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法!”
这是这个弥漫着失败气息的屋子中,今天声调最高的一句话,满屋子的人都是一愣,所有人的唰的一下集中在了他身上。“哦?你还有法子?说吧。”宝少爷带着一种嘲讽的表情把二郎腿翘得更高了,皮鞋尖端一跳一跳的。张其结在几个同袍战友惊异不定的注视下,咬了咬牙,把紧握住没有松开的拳头抬到胸口那么高,就好像随时要挥出去打人那般,他的话是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朝外蹦:
“宝少爷,我们中计了,情况很不利,但是,我可以挽回。我那纺织厂盈利很好,设备厂房也算先进,给银行抵押掉,我估计可以获取贷款40万到50万银元左右,我用这50万全部购买我自己的彩票。”
说到这里,张其结脸上的表情如同他肚里有个什么东西在膨胀,挤压得他整个脸都像枣子那么红了。说话的时候,有风箱般嗤嗤的响声,宛如肚里在沸腾燃烧的蒸汽从嘴巴里泄露出来那样,他叫道:“若我一人就有50多万的彩票记录,民主党要打下我来,四个人全中就需要200万银元了!这是不可能的!!!我们自由党起码死死巩固了一个名额,您看如何?”
他说完这番话,屋里鸦雀无声。李广西这几个弟兄、郑阿宝手下见过大世面的随从,所有人的嘴都张的可以塞一个鸡蛋,而且就目瞪口呆的看着张其结没有闭上的意思。连郑阿宝随着张其结的讲述,皮鞋尖不晃了,随后二郎腿也不自觉的放下来了,最后他的嘴也张开了,看着张其结的眼神就是看一个疯子的眼神。所有人瞪着张其结,都像在看一个疯子。
这个人竟然要抵押自己的工厂,一次购买50万元的彩票!这和倾家荡产的搏命一赌有何分别呢?郑阿宝毕竟见得世面太大了,50万只够让他的嘴张开三秒钟,三秒钟后,他闭了嘴,二郎腿又翘了起来,手指捏在自己下巴上,看着满脸通红出汗如血的张其结,说道:“银行抵押资产贷款,需要时间,能批下来的话早就过了选举了。”
虽然是否定,他的话里已经不复刚刚的嘲讽和鄙视。张其结好像思考过这个问题很久了,郑阿宝一个问题既出,他立刻回答道:“大法官不就是做选举主持的吗?他可以加快进程,我想若是国外银行法兰西巴黎银行不好弄的话,咱们自己大宋海洋银行机会很大,即便再不行,我可以去海京福通钱庄龙川分号抵押,我和他们经理很熟,50万不行,30万应该可以。”
郑阿宝没有吭声,他盯着坚毅的张其结,手掌挡住了自己的嘴,在手指缝里倒抽了一口凉气。而王鱼家已经回过神来,转身对张其结大叫:“老张,你疯了吗?我们是选举,你何必搞得押上自己工厂?那工厂是你的心血啊!你何必啊?!!”
而李广西和范林辉对视了一眼,也想劝,但都考虑到张其结这么干,虽然疯狂也有倾家荡产的可能,但定然立刻镇压民主党对方,谁能顶过50万?这是对自己有利啊,结果两人支支吾吾想说话,互相看了看,等了等对方,还是谁也没有吱声。
张其结此刻转头回答王鱼家道:“鱼家,你不必担心。我考虑过,越是危险,越安全。他们不可能对我这种加注有任何反击余地的。在西洋扑克上,这叫做筹码优势,用大筹码击杀对方的跟注……”“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方秉生招数多得吓人!”王鱼家跺脚叫道:“万一,你完了,你的厂子就成别人的了!”
“他们肯定没有!这是个小县城,不至于拿上百万打压我,我肯定在前四之内,所以绝没有危险!”张其结叫道。王鱼家头上的汗已经出得如同在蒸笼里了,他指着张其结的鼻子大吼道:“我们是选举议员,不是赌命当议员,你怎么突然如疯狂赌徒一般了?你现在是纺织厂老板,是神的旨意,你还是应该安心经营好厂子,我不知道议员有什么好,值得这样赌命?!”
郑阿宝终于插言了,他看着张其结说道:“这个王鱼家说的在理,仅仅是选举,不要搞成赌命,而且一个议员,你……”张其结好像已经另一个人上身,这个人是赌徒,他唰的挥手,竟然打断了郑阿宝发言,他朝着郑阿宝摊开双臂,叫道:
“我的宝少爷啊,您刚刚说得对,我们龙川就是破县城,乡下地方!好像议员不必像我这样去赌。但是我想问,既然是这样一个破地方、小地方选举不值钱的议员,为什么你们这么多神仙、巨鳄都扑进来了?选举是什么,我也不清楚,议员有什么好处,我一样不清楚,然而为什么选举突然名震全国?
