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来总是受到黑暗势力的胁迫。
不,不仅是黑暗势力,本多还认识到,光明也会受到更加炫目的光明所胁迫,不断洁癖性地排斥较之自己更加光明的思想。包含黑暗的更为强烈的光明,还不是终于被法制秩序的世界所吸纳吗?
话虽如此,本多并未受到十九世纪浪漫主义历史法学派,以及民俗法学派思想的束缚。明治时代的日本,固然需要由这种历史主义所产生的国家主义法律学,但他反而转向法的根本所具有的普遍真理,醉心于目前并不流行的自然法思想。同时,他也想探知普遍的法所包摄的范围。如果法超越希腊以来受人性观所制约的自然法思想、进入更广泛的普遍真理(假若存在这样的真理)的话,那么法本身也许会自行崩溃。本多一心想走进这个领域,任幻想自由驰骋。
这的确是年轻人颇具危险的思考。但是,罗马法的世界,犹如光明的地面明晰地印上浮现于空中的几何学建筑的影像,他一旦对自己所学的现代实定法背后所矗立的这种影像感到餍足之后,自然就会摆脱明治日本忠实的继承法的压迫,时时将眼睛转向亚洲别的广阔的古老的法秩序。
丸善书店寄来的L.德隆肖的法译本《摩奴法典》,有些内容可以很好解决本多的疑问。
《摩奴法典》或许是公元前二百年至公元二百年间集大成印度古法典之大宗,在印度毗湿奴教徒中,至今依然保持法的生命。全书十二章二千六百八十四条,宗教、习俗、道德和法,浑然而成为一大体系,自宇宙起源说起,至盗窃罪和继承法为终结。如此亚细亚之混沌世界,同基督教中世自然法那种整然有序的宏观世界与微观世界相照应的体系,实际上表现了显著的对比。
然而,正如罗马法的诉权和没有权利救济等于没有权利这一现代权利概念相对立一样,《摩奴法典》也在关于威严的王和婆罗门法庭仪容规定之后,将诉讼事件限定在负债不还等其他十八项目之中。这种干枯无味的诉讼法也有着这样的描述:王要知道根据事实审理是否正确,被比喻为“犹如猎人依据血滴寻求负伤的鹿的巢穴”;又如,列举王的义务,将王为王国施以恩惠比作“恰似印陀罗于雨季四月普降甘霖”。本多被法典独特而丰丽的影像迷住了,一口气读到既非奇特的规定亦非宣言的最后一章为止。
西洋法的定言命令,永远服从人的理性,但《摩奴法典》将理性无法测知的宇宙法则——“轮回”,作为自然而然的道理深入浅出地提示出来了。
“行为产生于身体、语言和意义,也产生善或恶的结果。
“心于现世同肉体相关联,有善、中、恶之别。
“人以心之结果为心,语之结果为语,身体行为之结果受之为身体。
“人因身体行为之错误,来世变为树草;语之错误,变为鸟兽;心之错误生为低等阶级。
“对于一切生物保有语、意、身三重抑制,又能完全抑制爱欲、嗔恚的人,可获得成就亦即究极之解脱。”
“人必须正确运用自己的睿智,根据个人灵、法与非法规定自己的志趣,经常留意法的获得。”
这里,虽然也像自然法一样,将法和善业作为同义语,但不同是,其根据是凭悟性难以解释的轮回转生。从另一角度来说,不是诉诸人的理性的方法,而是一种报应的恫吓,较之罗马法的基本理念,可以说是对于人性少有信赖的法理念。
本多不想进一步钻研这个问题,也不打算深入古代思想幽暗的底层,但作为法律学学生,既要站在确立法的一方;又无法摆脱对于现在实定法的怀疑或不满。他发现,目前实定法繁琐的黑暗框架和二重结构之中,经常需要自然法神的理性,以及《摩奴法典》根本思想中比喻为“白昼澄明的蓝天”、“群星灿烂的夜空”那样广阔的展望。
法律学诚然是一门不可思议的学问!它连日常琐末行动皆一并网罗殆尽,同时自古又向星空和太阳系撒开巨大罗网,它从事的是一桩极尽贪欲的渔夫的工作。
耽于苦读,忘记时间之推移的本多,到了应该就寝的时候了。他担心睡眠不足,明天脸色难看,影响清显的盛情邀请。
一想起那位美貌、谜一般的朋友,他就预测自己的青春将会如何过于单调无奇,不能不感到浑身战栗。他还模糊记得另一位同学曾经自豪地谈到,他在祇园茶屋将坐垫团作球形,同众多舞妓玩室内橄榄球游戏的情景。
接着,本多还联想到今年春天发生的故事,在世人眼里虽然算不得什么,但对于本多家族却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祖母十周年法事是在日暮里的菩提寺举行的,参加仪式的亲戚们,其后都聚集在作为家族大本营的本多家里。
相当于繁邦堂妹的房子姑娘,在客人中最年轻、漂亮,性格活泼。在本多家族沉郁的空气中,就连这位姑娘爽朗的笑声,也显得极不协调。
虽说办法事,但对死者的记忆已经久远,长期阔别,一旦相聚,亲戚们畅谈无尽,比起办法事,主要的话题是各家新增加的幼小的家庭成员们。
三十位客人在本多家各个房间里随处转悠,看到每座屋子都堆满书籍,再一次感到惊讶。有几个人提出想看看繁邦的书斋,他们上楼,在他的书桌边乱翻一气。其间,人们陆续离去,屋里只剩下房子和繁邦。
两人坐在墙边皮沙发上,繁邦穿着学习院的制服,房子一身紫色“振袖”和服。人们离去之后,两人变得拘谨起来,房子清脆而爽朗的笑声也断绝了。
繁邦想给房子看看相册之类的东西,不巧他手头没有。房子似乎立即不悦起来。刚才房子那副过于活跃的举动,不间断地大声朗笑,对长她一岁的繁邦一副取笑的口吻,还有诸多不很稳重的举措,都是繁邦所不喜欢的。房子虽然像夏天大丽花一般热情和美丽,但他暗想,自己决不会娶这类女子为妻。
“我累了,哎,你不累吗,繁哥?”
