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对杀猫的谢罪。这样得到谅解,恨消了,也就断了杀狗之念。既救了与四郎之命,父亲又不会受辱,这样就不愁亲戚再结怨了。您看这个办法如何?”糠助完全赞同说:“你真聪明,年仅十一岁,就有这等智慧,真如昔日的楠公(2) 。而且这个想法既为了父亲,又想到姑母,是孝和义的表现,我也同你一起去。”信乃得到帮助,更增加了勇气,赶忙跑回去,引诱在自家门前的与四郎,与糠助一同带到蟆六的门前。按照事先的想法,大声责骂,扬起棍杖打与四郎。狗被打后,不知主人的用意,看到与往日不同,连糠助也打它,这非同小可,吃惊后慌不择路,不往原路跑,却绕着蟆六的宅地往后门那边去。信乃和糠助一看,心想:“糟了,不是往那边跑,而是应往这边逃啊!”口虽未说出来,却暗自给它开路。二人一左一右在后边追赶,狗更加惊慌,虽然仓皇逃了出去,而那里像个葫芦,只有一个口,前面无路。它不得已便从蟆六的后门往里跑进去,就势跳进了左边的耳房。蟆六的小厮们早已安排好,就把后门和前门都关了,然后就听得里面一片喧嚣呐喊声,说:“它在这儿!在那儿!”糠助听了,茫然不知所措,拉住信乃的袖子说:“弄巧成拙了。如果再在这里待着,会有料想不到的危险,赶快跑吧!”想把拿的棍子藏起来,正在一边往怀里插,一边避开之际,上边触了下巴,下边脚又绊了一跤,连睾丸也碰疼,脸朝前绊倒了,“哎呀”地叫了一声,将棍子丢掉,好歹爬起来,也顾不得看膝盖破了,鼻子流血,忍着疼揉着膝盖,跛着腿逃跑了。
就是这样,信乃也不后退,心想办了一件蠢事,但是千悔万悔又有何用?还是找机会将与四郎救出来,于是就在周围转圈儿,等待狗出来。可是门关得很紧,绝对出不来,只听到狗很痛苦地吠叫和呻吟。他自言自语地说:“与四郎一定被杀死了,是我做了件很残忍的事情。”他便拿着棍子在后门等着。心里又一想,总待在这里也不行,现在还没有救出狗的办法。于是就放弃傻等这个念头回家了,不得不将实情毫不隐瞒地都告诉了父亲。番作没有生气的样子,仔细地听着,叹息说:“你虽年幼,却有过人的才学。你的策谋未能实现,是因犯了不知人的过错。你姑姑心地乖僻,蟆六是个忌能妒贤的小人。你设计打狗,但他们哪能就此罢休,解除怨恨?然而我们赶着狗让他杀害,似乎是过失,但又非失误。如被他们唤进去杀了,我将多么难过。与四郎即便死得十分可怜,现在惋惜也无用了。再听听风声吧!”正说话间,那只狗满身是血,连滚带爬地从院门摇摇晃晃地跑回来,就势趴下了。信乃赶快回头看看,说:“太可怜啦,与四郎回来了!”说着跑出去看护。番作也急忙拄着拐杖起身到走廊仔细看看,说:“它受了这么多的枪伤,也没死在那里,终于跑了回来,虽老却还是非同凡品。即使难活,也要牵到背阴处给它点水喝。”信乃听了,在走廊下铺张草席,让受伤的狗躺在那里,说:“与四郎呀!很难受么?为不使你遭殃,我做了如此这般的打算,可是你慌不择路,跑进了仇人的后门,以致使你几乎丧命,这也是我的过错,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一面责备自己,一面喂水上药,想尽办法进行护理,可是狗毫无活过来的希望。
却说蟆六看到可恶的与四郎不料竟从后门跑进来,登上耳房,就令小厮们把门闩上。主仆五六个人拿着准备好的竹枪,在后面追赶,想刺死它。但是那只狗跑得很快,从枪下钻过去,想夺路逃出,然而前后门都闩上了,进退维谷,虽数处受伤,但还是狂吼乱叫,没有倒毙,从板墙下冲出来跑到外边。蟆六说:“不能让它跑了!”主仆们开门追赶,但追不上就回去了。当下蟆六得意洋洋地夸奖小厮们说:“你们今天干得很出色,只可惜没刺死那只狗。然而它已受重伤,必然死在途中。”他很得意地把枪立在房檐下,坐在走廊上。龟筱从背后打开扇子给他扇着说:“今天总算给纪二郎报仇了。那个畜生比想象的还凶猛,没死在这里。你们没伤着么?”小厮们将袒露的胳膊伸到袖子里说:“哪里,一点儿也未伤着。正如您所说,狗确实凶猛,但我们没让它得逞,然而若不托主人的福,恐怕总会受点伤的。”蟆六听了像煞有介事而趾高气扬地走到里边去。小厮们中只有额藏仅站着呐喊却不去追狗。对伤了畜生而对妻子夸耀的主人,用眼睛看了看,冷笑着退了下去。