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政治官僚机构把这个帝国集结在一起。但是一旦崩溃,国家就会分裂为较小的、相对地不连续的地区,这些地区可以被看作一个既是经济的也是语言的区域。广东省就是这样一个地区,而且有着强烈的忠于本省的情绪。当时一张反对外国人的告示上写着:“我粤东乃文物之邦,岂容社鼠,人才皆英勇之士,尽识黔驴。爱举义旗,誓除妖孳……逆贼自当潜身缩首,私逃回国,苟全性命。”[185]
其他省份的中国人常常强调广东人的特殊性。他们认为广东人特别好斗[186],鄙视他们,把他们看作野蛮人。他们的习惯都是奇奇怪怪的。北方人认为广东人常吃一些可怕的东西,像刚出生的老鼠,生猴脑,煎蛇肉,或者咸牛奶。[187]广东人的相应反应是,对他们的始原表现出强烈的自豪。在20世纪的杂志上,常可以看到广东人写的文章,自称广东省是全中国最中国化的省份。其他的地区都遭到过蒙古人和满族人的践踏,只有广东保持了“纯洁”。广东话也是最接近古汉语的一种方言。家庭作为中国文化的基础,在广东也比别处更有生命力。[188]
像这样一种萦绕于始原和“纯洁”的情况,在一个伟大民族或一个文化综合体的边缘地区,是有代表性的。那些最直率的民族主义者往往来自这些区域,似乎他们能更敏锐地感觉到同过去的历史有机地联系起来的必要性。例如,拿破仑来自科西嘉,希特勒来自奥地利,斯大林来自格鲁吉亚。再举一个更近的例子:阿尔及利亚北部的人们的自我意识甚至比巴黎人更有法国味。广东人中间的这种“始原”意识,甚至是残酷的土客战争的部分原因。无疑,广州城周围众多的操不同语言的集团,使他们从种族的角度区分“我们”、“他们”,但另一方面,同外国人的长期来往又使他们有另一种一体感。内部的一体只有当它面对另一个外部集团时,才能感到自己的存在。[189]所以,当广东人的政治一体的安全感被英国人打碎时,排外就是一种自然的反映。排外的省城对日后的民族主义也许是一重要的调节器。谈到“广东人”和“蛮夷”,就必须与“汉人”、“满人”相联系。孙中山的革命的兴中会起始于广州,这不是一种巧合。在三元里时代,这种排外只是原始的民族主义。它缺少那种普遍一致的要求,而这一点对于一种有活力的政治意识是必须的。更重要的是,它缺少革命的可能性。同大多数前工业化时期的这种运动一样,它是一种“正统主义的抵抗”,其中,传统的统治者仍然是文化的模范。[190]在官员们吓退了地方绅士的同时,三元里的暴乱就瓦解;这一事实说明,绅士们对于意识形态上的凝聚是如何的重要,对于任何比村民扔石子更高明一些的事情是如何的重要。没有革命的能力,没有更广泛的如“民族”、“汉族”等忠诚观念,农民是不会个别地激动起来的,除非是反对旧有观念中的“猪猡”或“强奸犯”。这不是民族主义,而是城市主义——即对特定的、具体的广州城的保卫;是它,把反洋人的运动集结了起来。
三元里事件是一个意识上的分水岭,它标志着反对官府和激烈的反洋人主义的开始。长时期的“概念化”和个性的紧张,突然发现了一个合适的组织——民间团练。孤立的个人忽然发现他的烦恼与愤怒是“社会认可”的。[191]由于绅士的介入和鸦片战争的风暴,广州附近的农民变得政治化了,他们兴奋地认识到大众的力量。[192]一旦被动员起来,要把他们安定下来得费很大的周折。这就是未来的轮廓,在以后有风险的几十年中,它会决定中国的对外政策。一位三元里的领导者在战胜以后得意地问道:“又何尝见夷兵之可怕,又何尝见夷兵之利害?”[193]
[1]关于这些事件的可信的报告如此之多,以致几乎不必要列举它们。我所依据的部分材料如下:H.B.Morse(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冲突时期,1834—1860》,第10章,伦敦,1910;Edgar Holt: 《鸦片战争在中国》,第9—10章,伦敦,1964;蒋廷黻:《琦善与鸦片战争》,见《清华学报》,1931年10月6卷3期第1—26页;萧一山:《清代通史》第2卷,台北,1963;W.H.Hall和W.D.Bernard: 《复仇神号在中国以及该国的新近战争史和香港殖民地的情况》(以下简称《复仇神号在中国》),伦敦,1855;外交部档案FO17/46,17/48: “1841,中国,义律上尉、约翰生、马礼逊的报告”,“1841,中国,3月25日—8月,全权公使的报告”;国防部档案WO1/461,“中国香港和印度,1841,军事”。
