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错峰再次静谧下来。雪崩过后,地面的形状被改变了,但除此之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太阳依旧高悬,山峰依旧屹立。
翼聆远感到浑身一阵热滚滚的,实在是舒服得不行。在殇州挨冻受累那么久,他几乎从来没有感觉到过这样的温暖。他真想就这样睡下去,好好地睡一觉,永远也不要醒来。但是……林婴呢?
想到林婴,他浑身一激灵,恢复了神智。天空开始飘起小雪,雪花纷纷扬扬,一点一点落在三人身上。佩罗躺在不远处,依旧昏迷不醒,而林婴就靠在自己的腿边。他慌忙把林婴扶起来,只见她的眉心已经凝聚着浓重的黑气,双目中毫无神采,浑身瘫软,已经奄奄一息。猎心并不在她手上,但显然,已经吸空了她的元气。
“你……”翼聆远哽住了,想要责怪她,又想要感激她,但最终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紧紧地抱着她,感到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凉。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和林婴在姚寡妇的家里碰面的情景,其实整件事情和这个姑娘没有半点关系,想要让世界重新凝聚的是暗龙会,想要用龙来制止世间战争的是自己,想要毁掉龙鳞让龙永远封印的是江烈……唯独林婴,半点关系也没有。她只是一直陪着自己,和自己斗口打闹,有时候像个“道上混的”,有时候像个稀里糊涂的小孩。但是最后,她却要为自己付出生命。
“真没面子,就这么死了,”林婴虚弱地一笑,“我还没来得及把秋叶城洗劫一遍呢,太不符合我的声望了……”
“我替你去!”翼聆远噙着眼泪说,“我们把秋叶城的有钱人偷个精光,让他们光着屁股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真没水准,”林婴咯咯地笑了,“有身份的贼怎么可能连裤子都偷?我们只拿最值钱的……”
直到此时翼聆远才觉察出林婴对自己的重要。他宁可什么也不要,什么都抛弃,只要能换回她的生命。可是猎心的邪恶远不是凡人所能抵御的,即便佐赤复生,也一定只能束手无策。
凡人……凡人……他的眼前突然一亮,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爆炸了,发出巨大的声响,把他震醒过来。他轻轻放下林婴,抓起身边的猎心,站了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林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要把龙鳞和夸父的手臂挖出来。”他说。林婴费力的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脚踝:“你想干什么?还要把龙唤醒吗?”
“只有龙才能救你的命,”翼聆远慌忙扶住她,咬牙切齿地说,“我没有别的选择了,但我决不能让你死。”
林婴摇摇头:“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道上混的,死是很寻常的事情……可是你不要再找那条龙了,已经死了很多很多人了,如果你把它唤醒,不知道还会死多少。”
她深深地喘了口气,头无力地靠在翼聆远手臂上,艰难地说:“其实我……其实我害怕看到死人。我经常做噩梦,看到我妈从坟墓里坐起来,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龙……大概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我们就让它永远沉睡在黑暗中好了。”
“可我不能让你死!”翼聆远说,但口气已经软弱了很多。他心里清楚,从之前发生的那一系列事件来看,如果木错峰里真的有一条龙,那么它是狂暴的,凶狠的,不择手段的。即便有龙鳞在手,他也没有把握能完全地驱策它。更何况,很久以前林婴就和他说过,龙的力量是一剂可怕的毒药,足以腐蚀掉任何原本纯洁的心。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的老师会放弃寻龙,为什么他宁可在力量悬殊的战争中送死,也不去倚助传说中超越一切的龙的力量。
然而,林婴躺在自己眼前,已经濒临死亡,怎么能置之不理?比起九州的未来,在这一刻他其实只关心那个人类女子的命运。他最终还是慢慢地站了起来。就在眼前,龙鳞和狰牙的手臂都埋在那些刺骨的冰雪之下。只要能把它们挖出来,就能挽救林婴的性命,或许还有佩罗的。
只要能把它们挖出来……手里的猎心微微颤动着。挖出来……
也许真的会有龙。龙会帮助我的。龙会做到任何事情。
龙。龙。龙。
日已西沉。太阳将血一样的颜色涂抹在这亘古不化的冰原上,夜风渐起,预示着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木错峰的峰顶带着蔑视的姿态指向高远的天幕,殇州属于它,属于它体内那个惊世骇俗的秘密。在这个秘密面前,即便是那些正在夜空中悄悄出现的星辰,都显得那么暗淡无光。
羽人瘦长的身体在落日的余晖中拖出了长长的影子。他犹豫着,迟疑着,踌躇着,像一只在逆流中艰难行进的独木小舟,像一个不确定眼前这条路是否通向家门的迷路小孩,慢慢走向了逐渐被黑暗笼罩的前方。
并非尾声
路习之把身子缩成一团,看着眼前这个怪兽一样的巨夸父。他想问对方抓他干吗,又不敢开口,生怕惹恼了这个恶煞,把自己生撕了连骨头一起嚼掉。
夸父的伤其实很重,身上的鲜血一直不停地流着,在地上淌出红色的痕迹。他向路习之说了几巨夸父语,但路习之完全听不懂,他粗大的眉毛不禁拧在了一起。
“小人,”他用生硬的东陆语问,“你到底懂不懂我们夸父的语言?”
路习之颤颤巍巍地回答:“不、不懂!”
“那你为什么刚才会说出我们祈祷的用语?”
“我说什么了吗?”路习之不知道该怎么搪塞,“其实……其实是我在格斗场看到你们夸父格斗,每一次在结束战斗前,胜利者都会说上这么一句……”
他不敢再说下去,因为夸父的双眼一下子瞪得比脸盆还大,而且粗犷的脸上分明的现出了怒气。完了,他想,他捏死我比我捏死一只小鸡还容易。
“你怎么敢……怎么敢……”夸父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看来是决不肯放过他了。路习之知道无幸,天生的倔脾气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根本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所以随便喊了一嗓子,很大的罪过吗?”他索性吼了起来,“反正一百个我也不是你的对手,你杀了我吧!捏死我吧!把我踩成肉酱吧!”
夸父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这个弱不禁风的小人还有这样的胆气。他疲惫地长叹一声,坐了下来:“我杀你有什么用?我只不过碰巧以为,你是我们夸父族的朋友,所以希望把那件东西托付给你。没想到你只是随口喊一嗓子……”
路习之心里一动:“过去不是,不代表以后也不是嘛!你有什么东西要托付?就是这冰块吗?”
夸父看了他一眼,再看看那冰块:“把全九州的财富加在一起,只怕也没有它贵重。”
路习之看来很失望:“是什么财宝吗?”
夸父更加意外:“你看起来不感兴趣?”
“我对赚钱没兴趣,”路习之摇摇头,“虽然我没什么本事,但我总希望自己能做些大事,而不是像那些庸俗的商人一样在钱眼里渡过一生。”
“其实那样才是真正的幸福。”夸父轻声说了一句。突然之间,他的身子歪歪地倒在地上,路习之试图扶起他,发现那根本不可能。
“我快要死了,小人,”夸父说,“现在那帮人在追我,而我找不到任何可以信任的人了,你愿意帮助我吗?如果你是真的想做点大事,而且不怕死……”
“我倒是什么都不怕,”路习之听来有些跃跃欲试,“可是你能信任我吗?你我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这就是赌一把了,”夸父说,“现在只有你在我身边,如果你不帮我,这枚龙鳞必然落入他们的手中,而选择信任你,也许还有一线机会。”
路习之深感自己受了侮辱,狠狠地一拍胸脯:“你放心!你有什么事情只管托付给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龙鳞?那是什么?”
夸父讲完后,路习之沉默了许久。夸父轻轻一笑:“后悔了?”
路习之吭哧吭哧地说:“不,不是后悔,只是……只是……我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一件事,太可怕了。那岂不是要用我的一生去完成它?”
“也许还不止,”夸父说,“我们这一支巨夸父,在越州已经呆了上千年了,把我们巨大的身躯藏在肮脏的洞窟里不敢出去,就是为了守护这枚龙鳞。可是现在我们被找到了——我已经查到是有殇州的夸父泄露了我们的行踪——整个部落幸存的几个人都被杀了,我已经是最后一个。你如果想要承担,就得做好这样的准备。”
他说完这几句话,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厚实的胸口拉风箱一般起伏着。路习之犹豫不决地咬着手指,想着这从天而降的变故,不知对自己是好还是坏?
“而且……你还要做好……准备,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夸父喘息着说,“哪怕……把自己……变成魔鬼。”
路习之抱着头呻吟了一声,看着身边的龙鳞发呆。但此时他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喂,在你死之前,能不能告诉我,我说的那句夸父语,究竟是什么意思?”
夸父笑了。他的眼睛已经慢慢合上,死亡的温暖笼罩着他,让他有说不出的惬意。在陷入永恒的休眠之前的那一瞬间,他轻轻默念着那句为夸父族勇士接引灵魂的祷告。每一位勇士都将在这一句话的指引下得到灵魂的净化,成为盘古大神身边的一颗星辰。对于夸父的战士来说,这句话通常是他们生命中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天之高处,魂之所栖。”他祷告着,停止了呼吸。
番外 独白 1
那个男人还没被推进来,我就听到了他急促的喘息声。我抬起头,正看到他那双充满惊惧的眼睛。他的嘴被牢牢堵住,只能从喉咙里拼命发出绝望的呜咽声,捆得紧紧的四肢徒劳地挣扎着,从绳索间可以看到他饱绽的肌肉。
“先饿三天。”老师简短地吩咐说。
我点点头,把他推进了休息室,用铁链锁住。男人的双目简直要喷出火来,像野狗打架一样粗鲁地呼呼着。如果嘴没被堵上的话,他大概会用天下最恶毒的语言来骂我和老师。
“没关系,刚来时都这样,”我宽容地拍拍他的肩膀,“三天之后,等你没劲了,就好了。”
关上石室,我顺着楼梯回到地面,老师正坐在一张桌子旁,呼哧呼哧喘着气。他毕竟上了年纪,而这个男人又格外的强壮,抓住他想必费了不少劲。我给老师倒了一杯热茶,伺候着他服了点药,他的脸色才慢慢好起来。
“老了,”老师轻轻叹口气,“最近一两年来,越来越费事了。但正因为如此,我才需要加快速度,这样在我老到动不了之前,能够给你足够的对象来练手。”
“也许下次您可以带上我,”我说,“虽然我没有您那样的眼力,至少还能帮您捉人。”
“那家里的摊子谁看着呢?”老师坚决地摇摇头,“别忘了,我们这一行,一旦被外人发现,就是凌迟之祸。”
不只是凌迟,还会株连九族呢,我想。不过如果真有一天事情败露,我会很高兴地看着我的族人陪我一起上路。我从来没有哪一天停止过对他们的仇恨。
番外 独白 2
男人的面颊明显瘦下去了,两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当我推门进去时,他连看我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我还是很小心,并没有解开他的手脚的束缚,把他押出休息室,送进了培育房。老师的面前摆满了各种工具,还有一些草药,他微潮的裤管和靴底的泥说明这些草药是刚刚冒雨出去摘的。
我把男人嘴里的布扯出来,喂了他一点水。男人贪婪地吮吸完最后一滴生命的汁液,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说吧,你们抓我来究竟为了什么?报仇?还是金钱?我想,也许报仇的可能性更大吧?”
老师讥讽地一笑:“听起来,你的仇人不少。”
男人也得意地笑笑:“光是上月沁阳城那一晚的买卖,老子手里就犯下了十二条人命。官府也在抓我,道上的人也想找我,没想到最后落到你手里。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我只是一直在寻找一个满手血债的人而已,”老师答非所问,“其实我还嫌你杀的人不够多,真的是不够多,但要找到另一个人也不大容易,所以还是将就了吧。”
男人一愣,还想再问,我已经上前重新把他的嘴塞住。我开始准备药材,切、剪、磨、捣,然后统统放进已经烧了很久的药池。我剪碎男人的衣服,把赤裸的他推向药池,他终于惊慌起来,玩命地反抗,但体力严重不支,终于还是被我推了进去。
药池里的水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滚烫,某种程度上还很舒服,男人被捆绑了三天,此刻享受到这样温暖的药水,不禁发出了满足的呻吟。但紧接着,我按动了机关,池底的铁钩伸出,瞬间把他的手脚钩住。在男人回撞于喉间的压抑惨呼声中,一缕缕血丝浮出水面,盛开出妖异的血的花朵。
老师背着手,来到了药池前,看着这个在铁钩间痛苦挣扎的男人:“好好体会这种痛苦吧,不久之后,你就能感受到死者的仇恨了。”
番外 独白 3
雨还在下着,而且越下越大,真是让人烦心。不过对于酒店来说,下雨天的生意总是不错。旅人们无可奈何地滞留在大堂内,大碗大碗喝着酒,等待着天气放晴。我手忙脚乱地在桌椅间奔来跑去,心里却始终惦记着藏在地下暗室里的秘密。
这些焦躁地盼望天晴的客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在他们的脚下会隐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罪恶。否则的话,他们恐怕宁肯在雨中变成落汤鸡,也不会踏进半步的。
老师坐在柜台后,悠闲地抽着烟斗,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普通的酒店掌柜。酒客们无聊时也会和他谈天打趣。
“老板,你为什么不干脆开一间客栈啊!”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说,“我们吃饱喝足,正好再在你这里要个房间睡觉,你不就能多赚一笔了嘛!”
