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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中人:契诃夫短篇小说选_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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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车回家去了,可是不久又回来了。他穿一件别人的燕尾服,打着白色硬领结,不知为什么这个领结老是翘起来,从领口上滑开。午夜了,他坐在俱乐部的休息室里痴迷地对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说:

“啊,那些从来没有爱过的人,是很少懂得爱的!我觉得,还没有任何人忠实地描写过爱情。这种温柔、欢愉、折磨人的感情未必能够写出来,而凡是感受过这种感情的人,哪怕只是一次,他就决不会把它用语言表达出来。不过,何必要讲许多开场白呢?何必去描述呢?何必要这些动听的废话呢?我的爱是无限的……我求您,我恳求您,”斯塔尔采夫终于说出口了,“做我的妻子吧!”

“德米特里·姚内奇,”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带着很严肃的表情想了想,说道,‘德米特里·姚内奇,我非常感激您对我的看重,我尊敬您,不过……”她站起来,并继续站着说,“不过,对不起,我不能做您的妻子。德米特里·姚内奇,我们来严肃地谈一谈。您知道,在生活中我爱艺术甚于一切,我酷爱音乐,我爱音乐爱得发疯,我已把我整个一生献给它了。我要做一个女演员,我要荣誉、成功、自由。而您却要我继续住在这个城里,继续过这种空虚、无益的生活,我已经无法忍受这种生活了。做您的妻子,不,对不起,人应当朝崇高的光辉的目标努力,家庭生活会捆住我的手脚。德米特里·姚内奇(这时她微微笑了笑,因为她一念到他的名字就想到“阿列克赛·菲奥费拉克迪奇”),德米特里·姚内奇,您是善良、高尚的聪明人,您比任何人都好……”她眼泪盈眶,“我真心地同情您……不过……您得明白……”

为了不至于哭出来,她转身,走出了休息室。

斯塔尔采夫的心已不再不安地跳动了。他走出俱乐部,来到街上,首先把硬领结扯了下来,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觉得有点难堪,自尊心受到损害。他没料到会遭到拒绝。他也不相信他的全部梦想、苦苦追求和希望竟会弄到如此荒谬的结局,就像业余演出里的某出小把戏一样。他为自己的感情、自己的爱情难过,难过得好像马上就要痛哭一场,或者抓起伞来朝潘捷列蒙宽大的背脊狠狠地摔过去。

一连三天,他什么事也做不成,吃不下,睡不着。不过当他听到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到莫斯科进了音乐学院的消息时,他倒安静了下来,又过起了从前那样的日子。

后来他还经常想起他到墓地徘徊的情景,或坐着马车在全城找燕尾服的情景。他懒洋洋地伸着懒腰说:

“惹出了多少麻烦啊,真是!”

过去了四年。斯塔尔采夫在城里的医务工作十分繁忙,每天早晨他都匆忙地在嘉里日给病人看病,然后再到城里去给病人看病。现在他坐的车已不是由两匹马而是由三匹马拉的带小铃铛的马车了,每天都要到很晚才能回家。他胖了、发福了,由于害气喘病,他不愿意步行。潘捷列蒙也发胖了,而且他的腰身越宽,就越发悲伤地叹气,抱怨自己命苦:赶马车!

斯塔尔采夫到各个不同的家庭去诊病,会见过许多人,但跟谁也不亲近。小市民的谈吐、他们对生活的看法,甚至他们的外表,都使他生气。经验慢慢地使他知道,当他同小市民一块玩牌或者吃饭时,这个人多少还算是平和、宽厚,甚至是不笨的人,可是只要谈的不是吃饭,比方谈些政治或科学方面的事情,此人准会变得茫然,或者就是愚笨地凶狠地大发议论,这时他只好摆摆手,一走了事。斯塔尔采夫曾试着与哪怕思想上比较自由的人聊一聊,比方谈到人类总还算在进步,将来人类会取消公民证和死刑时,此人竟斜着眼不相信地看着他,并且问道:“就是说,到那时大家都可以在大街上随便杀人了?”若是斯塔尔采夫在交际场合中吃晚饭或喝茶时,谈到一个人必须工作,生活中不能缺少劳动,那些人便会把这些话看作是一种训斥,生气起来,没完没了地争论。然而这些小市民却什么也不干,根本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因此简直就想不出能跟他们谈些什么。于是斯塔尔采夫避免谈话,只是吃饭或玩“文特”。遇上哪家喜庆请客邀他去吃饭时,他就坐着一声不响地吃饭,眼睛看着盘子,这时他们所说的一切他都觉得没有意思,不公平、愚蠢;他感到气愤、激动,但是不吭声。由于他经常严峻地一言不发,眼睛看着盘子,城里人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骄傲的波兰人”,尽管他从来就不是波兰人。