稍过片刻,蟆六把龟筱叫到一间屋内,让她把门关上,凑到身边小声说:“方才听小厮们说,番作的狗突然从后门跑进来,是信乃追赶的,糠助也同他一起打狗是有缘故的。现在猜想番作虽然表面上很强硬,但他知道斗不过我们,就吩咐他儿子把狗送来。这个劲儿不可懈,再好好策划一下,使番作自动投降,那把村雨宝刀也就落入我们手中。我虽是大冢家的继承人,但既无家谱,也没什么记载,只承认是匠作长女之夫。然而镰仓的成氏朝臣和显定、定正两位管领失和,不久前成氏被赶出镰仓,困守浒我城,双方不断征战。因此这里的阵代大石氏早晚必侍奉镰仓归顺两管领,我是侍奉成氏之兄春王、安王的大冢氏的后代,如对两管领不大表忠诚始终不得安心。只有将那口村雨刀献给镰仓,表示我没有二心,才能得到非同一般的恩赏。这些年虽用尽心机想将那口刀弄到手,但是他很机灵,不到我家来,深藏宝刀从不给人看,使我束手无策,现在可使宿愿得遂了。不管怎么说,只要使番作投降,将那把宝刀弄到手,就定能使家业昌盛,然而如不用糠助,则此计难成。他和那个孩子一同往咱家轰狗,正是利用他的大好机会,你悄悄把糠助找来,你就如此这般地说点瞎话,番作虽有智有勇,但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怎能不为儿子而慌了手脚,此计必成。”贴着耳朵窃窃私语,面授机宜。龟筱不住赞叹,笑着抬起头说:“此计绝妙。番作虽是我弟弟,但非一母所生。即使志向不同,相距不过百步之间,也不来拜访,竟诽谤姐姐,这时不惩罚他,让他受受罪,还等待何时?”于是唤小厮将糠助找来,毕竟龟筱对糠助说些什么,且待下卷分解。
(1) 是宫中女官的职称之一。
(2) 即南北朝时的名将楠木正成。
第十九回 龟筱奸计赚糠助 番作远谋托孤儿
却说庄客糠助贸然帮助信乃,将狗追进蟆六的后门,弄巧成拙,不仅失了狗,而且自己也受了连累。他赶快跑回家去,告诉家人说:“倘若村长派人来问,就说我不在。”说完躲到里间,盖上衣服就躺下了。起来后依然忐忑不安,果然就在这时蟆六的小厮来问:“糠助在家么?我家的女主人唤他赶紧去。”家人赶忙搪塞说:“他不在家。”小厮如穿梭一般来了几趟,看来已无法逃脱。糠助心想,既然是女主人找,也可能不是那件事。但又想不出是什么事,所以还是不想去。老婆劝,来的小厮拉,不得已便同来人一起去了蟆六家。当下龟筱将糠助叫到耳房内,以从来未有的笑脸把他唤到身边,先向他问好。糠助这才稍微放点心,稍待片刻,那苍白的脸色才恢复成浅黄色。龟筱让旁人退下,然后态度顿改,低声对糠助说:“我突然把你找来,你心里一定也明白。你为何帮助那个孩子把番作的野狗赶到村长家里来?是想让它咬人吗?你和信乃拎个棍子从后门逃走,小厮们看见了,你还有何话可讲?另外,那只狗跑进耳房,你看这个!”说着拿出一封撕破的信,打开给他摆在面前,原来狗干出了这样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她说:“镰仓的成氏朝臣跑到浒我后,此地的阵代大石归顺了镰仓的两管领。他既已站在镰仓的一边,就命令我丈夫筹措军粮,这你是知道的,就不必再说了。这次又从镰仓去攻浒我城,催要军粮,管领的公文和阵代的命令,今天邮差刚刚送到。正当我丈夫打扫耳房拜读公文之际,那只狗跑进来,四条腿乱抓,竟撕成这样,怎能让它跑掉,虽然用枪把狗刺伤了数处,但它凶猛异常还没有死,从板壁下边冲出去,逃跑了。没听说死在路上,它大概回主人家了。撕毁公文等于造反,即使畜生不知法度,其主人也罪责难逃,更不用说把狗赶进来的是你和信乃。就是大赦一百次也救不了你的命。当然,你们是早已豁出来才这样做的。番作这些年和我们关系不好,吩咐儿子干坏事是可以理解的。你有何仇,竟不顾杀身之祸而袒护坏人,想谋害村长,实甚可恨。”糠助吓得浑身是汗,不知何言以对。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我有大罪,罪该万死。可是关于狗的事,却并非想害村长才把它赶进来的,而是由于如此这般的缘故。但即使我这样解释也难逃活命,就请您高抬贵手,大慈大悲吧。希望夫人为小人作主,救我一命。”说话的声音比秋虫的叫声还可怜,他不断地解释和哀求。龟筱听了叹息说:“再没有比当头儿的更伤脑筋的了。