老师微笑着摆摆手:“荒村野店,平时顶多有人歇歇脚打尖,哪儿会住下来啊?要将就一晚的,随便哪个村民家给点钱就能住;想住好地方的,赶一个对时的路,就能回到镇上。我总不能天天盼望着老天爷下大雨,好把大家都留下来吧?”
客人们友善地哄笑起来。老师就是这样,虽然长相很凶,乍一看有点吓人,却总能和酒客们打成一片,让人完全猜不到他的真实身份。不止如此,在外人面前,他还总喜欢呵斥我,不让人看出我和他的关系。
“小兔崽子,又偷懒!”他把眼一瞪,“没看到又来客人了吗?快去帮着牵马!”
我一声不吭地走出门去,雨水的唰唰声中,隐约听到客人们在谈论我:“这个小伙计一声不吭的,就像个闷葫芦。”“可不是,我看他稍微有点空闲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好像很怕生人。”
他们都不明白我。从小到大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早就养成了习惯。连父母和兄弟姐妹都能给我白眼,何况其他人?我不躲着他们,难道还巴巴地上去自讨没趣?
其实那并不是我的错,要算起来,应该怪我的父母。我这一生所承受的屈辱,都是拜他们所赐。我也不想做一个侏儒的,我真的不想。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总是梦见自己长得很高很高,和我的父母兄弟们一样高,然后在醒来时怅然若失,看着自己比正常人小了一半的躯干,恨不能拿起刀,把自己的整个身体砍成碎片。
进行时(一)
越州真是个该死的鬼地方,徐宁很久以前就得出了这个结论。他已经在那潮湿得足以拧出水的空气中呆得忍无可忍,总觉得自己的皮肤都在一点点地发霉,却又别无去路。捕快毕竟是官家的铁饭碗,每个月的俸禄比不得有钱人,也足以让寻常百姓眼红一下了。
其实徐宁早就该得到升迁的机会,他是公认的全县最好的捕快,却由于办案时错手打死了犯人,被强压了五年不得出头。但最近出现了新的转机,由于他两个月内连破三起案子,已经引起了上头的重视。有小道消息说,如果能再破几件要案,他就有希望升任捕头,被调到中州或是宛州去,甚至可能留在天启、南淮那样的大城市,从此远离这片靠近大雷泽的、兴许是全九州人族聚居区最贫困的穷乡僻壤。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里的天空漂浮着的云朵大概都是大雷泽的沼泽湿气凝聚成的。
所以徐宁很卖命。当这桩一望而知很难应付的人口失踪案被提上议事日程后,他毫不犹豫地揽了下来,让同僚们对他的敬业精神佩服不已。
徐宁在心里冷笑着:你们以为我图的是什么?律法、正义?关我屁事。我只是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已。
徐宁这一夜翻开厚厚的卷宗,挑灯夜读。人口失踪是九州大地上最常见的罪案,有无数种原因都可能导致一个活生生的人无缘无故在世上消失。比如许多专业的杀手,最擅长毁尸灭迹。被杀死的对象或被药物化掉,或被大湖吞没,或被埋入深深的地下,总之完全不留痕迹,就像是用脚擦去画在沙滩上的图画一样。而越州又是一个民风彪悍的地方,两个人一言不合,约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决斗,最后败者埋骨于斯,也都是有可能的。更不必说越州境内令人谈虎色变的大雷泽了,这座沼泽就像常年张开着巨嘴的怪兽,把那些误入其中的人毫不留情地吞食掉,连骨头都不会吐出来。
然而一切的失踪案总会有个度,太过频繁的话,就不能不引起衙门的关注了。最近半年来,仅仅在大雷泽附近的几个县就有二十人无故失踪,再不出手干预,未免说不过去。现在,这个烫手山芋被徐宁主动接了过来。
他一页纸一页纸地细细阅读,发现这些失踪者之间基本找不到什么共同点。他们当中年龄最大的已经八十二岁了,是个风烛残年的老河络,失踪时正在清余县找人类的大夫求医;年龄最小的却只有七岁,是个正准备过生日的富家千金。这些失踪者包括了华族、蛮族、羽族、河络族四个种族的人,而夸父庞大的躯体令他们天然地不适合成为偷袭者与绑架者——所以这并不像是种族仇杀。所有失踪者的家人都没有收到任何索要赎金的勒索信,绑票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
但这一定是同一个人干的,徐宁有这种强烈的直觉。所有的罪案现场都太干净,几乎不留任何痕迹,绝对是一个犯罪老手。可他把这些人捋去干什么呢?单纯是为了发泄变态的杀戮欲望吗?
不像,徐宁想。如果这是一个完全以杀人为乐趣的疯子,他不应该干得那么不着痕迹。因为喜欢杀人取乐的人,会隐藏不住某种炫耀与挑战的心态,他们会在现场留下点标记,来展示自己的存在。而这个罪犯……什么都不留。
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呢?徐宁陷入了沉思。
独白(二) 1
虽然还是阴天,但雨终于停了,滞留了一天的客商们都趁着清早赶路去了,临别前一再对老师说:“改个客栈吧,越州多雨,生意坏不了。”
老师笑眯眯地送走了他们。他当然不会改客栈,如果夜间这个店里还留着客人,他所要进行的事就不大方便了。
这一天生意清淡,有新路过的人也没有停步,也许是担心这一停再遇到大雨。到了晚间,估计着不会再有人来了,我插上门板,下到了地下密室。
培育房里很安静,那个男人已经陷入昏迷的状态,药物在一点点破坏他的脑子,让他慢慢变得神志恍惚。但这一池药水中含有某种特殊的物质,专门针对他头脑里的某种记忆。
那就是关于血腥气味的记忆。这部分记忆会不断被唤醒,不断受到强化,大约十多天之后,效果就会逐渐显现出来吧。我相信老师的眼光是不会错的。这么多年来,他找回来的人,每一个都很好用。
所以我相信日后我也能成为一个行家,因为老师看中了我。只有跟随在老师身边工作的时候,我才会短暂地忘记自己的自卑,忘记矮小的身材给我带来的无限痛苦。
我还记得自己十二岁的时候,看着身边的年轻男女们一对对地走在一起,心里是多么的嫉妒和悲哀啊。我的哥哥那一年十四岁,不过比我大两岁,我却只能够到他的腰。他是村里最英俊魁梧的小伙子,漂亮的姑娘们总是围着他转。当她们的目光偶尔扫过我时,则会饱含着鄙夷与嘲弄。
“那就是你的弟弟?”她们悄声问哥哥,“差得也太远了吧?”
我哥哥脸上带着洋洋得意的笑容:“大概是制造的时候出了点偏差,好的都到了我身上。”
他们一同哈哈大笑起来。我只能装作没有听到,缩在角落里,脑子里嗡嗡乱响,就像被人砸了一锤子。
后来我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离开家,开始了流浪的生活。我走过了无数的城市、村庄、山脉、河流,靠乞讨度日,直到老师收留了我。
老师的眼睛很亮,就像一把尖刀,能直接刺到人的心里去。他上下端详了一番蓬头垢面的我,忽然间就对我说:“以后跟着我吧。”
我嗫嚅着:“可是我……我这个样子……我只是个……”
“不必在乎相貌,”老师说,“虽然你……你和常人不大一样,但我只看到你的灵魂。”
独白(二) 2
今天村子里又路过了不少客商,看来到了大雷泽里的某些货品交易的旺季。他们行色匆匆,连停下打尖都顾不上,只是在上路前采买了许多干粮物品,我早上蒸的包子馒头被他们一扫而空。
“这两年买刀鲽的客人是越来越多啊,”老师和他们聊着天,“我都眼红想去做渔夫了,可惜这把老骨头经不起那折腾。”
他看了我一眼,知道我不明白,于是解释说:“刀鲽是大雷泽特产的珍贵药用鱼,鳞片入药,可以让女人的皮肤变得光滑,是贵妇人们的闺中必备。所以很多人专门到沼泽中去捕捉刀鲽,卖给这些远道而来收购的客商,商人做成药,再卖到宛州、中州、宁州去,生意好的不得了。”
“没想到你明白的还真不少。”和他聊天的客商夸他说。
“还不都是开酒店的便利,从客人们那里长的见识,”老师很谦虚,“所以您要是知道点什么外间的新鲜事,也不妨告诉我。”
“说到新鲜事,还真有一桩,”客人压低了声音,做神秘状,“现在民间到处都在流传,天启城的皇上病体沉重,快要驾崩啦!几个皇子都在争夺皇位,不知道谁能赢呢。”
老师点点头:“那可真是大事了。不过我们这些穷乡僻壤的草民,谁当皇帝其实都影响不大,日子还得照样过。”
客人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又想起了点什么:“这件事大概和普通百姓都有点关系:最近附近的几个县好像发生了好几起失踪案,听说官府正在严密调查呢。”
老师一怔:“失踪案?是指人莫名其妙就不见了吗?”
“是啊,”客人说,“有的在家里,有的在客栈里,有的在出去游玩的路上……现场半点痕迹都没留下,一定是很熟练的罪犯干的。”
老师身子微微一抖:“那他……都抓些什么人?我们不会有危险吧?”
“那可说不准,官府都还没查出来呢,”客人叹口气,“总之多加小心没什么坏处。唉,如今的世道啊……”
客商们离开后,我不由为老师的演技所折服。他在不动声色间就打探出了一个重要讯息:有人在查我们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过去老师的行动总是很谨慎,尽力避免出手过于频繁,但现在他年纪大了,总是生怕自己来不及,经常在上一个人还在炮制的过程中就去搜寻下一个目标。我很羞愧,那都是因为我没用呀。我不具备老师那样精准的眼光,没办法替他选人;而我在炮制目标的过程中手艺也很不熟练,老师不得不尽量多给我制造机会进行训练。
“你的进步已经非常快了,”老师总是这么说,“你已经可以单独完成除了选择目标之外的每一个步骤,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还做不到呢。”
可这第一个步骤却是关乎成败的大事。老师是那样一个慈父一般的好人,总让我的心里像是压了块巨石一样的难受。我过去是个侏儒,现在是个拖累老师的累赘侏儒,这种滋味不好受。
进行时(二)
民间对诸如捕快、游侠这样的职业总是存在着过多超越实际的演绎,在很多故事里,捕快或者游侠简直成了无所不能的正义化身。他们机智、博学、敏锐、缜密,通常还有一身高强的武功,在一段段传奇故事里对抗着穷凶极恶的罪犯,让少男们崇拜不已,让少女们春心荡漾。
每次听到这样的故事,徐宁都想骂一句扯淡。让那些愚民们自己来尝试尝试,就知道捕快的苦楚了。徐宁至今都记得自己当捕快的第二年,那一年他第一次独立经手了一桩杀人案,结果顺藤摸瓜地查下去,查到了县太爷的侄子身上。他那时候还满怀着一腔热血,想要把该侄子绳之以法,却遇上了以往从未想象过的阻力。从同僚到顶头上司再到县太爷本人,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来劝诫他教育他开导他贿赂他警告他恐吓他,想要他放弃这次调查,安稳地拿一笔钱,放过那个罪犯。徐宁尝试着坚持过,但很快发现,在这样一个庞大而黑暗的体系中,自己只是一块无足轻重的浮萍,根本不可能与之对抗。
最终他妥协了,收了县太爷托人转交的一百个金铢,让自己生平第一桩案子变成无疾而终的悬案。从此以后,所谓律法,在他的心目中变得一文不值。他不再去坚持什么正义和公理,一心只追求自己的利益。毕竟自己的人生才是可以实实在在把握的东西——假如你足够聪明的话。他也从此不再关心任何与己无关的事情,因为不能给自己带来利益的消息就是无用的消息。
最近同事们都在神神秘秘地谈论着皇帝即将驾崩的流言,那种煞有介事的严肃嘴脸实在让徐宁忍不住想笑。皇帝死不死关你们屁事,皇帝的哪个儿子能即位同样关你们屁事。今年是圣德三十一年,也就是说,这位以圣德为年号的皇帝已经在龙椅上坐了三十一个年头了,徐宁虽然对历史不熟,也知道当皇帝能当到超过二十年的都不多,三十一年已经是个很大很大的数字了。
这样的老梆子,该死了吧,他事不关己地想,早点死了,那帮傻子就不会成天唠叨了。
徐宁花了一夜时间看完了卷宗,但光从纸上的文字很难看出端倪,他决定亲自去质询一下失踪者的家属。仍然是那个强烈的直觉,他不相信这个高明的罪犯干下这一系列熟练精巧的罪案是没有目的的。
这些人一定对他有什么用处,会有一条看不见的暗线把他们全部串联起来的。
他先探访了那个七岁富家千金的家人,理由很简单:这是记录在案的最近的一起。她的父亲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据说年轻时在雷眼山跑过马帮,所以身上还带着马帮汉子特有的粗豪之气。徐宁刚刚跨进堂屋,就被这位父亲指着鼻子开始臭骂。
“你们这些人办的都是什么案子?”商人怒骂道,“我女儿已经失踪十五天了!整整十五天了!你们居然连半点线索都找不出来。国家花钱养你们还不如养一群猪!”
