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头脑简单,可能连她也不相信,老奶奶和我们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以后,会自己想到要到老人院去,像老奶奶现在表面上说的那样。
收拾东西花了两个星期。从墙上摘下画,还有那些鼻孔粉红的猴子、塔什干的赛跑手、蛋杯、药膏、药剂以及从壁橱架上取下的鸭绒被。我从贮藏室里取来她的大木板箱,这件黄色的老古董上,贴有雅尔塔、汉堡航运公司、美国运通公司的标签。从地窖里取来的俄国旧杂志,发出霉气,里面还夹有一包纸包的蓝色林中小花。她把每一样贵重东西都仔细包好,容易压坏弄碎的放在最上面,再洒满樟脑片。走的那天,她以一种严厉骇人的督察神色,注视着搬运工背上那只大木板箱摇摇晃晃地下了楼,并以同样的神色监视着搬下的每一件东西、每一只箱子。她的脸色惨白得可怕,连嘴角的根根汗毛都历历可见,但仍昂首挺胸,一副贵族气派,正视这次重要的搬迁,她要搬往一个更好的地方,搬离一个弃妇和她儿子这个寒伧丢人的住所(现在她讨厌这儿了),而这家人家,在她暂时客居这儿时,她曾尽力给予保护。啊,不管她容貌多么衰老,她当时的神态的确了不起。这会使你忘掉,她的神经曾变得多不正常,过去一年她的脾气有多坏。现在,在这紧要关头,她的脑子不再糊涂,仍能摆出她最风光的贵妇时的严厉和威仪,那一年又算得了什么呢?我的心为她软化了,钦佩之情在我心中油然而生,可她并不指望从我这儿得到这一切。是啊,她把被迫放逐化成自愿退隐,获得解放的人们,心中的怨怒犹未冷却,却已感到对被废的太君有欠忠诚而心怀内疚,众人默默无言目送她登上那辆大轿车。在这不义的历史时刻,老太君和她的家人说了临别赠言。
“自己多当心,丽贝卡。”老太太说。妈眼泪汪汪地在她颊上吻了一下,她并没有完全拒绝,不过主要还是受到客观环境的限制。我们搀扶她坐进向艾洪借来的车子。她神情紧张地匆匆道了别,我们便出发了——由我驾驶那辆漆成刺眼的西红柿色、挂有消防队长铜钟的又大又笨的汽车。丁巴特刚教会我开车。
我们在车上彼此没说一句话。我没有把她对密歇根大街拥挤的话算在内,因为那只是她对交通的批评。驶出华盛顿公园,我们便在第六十街向东拐,一点都不错,大学俨然在望,校舍在深秋常青藤叶沙沙声中显得奇异而静谧。我找到了绿林街和老人院。房子前面有一道四英尺高、顶上锯成尖角的栅栏,围住两方园地和花坛。花坛上长着翠菊,用木棒和破布条扎的支架撑着;通向人行道的小径上,有一些黑色木头长凳。在灰石门廊上的长凳上,给嫌阳光太强的人坐的门厅里面的椅子上,以及客厅里更多的长凳上,坐着许多老头子和老太婆。他们全都注视着老奶奶下车。我们循着人行道走去,两旁都是脑子迟钝、蓬头垢面的老人,满脸老人斑,血管阻塞,脑袋干秃或浮肿,颈肩上的筋肌饱受摧残,堪萨斯的酷热,怀俄明的严寒,厨房里的操劳,西部的挖掘,辛辛那提的零售,奥马哈的屠宰、叫卖、收割,事无巨细,全是国家的劳作苦活,或埋头苦干,或惨淡经营。就连这儿的某个老人,别看他或她穿着旧拖鞋和背带裤,或者穿着紧身胸衣和印花棉布衫,也许曾经是个保护世界人民的有功之臣,不过,这需要像奥利金[13]那样的有识之士亲自来寻找,才能从这些白发苍苍、红斑累累、青筋毕露、手握拐杖、扇子和各种语文报纸、模样可怕的老人中找出。这些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屋外烧落叶,有的在充满米面霉气和肉汁馊味的屋子里,他们脸上的皮肤和眼神都呈现出死色。这老人之家,根本不是什么百万富翁建造的宅第,它只是从前的一幢公寓房子,屋后也没有什么美丽的花园,只有玉米和向日葵。
货车运来了老奶奶的其余行李。他们不准她把那只大木板箱放在自己的房间里,因为房间是她和另外三人合住的。她只得到地下室去挑出她需要用的东西——在那个皮肤褐色的大块头女管理员看来,她的东西太多了。我把她挑出的家当搬到房间,帮她放妥挂好,然后奉她之命到那辆斯塔兹牌车内查看,看看是否有什么东西忘了拿。她没跟我谈论这地方;当然,要是她找到什么优点,可以表明她这次迁居的好处,她一定会大夸特夸的。她也没有让我看到她精神沮丧。她不理不睬女管理员劝她换上便服的意见,仍旧穿着她那件敖德萨的黑衫,在摇椅上坐了下来,眼望着屋后那片玉米、向日葵、卷心菜地。我问她可要抽支烟,可是她不想接受任何人的意见,尤其是我的意见——因为她认为把西蒙和我培育了这么多年而我们竟这样回报她。我知道,她要是想不让自己哭出来,便得生气,便得不理不睬。我一走,她必定会哭起来,因为她年纪虽老,还不至于昏聩糊涂到不明白儿子是怎样对待她的。
