脑。”
他挥鞭迅速抽了欣怡两下,端宁则被他推得单膝跪地,挨了四下鞭打。令我羞愧的是,我也跟其他人一起站在那里,看着他一鞭一鞭地挥下去,只希望她不会叫出声来,害她自己挨更多下。
但端宁站了起来,摇晃了一下,然后再度站稳,她越过她前面的女孩看向前方,一动不动。我叹气,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但盖伦又走了回来,像一头绕着小渔船转的鲨鱼,现在他说的是有些人自认不必遵守团体纪律,我们其他人只吃有益健康的谷类和纯净食物的时候,那些人却大口吃肉。我不自在地想着,不知是谁这么傻,居然敢在课后到厨房去。
然后我感觉鞭子热辣辣地打在我肩膀上。如果我以为他之前挥鞭是用了全力,那这下我可是知道自己错了。
“你想欺骗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厨娘替她亲爱的宠物留了一盘吃的,是不是?但是公鹿堡里发生的事我全都知道,你可别搞错了。”
我醒悟到他指的是我端回去给铁匠吃的那盘碎肉。
“那食物不是给我自己吃的。”我抗议,然后恨不得咬住自己的舌头。
他眼里闪着冷冷的光:“只为了避免一点点皮肉之痛,你就愿意说谎。你永远都学不好精技的,你永远也配不上它。但是国王命令我试着教你们,所以我就试,尽管有你这个出身低贱的家伙在。”
我羞辱地承受他的鞭打。他边打边严厉地责骂我,告诉其他人说,按照老规矩私生子是不能学精技的,如果我们遵守老规矩,就可以避免发生这种事了。
之后我沉默地站在那里,羞愧地听他继续朝我的每个同学身上都意思意思地打了一鞭,同时还解释说,一人有错我们全部都必须被罚。这句话完全不合理,但这并不重要;盖伦的鞭子打在同学身上远不如刚才打在我身上的重,但这也不重要,重点在于他们全都为我的不守规矩而付出了代价。我这辈子从没觉得这么羞耻过。
然后他放了我们,让我们下楼去吃跟昨晚一样惨淡的晚餐。这次不管是在楼梯间还是在饭桌上都没人敢讲话了。饭后我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等下就有肉了,我向等着我的饥饿小狗承诺。尽管腰酸背疼、肌肉酸痛,我还是强迫自己打扫房间,清理干净铁匠的大小便,然后出去拿了新鲜的芦苇来铺在地面上。铁匠有点生我的气,因为它一整天都孤单独处,而当我想到自己完全不知道这要命的训练会持续多久时,我也苦恼起来。
我等到夜深,堡里所有的仆役下人都睡了的时候,才敢下楼去替铁匠拿食物。我非常怕会被盖伦发现,但我还能怎么做?我沿着宽大的楼梯往下走到一半时,看见一根蜡烛摇曳的火光朝我接近,我缩身靠在墙边,突然确信来者一定是盖伦。但朝我走来的是弄臣,他浑身上下苍白得像他手里拿的那根蜡烛,另一只手则拎着一桶食物,上面还放着一大杯水。他无声地向我招手,把我带回我房里。
进了房间,门一关上,他就对我发话。“我可以帮你照顾小狗,”他冷淡地告诉我,“但我没办法照顾你。用用你的头脑,小子。他现在只是在虐待你们,哪里是要教你们什么东西?”
我耸耸肩,然后痛得皱起了脸:“这只是为了让我们变得坚强一点,我想不会持续太久的,之后他就会开始真正教我们了,我可以忍过去的。”然后,“等一下,”我对正从桶里拿出碎肉喂铁匠的他说,“你怎么知道盖伦对我们做了什么事?”