[2]Yen-yü Huang:《叶名琛总督和广州事件,1858—1861》,见《哈佛亚洲研究杂志》,6.1: 46页,n.3(1941年3月)。夏燮:《中西纪事》,台北,1962,卷6, 10上。梁廷坍《夷氛记闻》,1874,卷3。傅斯年图书馆收藏的这部名著的版本没有页码,所以我只能注明卷数(此书各种版本内容有异同,以下关于此书的注一般均为作者所用之版本——译者)。E.H.Parker: 《中国关于鸦片战争的报告》,上海,1888,第32—37页。史澄:《广州府志》,1879, 81卷,35下。《复仇神号在中国》,第190页。
[3]FO17/48,“义律—卧乌古”,快件21,附件1, 1841年5月13日。
[4] 《中国关于鸦片战争的报告》,第31—32页。
[5]中国人有关奕山盲动妄进和英军进攻战略的论述,见《中国关于鸦片战争的报告》,第32—33页;《中西纪事》,卷6, 10上。关于复仇神号,见《复仇神号在中国》,第89—190页。
[6]Henri Cordier:《广州的公行》,见《通报》,2.3: 284页,1902。《中西纪事》,卷6, 10下。FO17/46,“义律给阿伯丁的证书”,无发送编号,1841年5月25日。这次行动是官方同意的,见FO682/912,“道光二十一年4月7日奕山授权广州知府赎买广州城文件抄本”,原文是中文。
[7]Robert S.Rait: 《陆军元帅卧乌古子爵一世的军事生涯》(以下简称《卧乌古子爵》),威斯敏斯特,1903,1: 193页。
[8]据说广州城1908年时有590847名居民。据25年后的城市人口调查,数字已上升至1122583人。见《支那省别全志》,东京,1917;《广州指南》,1934,第15页。对广州人口的总论,见附录1。
[9]一个木匠挣7先令。小孩子挑拣茶叶,每天可得3便士。顺便提一下,半个地球以外的英国,铁路小工每天也只挣5先令。当时城里的非熟练工人数字已无法估计。100年以后,广州只有4万名劳动者,占男性居民的5%。见Edward Bing-shuey Lee:《近代广州》,上海,1936,第93页。《中国丛报》,4∶193页,1835年5月—1936年4月。C.R.Fay: 《十九世纪的劳动与生活》,剑桥,1947,第174页。《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第363—366页。来新夏:《第一次鸦片战争对中国社会的影响》,见列岛编:《鸦片战争史论文专集》,北京,1958,第114页。
[10]这个地区的生产者仿照欧洲人纺织,比中国其他地区更有效,成本更低。大多数纺织是个人从事的,他们将产品卖给商贩。尽管一旦纺好就把棉纱出售给大包买商,但较大规模的纺织企业却很少见。见FO17/30,“郭士立的报告”,快件4,附件1, 1839年1月10日。
[11]《近代广州》,第1、2章。G.Allgood: 《中国战争,1860:书、信和日记》,伦敦,1901,第23页。A.J.du Bosch: 《当代中国,根据最新的著作》,巴黎,1860,第204—214页。《广州指南》,第5页。黄佛颐:《广州城坊志》,卷1。B.C.Henry: 《岭南,或南中国的内部风光,包括对迄今无人前往的海南岛的勘查》,伦敦,1886,第59—60页。《支那省别全志》,1∶156页。FO17/30,“郭士立的报告”,快件4,附件1, 1839年1月10日。《复仇神号在中国》,第174—175页。关于珠江三角洲的最好的英文描述,见Gunther Barth:《苦力:美国华人历史1850—1870》,马萨诸塞,剑桥,1964,第1章。
