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念经的声音。闻到哎呀地惊叫了一声,使我心跳得厉害。稍微镇定一下,向水边走了几步,侧耳细听,乃是女人声音。心想:没错,一定是公主。虽已听到她的声音,但还是无法见到她的身影。这时如不仰仗神佛的冥助,是无法实现这个愿望的。于是我诚恳地向该国的洲崎大明神、那古的观音菩萨进行祈祷,如果神佛保佑,不使孝德的忠义付诸流水的话,就收敛云雾,让我渡过这条河。祷告了片刻,睁眼一看,说也奇怪,原来不辨黑白的河上,云雾消散得一晴如洗。遥望对岸,在好似石室的旁边,看到了公主。河水也比想象的浅了,我怎能不精神振奋呢?正待涉水过河时,我看到八房朝水边跑来,不能让这个家伙靠近,只有杀死它才能到那里去,而射击的距离也正好。于是我拿起猎枪瞄准后放了两枪,击中了,狗躺在水边。我赶快过河,一看,伏姬被另一颗子弹击中,也倒下了。但是伤势不重,也许能救过来,因此就想尽办法抢救,可是已经停止呼吸,我束手无策。我虽薄命,但不掩盖错误,后悔也没用,就下定决心剖腹自尽,陪公主共赴九泉。恰在这时,想不到被主君制止,不得死,大概也是天罚。不仅违犯法度擅自进山,又害了公主,我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只请求主君任意处置。堀内大人,您就用绳索把我捆起来吧。”说着将手背过去跪下了。贞行知道孝德的忠心,听着只是点头。再看看义实的神情,也是慨叹不已。稍过片刻,义实说:“祸福得失是人力无可奈何,也是一般人难以揣测的。大辅,你确实有罪,你虽逃脱不了惩罚,但伏姬之死乃是天命。她如不被你打死,也一定会成河中这尘泥。藏人,你把那个遗书读给他听听。”贞行领命跪在大辅的旁边,从头到尾高声朗读。孝德更是惭愧不迭,为伏姬的贤才义烈感动得不住流泪,更加痛悔自己的鲁莽。读毕,义实又对孝德说:“大辅,你明白了吗?不是为了制止伏姬之死我才悄悄来此。这次五十子得病,是由于思念伏姬过度,以至病情垂危。虽然她的请求是有道理的,但我对此无能为力,能否来到富山的深处并无把握。正在左思右想为难之际,我和藏人都得到神佛显灵的指教。因此才把随从们留在山下,只和贞行一同上山,按照显灵时的指示,没直接过河,绕到河的上游来到这个石室的背后。在我们将要走近这里时,听到枪声,吃惊地前来一看,伏姬和八房突然被击倒。这时有人过河,不问可知,定是伏姬的仇人,想看看光景,就暂时躲在树下。岂知这个歹人竟是我多日来心里挂念的金碗大辅。见你惊慌失措地想尽办法使伏姬苏醒,直至抢救无效而想自杀,说明你并非因有歹意而杀害伏姬,所以才呼喊制止了你。你不妨想想,如果杀了狗就能搭救伏姬的话,那么我义实怎能忍受极大耻辱,舍弃了最心爱的女儿而等到今天由你来动手呢?赏罚是施政的关键,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虽是戏言,但毕竟终把伏姬许给八房了。就因为这一句话消灭了强敌,四郡纳入义实掌中,八房立了大功。我不能食言自肥,伏姬也没有推却。她虽跟着狗住在深山,却幸而没受玷污,这是由于专心诵经的功力,使八房也进入菩提境界。伏姬见它没有淫欲,就怜爱它,怜爱之心日深,就不知不觉地感受其气,因而就发生了怀孕这件奇事。现在看她的遗书,其祸之发生,正可领悟因果的道理。我在该国起义兵讨伐山下定包时,其妻玉梓被俘。她的陈述似乎有些道理,我说打算赦免她,可是大辅之父八郎孝吉坚决谏诤而砍了她的头。大概因此她的冤魂不散,便找我主仆作祟。初步发现是在金碗孝吉自杀时,觉得朦胧地有个女人的身影遮住我的眼睛。那个玉梓的怨恨并未就此罢休,而托生为八房这只狗,带着伏姬到深山里躲藏起来,让父母思念,更没想到伏姬被八郎之子杀害了。不仅如此,大辅无罪亡命,又因忠义而获罪。这都与因果有关,推其缘故,都是义实一个人的过错引起的。天罚让我把伏姬许配给八房,想帮助不应饶恕的玉梓,都是由于我这张嘴多言所造成的。众多过失最后就都像许多水珠汇集在这条溪涧中一样。在此触景伤情的山上来看苦海中的生死,是多么悲惨啊!因此悲伤是无用的。神灵也有正有邪,神怒曰罚,鬼怒曰祟。那个玉梓是冤魂,伏姬之死是她在作祟。连大辅也逃脱不了,不意得罪是事出有因的,不必怨恨。”