徐宁耐心地等着他骂完,慢吞吞地回答:“如果你再骂上十五天,你女儿的失踪时间就会变成一个月了。”
商人捏起拳头想要揍他,最终强忍住了,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虽然难以控制激愤的语调,仍然把女儿的情况详细说了说。
这基本上是一个标准的富豪千金的模板:骄纵、任性、冷酷、自私,以为自己是全九州的中心。但徐宁注意到了这样一个细节,那就是这位年仅七岁的小姐对于府中的下人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恶劣态度。她会动辄处罚他们,挑剔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甚至无中生有地捏造罪名诬陷他们。此外,这个富贵的宅院里没有养任何猫狗活着观赏鸟类、鱼类,因为这些活物都逃不脱小姐的毒手。
“我前后辞退过三个她的贴身女婢后,才意识到她们其实什么都没做错,”富商叹息着,“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那样做,以至于所有的仆人见到她都会远远避开。其实,如果不是仆人们不敢接近她,她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带走而没人知道。”
这话算是说对了,徐宁想,如果换成是我,看到她被抓了也不会说出来,没准还得点鞭炮庆祝一下。
离开这一家后,他又去往了县城里的一家小诊所。这家诊所向来以最低的收费、最廉价的药物和最糟糕的医术而闻名。失踪者中年纪最大的那个八十二岁的老河络,就总在此地求医。这是个非常古怪的河络,虽然越州是河络的老巢,但像他这样完全脱离自己的部落,常年在人类的聚居地单独生活的,实在是少之又少。无论时代怎么变化,河络永远是喜欢以部落为单位群居的种族,将他们凝聚在一起的并非什么亲情、血缘、家族观念,而是万世不竭的对真神的无限崇拜。
“但是任何种群都会有怪胎出现,”干干瘦瘦姓施的大夫说,“崔平就是这么一个怪胎。”
“崔平?”徐宁重复了一遍,“这不大像是一个河络的姓名。他们不是一般都叫做‘白痴阿布’之类的名字吗?”
“因为他的河络姓名已经被永久禁止使用了,”施大夫把玩着手里一支陈旧的笔,“他遭受到了河络族最耻辱的刑罚——‘弃’,并不是肉体上受到什么折磨,而是被永远地逐出部落,被真神放弃,从此不许以河络自居,连名字都不能再用了。”
“那一定是犯了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大罪吧。”徐宁若有所思。
施大夫嘿嘿一笑:“可不是,对于那些一提起真神就想跪在地上的河络来说,这样的刑罚比死刑更难受。只有犯下亵渎真神或者背叛种族的重大恶行,才能享受这种待遇。崔平犯的就是这种事,他在年轻时公开宣称自己不信真神,宣称河络族传了千万年的信仰全都是谎言。”
徐宁也笑了起来:“这可真不容易,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有河络不信他们的神的。这个河络想必是个怪胎。”
“绝对是,”施大夫摇头晃脑,“他们河络的身体构造和人类不大一样,人类的药物对他们并不特别好用。但他始终固执地留在人类的地盘,绝不回去求同族人,哪怕这场怪病耗光了他多年来做工匠攒下的全部积蓄,只能到我这儿来弄点垃圾药苟延残喘。”
“我明白了。”徐宁点点头,告辞出去。这一个女童一个老河络表面上看起来毫无联系,但徐宁却找到了一点他们的共同点。
——他们都有着很恶劣的性格,都干过一些让旁人厌恶乃至于仇恨的事情。这种事情按照朝廷的律法来说,根本就不够判罪,却能给他人带来极大的困扰。被千金小姐羞辱的下人会饱受心灵的创伤,甚至于想不开寻短见;而对于一个河络而言,光是听到有人宣称“真神不存在”,大概就会气得七窍生烟。
徐宁想起了以往存在过的某些案例。一些狂热分子以神的代言人自居,去惩罚那些渎神者。这些精神失常的杀手总会站在神的角度找出他心目中的罪犯,然后在律法的范畴之外施展私刑。
这些失踪案也会是这样吗?徐宁想,又一个自以为是的惩罚者?这可真是个大俗套,过往的案例数不胜数,坊间小说里把此类题材都编烂了,没想到居然能在现实里亲身碰到一回。
独白(三)
老师出去了一整天,留下我一个人看着这间小小的乡村酒店。去往大雷泽买刀鲽的客商们嫌我口舌笨拙,都不来和我说话,我也乐得清静,给他们备好饭菜后,一个人搬张凳子坐到门口,看着门外细密的雨帘。
越州是个湿热多雨的地方,冬天也很难见到雪,和我的家乡大不一样,但家乡只有人们的白眼,越州却有老师的温暖。所以我不喜欢家乡,而喜欢越州。
今天的雨不算大,客商们歇过脚后就继续赶路去了。据老师说,刀鲽这东西是近些年才兴起的,在我来到之前,从来没有商人提到过刀鲽。所以那时候大雷泽附近极少有人光顾,酒店的生意无比冷清,一年到头就是那么寂寞地坐在屋檐下,看着无穷无尽的雨丝从天空中落下,在地上溅出晶亮的水花。
“那样多好,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打扰,”老师说,“你的头脑会很澄明,可以不受打扰地思考许多问题。雨声也是一种富于韵律的音乐,而且总能和我们的头脑合拍。那种时候,许多过去你的意识无法达到的角落都会被照得很明亮,思想的死角一点点被去除。而尘世的喧嚣,只会让我们的心灵一点点陷入盲目和混乱。”
老师的话多么令人感动啊,虽然我完全无法体会那种境界,只是在心里想想,也能感受到那种美好。现在我也在听着雨声,但身边却不断地有一拨接一拨的客商经过。他们鱼贯而入,叫嚷着食物;他们鱼贯而出,谈论着今日的商机,谈论着离奇的失踪案和快死的皇帝。当他们离开后,那些言语似乎还停留在空气中未曾消散,还在如刀鲽一般游动。
何况我还在惦记着脚下的培育房,惦记着那个浸泡在药池里的目标。他已经渐渐忘却了自己的身份来历,忘却了无聊的琐事,偶尔张开口——我已经把那块布拿走了——嘴里会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我要杀了你……我要你的命……我要你死……”
很好,很正确的方向。
晚间的时候,老师回来了。这次他两手空空,并没有带回什么人。
“我只是去打探一下风声,”老师说,“还好,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规模行动,只是派了一个专门的捕快调查这件事。一两个人不大可能成什么气候,不过还是小心为妙。”
“这些天注意着点过往的客人,”他说,“虽然我一直很小心地不留痕迹,但万一遇到一个聪明的捕快,也许能跟踪到这儿来。我们一定要做到滴水不漏。”
老师总是那么的慎重而小心,所以我才那么尊敬他。虽然我仍然无法抛弃掉浓重的自卑感,但我希望能成为老师这样的人。
“我早就和你说过了,不要太在意相貌上的事情,那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皮毛,”老师总这么安慰我,“你不会成为我这样的人,因为你会超越我。”
进行时(三)
第一天的调查看上去很顺利。徐宁在那一天下午继续寻访着失踪者,又找到了好几个能符合他猜测的案例。比如有一个失踪者是街坊四邻里出了名的恶毒婆娘,自从三年前被丈夫抛弃后就性情大变,变得充满怨毒,睚眦必报,一丁点小事就能报复一两个月,往他人门口倒垃圾,往别人晾晒的衣物上泼脏水,无所不用其极,以至于谁都不敢稍微接近她。所以她的具体失踪日期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只能进行大致地推测。
这样的毒妇加怨妇,大概也符合惩罚的标准吧?徐宁想。
还有一个屡教不改的惯偷,在县衙里也挂过好多次号了。此人偷的未必是值钱的东西,有些根本就是鸡零狗碎的垃圾,但他却改变不了那种顺手牵羊的恶习。他似乎有一种欲望,想要把天下所有的东西都收归到他的家门里,至于这些东西是否能派上用场,他就不关心了。与他相仿的是一个总往酒里掺水、米里掺沙子的奸商。
极度的贪婪,疯狂的占有欲,对于惩罚者而言,这些应该也都是必须登记在案的吧。
这一天晚上徐宁心情很愉快。他觉得自己已经摸清楚了罪犯的动机,剩下的事情就有了方向了。他在心里圈定了几个可能符合“惩罚”标准的角色,决定对他们进行监视。罪犯不会始终按兵不动的,他还会继续出手,按他自己的标准去惩治罪恶,只要动手,就会露出破绽,有可能被自己捕捉到。徐宁似乎已经看到自己擒住了这名狡猾的罪犯,在同僚们羡慕的眼光中升职加官,告别越州,坐在另一座令人身心舒适的大城市里。
他完全没有料到,第二天的调查情况会急转直下,彻底推翻他的假设,并把他推入更深的困惑中。
“他确定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徐宁追问。
“我已经说过七八遍了,您还要我怎么说?”骨瘦如柴的老妇人泣不成声,“我儿子从来只有受人欺负的。他一个瞎子,又聋了耳朵,怎么可能去干坏事?”
“就算是聋哑盲都占齐了,也总会有可能性。”徐宁不为所动。但失踪者的母亲却是无法提供更多的信息了,他只能找街坊以及街道的治安官打听。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这个年轻男性的确从未干过任何出格的事情。他只是每天呆在家里制作一些手工艺品,然后由年迈的母亲出门去贩卖。
徐宁拿起一只失踪者用藤条手工编制的小鸟,实在难以相信这只精致的小鸟出自一个盲人之手。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用空竹管削制的小竹笛,虽然不能和正经乐坊所用的器具相提并论,但发出的五声居然非常标准,几乎没有偏差。
“他是一个感觉很敏锐的人,”治安官说,“也许眼睛和耳朵的残疾反而令他其他的感官更加专注了。”
徐宁摇晃着脑袋,他已经不再关心这些细枝末节了,重要的在于,他的方向似乎错了。但这只是一个反例,也许此人的失踪只是巧合,而与连环失踪案没有太大关系?
下午的时候他又调查到了另外一个反例,一个与世无争的苦修者也失踪了。这位苦修者从来粗茶淡饭、粗布蔽体,如果有人打他的左脸,他就会把右脸也伸过去。对于这种苦修者来说,肉体的痛苦反而是他们欢迎的,因为只有超越了这种痛苦,才能够达到精神的纯净与飞跃。
当然了,此类理论在徐宁看来纯属荒谬。他也是个非常能够忍受痛苦与折磨的人,但这样的痛苦不是白受的,只是为了日后的飞黄腾达所做的铺垫与牺牲。他又想,为了这一点,他也一定要破了这一系列的案子。
然而这两个明摆着的反例已经足以推翻他前一天所做出的推断了,这一点让他心情很烦躁,却还没有完全死心。彻底让他认识到自己失败的例证出现在傍晚,这也是他当天打算调查的最后一家人。
他刚刚跨进这片羽人聚居的区域,就被羽人们围了起来,这让他略微有点紧张,但羽人们的话打消了他的疑虑。
“大人,您可一定要把阿雪找回来呀,”他们眼泪汪汪地说着,全然没有了平日里对人族的戒备,“我们离不得阿雪呀。”
徐宁耐心地等着他们乱七八糟地哭诉完,并迅速理清了要点:这位名叫阿雪的失踪女性羽人,是一个对一切事物都充满爱心的人。她几乎是这一带的羽人们最喜爱的人,因为她总是无私地帮助他们,有时候宁可自己饿饭也要让别人吃上饭。
太感人了,徐宁想,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傻娘们总是让我有想吐的感觉。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圣人吗?天神吗?凭你那一点微薄的力量就能改变世界的黑暗吗?
但这番话没法说出口,否则他可能当场被羽人们撕成碎片,成为日后人们谈论人羽矛盾时的一个小话题。所以他只能摆出一脸公事公办的严肃认真,安抚了羽人们,一回头走出这片街区就恶狠狠地一掌劈断了一根树枝。
错了,全错了,他心里简直火透了,昨天还看起来无懈可击的推理,现在被证明绝对是错误的。这个叫阿雪的该死的羽人娘们,绝对是没有半点理由受到审判与惩戒的,虽然老子恨不能掐死她。这是一条死路,我不得不绕回去,重新寻找新的方向。
独白(四)
男人的皮肤皱皱巴巴,完全失去了光泽,那是因为长时间浸泡在药水里的缘故。被钩子钩破的手足都在慢慢腐烂,但那无关紧要,这具躯体最终是要被丢弃的。他的双眼忽开忽闭,但睁开时里面也毫无神采。当我盯着他的眼睛时,他的目光正在无意识地四处游移,白色的泡沫顺着嘴角流下。
在老师的指导下,我早已掌握了炮制目标的方法,而对于最后一步,我只是从理论上懂得如何操作,却还从来没有亲身实践过一次。
“不必着急,”老师温和地告诉我,“那一步的技艺太复杂,勉强上手很可能失败,反而会打击你的自信心。其实你的进度已经比我当年快很多了,总有一天你会超过我的。”
我感激地点点头,老师一直都是这样,注意着保护我的自尊心。虽然我从来没有向他提及过我以前所受到过的伤害,但我总是在想象中觉得,老师是在为我可怕的童年做着一些补偿。
有一批我们认识的客人已经从大雷泽转回来了。他们一个个看来又瘦又黑,显然那可怕的沼泽让他们吃尽了苦头。但是从商人们掩饰不住的笑意中可以看出,此行收获颇丰,当然从他们慷慨出手的打赏中更能确认这一点了。
“看来各位要发大财了,恭喜啊!”老师看着他们的马匹身上捆绑着的水桶,满面堆笑地拱着手。
“大财是发不了的,不过总还是能有点小赚头,”商人们的领队很圆滑地说,“收购刀鲽的商人越来越多了,渔民们都在不断地涨价。而在宛州等地的市场上,因为货源充足,成品药物都在不断降价。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收购价和成品价还会随着供需而不断变化……”
说到这里,他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于是笑笑住了口,把话题转到了老师身上:“一直在这地方开着小酒店,也不想去多赚点?”