房子说罢,她那高耸着胸脯的和服腰带周围像坍塌的墙壁迅速崩倒了。房子的脸孔突然伏在繁邦的膝盖上,这时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香气。
繁邦有些困惑,低头看着压在膝盖和腿上的沉重而柔软的负荷,很长时间没有动一动。因为他感到,要想改变这种状况,自己实在无能为力。况且,房子一旦将头交给堂哥穿着蓝哔叽裤子的大腿,就再也不肯移动一下了。
这当儿,隔扇打开了,母亲和伯父伯母蓦然走进来。母亲变了脸色,繁邦心里直跳。房子慢慢转过眼睛,接着懒洋洋地抬起头。
“我累啦,头疼。”
“哎呀,这怎么行,吃点儿药吧?”
这位爱国妇女会热心的干部,带着忠于职守的护士的语气问道。
“不,用不着吃药。”
——这件事情成了亲戚们的话题,幸好没有传到父亲耳眼儿里,但他受到母亲严厉地斥责。房子呢?房子再也不能到本多家里去了。
但是,本多繁邦一直记住了那个自己膝盖上经历过的温热而沉重的时刻。
当时,房子的身子、和服与腰带的重量全都压过来了,但他只想起了俊美而复杂的头部的重量。女人丰满的秀发缠绕的头颅,如香炉般架在他的膝盖上,仿佛透过繁邦蓝哔叽裤子不住地燃烧。那种温热宛如远方火场的热量,意味着什么?房子使用瓷罐笼火的方式说明一种难以形容的过度的亲热。尽管如此,她的头部的重量却是一种苛酷的、富于谴责性的重量。
房子的眼眸呢?
她因为斜斜地俯着脸,他看到就在眼皮底下,自己的膝盖上,滴溜溜圆睁着一双易受伤害的小巧的黑眸子。那就像一对临时停飞的极其轻盈的蝴蝶。忽闪着的修长的睫毛,是不住扇动的蝶翅,那瞳孔是翅膀上奇妙的斑纹……
那双眼睛是那么缺乏诚实,如此接近又那么淡漠,那是随时展翅飞翔的不安和浮动,犹如水平计中的气泡,由倾斜变为平衡,由涣散到集中,无休止地来来往往。繁邦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
这决不是谄媚,较之刚才的谈笑风生,此时的眼神只能认为是极为孤独的眼神,将她内心里无限的游移不定的辉煌,毫无意味地、正确地映射出来了。
从那里扩散开来的令人迷惘的甘美与馨香,也决不是胁肩谄笑的媚态。
……如此说来,无限地近距离广泛无边地占据着悠长时间的东西,那究竟是什么呢?