像戏剧和音乐会这一类的娱乐他不参加,但他每天晚上都要玩上三个钟头的“文特”,玩得十分入迷。他还有一个嗜好,这是他不知不觉慢慢地养成的:每天晚上都要从口袋里把看病赚来的钱拿出来仔细地数一数,这些黄色的和绿色的票子,有些带香水味,有些带酸醋味,有些带神香味,有些带鱼油味。有时衣袋里塞得满满的,差不多有七十个卢布。等凑满几百卢布时,他就拿到信用公司去存活期储蓄。

在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走后的整整四年中,他只到屠尔金家去过两次。那是应薇拉·约瑟福夫娜的邀请去的,她还在治偏头痛的病。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每年夏天回来探亲住几天,但他一次也没有见到她,不知怎么的,都错过了。

不过,四年过去以后,在一个安谧的温暖的早晨,医院里送来了一封信,那是薇拉·约瑟福夫娜给德米特里·姚内奇写的,说是她非常想念他,请他一定要去看她,帮她减轻病痛,而且今天正好是她的生日。信下面还附着一笔:“我也和母亲一起发出邀请叶卡。”

斯塔尔采夫想了想,晚上就到屠尔金家去了。

“啊,您好!”伊万·彼得罗维奇迎接他,只有眼睛在笑,“崩茹尔杰。”

薇拉·约瑟福夫娜变得老多了,一头白发。她跟斯塔尔采夫握手,不自然地叹口气说:

“大夫,您不愿意向我献殷勤了。您老不到我的家来,我已经老了,不配了。不过现在有一个年轻的来了,也许,她的福气会好一些。”

而科季克呢,她变瘦变白了,但也更漂亮更匀称了。不过现在她已经是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而不是科季克了,已经没有过去的青春气息和稚气的天真表情了。在她的眼神和举止姿态里有了点新的东西——一种拘谨的、畏葸的神态,在这里,在屠尔金家里,好像不是在自己家里似的。

“很久没有见面了!”她说,向斯塔尔采夫伸出了手。看得出来,她心里有点不安。她带着好奇心仔细地看着他的脸,接着说,“您长得好胖!也晒黑了,更健壮了,不过,总的说来,您的变化不大。”

就是现在他也喜欢她,很喜欢,不过她身上已缺少了点什么东西,或者是多余了点什么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有一种东西妨碍着他,使他没有了过去那种感觉。他不喜欢她那苍白的脸、新的表情、淡淡的微笑和声音。一会儿连她的连衣裙、她坐的圈椅他也不喜欢了。他回想过去几乎要娶她的时候所发生的一些事,他也不喜欢。他想起四年前曾使他激动过的爱情、幻想和希望,就感到不自在。

他们喝了茶,吃了馅饼,然后由薇拉·约瑟福夫娜大声朗读长篇小说,朗读那生活里从不会有的事。斯塔尔采夫听着,看着她那白发苍苍的美丽的脑袋,等待她念完。

“不会写小说还不算蠢,”他想道,“写了小说而不会藏起来,那才是蠢。”

“真不赖!”伊万·彼得罗维奇说。

然后是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弹钢琴。她弹得很响很久,弹完后大家久久地向她道谢,赞扬她。

“啊,我幸亏没有娶她。”斯塔尔采夫想。

她看着他,显然是希望他请她到花园里去,但他没有吭声。

“我们谈一谈吧,”她走到他跟前说,“您生活得怎么样?您在做什么?还好吗?这些天我一直在想着您,”她神经质地继续说,“我本来想给您写信,也想亲自到嘉里日去看您,而且我已经准备去了,可后来又打消了念头——天知道您现在对我有什么看法。我今天多么兴奋地等待着您来啊。看在上帝面上,我们到花园里去吧!”

他们走进花园,在老枫树下面的长凳上坐下来,就像四年前那样。天漆黑。

“您过得怎么样呢?”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问道。

“没有什么,老样子。”斯塔尔采夫回答说。

他再也想不出别的什么话了。他们沉默着。

“我很兴奋,”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说,双手捂住了脸,“不过,您不要在意,我在家里这么好,看见大家是这么快活,我还没能习惯。有多少可回忆的东西啊!我觉得我们说不定会一口气谈到天亮呢。”

现在他很近地看到她的脸,她的发亮的眼睛。在这里,在黑暗里,她好像比在房间里更年轻了,甚至好像从前的那种稚嫩的表情也回到了她的身上,而且她也的确是以一种天真的好奇的神情望着他,好像要更近一点,仔细地看一看并了解一下这个曾经那样热烈、那样温柔、却又是那么不幸地爱过她的人。为了这种爱,她的眼睛在向他表示感谢。他也想起了过去发生的事情,及一切最微小的细节:他如何地在墓地上徘徊,然后在凌晨又多么疲劳地回到家里。他突然感到很悲伤,为往事而自怜。他心里点燃了一团火。