老师摸了摸脸上的皱纹:“都这么老啦,还赚什么钱?能有口饭吃,有点自己喜欢的事做,就足够啦。”
商人们齐夸他知足常乐,显然他们并不知道老师所说的“有点自己喜欢的事做”意味着什么。我听了这句话却有点茫然。
这件事是不是我喜欢做的呢?我究竟是喜欢这个行当本身呢,还是仅仅是以做老师的弟子为荣呢?那一刹那我有点明白过来,为什么老师选择目标的眼光总是精准毒辣,而我却不行。我还没有爱上这一行。我只是爱老师而已。
进行时(四)
徐宁讨厌越州,但他最恨的其实并不是细雨连绵或者大雨瓢泼,而是阴天的那种沉郁。每当阴天的时候,他就觉得空气中飘散着无所不在的腐烂的气息,天空中灰色的乌云仿佛就悬在头顶,随时准备压下来。他还记得有一次到一个荒僻的小村落去办案,马蹄得得得的敲击声中,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烂,到最后几乎无路可走。他一早出发,黄昏时才终于找到了那个村子。
首先跃入眼帘的是几头瘦而肮脏的猪,正在村口的泥地里用长嘴拱着寻找食物。他绕过这几头旁若无人的猪,走进村子,只看到一些歪歪斜斜仿佛随时都会倒塌的破烂茅草房。潮湿的柴草点燃产生的呛人浓烟让人的视线都有些模糊。
徐宁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泥泞的小道,来到他要找的那一家。那是一名在县城里务工的花匠,谋害了主人一家后,逃回到老家藏匿,却被同乡供出了行踪。徐宁毫不费力地就认出了他:在这个贫困到居民们几个月也尝不到肉味、一碗白米饭都是奢侈品的山村里,这位逃亡的花匠正和他黄皮寡瘦的妻子与满面污垢的两个孩子坐在桌旁大嚼,地上扔满了鸡骨头、猪蹄、空酒瓶以及其他一些可以想象的物品。花匠见到徐宁到来也并不慌乱,一面对付着一块肥得流油的肘花,一面含糊不清地喊着:“等会儿!等我吃完了就跟你走!”
这一幕对徐宁的冲击极大,以至于后来押着犯人回去的路上都有点神思恍惚,差一点让犯人偷空逃走。如果换一个其他人,也许会发出一些世道艰难、民生艰辛之类的无谓感叹,徐宁却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一个人的人生,就这样确定了吗?
他从眼前这个为了几枚金铢就能下手杀人全家的山民,不知怎么地就想到了自己。那一天也是一个阴天,天色像死人的眼睛一样灰暗,让他的胸腔里充满了极度的压抑。我一定要离开这里,他对自己说,我不能让我的人生毫无希望。
同事们从徐宁的脸色里看出他办案遇上了困境,所以没有人敢去招惹他,更不敢表现出丝毫的幸灾乐祸。但徐宁相信他们是幸灾乐祸的。他们都安于呆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安于在驱赶违章商贩和捉拿扰乱治安的酒鬼中消耗自己的生命。对于徐宁向上爬的欲望,他们都在心里很看不起。
你们只管取笑我吧,在这片沼泽里烂掉吧,徐宁想。他烦躁地反复翻看着手里的卷宗,仍然理不出头绪。失踪者之间似乎有什么联系,又似乎毫无联系。这个隐藏于暗处的绑架者究竟想要干什么呢?难道他根本就没有目的,只是单纯地杀人取乐?
徐宁仍然不肯相信。他一定要把作案动机找出来,否则这个案子破不了,他的升迁之梦也就只是一片碎裂的泡沫。
同事们仍然在办着一些无聊的案子:背着父母私奔的男女,打伤了老板的学徒,踢死邻居家爱犬的恶汉,私盐贩子……他们满足于从这样鸡毛蒜皮鸡零狗碎的小事中找到自己的存在感,以此欺骗自己说我没有白食国家俸禄,我在为民办事。
那个踢死了邻居爱犬的恶汉虽然被捆住双手,却还是一副桀骜不驯的表情,简直把县衙当成了自己家,而其他人拿他好像没有太多办法。徐宁把身前的卷宗一推,起身上前,意似悠闲地站到了该恶汉的面前。
“你能怎么样?”恶汉冷笑着看他一眼,“老子今天只是踢死了他的臭狗,明天出去了再把他的脖子拧……”
他接下来的话没能说出口,因为徐宁已经狠狠用膝盖顶到了他的裆部。那一下的疼痛让他连叫都叫不出,身子就已经软软地瘫在了地上。徐宁不慌不忙地、有条不紊地用坚硬的靴底踹着对方的身体,动作频率并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有力,而且全部避开了容易致命的要害部位。同事们瞠目结舌,看着徐宁的打击,一时间居然没有人敢上前阻止。
最后当完全昏迷不醒的恶汉被拖走后,徐宁慢慢回到了座椅前坐下。这一通发泄让他的心情好了很多。顶头上司严捕头叹着气来到他跟前:“原则上,对犯人动粗应该尽量避免,我们这里不是监牢,进来的人都还没定罪……你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被压得出不了头的。”
“我只是要让自己没有退路,”徐宁轻松地说,“我一定要把失踪案办好,以便调离这里。”
严捕头继续叹气:“我知道这种地方是留不住你的。你的性子就是那么极端,认准了的事情,就一路干到头不肯放手。把你放在这里发霉,也是在给国家浪费人才。”
徐宁摇摇头:“我可不是什么国家的人才。我再怎么辛苦努力地向上走,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命运而已。”
“人们向上爬的动力,本身也是构成国家的一部分,”严捕头说,“国家的命运是由个人的命运组成的,虽然个人沉浸在其中。很难有清楚的认知,但他们的命运却和整个九州的运转息息相关。”
严捕头是个星相学的狂热信徒,平时开口闭口就喜欢谈论星相,谈论那些玄之又玄的星命啦,天机啦,而且动辄把草民的小破事和天下大势生拉硬扯地胡联系在一起。通常徐宁听到这样的话题就会皱眉头。但这一次,严捕头所说的话忽然让他的心里有点触动。不是因为他终于开始认真思考严捕头的理论,而是他的用词好像让他受到了一点启发。
“请你再说一遍,”徐宁说,“你刚才说的什么没有清楚的认知,却又怎么样怎么样?”
“人处在天地之间,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的力量有多大,”严捕头以为徐宁终于对他的理论开始感兴趣,一时间有点欣慰,“但对于天地的运行而言,每一个细微的个人命运,都会对其产生微妙的影响……”
“再往前呢?”徐宁急急地问,“你说我的性子怎么样?”
严捕头犹豫了一下:“我说你很极端。这并不一定就是个坏词儿,极端的勇敢也是极端,极端的正义感同样是极端,却能够……”
徐宁啪的一拳头砸在桌上,吓了严捕头一跳。我有点明白了,徐宁兴奋地想,那些失踪者的共同点,其实就是严捕头刚才说的:都很极端。自己一直执着于是否犯罪、是否作恶这样的标准,但极端并不一定非要是坏事。
像苦修者那样尽力忍受着痛苦,也是一种极端;像阿雪那样不顾一切地关爱他人,同样是一种极端。他们并不明白自己的性格有什么用处,但是有人知道……
那个罪犯知道!他把这些五花八门毫无关联的人捉走,就是为了他们的极端性格!
他到底在图谋什么呢?徐宁咬牙切齿地想。
独白(五)
天终于难得的放晴了,似乎连草木都在贪婪地吸收着阳光的温暖。在这样一个好天气里,实在不宜谈论血腥的话题。但是我却不得不提,因为今天有一个买主上门了。
那是一个秃顶的高个子男人,虽然头顶不那么繁茂,看上去却很有风度。当时我把他当成了普通客人,还迎上前去招呼,他很有礼貌地对我一笑,伸手指了指在柜台后算账的老师:“我找他。”
他径直走向老师,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我注意到老师的神情立马就变了。他严肃地点点头,然后来到我面前,低声说:“今天店里交给你负责。”
于是我就明白了。
老师领着买主走进后堂,从那里进入地下。我在外面招呼着往来的客人,心里却充满好奇地猜测着,这位买主究竟会挑选谁的呢?
会不会是那个据说七八年没有洗过澡,十多年没有吃过饱饭的老流浪汉?当年师父把他抓回来时,那股熏天的恶臭让我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但这个老流浪汉的确有过人之能,当他的手脚被钩子钩破时,竟然一声都没有吭,似乎一切的痛苦都能忍耐。
还是那个碎嘴而尖刻的混蛋?即便在药池里完全失去意识后,他的嘴巴还在喃喃不休地瓮动着,挖苦着一些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或者是那个脾气暴躁得不像话,天天都把丈夫揍得半死的胖妇人?她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疯狂的嫉妒心,做丈夫的走在街上甚至不敢稍微扭头,因为他的目光随便扫过某个女性都会被老婆判定为“盯着别家的女人看”。真是可怕,幸好我是个侏儒,理论上一辈子也不会有女人看上我,不然摊上这样的老婆不如自尽算了。
我一个一个地回想着前一段时间所炮制的目标,兴致勃勃地猜测着买主可能选谁的,拿回去之后又能有什么用途。看起来,这个挑选并不轻松,因为这位买主在地下一呆就是半天,直到接近打烊的时候才出来。我看着他铮亮的秃头从门帘里钻出来,笑容可掬地和老师握手作别,想来是选到了满意的。
“他究竟选了谁的?”当最后一名酒客离开后,我忍不住问老师。
老师随口回答:“你最喜欢的那个小姑娘。”
是她!我的心里升起一股淡淡的怅然。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听说心肠也非常好,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她向我哀求时那双含泪的眼睛。老师看出了我的情绪,强令我独立完成所有的步骤,而他只是在旁边看着。
“同情、怜悯、软弱,这样的感情是绝不能有的,”老师对我说,“对于我们而言,绝对的冷酷才能不犯错误。”
老师说的当然有道理。但我后来做梦的时候,梦见过那个女孩好几次。每一次在梦里我都回到了童年时代,变成了那个无人搭理的小侏儒,而那个女孩会牵着我的手,陪我玩耍,让我在梦醒时都感到一丝暖意留在心里。
有时候我会莫名其妙地想,如果我当年真的遇到这样一个女孩,会不会我的人生轨迹就从此不同了呢?