一面责备自己,一面恳切地教诲。孝德被他的英明才智所感动,不觉跪着往前凑身说:“通过您的这番话,足以使我明白父亲的自杀和我薄命的因果,但还有疑惑不解之处:八房既已进入菩提境界,自不会有冤魂作祟。您根据神佛显灵来找公主,纵然是应得之报,也应靠神佛的法力,让伏姬今天在此安然无恙,以便使您父女见上面,竟让您白白上山,这究竟是为何?”这样一问,贞行拍着膝盖从旁说:“大辅,你说得极是。今天,久不放晴的河上突然云敛雾开,不仅是主君,似乎连你也得到了神佛的冥助,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些事我也不大明白。”他一本正经地这样说。义实点头道:“这虽是非神莫辨之事,祸福如同缠在一起的绳索,人命在天。我如果不到山上来,伏姬就是死了的话,那她就只能是狗的妻子。因此伏姬的节操德义和八房的进入菩提境界,父母和世人就都不得而知,所以神佛才指引我们到这里来。如果是这样,能说是白来么?另外如河雾不开晴,大辅不打死伏姬和八房,他们将一起葬身河底。即使有遗书也无人知道,一定会说是情死,岂能说不是憾事呢?虽然事到如今已不该再提,但大辅之父有功拒不受赏,反而自杀,实属可怜。怎样提拔其子做东条城主呢?我原想把伏姬许给大辅为妻,正在如此打算之际,大辅出使一去不归,伏姬伴随八房进了深山,至此,我的宿愿成了画饼,心里实在是羞愧难当。这桩婚事虽然明明没有结成,但我作为伏姬之父已经心许了,所以神童告诉伏姬说,你将见到父亲和丈夫,那个丈夫一定指的是你。大概因此伏姬和八房才让大辅打死。神佛告诫众生之手段,可以说是绝妙之至。命运果是这样,还怪谁,恨谁?弦张必弛,物极必反。从今以后,我家再不会有鬼魂的干扰,子孙将会日益昌盛。你们不这样认为吗?”这样一解释,贞行和孝德都解开疑团,如春天的冰凌,化作泪水流了下来。稍过片刻,孝德理好衣襟,正容说道:“蒙受主公的大恩,十分荣幸,对你心里暗中许下我们的婚姻,不胜感激。尽管我事先不知此事,但不能以后让别人蜚短流长,说我是因有这种心思才救公主的。请您速将我斩首了吧!”他毫无顾虑地这样请求着,义实听了说:“那是当然的。但你仔细看看,伏姬的伤口很浅,说不定还能苏醒,这就将你处死不为时过早么?我仔细看过这个念珠,‘如是畜生’云云的字句变了,又显示出仁义八行,说明还没失去灵验。然而在伏姬倒下时念珠离开了身边,所以伤势虽浅也断气了。她年幼时就靠这个念珠而辨别安危,即使寿命已尽,只要祈祷,也会得到神佛的恩惠,不灵就无法可想了。何不试试看。”于是他拿起挂在刀把上的念珠,贴在前额上祈祷了一会儿,亲手挂在伏姬的衣襟上。贞行和孝德从左右将尸体抱起,口中念着役行者的法号,正在一心祈祷之时,伏姬忽地睁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贞行和孝德不胜喜悦。贞行说:“公主!您认得吗?我是藏人,他是大辅。你父亲也来了,您感觉怎样?”伏姬听了,环顾左右之后,把被拉着的手挣开,以袖掩面,只是潸然泪下。义实走近身边,拉着她的袖子说:“伏姬,你不必这样羞愧。这里只有我们主仆三人,随从都在山下呢。这次依你母亲的请求,为父我亲自前来,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由于神佛的显圣。你和八房之事,看了遗书已经明白。金碗大辅从去年就在上总,听到关于你的传说,由于年轻人的头脑简单,不问青红皂白就来救你。他先我们一步悄悄进山,打倒了八房,子弹打偏也使你受了轻伤。八房之死虽很可怜,被大辅打杀,也并非没有因果缘由,他是我一心想收做女婿的。你在遗书中提到神童的话,不是说你可见到父亲和丈夫么?望你回泷田,安慰一下你那病弱的母亲,啊?伏姬!”义实据理劝谕着。贞行等也说:“您当然应回公馆,出于一时的考虑,跟八房躲在这座山里已有年余,事情已经过去。您想从此遁世之念虽深,但也不能改变孝心,就请您回去吧!”这样连哄带劝,伏姬不住擦着涌出的泪水说:“我若是原来的身子,父亲亲自来接,怎能违背他的话?我现在已无异于山间之野兽,如中弹身亡,还可赎我非同一般的罪恶,连这点都未能做到,实在可耻。我有何颜面回归故里去见父母,或在人前抛头露面?谚语有云:‘小鸟啼饥,老鸟不离巢;缺个翅膀的残鸟更受双亲怜爱。’