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也是。”
我思索着他的这句话,在沉默中沿着煤灰的肩膀一路往下梳理。仍蹲在那匹阉马旁的博瑞屈突然开口,“我对你的要求不会超过我对自己的要求,这点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我回答,对他进一步讨论这件事感到意外。
“我只是希望在你身上尽我最大的力量。”
这是我从来没想过的观点。过了一会儿,我问,“因为你觉得,如果你可以让骏骑对我感到骄傲、对你培养我的成果感到骄傲,或许他就会回来?”
博瑞屈双手把药膏揉进马腿的规律声响慢了下来,然后突然停止,但他仍蹲在马旁,静静的话语声隔着墙板传过来,“不,我并不这样想。我不认为有任何东西会让他回来。而且就算他回来,”博瑞屈说得更慢了,“就算他回来,他也不会是同一个人了。我是说,不会像他以前那样。”
“他离开全都是我的错,对不对?”织布女子的话在我脑海中回响。要不是有这个男孩,他依然会是未来的国王。
博瑞屈顿了很久,“我想任何人的出生都不是他自己的错……”他叹了口气,语气似乎更加迟疑,“而且当然没有哪个小孩希望自己成为私生子。不,骏骑的失势是他自己造成的,虽然我这样说很难受。”我听见他继续给马腿抹药。
“也造成了你的失势。”我对着煤灰的肩膀轻声说,想都没想到他会听见。
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咕哝着,“我自己还算混得不错,蜚滋。算混得不错。”
他做完手上的事,走进煤灰的厩房里:“你今天跟城里的三姑六婆一样爱讲话,蜚滋。怎么了?”
这下子轮我停下来纳闷了。我想是因为切德的关系,因为有人要我了解自己在学什么并且对之有发言权,让我终于能开口问出所有我已经闷在心里许多年的问题。但是我不能直接这么说,因此我耸耸肩回答了一句实话,“我只是对这些问题纳闷了很久。”
博瑞屈咕哝着接受了我的答案。“唔。你会问问题就是有进步,虽然我不能保证总是可以给你答案。听见你像个人一样讲话比较好,让我不那么担心你会被野兽抢过去。”说到最后这一句时他瞪着我,然后一拐一拐地走开。我看着他离去,想起我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晚上,他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让整个屋子的男人不敢开口。他已经不是当时的那个人了,而且改变他的举止态度、改变别人看他的眼光的,不只是他这条瘸腿而已。人们依然承认他是马厩的主人,在这里没有人能质疑他的权威,但他不再是王储最倚重的左右手了,除了负责照看我之外,他根本就已经不是骏骑的人了。难怪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怨恨。这个造成他失势的并不是他自己生的私生子。打从我认识他以来,我对他的戒心第一次掺杂了怜悯。
5 忠诚
在某些王国、某些地区,男孩的继承权通常优先于女孩,但六大公国从来不是这样,头衔的继承完全是依照出生的顺序来决定的。
继承头衔的人应该将自己视为产业的管理人。如果某大公国的爵士或女爵做出愚蠢的事,譬如一次性砍伐太多的森林树木,或者没有好好照顾葡萄园,或者让牲畜近亲交配太过频繁从而影响品种素质,人民可以奋起要求国王还他们公道。这种事曾经发生过,每一个贵族也都清楚地知道它还可能再次发生。人民的福祉是属于人民的,如果他们的公爵管理不力,他们就有权反对。
持有头衔的人结婚时也应该牢记这一点,他们所选择的伴侣必须同样愿意扮演管理人的角色,因此,两人当中头衔较低的那一个必须将头衔传给接下来的弟弟或妹妹,因为一个人只能真正管理好一处产业。有时候这会造成纷争歧见。黠谋国王娶了欲念夫人,如果她当初没有选择接受他的求婚成为王后的话,她就会是法洛女公爵。据说她后来对自己的这个决定感到后悔,深信要是她继续当女公爵的话,权力会大得多。她嫁给黠谋的时候很清楚自己是他的第二任王后,也知道前任王后已经给他生了两个王位继承人。她从来不掩饰自己对两位年长王子的轻蔑,常常指出她比黠谋国王的第一任王后出身尊贵得多,所以她认为她的儿子帝尊比他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血统更尊贵。她给儿子取名为帝尊,就是为了把这个观念灌输到别人脑袋里。但很不幸的是,大部分的人都觉得这种做法很没品位。有些人甚至嘲弄地称她为“内陆女王”,因为她喝醉或服药时会欣喜若狂地宣称她有足够的政治影响力,可以把法洛和提尔司合并成一个新的王国,只要她一声令下,这个王国就会脱离黠谋国王的统治。但大部分人都把这些话当成是她在麻醉剂影响之下——不管是酒精还是药草——的胡言乱语。然而,在她终于被自己的瘾头拖垮之前,她确实造成了内陆大公国和沿海大公国之间的嫌隙与不合。我逐渐开始期盼在夜里与切德碰面。我们的会面安排从来没有时间表,也看不出有任何规律可以遵循。有时候,前一次和后一次的会面可能会相隔一星期,甚至两星期,而有时候他却会一个星期连着七个晚上都来找我,以至于我在进行白天的工作时困得东倒西歪。有时候,城堡里的人一就寝他就来找我了,有时候则是在清晨时分。对一个发育中的男孩,这样的时间安排是很繁重的,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向切德抱怨或拒绝他的哪次召唤。现在想起来,他大概也从来没想过夜里上课会对我造成困扰。他自己就是昼伏夜出,晚上给我上课在他看来一定是再正常不过的安排;而我所学到的东西,也古怪地适合黑暗的时刻。