老实说,这个地方虽然有火车站,人流旺盛不少,然而寻常见个会讲英语的玻璃人都难,为什么先是宋右铁电的副总、大宋首富钟家良,后来乃至您兄弟公司总裁纷纷杀了进来?我虽然不知道,但我感到,这一次的议员其价值不是钱能衡量的,这椅子不要说是铁的,这椅子是金子的都有可能!”
听着张其结慷慨陈词,郑阿宝虽然没有吭声,但身体明显一震:这小子和自己一样,虽然不知道具体为什么,但都凭直觉感到了这里有某些值得付出的东西,而自己比他还多很多间接证据:这选举是皇帝陛下出于某种考虑而在乎的。他不吭声了,而候选人彼此又吵了起来。
范林辉最直率,觉得张其结这么干对自己有好处,就对王鱼家说道:“鱼家,你何必管老张呢?老张脑袋是咱们里面最好用的,他也说了看似危险其实没有危险,50万一出谁能争锋?最后还是本利都回来,你何必替老张考虑这么多呢?”李广西和范林辉一个想法,但只是支支吾吾的说道:“嗯……嗯……假如老张觉的……觉的可以的……那也许……也许可以……”
张其结叉腰看着王鱼家,隐隐有挑衅反对自己的人的意思。但王鱼家不理这套,他指着三个人说道:“我不说假话,你们都知道。我今天告诉你,我没钱再给选举了,不是我厂子里没钱,而是我没有闲钱应对选举了。因为我知道我的本职是商人,竞选只是响应上帝的呼召,我对议员没有那么看重,即便是金交椅也不如未来在天国的椅子……”
“我自然也是为了神!没有神的旨意许可,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方秉生早在选举前一周就摧毁我们了!”张其结当仁不让的反驳道。王鱼家愣了一下,收起原来要说的圣经说辞,直接就对着张其结的反驳问道:“老张,你这么倾家荡产的赌彩票,你确认你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利,而是为了神的荣耀吗?”
张其结瞪大了眼睛,没有再气势汹汹的反驳,因为王鱼家所言乃是对人的一种严厉的指控:《约翰福音》5:44你们互相受荣耀,却不求从独一之神来的荣耀,怎能信我呢?因为基督徒讲究活着、任何事都为了荣耀神,自己穿了新衣,觉的是神给的,自己漂亮是给神荣耀,这是对的,但要是为了自己看起来好看时髦让别人仰慕仰视自己,这就是犯罪了。
张其结这么干,可以解释为:为了神的荣耀可以不惜金钱生命当选议员,但也可以解释为:他为了自己的名利搏命赌博。这两者之间行为表现是完全一样,而内在的区别,别人是不知道的,因为这是关于内心动机的,惟独只有张其结自己清楚。而神恰恰是不许人类彼此审判动机,因为人不能察透另一个人的内心,动机论、诛心论是神对人审判的权力,只归于神,人不可僭夺。
面对王鱼家这个虔诚基督徒的质询,张其结一瞬间张口想反驳,而张了张嘴愣是没有出声,因为他信头上有神,他做基督徒久了,委实不敢乱说话欺哄神。而他内心到底是怎么个动机,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看到了机会热血沸腾而已。屋里再次恢复鸦雀无声,只有张其结张得大大的嘴里发出啊啊的音节词。
这个时候,郑阿宝从沙发站起来,在众目注视之下,他转身绕过沙发,一直走到他用做办公室的内厅门口,这才转身看着都盯着他的众人,他捏了个响指,指着张其结道:“你,留大辫子的,进来,就你自己。”说罢自己推门进去了。张其结愣了一会,才确认刚刚郑阿宝叫自己过去,有些疑惑和不自信闭上了嘴,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下,小跑着进了办公室。
179、通过面试
张其结进了宝少爷的办公室,有些犹豫和胆怯的,因为郑阿宝这个年轻人给他的印象是暴戾、没修养和狗眼看不起人的。因为李广西家里房间太多了,这房间原本没人住,以致于墙壁灰皮上隐隐出现了裂缝,还有些湿冷的潮气,现在因为李广西招待郑阿宝,搬进了太多的好家具和装饰品,显得满满当当的,有点像一辆破马车被新主人粉刷一新那种感觉。
屋里,郑阿宝亲自划了火柴点燃了五根蜡烛的烛台,光线潮水一样蔓延开来,在门口站着的张其结看郑阿宝突兀的被影射出的脸,那里倒是没有什么听到他搏命而惊喜交加的表情,也不是冷冰冰的面无表情,他略略松了口气。郑阿宝点燃烛台,自己坐在桌子后面,指着前面的椅子道:“张其结,过来坐啊,把门关上。”