进行时(五)
档案室已经完全被徐宁霸占了。他啃着干冷的馒头,喝着凉水,不眠不休地翻看着以往的历史卷宗。这是一项非常庞大的工作,什么时候能找到他所想要的东西——或者压根就根本找不到——完全不可预期。但徐宁发了狠,就算累死在这里,也要把它找出来。
档案室里积满了灰尘,因为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这里翻看那些陈年旧案——看它们干什么呢?徐宁虽然粗略给自己清理出了可以坐下翻阅和躺下小睡的空间,几天的翻找后,纸张上的积尘还是令他的脸看上去像个唱戏的花旦。
以往也会有这样的罪案吗?也会有和我一样的倒霉蛋苦苦追寻着答案吗?徐宁迷迷糊糊地想着,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他实在太累了,虽然一再命令自己“不许睡觉”,还是禁不住眯了一阵眼睛。醒来的烦躁让他很有一种把眼前的纸页全部撕成碎片的冲动。
幸好他没有撕。眼前有一本很古老的档案,连纸页都已经发黄了,但上面所记录的那桩案子,却有这么一行关键的词句落入了徐宁朦胧的睡眼中。
“事后在屋后挖出了大量尸骨,包含各个种族。”
这起案件,严格说来也不算是案件,只是一具尸体的发现记录而已。记录上涉及年代的字迹已经很模糊,难于辨认,但从纸张的陈旧程度可以判断出,它的年纪不会小于一百岁。
根据这份记录,当时的大雷泽还是个人迹罕至的危险之地(徐宁在心里评点着:废话,那会儿的人们还没有发现刀鲽的价值,没有商机,怎么会有钱呢?),除了极少数居住在沼泽深处的近乎野蛮人的原住民,只有寻求刺激的探险家们会钻进去。
尸体的发现者就是这么一位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做的探险家。他在大雷泽内艰难跋涉了数日,摔伤了腿,扭伤了腰,半边脸被毒蚊叮过后肿的像包子,手臂上钻进了一只怎么也不肯离开的温柔多情的水蛭,实在抵受不住了,开始沿着原路往回走。就在这条几天前刚刚走过的路上,他意外地发现了一座小屋。这座小屋在他来时还没有看到,也不可能无缘无故从沼泽的腐泥里长出来,唯一的解释就是:该小屋之前被障眼秘术隐藏着,现在不知怎的秘术失效——很有可能是施术者死了,于是露了出来。
探险家的好奇心被这座沼泽中的小屋勾了起来,于是悄悄靠近,小心翼翼地打探一番。那是一座结构古怪的小屋,里面的种种药池、锁链、火炉令它看来像是炼药房。探险家从门前转到门后,没有发现活人,却被地上的一具小小的尸体吓了一大跳。那是一个老年河络的尸身,干枯的身体瘦得不像样,不过脸型还勉强可以辨认。
那张脸最终被闻讯赶来的公门中人认了出来。原来这个河络竟然就是一直被官府通缉的大名鼎鼎的铸剑师炼火佐赤,一向以铸造魂印兵器中的禁忌之术:邪灵兵器而著称。由于他邪恶的铸造过程大违天理,所以先被自己的族人赶出部落,再被人类通缉,实在有点人神共愤的味道。而他之所以死在那里,也是因为不知何故,被某件邪灵兵器吸取了全部的生命力,导致精力枯竭而亡。人言作法自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徐宁对这个河络是怎么死的毫不关心。他的目光反复游移在那两个跳动的名词上:魂印兵器。邪灵兵器。那一刻他对整理这份档案的几百年前的前辈充满了感激,因为该前辈居然在档案里附上了这两个词的相关资料,省去了他很多麻烦。
所谓的魂印兵器和邪灵兵器,在现实的世界中几乎找不到痕迹了,很多时候只被当做传说。据说在古代,存在着一种叫做“星焚术”的冶炼方法,通过这种方法,可以把死去英雄的魂魄封入兵器之中,从而打造出蕴藏着巨大精神力量的恐怖兵器,那就是魂印兵器了。
然而这种铸造方法有个问题,那就是英雄们的灵魂很难收集(一向不信鬼神的徐宁读到这里忍不住又骂了一句“放屁!”),所以能够成型的魂印兵器少之又少。然而人们的天性永远是不断追逐更加强大的力量,而不管这样的追逐会付出什么代价,所以邪灵兵器应运而生。
邪灵兵器仍然运用了星焚术,然而铸造师封入兵刃中的并非战死英雄的灵魂,而是活人的灵魂!他们抓来素质合适的活人,用秘术和药物进行折磨,最终培养出邪灵。这样的兵器在铸造过程中就充满了血腥之气,兵器出炉后更是煞气冲天,威力惊人。这样的铸造术理所当然地受到禁止,但仍然会有很多铸造师无法抵御炼制出神兵利器的诱惑,成为了邪灵铸造师。炼火佐赤就是其中水平最高、名气最大、心肠最毒辣的。
这份档案还提到了一些邪灵兵器铸造的选材标准,这个“材”指的就是用来培育邪恶魂魄的活人了。根据该标准,这些活人必须要具备某种极端的性格,这样在炼造过程中,此类性格才会被无限放大,最终形成惊人的效果。
档案里有一个附表,简要介绍了几种类型的邪魂,徐宁仔细看着这张表,从中找出了一些他很熟悉的东西:
喜欢虐待他人、疯狂施暴者,所成兵器蕴含毒质,并能随着精神力的运用在空气中散发;
最坚定的渎神者,所成兵器可以抵抗诅咒,解除毒蛊;
内心充满怨恨、怀有强烈报复心者,所成兵器可以反射敌人的攻击;
占有欲极强的贪婪者,所成兵器可以吸收对方的精神力,是对付秘术师的好武器;
具有极度忍耐力者,所成兵器能够减弱敌人的武力;
对身边事物过度敏感者,所成兵器能预知凶险;
心地过分仁善,关爱他人胜于自己者,所成兵器可以侵袭对方意志;
……
全都对上号了!徐宁握紧了拳头,几乎想要跳起来高声呐喊,把肺里的浊气全都喊出来。这些天的辛苦劳累没有白费,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这些失踪案总算有了确凿无疑的解释,那个罪犯并不是疯子,并不是杀人狂,也并不是自恋的代神罚罪者。他只有唯一的、清晰的目的:铸造邪灵兵器。
独白(六)
进度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可能是因为这家伙杀人杀得太多的缘故。老师告诉我,他已经可以感觉到,这个男人的灵魂正在发出痛苦的尖啸,那些死者的鲜血缠绕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他永远也不得安宁。
“再过三四天就可以动手了。”老师说。
我点点头,手指开始微微颤抖。虽然已经帮助老师制造了不少魂印兵器,但一直以来,我对于这样的制作过程还是感到有些畏惧。那可是灵魂啊,一个活人的灵魂啊,就那样在烈火中受尽人世间最大的痛苦,然后被永世封禁在一块冰冷的金属中饱受煎熬,那样的怨气只怕是再多的时间也无法消除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魂印兵器才会成为世人梦寐以求的至宝,”老师对我说,“杀人者是从来不会在意自己的灵魂是否会痛苦的,他们只是不断追求着最好用的杀人方法,也许只有到了自己的灵魂也被封入魂印兵器之后,他们才有余暇去为自己满手的鲜血而后悔。”
我忧郁地看着那个身体整整小了一圈的男人,不大确定现在他是否还有意识去后悔。他完全成为了一个白痴,但灵魂却已经被从意识中剥离出来,饥渴地等待着熔炉。
赶紧变成一把魂印兵器吧,那对你是一种解脱,我在心里想着。
从昨天夜里开始就暴雨如注,而且狂风大作,在这样的天气里,没有人敢出门赶路。所以今天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我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看着墙角一只正在织网的蜘蛛发呆。我有时候会觉得,我和老师就像是这样的蜘蛛,结起密密的网罗,把猎物缠绕其中,再用带毒的尖牙吸吮对方的灵魂。
可转念一想,我算什么猎手啊,除了干一些杂活打打下手,从来不能替老师分忧,还累得他不得不经常行动,以至于被官府注意。到什么时候我才能真正地全靠自己完成一件魂印兵器,让老师不再为我担心呢?
“你在想什么?”老师看出我的脸色不对。我犹豫了一下,照实说了,老师哑然失笑:“不必着急的。”
“您每次都告诉我不必着急,”我喃喃地说,“可我距离一个真正的魂印兵器师还差得太远,我担心也许我永远也不能像您那样……”
而且我还是个可怜的侏儒,我想着。
老师慈祥地抚摸着我的头顶:“我年轻的时候,也存在着你这样的忧虑,甚至于比你更担心,因为你现在的进展已经比我当年快多了。我那时候才真是干什么都不行,连下钩锁都毛手毛脚,有一次活生生把一个目标弄到失血过多而死。但是等到我真正第一次独立动手、炼出了生平第一把魂印兵器之后,一切都改变了。我对人类的灵魂有了前所未有的敏感,动手时也再也不紧张犯怵了。”
“那就像是从瓶子里往外倒肉酱,”老师说,“刚开始的时候,可能怎么也倒不出来,可一旦你倒出来了,后面就再也不会有什么阻碍。你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一个机会,等待着遇上第一个你可以辨识的灵魂,捉住他,把他炼成兵器,跨过这一关。从此以后,你就是一个合格的魂印兵器师了。”
我感激的点点头。这就是老师,永远如慈父般谆谆教诲。如果我的父亲也像老师一样,我何至于离开他?
进行时(六)
失踪者的分布范围是有限的,说明罪犯并不是流窜作案,而是就在这附近有一个巢穴。这会使调查减少许多麻烦。对于办案者来说,最讨厌的就是那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流窜犯,那会让办案几乎无法进行。
但这个罪犯必然会有个稳定的藏身之处,徐宁得意地想,从炼火佐赤的木屋布局可以看出来,冶炼魂印兵器是件挺麻烦的事,得有不少必备的场地与工具。
在找到了罪犯的真实目的后,徐宁就像一根终于松开的弓弦,倒在档案室的地面就开始呼呼大睡。梦里他和罪犯打了很多次照面,可惜该罪犯的脸始终模糊不清。但这无关紧要,他奋力擒获了罪犯,把他押回衙门,一路上想象着自己在天启城的惬意新生活。但一跨进衙门的大门,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徐宁悚然回头,看见自己所押解的罪犯的脸终于变得清晰了。那正是他自己的脸。
从这个令人很不愉快的梦里醒来后,徐宁发现自己沉睡了足足大半天。下午的阳光明晃晃地从窗外射进来。他摇摇摆摆地走出去,满身尘埃,让旁人止不住地发笑。
你们笑吧,徐宁想,等最后轮到我笑的时候,你们会是什么表情呢?
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后,徐宁画了一幅草图,上面粗略地标明了所有已记录在案的失踪者的居住地,从这些地点,应该能够大致分析出一些作案者的行动特点,尤其是他的巢穴的大致所在。徐宁以前也见识过一两个杀人狂,他们都会很聪明地安排自己的杀人轨迹,以便令藏身之所不那么容易被看清,但这位罪犯不只是杀人,关键是得绑架并且将受害者带到固定地点,所以他的行为会受到严重的限制。活人不是一块石头,不是一个钱袋,不是一只鸡,此人作案无数却没有被发现,一定有一个很隐蔽的方法。
徐宁先想到的是,罪犯备有一辆马车,每一次只需要把受害人藏进马车就能运走。但这当中有两个受害者解释不通。他们失踪的时候,正好都处于该县城封闭出入、围捕某名钦犯的时候。在那段时间里,任何马车都不能进出城门。
那么水路呢?他皱着眉头想。水路其实和马车相仿,每逢突发事件,所有的客船也都会被搜检,而且比马车的检验更加严格。因为船更大,空间更多,更有可能藏人藏物。
也许那是个羽人,带着自己的猎物飞了出去?徐宁冒出这个念头,又很快否定了。多年来的战争经验令人类非常注意城市上空羽族的飞翔,即便到了如今的和平年代,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设置的瞭望塔仍然在运作。封城时期,没有任何羽人可以飞出去。
这两个时间是一个死结,如果要牵强解释的话,当然也能有一些说法,但徐宁并不认为这样一个多次作案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老手,会在非常时期选择一些冒险的、碰运气的、侥幸的方法去完成运输,那不符合他的作风。他一定有一种很安全的方式,可以保证他在不同时段没有风险地作案。
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县城内炊烟袅袅,那股令人压抑的饭菜气息又开始在空气中流窜。每次闻到这种混合着稻米、鸡肉、辣椒、茄子——那是当地人最常见的食谱——的气味徐宁就忍不住想吐。这气味总让他他产生一些悲观的联想,并在脑海中浮现出年迈的自己孤苦地坐在低矮的房顶下、给自己做着气味呛人的晚餐的可怕画面。他忍不住站起身来,到外面去走走。
如果我是罪犯,我怎么样稳妥地把失踪者们运回去呢?他一路踱着步慢走一路思索着。身边走过一个个庸碌的芸芸众生,谁也不知道自己随时处在突然消失的危险中,而徐宁也并没有心思去保卫他们,他只需要踩着他们上路就行了。
县城并不大,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河运码头。码头上仍然不减繁忙,在徐宁眼中,这或许是这片土地上唯一还带点活气的地方。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那么多的外地人跑到越州来,可不是为了欣赏此地的风土人情。自打战争结束后,越州过往的闭塞状态就被打破。无利不起早的商人们在这块穷乡僻壤上找啊找啊,还真的找出了不少商机。那些大雷泽内稀奇古怪的花草虫蛇不知怎么的都变得值钱起来,所以顺河而下的商家也越来越多。
他站在河边,鼻端闻着河中微微的腐臭味,忽然听到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循声望去,那是一个巡捕正在与一艘商船上的船夫争执。
巡捕年纪很轻,看样子应该是新入行的,徐宁对这张脸毫无印象。他正在梗着脖子对船夫喊道:“我没听说过这些!我说了要上船检查,就一定要查!”