他的课范围广得不得了。比如我可能会一整个晚上都在费力研究他那一大本植物图鉴里的插图,而且第二天还要找到六株符合这些插图的样本。他从来不给一点暗示,不会告诉我该到厨房的花园还是森林的阴暗角落去找这些药草,但我还是找到了,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学到很多观察的技巧。
我们有时候也会玩游戏。比方说,他会叫我第二天去找厨娘莎拉,问她今年的烟熏猪肉是不是不如去年的肥。然后当天晚上,我必须把整段对话尽可能一字不漏地回报给切德,还要回答他的十二个问题,关于她站的姿势、她是不是左撇子、她是不是听力有点困难、当时她在煮什么,等等。我害羞寡言的个性从来不能被当作没完成这类任务的借口,于是我发现自己结识并熟悉了堡内许多地位比较低的人。虽然我问的问题是切德指示的,但每个人都很高兴我对他们的事情感兴趣,非常愿意跟我分享专业经验,不知不觉中,我逐渐得到了“聪明的小家伙”或者“好孩子”之类的名声。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到,这一课不只是训练我的记忆力,更教会我如何跟平民百姓打成一片、了解他们的想法。那之后有许多次,我只需要一个微笑和一句称赞马僮把我的马照顾得很好之类的话,再随口问上马僮一个问题,就能让我得到用全王国的钱也无法从他口中买来的信息。
其他的游戏除了训练我的胆量之外,也训练我的观察力。有一天切德给我看一股线,要我在不可以问急惊风师傅的情况下,查出她究竟把这种线收在哪里,这些线的颜色又是用哪些植物染的。三天后,他还要我偷偷摸走她最好的一把大剪刀,藏在酒窖的某一层酒架上,三个小时之后再物归原位,整个过程都不可以被她或任何人察觉。这类练习一开始需要的只是小男孩淘气的天性,因此我也很少失手。要是我真的失手了,后果就得自己负责。切德已经警告过我,如果别人因此大发雷霆,他是不会来替我解围的,同时他也建议我要准备好说得过去的理由,来解释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或者拿到我不该拿到的东西。我因此变得很会说谎。现在想起来,我不认为这是他无意之间教给我的。
这些是我的刺客基础入门课。接着还有更多的课程,像是练习敏捷灵巧的手部动作,以及悄悄移动且不为人察觉的艺术;要打一个人哪里,他才会安静地死去;要戳一个人哪里,他才不会在死去时流太多血。这些课程我全都学得又快又好,我的技能在切德称赞我的灵敏反应之下突飞猛进。
不久后,他开始派我在堡里做一些小事。他从不事先告诉我这是为了测试我的技巧,还是真的是他想去办的事情。对我来说两者并无差别,只要是切德交付的任务我一律全心全意、全力以赴。在那一年的春天,我给酒杯动了手脚,让一群来访的缤城商人代表团喝得大醉,醉得远超出他们想象的程度。不久之后,在同一个月里,我把到堡里来的木偶戏班子的一具木偶藏起来了,结果那人只好上演“成对杯子的故事”这出轻松的民间传说,而不是他当天晚上本来打算要演的冗长历史剧。“盛夏宴”时我在一个年轻女仆的下午茶里加了某种药草,让她和她的三个朋友拉肚子,当天晚上无法服侍宴会。秋天时我把一匹马蹄后方的毛用线绑起来,让它暂时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让马主,也就是一位来访的贵族,在公鹿堡多待了两天。我从来不知道切德派我去做这些事的理由是什么。在那个年纪,我专心想的是该怎么去做一件事,而不是为什么要做它。我相信这正是当时他要教会我的东西:学会服从,不问为什么下令。
有一项任务让我做得非常愉快,就连当时我也知道那不只是切德心血来潮的一时兴起而已。他在破晓前的最后一刻黑暗中把我叫去:“皆萨普爵士和他的夫人已经来作客两个星期了。你见过他们,男的胡子很长,女的总是在弄她的头发,就连在餐桌上也不例外。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我皱起眉头。这阵子有很多贵族聚在公鹿堡开会,讨论外岛人的劫掠越来越频繁的问题。就我了解,沿海大公国想要更多艘战船,但内陆大公国则反对分摊这笔税金,认为这纯粹是沿海地区的问题。皆萨普爵士和大丽花夫人是内陆人。皆萨普和他的胡子似乎都很急躁易怒,总是激动万分;而大丽花夫人则似乎对会议内容丝毫不感兴趣,大部分时间都在探索公鹿堡。
“你说的是女的头上总是戴着花,两个人老是在吵架的那一对?”