“啊,那样就是泄漏秘密了。”他轻快地说,“这我可不能做。我是指泄漏秘密。”他把桶里的东西全倒出来给铁匠吃,给它的水碗添满水,然后站起来。
“我可以替你喂小狗,”他告诉我,“我甚至会试着每天带它出去走一走,但我可不要清理它的大小便。”他走到门前稍停了一下,“那是我的界线。你最好也决定你的界线在哪里,而且要快,非常快。你不知道有多危险。”
然后他就走了,把蜡烛和警告一起带走。我躺下来睡着了,铁匠正啃着一根骨头,自顾自地发出小幼犬的咆哮声。
15 见证石
精技,在最简单的层面上,是在人与人之间架起连接思绪的桥梁。运用精技的方法有很多种。例如在战争中,指挥官可以把简单的信息和命令直接传送给他手下受过训练的军官。精技力量强大的人甚至可以影响那些没受过训练者的头脑或者敌人的头脑,让他们充满畏惧、迷惑或疑虑,这么有天分的人很少见。但如果一个人具有高得不可思议的精技天分,他甚至有可能直接与古灵对话,而古灵只比众神本身地位稍低一点。鲜少有人敢这么做,而在那些真的这么做了的人当中,更少有人能得到他们所要求的答案。因为,人们说,你可以问古灵,但他们回答的不见得是你所问的问题,而是你应该问的问题,且那个问题的答案也许会让你听了之后就无法继续活下去。
因为当你跟古灵交谈时,正是使用精技的甜美之感最强烈也最危险的时候,而这种甜美之感是每一个操习精技的人都必须提防的,不管他是强是弱。在使用精技的时候,你会无比敏锐地感觉到生命,是一种飘然昂扬的存在感,可能会让人忘了要继续呼吸。就算把精技运用在普通的用途上,这种感觉都非常强大、令人难以抗拒,心智不够坚定的人可能会上瘾。但跟古灵交谈的那种狂喜是如此强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比拟。运用精技与古灵交谈的人,感官和理智可能都因此永远灰飞烟灭;这样的人会在迷乱中死去,但他确实是死在欢乐的迷乱之中。
弄臣说得没错,我对自己面对的危险毫无概念,而且固执地一头栽了进去。此刻我不忍细述接下来那几周的细节,只能说,每过一天盖伦就更进一步地控制住我们,他也变得越来越残忍、越来越把我们操弄于指掌之间。少数几个学生很早就消失了,欣怡是其中之一,她从第四天起就没有再来。之后我只见过她一次,她悄悄地在堡里走过,愁眉苦脸的脸上带着羞耻的神色。后来我听说,她退出训练之后,端宁和其他女同学都不再理睬她,而且后来她们谈论起她的态度不是把她当成没通过一项考试而已,而是认为她做出了某种低下的、令人厌恶的行为,永远都不能得到原谅。至今我仍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知道她离开了公鹿堡,再也没回来过。
就像大海挑拣出沙滩上的小圆石,把它们前前后后地散落在退潮时的不同高度处,盖伦的责打和轻抚也把他的学生分了开来。一开始,我们每个人都拼命想当他最好的学生,然而这并不是因为我们喜欢他或钦佩他。我不知道其他人有什么感觉,但我心中对他只有恨意,而且这股恨意强烈到使你下定决心绝对不要被这个人打倒。经过他一天又一天的谩骂,若是能从他口中听到哪怕是勉强表示认可的一个字,就好像受到其他任何师傅滔滔不绝的称赞一样。被他贬低辱骂了那么多天,我应该对他的嘲笑不再有感觉了,但我却开始相信起他说的很多话,而且徒劳无功地试着改变自己。
我们时时刻刻争相吸引他的注意。有些人显然成为了他的宠儿,威仪就是其中之一,盖伦常叫我们要多学学他。我很明显是他最鄙视的一个,然而即使如此,我仍一心想要在他面前表现得出类拔萃。经过第一天之后,我再也不是最后一个到塔顶的人。他打我的时候,我从来不摇晃。跟我一样特别受他鄙视的端宁也是如此,她变成了盖伦最卑躬屈膝的追随者,自从第一次挨鞭子之后她再也没说过半句批评他的话。然而他总是找她麻烦,动不动就严厉斥责和辱骂她,而且打她的次数远多过打其他女生的次数,但这只让她更坚决地要证明她能耐得住他的谩骂侮辱,而且她非常不能容忍任何人对我们接受的教导感到动摇或怀疑,这种不能容忍的程度仅次于容忍盖伦。
深冬逐渐来临,塔顶又冷又暗,只有楼梯间传来的一点点光线。这是全世界最与世隔绝的地方,盖伦就是这里的神。他把我们冶炼成一个群体,让我们相信自己是精英,是优越的有机会学习精技的特殊宠儿。就连忍受讥笑责罚的我也都这么相信。我们看不起我们当中那些被他打倒的人,这时候我们只看得见彼此,只听得见盖伦的话。一开始我想念切德,也想着不知博瑞屈和耐辛夫人在做什么,但随着时间一个月一个月过去,这种无足轻重的挂念就显得没什么意思了。弄臣沉默地来来去去,而我一心一意只想得到盖伦的赞许,就连弄臣和铁匠都几乎让我觉得有些烦。但当我全身酸痛不已、疲倦不堪,只有铁匠凑在我脸上的鼻子是我唯一的慰藉时,我还是会对自己很少花时间陪陪我这只成长中的小狗感到惭愧。