其言不假,家严、家慈对我百般疼爱,他们的悲伤犹如寒夜之仙鹤,野火中之野鸡为护雏而哀鸣, (5) 泪流如雨汇合成苦海,我想从这苦海中脱身,才写下这封遗书,不知您是怎么看的?狗已跳出尘世的烦恼而成了菩提之友,因此我并未受玷污,未受侵犯。但是不应结子的山苔草也结了子,有还是没有,我无法肯定。另外父亲早就想让大辅做女婿,事到如今才说,岂非又酿成人所不知的错误?譬如我和金碗大辅虽说没有夫妻的缘分,可是背叛了父亲心里已经许婚的丈夫,跟了八房,作为一个妇人也是莫大的不义。当然我不知道已有未婚的女婿,我和他都不知道,只有您一人知道,自然就无须在坟上挂剑(6) 了。另外,如以八房为夫,大辅则似乎是我的仇人,若八房不是我的丈夫,则大辅亦非我夫。我一个人来到人间,再一个人奔赴黄泉,倘若您以过分的慈爱阻止我,对我来说那就未免太悲惨了。不胜感激的亲恩比山高,比海深,拒绝您的迎接乃是不孝中的大不孝。在想念您的日日夜夜,想见到您的尊颜,今天见到也知道了。之所以不能回去,是因为此身的罪孽深重,无法排遣,您就放弃这种念头吧!希望您把情况告诉母亲,替我向她谢罪。祝愿她长寿百岁。我这样可耻的身子既已让您见到,尸首也就没有掩盖的必要了。据说孕妇做了新鬼都是浸在血盆之中。这既然也是难以逃脱的因果报应,厌恶也无济于事。怀了这没有父亲的怪胎,如不将它剖开看看,那么我的迷惑和人们的猜疑何时能解?就请看看吧!”她拔出了肘边的护身刀,向腹部扑哧刺了进去,向下切开,从那伤口奇怪地闪出一团白气,裹着挂在脖子上的那串水晶念珠,向天空升起。这时,念珠突然断开,其中一百颗珠子连在一起哗啦落地,留在空中的八颗珠子,放出灿烂的光辉,在空中飞舞,宛如流星。主仆未能制止公主的自杀,都目瞪口呆地不知所措,仰望苍天,用惊奇的眼光看着说:“啊呀!啊呀!”这时飒然吹来一阵山风,八颗珠子放射着灵光,随风失散在八方,只见东方的山头升起一轮晚月。数年之后,八犬士出世,最后都聚首在里见家。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将是前兆吧!
伏姬忍受着重伤的痛苦,看着飞去的灵光,高兴地说:“我腹中没有胎儿之类的东西,神佛给我系的腹带已开,可以稍微释疑,心里这才云开雾散了。”
抛弃尘缘浮世月,速往西天见弥陀。
吟了这首歌后,口中念着“南无阿弥陀佛”,拔出手中刀把上染满鲜血的刀,突然趴下了。她的意志和言辞那么果敢,丝毫不像女流之辈,临终之际,着实让人哀叹。
(1) 鹤林是释迦牟尼涅槃时的沙罗双树林的异称。鹫峰是指灵鹫山,释迦牟尼讲《法华经》的地方,这两句是用以表示向道心之诚。
(2) 佛经语,“善巧”是非常巧妙的意思,“方便”是佛拯救众生所使用的方法。
(3) 《法华经》二十八品中的第十二品,叙述提婆达多成佛,和八岁龙女成佛之事。
(4) 《万叶集》卷三《志贵皇子之歌》。
(5) 据说鹤在寒夜会用翅膀盖在小鹤身上。野鸡在野火烧了巢穴时,母野鸡会奋不顾身地去救小野鸡,用以比喻亲之爱子。
(6) 坟上挂剑出自《史记·吴太伯世家》季札的典故,用来指心中曾许诺之事,终于履行不变。
第十四回 使女飞轿涉溪涧 丶大鸣锡索记总
守在身旁的贞行等,未能制止伏姬自杀,致使红颜如插头之花萎落于地,感到非常遗憾。其中孝德为比男子还勇敢的伏姬临终时吟咏的那首歌所感动,惭愧得无地自容,急忙拾起掉在尸体旁边沾满鲜血的刀,再次想剖腹。这时义实高声喝道:“喂,大辅!你着慌了吧?犯了大罪,不待君命就想自杀,太不可思议了。伏姬如一旦苏醒,虽可恕罪一等,但对擅自进山者却须依法处斩,你妄自触犯法度,岂能允许你剖腹?就死了那条心吧!”孝德向前走了几步,提刀站着说:“我甘愿领罪。”他改变姿势,合掌伸颈等候处刑。只见头上刀光一闪,“嗖”的一声,没想到发髻忽然被割掉。罪人和未能劝阻主公的贞行回头一看,都大吃一惊,对仁君的恩义万分感激。义实将寒光闪闪的刀放入刀鞘,擦了擦盈眶的热泪说:“藏人,你看!我亲自动手处罚了罪人,法度乃君所制,而为君所破,诚哉,古人之金言也。我若与庶民一样今日不登此山,大辅也将无罪。以髻代头是对其亡父聊表寸心。他从小就名唤大辅,是祝愿他久后成为辅佐大国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