船夫却并不动怒,脸上挂着不屑一顾的冷笑:“你说查就查,你以为你是谁啊?告诉你,小子,宛州黎氏的商船,在这儿从来不被检查,直接放行。你要是不服,去找县太爷、太守什么的人说理去。”
两人接下来吵了些什么,那个初生牛犊的小巡捕有没有真的上船,徐宁都没有注意了。他一下子想明白了罪犯的靠山:那些来自富庶地带的大富商们的商船。是的,大多数商船都会经受检查,但地方官一般不会得罪类似宛州黎氏这样的大财神。那些有钱的主通常会毫不吝惜地拍出大把的贿赂,以便为自己行个方便。如果罪犯每次把自己的绑架对象藏在了那些特殊的船上,那就十分稳妥安全了。
徐宁眉头紧锁,脑子里冒出了无数的念头。在那么多个码头都会定期停靠的商户毕竟是少数,查清楚它们在附近的共同目的地,再顺藤摸瓜地找到罪犯,是一件技术上繁琐、但并不太困难的事情。问题在于,此事竟然与宛州的富商有关,那就得重新审视一下了。有极大的可能性,这些富商就是魂印兵器的买主,所以他们才会冒着风险替他掩护,那是一桩互惠互利的交易。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独白(七)
雨势稍小了些,但泥泞的道路仍然难行,一上午都没有外乡人到来。我本以为又可以清静一天了,没想到中午时分,店里居然来了一位客人。当时我刚刚下好一碗面条给老师送去,客人砰地一声撞开门,差点把我手里的面碗吓掉。
他回身关上门,在桌旁坐定,摘下斗笠后,一张阴沉冷酷的脸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我再往下看,看到了一双官靴。
“这位小哥,眼睛挺会找地方瞧的嘛。”他的脸上微微现出一丝讥讽的笑意,说实话,他笑起来的样子更可怕。我讪讪地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已经啪地一声往桌上扔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捕快的腰牌。
老师赶忙走过来,赔着笑脸:“这位官爷来到我们这破村子,是有什么公干吗?”
捕快斜了他一眼:“没有。我扔出这块腰牌只是为了吓唬你一下,免得你往酒里掺水。”
老师连连摆手:“您真会开玩笑。实话告诉您,乡野小店,酒质本劣,根本没有掺水的必要。”
两个人一同哈哈大笑起来,气氛似乎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他让我随便弄几个能下口的菜,却要了整整两斤酒。此后的整个下午,他就坐在店里,慢慢把酒喝了个精光。他并不像常见的酒鬼们那样大碗大碗地干,而是一小杯一小杯地酌,缓慢却并不停息。这中间,雨势进一步减小,断续来了几个零零散散的过客,但当他们都走了之后,捕快仍然没有离开。他就像是这间酒店的成员一样,同我和老师一起默契地消磨掉了下午的时光,直到傍晚时分。那时候他的酒刚刚喝完。
“老板,什么时候打烊?”他忽然问老师,“我需要知趣地滚蛋么?”
老师笑了笑:“我们没有固定的打烊时间,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就打烊。”
“那我要是不走,你就始终不打烊?”捕快来了兴趣。
“就是这样。”老师回答。
“那好,再给我来两斤。”
我太迟钝了。直到这时候,我才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位突然出现的捕快,其实是在和老师暗中较劲。捕快在展示着他的耐心,并且挑战老师的耐心,但老师沉着地接招,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输。
他为什么要向老师挑战?我忽然想到了那一天那位路过的客商告诉我们的话:“最近附近的几个县好像发生了好几起失踪案,听说官府正在严密调查呢。”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这个捕快就是前来调查此事的吗?可他是怎么找到我们的?老师告诉过我,他每次都是利用和他有往来的宛州买家的商船运送目标,那样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小。
“但如果是一个足够精明的调查者,还是有可能发现一点蛛丝马迹的,”老师说,“世上不存在完全不留下任何痕迹的事件。就算是蜻蜓点水,水面也会有一丝波动。”
现在这个捕快就看到了水纹的波动了吗?我心里越来越不安,不断地偷偷瞟他。他却始终旁若无人,眼睛看着窗外的雨雾,一杯一杯地喝酒。我们酿的酒品质不高,口感很一般,后劲却不小,但他喝完了第二个两斤,除了脸色微红之外,并无异状。
“好酒量!”老师不动声色地夸奖说。
“听说过一个寓言故事吗?”捕快说,“一头牛和一只鸡比赛谁的胃口大。牛大口大口地吃下了很多草,然后去睡觉,但每当它醒来时,那只鸡始终站在一堆米旁边,不紧不慢地啄啊啄。知道这个故事中最后的胜利者是谁吗?”
老师摇摇头:“没有胜利者。讲故事的人是胜利者。”
我完全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我可以判断出,这也是另一种层面的交锋。在这样一个凄凄惶惶的雨夜,我听到危险在慢慢靠近。
捕快向老师打听了最近的可以借助的人家,步履稳健地离去。等到他消失在视线之外后,老师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个捕快,很危险。”老师说着,用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我这才明白,老师其实也很紧张,也许比我还紧张。
进行时(七)
这个村庄乍一看和其他越州西南部的小村落没有太大区别,但徐宁一眼就看出了最大的不同:道路。这里的路是经过专门整葺的,和其他那些乡民们光着脚板踩过的烂泥路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对于本土的贫困乡民们来说,有没有一条好路原本无关紧要,但外地来的大爷们却需要它。谁叫这座村子距离大雷泽最近呢?谁叫大雷泽里盛产刀鲽一类值钱的土产呢?所以小村虽小,作为一处重要的驿站,仍然有了许多不同。比如人工加宽了的河道,比如一条像样的石板路。
这一点继续证实了我的推测,徐宁想。旁人都会被这个村子偏僻的地理位置所蒙蔽,却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它实质上的便利交通。我如果是罪犯,这个村子绝对是最理想的藏身之所。
他并没有多犹豫,径直走入了村里唯一的酒店。来的时间正好,店里没有其他的客人,使他可以安静地观察店主和伙计。店主是个身材相当魁梧的老人,脸破过相,一道斜向贯穿整张脸的刀疤让他的脸型显得怪异而凶狠。伙计则是个小矮子,看起来不会超过五尺,手小脚小,胸窄肚圆,额头宽大,皮肤细腻却微带皱纹,明显带有先天发育不全的侏儒的特质,徐宁只能大概地判断此人年纪不大,说不定还是个童工呢。
这真是一对古怪的搭配,徐宁想。他注意到,从他进店开始,这一老一少也在悄悄观察他。双方从点菜到上酒,说着些不咸不淡的对话,心照不宣地彼此敌对着,那种渐渐蔓延开来的奇妙的默契感竟然让徐宁有一种享受的快感。
来吧,看你们能在我面前坚持多久吧,徐宁慢慢喝着酒,我已经等了三十多年,不在乎多等几天。你们的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的。
他不想打草惊蛇地强行搜店,因为能干出这种大案子的人,必然有非常巧妙的方法来隐蔽作案场所,绝不会是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简单的地窖。更何况,整座酒店说不定就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机关,贸然动手的话,只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徐宁一言不发地喝着酒,以这种方式向对手施展无形的压力,但那个面相凶悍的店主从容应对,没有给他趁虚而入的机会。最后双方几句火花四溅却又很快收敛的言语碰撞后,徐宁结账出去,脚步稳定而有力,直到拐过一个弯,来到对方看不见的死角时,他才弯下腰,哇的一声呕吐起来。作为一个很少碰杯盏的人,用酒作为武器来向对方施压,实在是对身体极限的严酷挑战。
我不能输,徐宁想,绝不能输。
他找到一户人家,要求借宿几天。对方虽然对于一位捕快的到来略感诧异,但一枚金铢足以打消掉这样的诧异。他得到了一张干净的床,一套房主特意用火烘干湿气的被褥。
徐宁礼貌地致谢,告诉房主自己是在此处等待一个可能以收购刀鲽为名来此藏匿的逃犯,“和你们本地的村民没关系”,让对方一下子放了心。两人喝着当地特有的砖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当地风土人情。
“那个开酒店的老板不像本地人哪,”徐宁说,“越州人一般身材没那么高大。”
房主笑了:“我知道他长得不像个好人,不过您大可不必怀疑他,他是个很好心很和善的家伙,从年轻时候就一直在村里,从来没干过什么坏事,就是安心地守着他的酒店。”
从没干过坏事?安心地守着一个荒村酒店?徐宁差点笑出声来。他又想到,如果这家伙从年轻时就一直在制作着邪灵兵器,那么……
在他手底下死掉的人,数目一定相当可观了。说不定这又是一个炼火佐赤。
独白(八)
酒店里坐着一个捕快的感觉实在是非常奇怪。捕快是律法的象征,但当他们出现在某地时,代表的却绝不是律法的正面意义,而是在变相地告诉旁人:这里有人犯事了。
所以虽然今天天气晴好,路过的客商也不少,进店来喝酒的却寥寥无几。不少人从马上跳下来,刚刚跨进店门,看到捕快那双威严的官靴,就赶忙退出去了。虽然捕快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但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卷进一场与己无关的麻烦。更何况,这年头作商人的,又有哪一个没有一丁点不光彩的履历呢?这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吧。
捕快还是老样子,要了两斤酒不紧不慢地喝,很像他讲的故事里那只永远都在啄米的公鸡。中午刚过,老师就走到他身边,毕恭毕敬地说:“官爷,我们是小本经营,来一个客人赚一份钱。您老在这里坐着,虽然让小店很有面子,但是……”
我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要说这个,我们怎么可能靠开酒店赚钱?但我立刻醒悟过来,老师说的这话,是一个靠酒店赚钱的老板的正常反应。他要是不上前抱怨两句,那倒反而是奇怪了。
捕快笑了起来:“我要是你,也许根本就不在这里开酒店。我听你的谈吐,也不像是个寻常的乡下人,为什么要困居在这里呢?”
老师叹了口气:“在官爷面前我不敢说瞎话。这里并非我的故乡,但我年轻时在老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不得不躲到这里藏身。后来日子慢慢过去,虽然想来那件事已经没人记得了,却也习惯了这里,不想动了。”
这当然是他信口编的瞎话,但我却微微有点触动。我算不算是“得罪”了家乡的人,才被迫来到这里的呢?
这么一愣神,接下来的两句话没有听见。不过看得出来老师选择了让步,他微微摇着头回到了柜台后,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其实我知道根本没什么帐值得算。每售出一把魂印兵器换回的钱,就可以买下一座南淮城的高档酒楼,这小酒店里那些以铜锱、银毫为单位的收入有什么值得算的。只不过老师把这些钱全都用到了从河络手里购买极度昂贵的珍稀矿石,有了这些矿石才能打造下一把。按照老师的说法,我们铸造魂印兵器,只是为了兵器本身,是为了一种创造的荣耀,而不是为了金钱。
但我连荣耀都不需要。每天能听到老师的教诲,我就很知足了。
捕快又呆到很晚才离开。和昨天一样,我和老师都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他离开很久,确认没有人还停留在酒店附近,才敢闭好门窗,进入地下。由于捕快的存在,一整天我们都没能找到时机下来给泡在药池里的男人换药。现在池子里散发出阵阵腐臭味,铁钩咬合处的伤口颜色发黑。
老师很担忧:“他的身体状况在恶化,再不动手的话,就会死掉。那样灵魂也没法提炼了。”
“可是……灵魂还没有培育成熟啊。”我说。
“那也没办法,再等一天,明天晚上无论如何也要动手。否则这具身体真的要死了。”
我看着这个老师花了好大力气才抓回来的目标,心里充满了对捕快的怨恨。这是在浪费老师的心血啊。如果明天他还不走呢?如果后天他还不走呢?是不是每一天我们都得陪着他做那无聊的游戏,而听任这个目标烂掉?
老师倒是很理智:“实在不行的话,宁肯废掉这个灵魂,也绝不能暴露。新的目标好找,要再建一个冶炼室,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他要是再步步进逼呢?”我问,“他显然是盯上了我们,不会轻易放手的。除非我们……除非我们……”
我忽然眼前一亮,想到了些什么。一直以来,我都担心着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机会打造属于我的第一把魂印兵器,但眼下,这个捕快的到来似乎给了我机会。
老师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他看着我,若有所思:“这个捕快……你能看出点什么来吗?”
“我看出他有强烈的欲望,”我回答,“攫取一切、占有一切、不断向上爬的永不满足的欲望。您觉得这是一种可以用的灵魂吗?”
“这个由你自己判断,”老师高深莫测地回答,“我觉得,你的肉酱很快可以从瓶子里倒出来了。”
我一阵热血沸腾。用老师的话来说,我成为“超越老师的人”的机会终于来了吗?
进行时(八)
差不多了,徐宁想,可以准备摊牌了,双方打了这几天哑谜之后,都有些疲累。是时候打破这样沉闷的平衡、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走进酒店时,店主正在厉声呵斥他的侏儒伙计,伙计唯唯诺诺,半句嘴也不敢回。这真是温馨的一幕,但完全可能是两人刻意的表演。徐宁那么多年的捕快生涯可不是白吃饭的,从第一次跨入这家酒店,他就能看出,那个侏儒伙计对自己的老板有一种特殊的依恋,他们的关系绝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糟糕。
“你要当心,”徐宁说,“我小时候第一次做学徒时,老板也那么横,许多年后我当了捕快,找茬把他的铺子封了。”
“我这个伙计只怕没那么好命,”店主嘿嘿一笑,“许多年后也得继续在这儿做伙计,直到我死了,他就可以继承这家店。”
徐宁淡淡地说:“也继承你邪灵兵器的生意。对吗?”
气氛在这一瞬间骤然变化。徐宁感到一阵森森然的杀气一点点从脚底升起。他不禁伸手握住了腰刀,提防着对方的突袭。这两天在这家酒店喝那么多酒可不仅仅是为了施加精神上的压力,他现在所坐的位置,是他经过反复观察、确认无法安置机关陷阱的地方。
“去把大门关上。”店主神色不变,从容地指挥着伙计。门关上后,他命令伙计坐在门边留意外间动向,自己来到徐宁身边:“你这话说得很奇怪。能解释一下吗?”