经过寒冷而残忍的三个月,盖伦把我们原本还算是庞大的队伍削减得只剩下八个人。此时真正的训练终于开始了,他也归还了我们一丁点的舒适和尊严,在当时看来这不只是极大的奢侈,更是盖伦的恩赐,我们必须心存感激。我们的餐食内容加了点水果干,用餐时还可以简短地交谈一下,此外我们还获准穿鞋——仅仅是这样,却让我们全都卑躬屈膝地对其感激不已。但改变才刚刚开始而已。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片段全都透明清晰至极,我还记得他第一次用精技碰触我时的情景。我们站在塔顶上,因为现在受训的人数变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也变得更大。然后他轮流走到我们面前并稍稍停顿一下,没有正面对着他的人则在沉默中恭敬地等待。“把你们的头脑都准备好接受我的碰触。要开放自己来接受精技,但是不可以沉溺在它的愉悦当中。愉悦不是精技的目的。”
于是他在我们之间没有规律地穿梭。而受训的我们因为彼此之间隔得很开,所以看不见其他人的脸,此外如果我们的眼睛跟着盖伦的动作转动,也会让他很不高兴。因此我们只听到他简短严苛的字句,然后听见每一个被碰触到的人发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他厌恶地对端宁说,“我说的是开放脑袋接受它,不是叫你像只挨打的狗一样畏畏缩缩。”
最后他走向我。我按照他的话做,就像他之前跟我们说的那样,试着放开我所有的感官知觉,且只对他开放自己。我感觉到他的心智拂过我的心智,就像是在额头上轻轻一摸的感觉。我稳稳地站着面对它,它变得越来越强,像是一股暖流、一道光亮,但我拒绝被它拉过去。我感觉到盖伦正站在我的脑海里严苛地打量着我,我运用他教我们的专注技巧(想象一个用最纯净的白色木头做的桶,然后把你自己倒进去),才得以在他面前站稳,并感觉到精技带来的那种喜悦,但却不向之屈服。那暖意三次涌遍我全身,但三次我都稳稳站住。然后他退出来,不情愿地朝我点了个头,但我在他眼中看到的不是赞许,而是一抹畏惧。
第一次的碰触就像是一点火星终于点燃了火种。我抓住了精技的本质,但还不能做到它,不能把自己的思绪送到外面去,但我有一种无法用言语说明的领悟。我一定能学会精技——这份领悟的确立让我的决心更加坚定,不论盖伦做什么,都绝对无法阻挡我学会它。
现在回想起来,我想他知道这一点,并且因为某种原因而感到害怕。于是接下来的那段日子里,他对待我更是变本加厉的残酷,如今看起来简直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他骂我、打我,但怎么样也不能让我退却。有一次他用皮鞭打在我的脸上,留下一条清晰的鞭痕,后来我进饭厅的时候博瑞屈凑巧也在那里,我看见他瞪大眼睛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紧咬着牙,那模样我再熟悉不过了。但我转开视线低下头,他站了一会儿,怒视着盖伦,盖伦则轻蔑地盯着他。然后,握着拳的博瑞屈转身离开了饭厅。这下子不会出现冲突的场面了,我放松下来,松了口气,但是盖伦接着看向我,他脸上胜利的表情让我心寒。现在我是他的人了,他清楚得很。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对我而言交杂着痛苦和胜利。他绝不放过任何能贬低我的机会,然而我知道他要我们做的每一项练习我都做得很好。我感觉到其他人都还在摸索着如何自然地接受他精技的碰触,但对我来说这就像张开眼睛一样简单。有一次,我经历了一个极度恐惧的片刻,当时他用精技进入我的脑海,要我大声说出一句话。“我是个杂种,让我父亲的名声蒙羞。”我平静地大声说出来。然后他又在我的脑海中说话。你的力量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小杂种。这不是你的精技,你以为我找不出来源吗?这下子我在他面前胆怯了,从他的碰触中退缩回来,把铁匠藏进我脑海深处。他对我微笑,露出满口利齿。
接下来的那段日子里,我们像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我必须让他进入我的脑海,才能学会精技;但一旦他进来了,我就像踩在烧烫的煤炭上跳舞一样,得把我的秘密藏起来不让他找到。我藏的不只是铁匠,还有切德和弄臣,还有莫莉、凯瑞和德克,还有那些更久远的我甚至对自己都不会泄漏的秘密。这一切他都在寻找,我则拼了命地把一切扔在空中轮流抛接,让他够不着。但尽管如此,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感觉到自己的精技越来越强了。“少耍我!”一番交手之后他吼道,然后对震惊得面面相觑的其他学生发起脾气。“专心做你们的练习!”他对他们吼叫道。他从我身旁走开,然后突然转过身扑向我,对我挥起拳头,并用穿着靴子的脚攻击我,而我就像莫莉以前那样,除了护住脸和肚子之外什么也没想。他雨点般落在我身上的拳打脚踢更像是小孩子在发脾气,而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攻击。我感觉到这些动作都不痛不痒,然后突然心头一凉地发现自己正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