关上门,张其结小心翼翼的坐在椅子上,把两手老实的放在膝盖上,暗想:自从自己回国以来,有多长时间没有这么紧张过了?郑阿宝和刚刚在外面时候的表现截然不同,从雪茄盒子里抽出一根雪茄自己叼在嘴里,竟然还伸手递给张其结一根,叫道:“来!抽一根!”“不不不,我不抽烟。”张其结赶紧摆手拒绝,郑阿宝笑了起来,收回了雪茄,而张其结也松了口气,看来他心情不错。
郑阿宝自己点燃雪茄,抽了一口,吐了烟雾出来,张其结也不敢说话,一时间,屋里静悄悄的,就剩下两个人定睛看着弥散在桌子上方的烟雾,那团烟雾在烛台的映照下,扭曲各种难以言表的形状。“刚刚在外面听起来,你是个赌博的高手啊。”烟雾消散了,郑阿宝手肘撑在桌子上,看着张其结说道。
看着郑阿宝的表情有点高深莫测,张其结赶紧说道:“不,我从不赌博,什么赌博都不赌。这个县城的所有人都知道。”“不赌博啊?你对赌博研究得很不错啊,竟然明白要用险招赚取不危险的胜利。”郑阿宝有些惊讶的说道。“那是我瞎说的。我只想赢……不,是不丢我们自由党的面子。”张其结解释道。
郑阿宝定睛看了张其结好一会,笑了起来:“善赌者,不赌,你果然是个高手。”张其结无奈,也只好陪笑了一下,接着他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了,他坐直了身体,手掌从膝盖上升到胸口,做了个请求般的动作,嘴里问道:“宝少爷,您看我的计划怎么样?我觉的要是这么干,对方无法可解。”
“无法可解?除了比着烧钱,烧大钱。”郑阿宝语气很平静,看着张其结又兴奋起来的眼珠,他嘴角翘了一下,那是个笑容,然后他手一挥说道:“不行!不能这样干。”“不行?”张其结难以置信的张大了嘴,心里纳闷:我自己掏钱去搏命,怎么还不行呢?郑阿宝说道:“我很欣赏你的这种求胜信念,不过,我不想把选举烧钱的池子挖得这么大,这对我们都不好。”
“池子太大?对我们不好?哈!”张其结的被否定的惊讶变作了愤怒,他的手掌握成了拳头,大声叫道:“宝少爷,我刚刚选举的时候,不过想拿几千元出来,是谁挖这么大的?是钟家良和方秉生他们,动不动就是十万十万的啊!至于说对我们不好?现在都无法可想了,方秉生他们设套压着我们打啊,您不是也被砸屎了吗?刚刚不是您在外面大发雷霆吗?这是被他们逼得!”
看着因为激动说着说着都握拳站立起来的张其结,郑阿宝连忙挥着手道:“你坐下坐下,不要着急,慢慢说啊。”然后他说道:“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大约是理解错了,我们不是说我和你们四个,而是包括自由党和民主党两方,参与选举的人都有份。”“您还替钟家良考虑?”张其结坐在椅子上,不舒服的扭着屁股,彷佛衣服里全是毛刺那样。
“嗯,我们和他们虽然看起来彼此都不爽,但是我们都要考虑同一个主因,就是那一位。”说着,郑阿宝伸手朝自己的侧面指了指。张其结顺着手指看去,只见墙上挂了一副海皇的半身戎装油画,画框好像是金子的,在烛光下一闪闪的发着金属的亮光,这东西张其结以前从来没有在李广西家见过,料想是这位宝少爷自己随身带过来的。
“皇帝陛下?考虑他?选举不就是陛下恩准和推动的吗?”张其结有些回不过神来。郑阿宝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你想什么,作为一个县城里的商界领袖,虽然你想抵押工厂竞选没有做错什么,但是你的眼界和我、钟家良不同。我和老钟不仅是要考虑如何赢的问题,还要考虑怎么赢的问题。”
看着张其结不解,郑阿宝现在貌似非常有耐心了,他解释道:“你就像小卒子,往前拱就行了,过了楚河汉界就是胜利。但我们这么干可不行,我们不仅要了解规则,还要思考为什么棋手设立这种规则。”张其结一挺脖子说道:“我是小县城的土鳖,自然不如你们这些京城的大人,但是我想我全力以赴选举也没有错,我看不出哪里不好来。”
郑阿宝哑然失笑,脑袋里把来之前皇帝的训话以及来龙川后、和赵金中基这个皇帝的亲信的聊天信息总结了一下,叹了口气说道:“老张,你得要知道,你押50 万上去,固然很风光,我也可以轻松下,但实际上后患极大。你要是这么干,钟家良会以为是我撺掇的,你不要以为那个鸦片鬼不敢掏200万把你硬生生的宰掉!”
“什么?200万?”张其结终于没了底气,声音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