徐宁用手指捏着酒杯:“大家心知肚明,何必再伪装呢?”
店主叹口气:“我倒并不奇怪你能从那些失踪者的特征来推断出有人在冶炼邪灵兵器。但你是怎么准确地找出我来的?”
徐宁面带微笑:“从你下手捉人的干净利落,就可以推知你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所以一定会有最稳妥、风险最小的方式来运送那些失踪者。我想来想去,觉得宛州商会的那些早就塞好了贿赂、不会被检查的商船是最佳选择。有邪灵兵器的诱惑,那些富商会乐于给你提供方便的,反正即便事发,越州官方也拿他们毫无办法。”
“可商船会经过很多地方,”店主说,“你如何能判断出这个村子呢?”
“因为这里最接近大雷泽,有刀鲽。不同的商船,未必都会停靠在同一个地方,唯独你所在的这个村子,是所有商船都会定期接近的所在,那是由于刀鲽的利润最高。选择这个地方,一来从地图上看很偏僻,对常人而言是一个思维上的盲点;二来能保证在任何你需要的时间都能赶上船。据我所知,寻找到一个适合打造邪灵兵器的对象并不是容易的事,你很难确定什么时候能抓到人,所以必须把上船时间安排得很宽裕,方便选择。”
店主沉默了一会儿。侏儒伙计在坐在远处不安地看着两人,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徐宁不知道伙计是否听清了他们的对话,但却可以看得分明,强烈的关切之情流露在那张畸形的脸庞上。
“看来虽然你对你的伙计很坏,他却对你关心得很啊!”徐宁嘲弄地说。
“那么,即便你确定了这个村子,村里的人也不少啊,你为什么独独怀疑我呢?”店主把话题岔开。
“因为你做出了邪灵兵器,总不会是放在自己手里慢慢欣赏吧?兵器是用来杀人的,需要交到杀人者手里去,”徐宁冷酷地说,“做一个酒店老板,就能随时随地接待买主,而不会引人怀疑。因为每天都会有很多陌生人出入你的小店。如果选择开客栈,则会带来另一个问题:客栈里一天十二对时都有外人,难保不会无意间发现你的秘密。”
“事实上,这个村里只有酒店,没有客栈,”店主说,“你打算怎么样,把我抓回衙门去?几十年了,我没有遇到过你这么聪明的捕快,你一定升迁很快吧。”
徐宁摇摇头:“升迁?那是我最初的打算,但自从发现你和宛州的富商们有来往后,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算把你抓回去论功行赏,我也最多不过被升为捕头,调到大城市里去,每个月多收入十来个金铢。”
“但是只要稍微从我身上敲出一笔,就比你一辈子能在官家拿到的薪俸还要多了,对吗?”店主平静地说,好像早就预料到了徐宁的企图,又好像一直在等待着徐宁的这个要求。
徐宁也并不感到意外:“看来你很懂得识人,我可以省下很多口舌了。”
“人们总以为自己的灵魂藏得很深,但事实上,灵魂总是写在脸上的,”店主回答,“所以你要的其实也根本不是钱。”
徐宁哈哈大笑起来:“我本来以为你会猜测我是来找你要钱的,那样的话,我还能小小地挖苦你一下。现在我真是不得不服,你的确能看穿他人的灵魂。”
店主凝视着徐宁的脸:“无休止的贪欲,永不满足地攫取掠夺。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灵魂。”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答应这笔交易。你放过我,我送给你一件邪灵兵器。就我对你灵魂的观察,这件兵器不会让你失望的。”
独白(九)
老师和那个捕快谈了一下午,口气都很友好,简直就像是两个老朋友在谈心。但到了最后,捕快还是提出了他的要求。他并不想把我们捉拿归案,也并不想敲诈我们钱财,他想要一把魂印兵器。
这真是个贪心不足的人啊,一把厉害的魂印兵器配上他的头脑,不知道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灾难。但那与我无关,看来也和老师无关,所以老师痛快地答应了。
我点上蜡烛,在前面引路,捕快用刀押着老师跟在我后面。我们下到地窖里,我扳动了墙角的机关,暗门开了,露出第一个密室。
密室里面堆放了一些金铢,黄灿灿的很是醒目。我移开那些金铢,将其中一枚插进下方的暗孔,转了三圈,真正的地下石室的大门打开了。
“一般人即便能找到第一个暗室,看到那些金铢,只怕也立马花了眼,不会再想到还有第二层密室了,”捕快夸赞说,“而且他们多半会把金铢全部卷走,更难想到开启密室需要金铢。你们的设计还真是周密。”
“再周密的设计,只要把刀抵在设计者的后心上,就都能破解。”老师回答,也不知道是在嘲讽捕快还是在自嘲。老师的声音很镇定,也给了我一些信心。无论何时,老师就是照亮我脚下道路的灯火。有老师在,我不会慌乱。
这是第一次有除了我们俩之外的第三个人进入到铸剑室,捕快显得很好奇。他手里的尖刀毫不放松地顶着老师,眼珠子四下乱转,打量着铸剑室的结构,同时也观察着是否藏有机关。
“放心吧,这里没有任何陷阱,”老师说,“这只是一间普通的铸剑室而已。”
“我这辈子听过太多让我放心的话了,事实证明,只有自己的眼睛最能让我放心。”捕快一边说,一边仔细检查着,步伐放得很慢。我很生气他这样不信任老师所说的真话,但我也没办法。这个捕快刚才在店里一拔刀,我根本就没看清楚刀的样子,只看到亮光一闪,两张桌子竟然同时被劈成了两半。他的武功太高,老师也不是他的对手。
走进培育房后,他的目光定在了药池里的男人身上。男人已经皮包骨头,头发掉的精光,惨白的皮肤上浮现出纵横交错的斑纹,双目似乎永远也不会再睁开,那副糟糕的状况令捕快忍不住问:“死人吗?”
“还有一口气,死了就不能用了,”老师回答,“本来没有那么糟糕,前几天你一直呆在店里,我们都不敢下地窖去查看,怕发动机关的声音被你听到。”
捕快微微一怔,脸上微微闪过一丝后悔之意,但很快恢复正常。“那现在这个状况……不会影响到成品的效果吗?”他问。
“如果你愿意多等两个对时,就不会,”老师说,“再有两个对时,这个邪魂就完全成熟了。那时候提取灵魂加以冶炼,才能发挥出这件兵器最大的威力。”
捕快默算了一下时间:“也就是说,临近天黑才能开始冶炼,什么时候可以成型?只许你的徒弟动手,我不放心你去接触那兵器。”
“四天四夜,或者更长。”老师说。
“少睡点觉呢?”捕快问。
“三天三夜,不能再短了。兵器是铁打的,人不是。”
“那就三天三夜吧,我可以等。”
捕快用绳子把我和老师捆了起来,我们没有反抗。他蹲在池边,仔细观察着即将孕育成邪灵的男人:“在我所收到的失踪者资料中,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因为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他的行踪,谈何失踪?”老师回答,“不过我替你们抓住了他,你们简直应该敲锣打鼓地给我送块匾才对。”
捕快一愣,再仔细分辨男人已经变形的五官,忽然笑了起来:“我有两次都差点抓住他,仍然是让他跑了,光我知道的就有三个捕快被他杀死了,没想到最后落到了你手里。还是你厉害。看到他,我才彻底相信了你之前告诉我的话,用他的灵魂炼出的兵器,一定会相当相当厉害。”
“当你得到这把兵器,完成了你想要做的事情后,你又打算找到些什么新目标呢?”老师问,“你的人生总有无穷无尽的山峰等着去攀登,也许永远也不会有停下来的时候。”
“为什么要停呢?”捕快反问,“我本来就不喜欢停下来。要我像你这样在穷乡僻壤开一辈子酒店,不如直接把我埋进大雷泽。”
老师不说话了。我也没有说话,我们静默地度过了漫长的两个对时,除了药水中的男人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搅动起水花之外,铸剑室并没有其他声音。就这样一直等到了傍晚,男人突然仰起头,高喊了起来。
他几乎要把自己的上下颚撕裂,被钩锁固定住的四肢拼命地舞动着,简直要把那粗长的锁链生生扯断。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喊声里带着痛苦,也带着狂暴和饥渴,带着压抑不住的冲动。那叫喊声越来越尖利,在铸剑室的墙壁中来回激荡,恰似一个疯狂的灵魂在可触及的物质世界里冲撞不休。
“这是什么意思?可以了吗?”在男人高亢的呼啸声中,捕快面色苍白地问。
“把我们的绳子解开吧,”老师说,“再耽搁时间,这个刚刚培育成的邪灵就会挣脱肉体的桎梏,我们的辛苦就白费了。”
捕快犹豫了一下,割开了绳索,但腰刀还是没有离开老师的后背。我也不去管他,赶紧把男人从药池里扯了出来。他还在不断地挣扎,但脆弱的肉体毕竟无法摆脱钩锁,他的身体与钩锁一起,顺着滑轮被悬空送到了冶炼房,然后被更多的铁链死死捆住,再也不能动弹。在那里,我点燃了炉火。
热力一下子充斥了整个炼药房。在火光的照耀下,连男人毫无血色的脸都略添了一点红润,那双由于灵魂的爆发而终于圆睁的怒目中,火焰在勃勃跳动。我打开工具箱,取出一枚空的魂印石,用铁钳夹住放入火炉中。一把魂印兵器最高昂的成本就来自于这枚石头,它是脱离开河络族早已失传的魂印咒、将灵魂缚入兵器中的关键。
进行时(九)
徐宁等待着。三天三夜并不很长,但对于等待来说,一分钟也嫌太多。但他一直耐心地等待着,看着铁水融化,听着震耳欲聋的锻打声。这时候他才发现,那个侏儒虽然个头矮小,却气力悠长,他每天只睡极短的时间,吃得也很少,手中只是不断挥舞着锤子。
店主看来倒满悠闲的,睡觉时甚至会发出比锤击声还响的呼噜,只有徐宁不敢入睡。他强撑着保持头脑清醒,甚至偷偷用刀尖在自己的胳臂上刺出伤口,以防这师徒两人耍什么花招。看谁能拼得过谁吧,他发狠地想着。
徐宁心知肚明,自己绝不可能容许他们俩继续活下去,他们也一定能猜到自己的心思。所以当他们向自己索要了三天三夜的时间之后,一定也在心里拼命地想着对付自己的主意。但我不会给你们机会。
徐宁现在很怀念睡觉的滋味。一张软和的床,一个合适的枕头,紧闭门窗睡它个天昏地暗,不管外面是河络造反还是皇帝驾崩。这一觉,得等到此间事了之后了。
独白(十)
“快成了。”我转过头对捕快说。这好像是从他露出自己的身份后我和他所说的第一句话。我很累,这样没日没夜的挥动铁锤,几乎耗尽了我的精力。但我知道捕快更累,我至少还能稍微睡一小会儿,捕快却绝对不敢闭眼。他的神经始终绷得比硬弓的弓弦还要紧。
捕快本来看起来已经快要挺不住了,听了这话精神大振,从地上一跃而起。炉火高炽,吞吐着温度极高的烈焰,炉内的兵器已经成型,按照捕快的要求,打成了一把蛇钩。这倒满符合这个捕快毒蛇一样阴冷狠毒、咬住了就不松口的性格。
“下一个步骤是什么?”捕快问。
“离魂咒,”我说,“一种把人的灵魂从身上剥离出来的秘术。”
他很警惕:“那你就要小心了。如果你施术的时候我稍微感觉到有那么一丁点不对劲,尊师身上就会多出两个很好看的洞。”
“离魂咒不是攻击性的秘术,”我回答,“只有对这样和白痴一样的人才能起效。”
他不再多话,示意我动手,手中的刀却没有半点松弛。我微微摇头,把男人推到了距离炉口很近的地方,他的皮肤立即在高温下燎起水泡,渐渐发出滋滋的声响。我凝神静气,开始念咒。
男人的身体颤抖起来,开始是轻微的,随即发展到剧烈的大抖。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双目血红,喉咙里响起了野兽一样的咆哮声。
那咆哮声越来越大,慢慢已经不像人声,而仿佛是狂风卷过旷野发出的巨大尖啸。灵魂,那是他的灵魂在随着我的离魂咒发生震颤。有若虎啸,有若龙吟,灵魂发出的声音永远是那样别具气势,让人心生敬畏,连炉火都在那声音中微微发颤。
捕快虽然极力做出平静的样子,但我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无比紧张。他忍受着那能将耳膜震破的尖啸,一面继续挟持着老师,一面全神注意着我的动向。
男人的七窍流出了鲜血,那是身体内脏已经经受不住灵魂的颤动。他的皮肤——正在被烧焦的部分和还未烧焦的部分——都在一寸寸皲裂开,就像烈日下干旱的土地。血液从各处创口奔涌而出,将他的整个身体染成了红色。
我侧着耳,一面念咒,一面努力捕捉着啸声的细微变化,这是整个程序中最至关重要的一步,也是我在以往的操作中不只一次出现错误的步骤。还好,这一次我没有犯错,当啸声中掺杂进了一声轻轻的爆裂声时,我听到了。
就是这个时候了。我猛地一拉锁链,男人的身体落入了铸剑炉,一股黑烟立刻升腾而起。炉火轰地一声窜上去老高,火焰中发出响亮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啸叫声,一道白光从炉中射出。但白光仅仅出现了一瞬间,就被吸了回去,翻腾的烈焰中忽然闪耀出某种异样的光华。
“成了!”我大喊一声,把那依然通红的兵器从炉中钳出,扔进冷水。一阵嗤嗤作响的白色蒸汽之后,我的手里的钳子上已经夹起了那根亮闪闪的魂印兵器。那一枚魂印石,已经把死去的男人的邪灵永久封入了这根蛇钩里。
“你做的很好!”老师很欣慰。捕快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可见内心十分激动,但他毕竟是个谨慎多疑的人,往前跨了一步又立即退回去。他不作声地看着我做最后的修饰,为这柄蛇钩加上护手。
“你把它举起来,舞一会儿。别耍花招,不然这老头就没命了。”他十分小心,生怕中了圈套。我也不辩解什么,举起蛇钩,按照他的要求,在空地上做了几个削刺的动作。我特意用这根钩轻巧地划过一张木椅,木椅应声而断,证明了它的锋利。