[34]大审院,明治时代最高司法机关,相当最高法院。一八七五年设立,一九四七年撤销。判事,负责诉讼的审理和判决的官吏,隶属刑部省或太宰府。[35]东京文京区(原本乡区)高级住宅区,东京大学所在地。[36]Positive Law,与自然法相对的人为法。[37]公元前后制定的印度法典,用韵文作成,凡十二章。详述婆罗门(僧侣)的特权身份,为后世法典之祖。[38]祇园,京都地名。茶屋,供客人宴饮、狎戏之处。[39]酒宴上以歌舞助兴的少女。[40]东京地名。[41]未婚女子穿的长袖礼服。
八
帝国剧场自十一月中旬至十二月十日演出的正本剧目,不是当红的女明星演出的话剧,而是梅幸、幸四郎等人的歌舞伎。清显认为这种戏剧适合招待外国客人,是他自己选定的,但他并不十分了解歌舞伎。演出的《平假名源平盛衰记》和《双狮子》,都是他比较熟悉的剧目。
看来,他邀请本多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原来本多预先利用学校午休时间,到图书馆一一查找了关于这些剧目的资料,做好了为暹罗王子解说的准备。
本来,对于王子们来说,观赏别国的戏剧仅仅是出于一种好奇心。那天放学后,清显立即陪伴本多回家,将本多介绍跟王子们见面。本多用英语简要地讲述了当晚节目的内容,但王子们并不显得十分感兴趣。
清显对于朋友的忠实和认真态度抱着几分歉意和怜悯。其实,今晚来这里看戏,对他们每个人来说并不是主要目的。清显有些魂不守舍,他心里很不安,万一聪子打破约定,看了那封信怎么办?
执事前来报告,马车已经收拾停当。拉车的马对着冬日傍晚的天空一阵长鸣,鼻子里喷着白雾。冬天,马身上的气味稀薄,马的铁蹄踏着冰冻的土地,发出巨大的响声。这个季节的马,体内蓄积着雄健的力量,浑身是劲儿,清显见了非常高兴。绿叶丛中疾驰而过的马,仅是一只鲜活的野兽;而顶风冒雪勇往直前的马,以冰雪为体,以北风为形,变成一团不断飞旋前进的冬的气息。
清显喜欢马车。尤其是心中不安的时候,马车的晃动可以打乱不安独特的执拗而刻板的节奏,而且又能贴近感受到赤裸的马屁股上甩动的马尾、高高耸立的鬣毛,以及咬牙时流下来的闪亮的泡沫和一丝丝唾液,再加上直接接触这种畜力的车内优雅的气氛,所有这些清显他都很喜欢。
清显和本多都穿着制服和外套,王子们都是一身高领毛皮大衣,还是显得寒颤颤的。
“我们怕冷。”帕塔纳迪特殿下脸上现出冷峻的神情,“我曾吓唬过到瑞士留学的亲戚,说那个国家冷死了。没想到日本也这么冷。”
“很快就会习惯的。”
已经同他们混得很熟的本多安慰说。路上的行人都穿了披风,街道边飘扬着年末大减价的彩旗。王子们问现在过的是什么节。
王子的眼眸这一两天已经浸染了青黛色的乡愁,这给性格开朗而略显浮躁的库利沙达王子别添一种风情。当然,他也不是任性到无视清显的好心招待的地步,不过,清显总是时时觉得他的灵魂已经出窍,飘到大洋中间去了。这反而令他高兴。一切都被现存的肉体封锁,一个丝毫无法浮动的心灵,在他看来会使人精神沉郁。
日比谷护城河畔,及早降临的夕暮中,帝国剧场白色砖瓦的三层楼建筑,晃晃悠悠越来越近了。
他们到达时,已经开始上演新编的剧目了。清显看到自己座席后面两三排偏斜的地方,老仆女蓼科和聪子坐在一起。他同她们互相对望了一下。聪子来了,她那一瞬间展露的微笑,给与清显的感觉是,她一切都原谅了他。
镰仓时代的武将们在舞台上来来往往,清显沉迷在幸福之中,这幕戏在他眼里一片模糊。摆脱不安的自尊心,从舞台上看到的只有自己闪光的身影。
“今晚,聪子比平时更加漂亮!她是精心化妆之后来的啊。她的这副打扮正合我心意。”
眼下,他不好转头去看聪子,只在心中反复思索。他不断感到背后她的美丽,这是多么令他高兴的事啊!坦然,富足,温馨,这一切都于现实的存在之中自然而然地实现了。
今晚上,清显只需要一个娇艳的聪子。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不是么?清显从来没有把聪子当成美女。她表面上虽然没有攻击性的言辞,但她是藏针的丝绸,隐含粗布的锦缎,此外,她不顾他的情绪一味爱着他。清显只感到,她就是这样的女人。清显只是把她作为沉静的对象,决不放在自己心里。他一直闷闷不乐,以自我为中心,紧闭心扉,防止那焦躁渐渐升起的朝阳,将锐利的批评的光芒从缝隙照射进来。
幕间休息,一切都水到渠成。他先是小声告诉本多,偶然碰到聪子也来了。本多回头瞟了一眼,很明显,他不相信这是偶然。清显看到他的眼神,反而放心了。这位不过分要求诚实的朋友,清显从他那里获得了理想的友谊,他的目光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
人们熙熙攘攘拥向回廊,穿过玻璃彩灯集中来到窗前,这里可以看到正对面护城河和石墙一带的黑夜。清显一反寻常,兴奋地涨红了耳朵,将聪子介绍给两位王子。不用说,他是用一副冷然的口吻作介绍的。但出于礼仪,他也模仿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