“我还得把车送回去,奶奶,”我终于说,“要是你没别的什么事,我现在就得走了。”
“别的什么事?没有了。”
我准备离开。
她说:“我的鞋袋忘记拿来了,那只印花棉布的,在衣橱里。”
“过几天我带来。”
“给你妈好了。麻烦你送我来,奥吉,这个你收下吧。”她打开自己那只已失去光泽的大银褡扣的钱包,手势利索地掏出一枚刺眼的两角五分币。这笔赏钱,我既不能拒绝,又不能放入口袋,我的手几乎握都握不住。
艾洪家的情况也有点蹊跷。局长在后面那个大房间里奄奄一息,而在前面的办公室里,成千上万财产的契约正在易手,生意比以前大大兴隆。艾洪一天内要亲驾轮椅到父亲床前好几次,征询意见,获取资料,现在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他神情严肃,紧锁眉梢,看来,他开始感到他得经管的一切颇难驾驭,办公室里所有那些嘁嘁喳喳的应酬话,都成了功过是非的危险暗示。现在你可以看出,他受到局长多大的庇护。当然,他年纪轻轻就成了个残疾人,是婚前还是婚后,我一直没弄清——艾洪自称是在婚后,可是我从各处听说,局长曾用钱收买艾洪太太的表亲卡拉斯(哈罗威),好让他那个瘫痪的儿子有个老婆。不能把艾洪太太之爱艾洪作为反对这一说法的证据,因为她的秉性就是敬爱丈夫的。总之,不管艾洪如何大言不惭,他都是个生活在父亲的翼护之下的儿子。这一点,我是不会看不出的。他的那些欺世骗人的信件和活动,还有那些想入非非的计划,只不过是些孩子的伎俩而已,尽管他自己已有一个儿子在上大学。他一直受纵容溺爱,直到中年,现在怎能撑得起大局?他以为只要凶狠认真就行了。他停止了他那些旧计划;《困居者》不再出版,寄来的试用品包拆都不拆——我把它们,连同那些邮寄来的小册子和其他日用奖品,一股脑儿送进底下的贮藏室——他自己完全忙着做生意,按照局长的日程表完成交易和开展业务,为在郊区买地皮、开杂货店和人谈判合伙或拆伙的事,他自己又从急需头寸的人那里低价买进二次抵押——这是他爱做的买卖。他坚持向一向和局长称兄道弟的水管、暖气或油漆承包商们收佣金,因而得罪了不少人,可他并不在乎,他认为最重要的是,在查理曼[14]之后就不应该有懒汉——人们只要明了这一点就行了。而且,纠葛越多,越不正当,他觉得越安全。因此不遵守协议的争执时有发生;不拖到宽限期的最后一天,他决不付账;大多数人因为局长的关系也就没有和他计较。他十分蛮横地事事要抢占上风。“我可以一天到晚都说:因为收账员还没回来,”他说,“即使我明明知道他已经回来。千万不可让人觉得能使你让步。”
他就是这样在清净的间隙教我如何耍手腕,并讲解有关理论的。可是这样的间隙越来越少了;而且,他所教的这些内容,多半是为他自己的行为做注脚,用以解释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对的。
这时候,他的一切需要都很强烈,连以前不在意的东西,他也要家里都有——一种特制的咖啡,全市只有一家店出售,他还向克雷道尔买了几瓶走私的朗姆酒。贩卖私酒是克雷道尔的一项副业,他用草提包把酒从城南送来,在那里他跟各种各样的恶棍坏蛋、危险分子有间接或间接又间接的来往。可是,克雷道尔有一种为别人弄到他们所渴望的一切的才能——一种管家、马弁、奴仆、莱波雷洛[15]或皮条客的本领。五产的婚事,他还在为他奔走。可眼下,老局长快要死了,丁巴特将继承到很多钱,他还没有结婚,克雷道尔成天泡在艾洪家,在卧室里陪伴局长,和丁巴特聊天,还私下和多方利用他的艾洪长谈。