无论好与坏都得秉公而断,不能随便徇私。若对人滥施私情,就是失职,而依法办事,又似乎刻薄心狠。如秉公处理的话,不用说你,就是番作父子也得捆起来押送镰仓。可爱的信乃,由于其父的固执,所以一句话也没和我说过,而他毕竟是我的侄儿。我虽然恨番作,但他到底还是一根藤上的弟弟,有朝一日将他治了罪,我若看着高兴,那么还有人心吗?他使我十分心痛悲伤。我拉着愤怒的丈夫的袖子哭着说情,今天才没去抓他。但如不想法赎罪是逃脱不了的,有什么办法才能救他呢?我一个人心里十分为难,对一个无才的女子来说,这是力所难及的事情,经过思索,终于有了一线希望。听说番作秘藏了一口叫村雨的宝刀,是持氏朝臣的佩刀,传给了春王主君。那是源家数代的珍宝,管领家也早就知道,想得到它。现今如将那口宝刀献到镰仓,用它去赎罪的话,那就不但你可安然无事,而且番作父子也可得到赦免。不过那也得弟弟让步,如不向蟆六认错,就无人能将这个请求向镰仓报告。他若对我如此关怀的诚意,还以其乖僻之心加以怀疑,就是自取灭亡,那就毫无办法了。你也要当心啦,为了告诉这些事,才把你悄悄找来。”她煞有介事地这样一说,糠助才惊魂稍定,不觉长出一口气答应说:“俗话常说,有东西大家吃,有了困难还得亲戚帮,几年来您虽然白疼他了,但若不是姐姐和弟弟,那么谁来解救这个危难呢?我既不能忘记您的恩情,也要想想自己,如能幸免,我就一定用三寸不烂之舌,以富楼那(1) 的辩才去说服犬冢,一定把这件事办好。那时首先要饶恕小人,事不宜迟,我得赶快回去。”将要起身,龟筱又把他留住说:“虽然我也可以不必再多说,但成与不成,只在今天一日,如考虑过久,天亮后就勿再后悔。”糠助频频点头道:“这当然要处理好,请放心吧。”回答后,错把隔扇当作拉门,用反手抓住急忙想拉开,看着要倒的隔扇,也顾不得回头去扶,像往外逃似的,偏着身子走出去。龟筱“哎呀!”一声,将倒下的隔扇接住说:“真是个莽撞人!”她嘟哝着把隔扇立起来。在隔壁窃听的蟆六,拉开板门,夫妇互相看看,蟆六莞然笑着说:“龟筱啊!”“你听清了么?”“比我想象的干得漂亮。”似乎被说话的声音惊醒,在茶几那边磨茶叶的额藏从瞌睡中醒来,又在磨茶。这个磨声使他们夫妇大吃一惊,如同半路行人听到阵雨的雷鸣。一同低声说着话,往储藏室那边去了。
却说糠助脚不沾地,慌里慌张地来到犬冢家,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番作,并说:“上了孩子的当,糊涂地惹出大事。若说我没大人作为而责怪我,那么就给他们道歉。只是怎么道歉也饶不了的是损坏了公文。俗语说得好,到哪儿都得有熟人。还多亏您那位一直认为她是心地不良的姐姐,她大发慈悲,疼爱侄儿。常言道亲人来吊丧,旁人来吃喝,在关键时刻还多亏了她,我们才会有好日子。坚持己见是要看场合的,宝贝可以换性命。向村长道歉,毫不可耻。向姐姐认错乃是识礼,您只有这一个儿子,为何不为儿子着想?就听我句话,接受了吧。”他作揖恳求,百般劝说。番作毫不惊慌,仔细听完后说:“那公文如果属实,则我们当然应该感到惊异。可是你看的那封信是那样写的吗?”被这样一问,糠助搔搔头说:“不清楚,您知道我是不识字的,听她说是公文。”番作冷笑说:“这就是了。人心隔肚皮,实在莫测。笑里藏刀乃是当今战乱时期的风尚,即使亲属也不能掉以轻心,有时会悔之莫及呀。多年来与我为敌的姐姐、姐夫,突然可怜弟弟,疼爱侄儿,这是难以理解的。再说,即使说的是事实,想献出村雨这口刀去赎罪,可是不被赦免也是徒劳而无益。献出刀来就可以安全无事,是谁决定的?若非管领家的命令,则是下对上的推测。因此口说不能为凭。果如所谋,能被赦免,则被带到镰仓后再献刀也不为迟。对你的受牵连虽甚感不安,但我也不能懦弱得为了孩子便惊慌失措,铸成大错,此乃武士之耻辱。此议实难从命。”糠助听了,拍着大腿说:“不,您太固执了,犹疑不决,过了今天将追悔莫及。说是父子实是三条性命,拿出一口刀就可得救,还是越快越好。受刑之耻会使妻子哭泣,被众人指责,好歹总算能得救,可您又顾及败坏了武士的体面,真没办法。就请您再考虑一下,答应了吧。听不到您说声同意,我就不回去。没看到我给您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