[12]1819年,顺德、南海两县的桑园占地共15000英亩,有成千上万的人家从事农桑。见李文治:《中国近代农业史资料》,第1册,北京,1957,第431—432页。
[13]FO17/272,“威妥玛报告”,快件407,附件1, 1857年10月19日。
[14]《复仇神号在中国》,第196页。
[15]齐思和主编:《鸦片战争》,上海,1954,第4册,第21页。
[16]Authur Waley:《中国人看鸦片战争》,伦敦,1958,第109—110、186—196页。
[17]《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台北影印,1963,卷29, 23上、23下。
[18]阿英编:《鸦片战争文学集》,北京,1957,第734—736页。
[19]《鸦片战争》,第4册,第22、27页。林则徐:《林文忠公全集》,台北,1963,第1册,卷6, 1下。
[20]J.Elliot Bingham: 《英军在华作战记》,伦敦,1842,1: 231、232页。《卧乌古子爵》,1∶126页。D.Mcpherson: 《在华二年记:记中国远征军自1840年4月组成至1842年4月》,伦敦,1842,第148页。
[21]《广州府志》,卷81, 39上。
[22]FO17/40,“德庇时—巴麦尊”,1848年2月8日。
[23]《卧乌古子爵》,1∶155页。
[24] 《复仇神号在中国》,第194页。
[25]《夷氛记闻》,卷1。
[26]这段叙述依据下列材料:广东省文史研究馆:《广东人民在三元里的抗英斗争简史》(以下简称《三元里抗英简史》),载《鸦片战争史论文专集》。陈锡祺:《广东三元里人民的抗英斗争》,广州,1956。《清代通史》,第2卷,第948—949页。《中西纪事》,卷6, 11下;卷13, 8上。《夷氛记闻》,卷3。铃木中正:《清末攘外运动的起源》,见《史学杂志》,62.10: 1—29页,1953年10月。《鸦片战争文学集》,第736—738页。《鸦片战争在中国》,第129—130页。《卧乌古子爵》,1∶180页。《英国在华作战记》,2∶242—323页。《复仇神号在中国》,第190页。《中国丛报》,5∶192—193页,1836年5月—12月。
[27]《三元里抗英简史》,见《鸦片战争史论文专集》,第281页。
[28]郑梦玉:《续修南海县志》,1872,卷26, 6下。《鸦片战争文学集》,第735页。《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卷29, 23下。
[29] 《鸦片战争文学集》,第1页。在一个流传广泛的传说中,观音帮助广东人打败了英国侵略者。见王端履:《重论文斋笔录》。
[30]《中国关于鸦片战争的报告》,第35—36页。(此据《道光洋艘征抚记》原文——译者)
[31]这是英国人翻译的(今据英文回译——译者)。见FO17/32,快件37,附件2, 1839年8月。在这一告示发布之后不久,林则徐向地方官员发了一道命令。见《林文忠公全集》,卷6, 9上—9下。
[32]在英文方面对中国团练历史的更详尽的考察,见Philip Kuhn(孔飞力)杰出的专著《十九世纪中国的团练》(博士论文,哈佛大学,1963),我由此受益匪浅,十分感激。还有:铃木正:《明代家丁考》,载于《史观》,37: 23—40, 1952年。
[33]例如,在近代的第十九路军中,有4/5的人都来自广东。他们当中,10%来自北江地区,30%来自东江地区,60%来自这个省的西南角。见陈翰笙:《中国南端的土地问题》,上海,1936,第110页及附录,表31。
[34]即今中山县,位于珠江西岸的贫瘠的县,一直延伸到澳门。
[35]《广州府志》,卷81, 14上—14下。
[36]1809年,清政府曾禁鸦片输入广州。这一危机得到了解决,而且英国人后来还帮助镇压海盗,但大多数的方志中仍把海盗的兴起同外国危机联系起来。
[37]《广州府志》,卷81, 16下—17下。田明耀:《香山县志》,18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