捕快押着老师,一步步地走过来,忽然飞起一脚踢在我的手腕上,当我手里的蛇钩脱手时,他的脚尖前伸,又踢在我胸口。这连环两脚快若闪电,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踢得横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我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胸腹间闷闷地疼。
而他已经在蛇钩脱手的一瞬间还刀入鞘,用右手将这件兵器抄了过去。他推开老师,手握着蛇钩,不可遏止的胜利的表情终于出现在了脸上。
“真漂亮啊,”他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这柄蛇钩,“用它来为你们送行,真是再好不过。”
我勉强挪到老师身边,扶起了他。老师咳嗽着,看着得意忘形的捕快:“你果然不肯放过我们。”
“那是显而易见的,”捕快笑得十分狰狞,“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这点,但你没有机会对付我,那种痛苦的煎熬,一定很难受吧。”
“最难受的是欲望无法达成,”老师说,“灵魂的苦痛都是因为欲望。就像你一样,终究会被欲望所伤。”
捕快狂笑一声:“我毫不怀疑这一点,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被自己的欲望所杀死,遗憾的是,你和你的高徒看不到了。”
他高举起蛇钩,跨上一步,脸上杀气毕露。就在他劲贯小臂准备出手时,手上传来一声轻微的碎裂声,他低头一看,护手柄已经被他捏碎了,锋锐的钩身在他的掌缘划出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看来我不应该用高徒这个词,”他叹息着,“你的手工真不怎么样。”
“是你用力太大了,”我轻声回答,“那些凝胶在一个对时之后就会彻底凝固,令这个护手柄坚硬无比,你本可以带着它安全离去。但你不只是想得到魂印兵器,还想杀了我们,所以你过早地动了杀心。一个人动了杀心时,手掌的握力会变得很大,比我刚才试演时大得多。所以我没有捏碎它,你却捏碎了。”
“那又怎么样?”他从我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对,却不知道究竟陷阱在哪里。
“看看你的手掌吧。”我说。
他悚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里刚刚被割破了一道很浅的伤口,按理无关紧要,但他却惊恐地发现,鲜血正在从伤口里汩汩流出,怎么也无法止住。他顾不上提防我和老师可能的袭击,用左手连续点了右臂上的几个凝血点,又赶忙掏出伤药往伤口上敷。
但没有用,什么方法都没有用,血仍在流出,越流越快,越流越多。他想要把蛇钩扔下,寻找止血的方法,却更为绝望地发现,蛇钩仿佛是黏在了他手上,怎么也扔不掉。而那些不断流出的、如同快活的溪流一般的红色血液,没有一滴掉在了地上。
——它们全都被这把新铸造的邪灵兵器吸取了。血液触及到钩身,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
捕快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声。在一脚踏入死神的领地时,他也像一个凡人那样软弱无助、惊慌失措:“快救我!我不能死!”
老师摇摇头:“人都会死,没有什么是不能死的。”
捕快拼命挣扎,但蛇钩就像一条多情的蛇,死死缠绕着他的右手,贪婪地吮吸着他体内的热血。捕快的脸色越来越白,双目渐渐黯淡下去,身子软软地倒在了地上,皮肤变得像一层败絮,裹着凸出的骨骼。
终于,一声轻响,蛇钩从他的右手上脱离开来,掉到地上。他身上的最后一滴血,都已经被吸干。
“这个人……用他的灵魂做出来的魂印兵器,会有什么长处呢?”几天前,当那个男人被抓回来时,我这样问老师。
老师意味深长地看着泡在药池中的男人扭曲的脸:“他是个残忍好杀、嗜血成性的人,灵魂深处都浸透了这种不可化解的凶戾之气。当一把兵器拥有了他的灵魂后,也会不可遏制地产生对鲜血的渴求。被这把兵器伤害的人……伤口将永远也无法愈合。伤者会流干体内的每一滴血,直至死亡。而这把兵器会吸干伤者的每一滴血,半点也不剩下。”
我打了个寒战。可千万不能不小心被它在手上划出一道口子什么的,不然就死得太冤枉了。
进行时(十)
“他死了。”侏儒小心翼翼地检验了一番后,对店主说。
店主对这个结果半点也不感到意外:“他当然会死的。他低估了邪灵兵器师,就没有办法活命。”
在两人的面前,徐宁的尸体倒在地上,呈“大”字型俯卧着。他一定很不甘心,因为他熊熊燃烧的贪婪欲望还没能得到满足,但他终于没能改变命运。徐宁死了,而荒村酒店的魁梧老板与侏儒伙计活了下来。
“可惜还是让他死了,”伙计很遗憾,“我还是第一次如此透彻地看穿一个人的灵魂。我本来以为,他能够成为我的第一件作品。”
“充满贪欲、不断攫取的灵魂……”店主沉思着,“的确很不赖。好好培养的话,炼出来的兵器会异常强大,能够使它的使用者充满强大的爆发力,对手愈强,自身实力的提升也会愈强。那会是武士们梦寐以求的好兵器。”
“可惜这个人太厉害了,我只能杀死他,却想不到办法活捉他。”伙计沮丧地说。
店主笑了起来。他伸出宽大粗糙的巴掌,在伙计的背上轻轻拍了几拍:“年轻人不必泄气,机会多的是。”
“机会多的是,机会多的是……”伙计嘟哝着,“您总是这么说,可什么时候我才能遇到机会啊。这可是我好不容易第一次把握到的灵魂……”
店主笑得更欢畅:“你越来越像我年轻时候了。那时候我比你还焦急,生怕自己没有出头之日,天长日久变成一个废物。但幸运的是,我有一个好老师,他很多时候就像我的父亲一样,总是给我宽慰和勉励。所以我耐心地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了第一次机会,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老师的那句话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了:就像是从瓶子里往外倒肉酱,开始的时候怎么也倒不出来,只要倒出第一次,就不再有任何困难了。”
伙计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那您能说一说,您的第一把魂印兵器是怎么做出来的吗?这些事儿您还从来没和我讲过呢。”
店主向身前的尸体看了一眼:“说起来,当时的情形,和今天还真是很像呢。回想起来,许多细节都惊人的一致。我和老师的行踪被人发现了,一个和这家伙一样贪婪而聪明的捕快找上了门,我们最终战胜了他。”
“然后你就用那个捕快炼出了第一把兵器,是吗?”伙计兴奋地问。
店主的一颗大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和你一样,我杀死了那个捕快。但是我是故意杀死他的,原本就没有想过要用他来炼兵器。”
“为什么?这样的机会多难得呀。”伙计那张畸形的脸上,一双大得不正常的眼睛疑惑地眨巴着。
“因为那时候,我手里有一个更好的目标,远远地好过那个捕快,”店主闭着眼睛,沉入了久远的回忆,“当你手里握有一座金山时,地上丢下的一枚铜锱,你还会去在意吗?”
伙计咽了口唾沫:“到底是什么目标啊那么厉害?那是怎么样的一个灵魂、打造出了怎么样的一把兵器呢?”
店主睁开眼,诡秘地一笑:“抱歉,这个,只能留到我临死前才能告诉你。我可绝不想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遍。”
“您彻底把我弄糊涂了!”伙计抱怨说。
独白(十一)
“他死了。”我小心翼翼地检验了一番后,对老师说。
老师对这个结果半点也不感到意外:“他当然会死的。他低估了邪灵兵器师,就没有办法活命。”
在我们的面前,捕快的尸体倒在地上,呈“大”字型俯卧着。他一定很不甘心,因为他熊熊燃烧的贪婪欲望还没能得到满足,但他终于没能改变命运。捕快死了,而荒村酒店的老板与伙计活了下来。
我用衣服包住手,把蛇钩推到一边,在捕快身上掏摸着。他的怀里有一些金铢银毫,一块汗巾,一块腰牌,还有……
我大叫一声,痛苦不堪地趴在那具已经被洗得枯干的尸体上,插在他的怀里的右手剧烈抽搐着。老师慌忙赶上来,俯身察看我的右手究竟怎样了。就在这时候,他的双手一紧,已经被捕快专配的软绳套绑了起来。
“怎么回事?”老师叫道。话音刚落,他的双足也被捆了起来。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你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回过身去找到了刚才锻打用的铁锤,把老师的手足关节全部砸断,以免他挣脱。然后我扛起他,带着他来到了培育房,把他推进药池。锋利的铁钩立即把老师钩住了。
“你疯了吗?”老师疼得满头大汗,愤怒地对我吼道。我凝视着老师熟悉而亲切的面容,把药水倒入了池子里。老师挣扎的身躯慢慢不动了,陷入了昏迷中。
“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下定了决心,”我对昏迷不醒的老师说,“我这一生所完成的第一件作品,一定也要是最伟大的作品,那就是您,老师。您不只是我的老师,还像一个父亲那样地爱护我,只有把您铸造成完美的魂印兵器,才能永远留住您的灵魂,让您可以永远留在我身边,监督我,鞭策我,教诲我。”
“我一直在等待着合适的时机,但是这间酒店里一直只有你我二人。您如果突然失踪,我肯定难逃嫌疑。这个捕快的到来才给了我机会。他在村里逗留了好几天,每天在酒店里坐着,村人们肯定都知道他是来找您的了。如今你们两人一起销声匿迹,我只要告诉旁人,您被捕快带走了,就能不露破绽地解决这个难题了。老师,这些都是您教给我的智慧,您所说过的话,我没有一句会忘记。”
老师没有回答。他一定也在心里为我的忠诚而感动吧。而用一个邪灵兵器师的灵魂来打造邪灵兵器,恐怕是老师这丰富多彩的一生都没能做到的事情。眼下老师无法开口说话,我只能凭日常经验进行猜测:把夺取他人灵魂的灵魂封入兵器中,将可以打造出能在瞬间吞噬掉敌人魂魄的最恐怖的魂印兵器。上一把具有这样能力的魂印兵器,曾在九州大地上掀起腥风血雨,那就是辰月教主手中的法杖:苍银之月。
我将打造出第二把苍银之月,超越苍银之月的铸造者炼火佐赤,唯有这样,才能不辜负老师的殷切希望。
“还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您,老师,但今天我什么都对您坦白,”我的视线因为涌出的热泪而变得模糊,“一直以来,您都以为我是一个因为生病而过度发育,以至于身材比一般人高的畸形儿,但是您错了。我并不是一个特别高大的人类,而是一个侏儒的夸父,比起正常的夸父,我的身材简直矮得可怜。在我的家乡,在遥远的殇州雪原,在大雪山的夸父部落里,我受尽了家人的歧视和族人的侮辱,这才逃了出来,逃到越州。是您不嫌我长相怪异,收留了我,在我的心目中……您就是我的父亲!”
老师依然沉默着。自己的灵魂能永远看着儿子成长,他的心里会有多么的喜悦和满足呵。
我离开老师,开动机关回到了地面上。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在透过墙缝照射进来。我左看右看,发现忘了把捕快的刀带上来,只能在厨房里抄起最大的那把菜刀,对着自己的脸用力划了下去。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这家酒店新的老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躲着人,虽然身躯矮小,这张脸上属于夸父族的特征还是迟早会被看出来。殇州大雪山里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那样黑暗而沉重,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宁可被人当做一个破了相的丑八怪,也绝不愿被认出是个夸父,而让人有嘲笑我侏儒的机会。
我小心地处理好伤口,正打算回到地下去陪老师说话,敲门声却突然响起了。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已经是一店之主,需要在白天照料这家酒店了。
我开了门,敲门的客商被我的脸吓了一跳,我含糊地告诉他夜间遇盗,被砍了一刀。客商不由嗟叹连连,说如今这个世道,在什么地方呆着都难求平安。
“连天启城里的皇上都死啦!”客商摇晃着脑袋,“说是病死的,鬼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唉,这个世道哟……三皇子杀死了和他争夺的兄弟,做了新皇上,刚刚颁布了年号。以后咱们的年号就是圣德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