“就是他们。”切德加强语气回答,“很好,你知道她是谁。现在,听好你的任务,但我没有时间跟你一起计划该怎么做。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她会派一个侍女到帝尊王子的房间去送某样东西——一张纸条,一朵花,或别的什么。你要在帝尊看到这东西之前把它从他房里拿出来。懂了吗?”
我点头,开口想说话,但切德突然站起来,几乎是把我撵出了房间:“没时间了,天马上就要亮了!”他说。
我设法躲进帝尊的房间,等着那个侍女来。看她溜进来的样子,我相信这绝对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她把一小卷纸和一朵花苞放在帝尊的枕头上,溜出房间,没多久这两样东西就进了我的衣服,然后放在我自己的枕头底下。我想这整个任务当中最困难的部分是克制自己不去拆开那个纸卷。当天夜里我把纸卷和花交给了切德。
接下来的几天我等着看好戏,相信一定会闹出什么事,希望看见帝尊狼狈不堪的样子,但让我惊讶的是,什么事也没发生。帝尊还是老样子,除了态度比平常更刻薄,而且似乎跟每一位仕女都打情骂俏得更凶。至于大丽花夫人则突然变得对会议内容非常感兴趣,而且大力支持征税建造战船,让她丈夫觉得莫名其妙。王后对她改换阵营非常不高兴,因此当她在自己的起居室里举行一个品尝香槟的活动时就没有邀请大丽花夫人参加。这整件事让我大惑不解,但当我最后终于向切德问起时,他训了我一顿。
“你要记得,你是国王的人。有任务交给你,你就去做,能把交代给你的任务完成,你就应该满足了:你只需要知道这么多。只有黠谋可以运筹帷幄,计划要怎么下他的棋局,你和我,也许都只是棋子。但我们是他最好的棋子,这点你可以放心。”
但在稍早的时候切德就已经发现我的服从是有限度的。为了让那匹马跛脚,他建议我割断那匹马的腿筋。我连想都不会想要这么做。作为一个从小跟马一起长大的人,我以自己老道的经验告诉他,要让一匹马跛脚的方法有很多,而且都不必伤害到它,他应该信任我,让我去挑选最合适的方法。当时他并没有说什么责骂的话,也没有对我的行动表示赞许。在这件事和许多其他事情上,他都没有透露自己的意见。
差不多每隔三个月,黠谋国王会把我召唤到他的起居室去,通常是在一大清早。我会站在他面前,那时他通常是在洗澡,或者是在让仆役把他的头发混着金线绑成辫子(只有国王才能绑这种辫子),或者是在等贴身侍从把他的衣服取出来放好。他会从头到脚仔细打量我,审视我发育得好不好、打理得干不干净,仿佛我是一匹他考虑要不要买的马。他会问一两个问题,通常是问我的马术或者武器学得怎么样了,并严肃地聆听我简短的回答。然后他会问,这问题几乎已经成了固定的形式:“你认为我有遵守跟你的约定吗?”
“是的,陛下。”我总是如此回答。
“那么你也要守约,尽到你的职责。”他总是如此回复,这就表示我可以走了。而且不管在场服侍他和开门让我进出的仆役是哪一个,都似乎从来没有注意过我、也完全没听见国王说过的话。
在那年深秋将尽、寒冬将至之际,我被指派了最困难的任务。当夜我几乎是一吹熄床头蜡烛就被切德找去了。我们坐在切德房里的壁炉前,吃着蜜饯,喝了一点加了辛香料的葡萄酒。他对我前一回的捣蛋行动大为称赞,那次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