“您还记得那个晚上我怎样送您去俱乐部吗?”他说,“当时下着雨,天黑了……”

心里的火越来越旺地燃烧起来。他要诉说,要抱怨生活了……

“唉!”他叹口气说,“您在问我过得怎么样,我们在这里过的是什么生活啊?简直没法说。我们老了,发胖了,不中用了。一天一夜,一昼夜算完了,生活悄悄地过去,没有生气,没有印象,没有思想……白天赚钱,晚上去俱乐部,那里全是牌迷、酒鬼、嗓音沙哑的人。我现在简直受不了这些人。有什么好谈的呢?”

“可是您有工作,有崇高的生活目标。您以前是那么喜欢谈您的医院。我当时是一个怪女孩,想象自己是一位伟大的钢琴家。如今所有的小姐都在学钢琴,我也和大伙一样弹钢琴,没有一点特别的地方。我做钢琴家就像妈妈当作家一样,没有多大的能耐。当然,我那时候没有理解您,但是后来我在莫斯科却老是想着您,我只想着您。做一个地方自治局的医生,帮助病人,为人民服务,这有多么幸福,多么幸福啊!”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反复地说,“我在莫斯科想到您的时候,您在我的想象中是多么完美,多么崇高啊!……”

斯塔尔采夫想起了每天晚上从袋子里把钞票拿出来,心满意足地数数的情景,心里的那团火就熄灭了。

他站起来,要回房子里去。她挽着他的胳膊。

“您是我在生活中认识的人当中最好的人。”她接着说,“我们还将会常见面、谈天,对吗?答应我吧。我不是什么钢琴家,我不会发蒙了,我也不会再在您面前弹钢琴,不再谈到音乐的事了。”

当他们走到房子里时,斯塔尔采夫在傍晚的灯光下看见她的脸,看见她那忧郁的、感激的、出神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他感到不安起来,又一次想道:

“幸亏我当时没有娶她。”

他起身告辞。

“按照罗马的法律,您可没有任何理由不吃饭就走,”伊万·彼得罗维奇一面送他,一面说,“您的态度太垂直了。喂,你来表演一个吧。”他在前厅对帕瓦说。

帕瓦已经不是小孩子,而是留着唇髭的青年了。他拉开架势,抬起胳膊,用悲怆的声调说:

“死吧,不幸的女人!”

这一切都使斯塔尔采夫感到不快。他坐上马车,看着那黑乎乎的房子和花园。这一切曾经对他是多么亲切和珍贵啊。他立即记起了当时的一切:约瑟福夫娜的长篇小说、科季克的响亮的琴声、伊万·彼得罗维奇的俏皮话和帕瓦的演悲剧的姿势。于是他想:既然全城最有才华的人都如此庸碌,那么,这个城市还会是什么样子呢?

过了三天,帕瓦送来一封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写的信。

“您不上我的家来了,为什么呢?”她写道,“我担心您对我们变心;我担心,我想到这一点就感到害怕。请您不要让我担心,来吧,并且告诉我,一切都好。

“我必须跟您谈一谈。您的叶·屠。”

他读完信,想了想,对帕瓦说:

“伙计,你去告诉她,今天我不能来,我很忙。你告诉她,我过三天再来。”

但是过了三天,过了一星期,他还是没有去。有一次,他坐车路过屠尔金的家,才想起来应该到他家去坐一下才对。可是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进去。

后来他再也没有去屠尔金的家了。

又过了几年,斯塔尔采夫变得更胖了,满身脂肪,呼吸困难,走起路来,脑袋往后仰。每当腰圆体胖、满面红光的他坐上带小铃铛的三套马车时,同样是腰圆体胖、满面红光的潘捷列蒙也挺着其长满了肉的后脑壳坐在车夫座上,向前伸出两条笔直的像木头一样的胳膊,朝对面过来的人大声叫喊着:“靠右走!”这幅图画是十分动人的!而且使人觉得,坐在车上的不是人,而是多神教的神。他在城里的医疗业务规模很大,没有喘息的时间。他已经有了一个田庄和两所城里的房子。每当他听说互助信用社里有房子出卖时,他就毫不客气地来到这所房子,走进每个房间,也不管房间里那些没有穿好衣服的妇女和孩子们惊讶地恐惧地看着他,便用拐杖戳着所有的门说:

“这是办公室?这是卧室?那这又是什么室呢?”

这时他便气喘吁吁,擦去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水。

他有很多事务,但他还是不放弃地方自治局的职位。他很贪心,哪一方面都不想放手。不论在城里还是在嘉里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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