他们的话题之一是洛莉·菲尤特,她已于九月间辞职,去闹市区干活。她不在了,艾洪很难过,虽然他父亲病重,他的工作增加,不可能再像悠闲的夏天那样和她打情骂俏。在公寓里和办公室里经常不断人。可是现在他很需要她,他不断给她写信或捎口信,还老把这件事挂在嘴上。而且是在这种时候!这对他也不利。然而,尽管不是时候,他还是继续盘算,怎样才能实现,而且不仅仅用心思,还执意地具体讨论,怎样可以达到目的。我就听到过他和克雷道尔讨论这事。但是他是个头儿,一家之主,身负重责的主管,一个长于管理和思考的人,一个了不起的父亲的了不起的儿子。真是太了不起了!就连他把眉毛朝日益斑白的头发一扬,都是如此。可要是除此之外,他内心还滋长着个人的恶习、情欲,甚至于淫念,不体面的猥亵念头,那又怎么办呢?就因为他是个残疾人,所以就不配么?即使你答复这个难题时会说,一个身患残疾或受过其他祸害的人,他应该放弃什么,这不该由我们来断言,可艾洪能为非作歹仍然是个事实。你可以根据一个人的恶行和损人方式来认识他的真面目。不过我相信,这种人自己也得冒受伤害的危险。因此你可以断定,要是他认为干这类事自己没危险,那他就错了,而要是对与己无关的事就不加节制,那也不对。至于艾洪呢?天哪,他真能讨人喜欢——世界上一个迷人的家伙。但也能让人心神纷乱。你可以对之抱怨;你也可以说,这是有天赋的人耍的手段或谋略,为的是转移你的目标,要你不去注意他们的欲念中那些毒辣丑恶、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是,如果这种手段耍得非常高明巧妙,给人以极大的欢乐,那就超越其原来的用意了。艾洪有时候便是这样,尽管别有用心,可是喜笑颜开,耍得让人高兴。他能表现得天真无邪。不过,他这一套有时仍使我感到厌恶,心想,他真不是个东西——狗屎一堆。自私自利,专横跋扈,装腔作势,爱找岔子,妒忌心很重,十足是个伪君子。可是,每次到了最后,我都对他十分敬重。原因之一是,想到他不得不时刻和病魔作斗争。毫无疑问,在冰上攻击乘雪橇的波兰佬更费劲,做个贝利萨留[16]或者寻找圣杯[17]则更为崇高伟大。不过总的说来,以他所处的战场和到手的武器而论,他的表现还是颇为不凡,由于他的悟性,他联想到要有我提到过的那种节制。他知道,当你的父亲垂垂将死时,由于你对待老婆和女人的手段,你的那些恶行可能会有什么报应,知道对声色之娱应该有怎样的态度,对忙于蝇头小利的小商人似的行径应该有怎样的看法;他有智力作出比较。他有着超群的智力。可是,超群的智力不能只作为一些人专有的天赋,全系与生俱来,像个天生的白化病人。要是那样,我们对它还能有什么兴趣可言呢?不,超群的智力应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中活下去,能为自己找到一个干燥的角落,避开那班疯狂的、血淋淋的、弄得污泥四溅的官僚政客、军警狱吏、马尔伯勒公爵[18]和老看金表的普勒格森之流、残害儿童的、食肉的生番,以及业务遍及全球的圣约翰的骑士们。因此,为什么还要厌恶双腿瘫痪、恼恨自己残疾缠身但仍满怀渴望的不幸的艾洪呢?
不管怎么说,我都站在他一边。他对我说:“啊,那下贱的淫妇!那满脸雀斑的煤矿婊子!”他托克雷道尔几次去闹市区带信给她,提出痴狂的建议。可是他也说:“我知道,在这种时候,我他妈的,实在不该这样去想小妞儿。这会毁了我。”洛莉虽有复信,人却没有回来。她为自己另有打算。
这时候,老局长渐渐地销声匿迹了。起初,还有许多朋友到他那曾豪华一时的卧室里来探望他,这间卧室是他十年前离他而去的第三位妻子布置的,一张法国十九世纪初叶款式的四柱大铜床,镀金穿衣镜,头钻在弓里的丘比特[19]像。地板上还摆着痰盂,梳妆台上有雪茄,还有支票存根和玩皮纳克尔[20]的纸牌,现已成了一个老生意人的房间。老同乡和犹太教堂里的老朋友,以及从前的生意伙伴来看他时,他好像很高兴,对他们说,他完了。他一辈子说笑惯了,要忍都忍不住。考布林常在星期天下午来探望,五产则在工作日驾着送牛奶车来——他虽然年轻,却颇懂传统礼节,至少态度毕恭毕敬。我不能说我相信他非常乐于这样做,但他来探望并不是坏事,表明他至少懂得做人心术要正。他大概也赞许局长对自己不久人世非常泰然自若的态度。金斯曼因为是开殡仪馆的,又是艾洪的房客,对自己不能来探望老局长深感不安,他在街上拦住我询问局长的病况,还央求我不要提起这件事。“每当一个朋友去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