挈右手顿时脱力,紧接着明恬就被急奔过来的燕云朝抱出马车,直接搂在了怀里。
禁卫军蜂拥而上,转瞬间将赵挈从车中拉扯下来按跪在地,反剪着双臂,给他套上了沉重的铁链。
“阿姊。”燕云朝低声唤着明恬,动作谨慎地解开她手上的束缚,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蹲下身,解开了明恬脚腕处捆着的麻绳。
他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抱住她,下巴蹭着她的头发,道:“是朝朝来晚了。”
明恬唇色苍白,虚弱地摇了摇头:“没事。”
第80章第80章
明恬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燕云朝正坐在榻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她不由心里一紧,转目打量了一番室内的摆设,发现这里很陌生,但应该是在宫里。
燕云朝道:“朕把你带来了甘露殿。”
明恬两手不自觉抓住身前的薄被,轻声问:“平原侯呢?”
“他已经不是平原侯了。”燕云朝道,“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一干人等皆已下狱,接下来会等大理寺审问定罪,你可安心。”
他端起一旁案几上放置的药碗,低声开口:“正巧药还没凉,你喝了吧。”
明恬便看向燕云朝手里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下意识蹙了蹙眉:“我怎么了?”
“你受惊过度,身体有些虚弱,这是补气凝神的药。”
燕云朝并不想跟她说什么身孕的事,等那疯子出来,他们自然会知道。
届时他们是兴奋欣喜,还是如何,他并不想关心。
明恬哦了一声,由燕云朝扶着坐起身来,但她刚一凑近那碗药,就被刺鼻的苦涩味道熏得别开了头,胃里又是一阵难受。
“我不想喝。”
燕云朝道:“太医说喝了才会好,你忍一忍,朕让人送一盘蜜饯过来。”
明恬这才磨磨蹭蹭,从燕云朝手里接过药碗,捏着鼻子把药喝完了。
燕云朝指尖捏起一枚蜜饯,另一只手在下方托着,送到明恬的唇边。
明恬看了看他,总觉得有些别扭。
若是朝朝如此,她可能就顺势吃下了。但燕云朝这般,却是让她不能适应。
明恬垂下眸光,伸手从唇边截去了那枚蜜饯,然后才放入口中。
丝丝缕缕的酸甜之意充斥口腔,让明恬眉目舒展开来。
燕云朝神色不动,慢条斯理地拿过一侧内官递上来的干巾,帮明恬拭了拭手指,然后又把自己的指尖擦干净,再将干巾随手丢到案上。
明恬身上的难受感缓解几分,头脑清醒下来,道:“还请陛下送臣女归家。”
“慌什么,”燕云朝知道她肯定一醒就想回国公府,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话拦她,“这几日大理寺都在加紧办案,等查得差不多,给你个交代之后再说。”
明恬琢磨片刻,觉得也是这个道理,便暂时没有纠结。
宫人送来几样清淡的小菜做晚膳,两人沉默着吃过。
燕云朝叮嘱她这几日好好休养,看着明恬又躺回榻上,方起身离开寝殿。
福忠迎上来,小声道:“陛下,顺安侯和其他几位大人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燕云朝眸色微暗:“一起来的?”
福忠道:“顺安侯到得早些,不过奴婢瞧着,他们似乎都是为了明小姐来的。”
燕云朝嗯一声,抬步转入书房。
书房内灯火明亮,大臣们聚在一团,瞧见皇帝进来,忙不迭躬身行礼。
燕云朝目光扫过众人,径直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淡淡道:“有何大事,引得诸位这般急切,竟趁夜入宫求见。”
杨向松按捺不住,率先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今日罪人赵挈一事,臣等都知晓了。只是那明小姐是微臣甥女,听闻在罪人伏诛之后,臣那甥女被陛下带回了宫中,不知……不知现在如何了。”
杨向松说得还算隐晦,但今天,当着那么多禁军、朝臣、百姓的面,几乎是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皇帝对明小姐有多重视,不仅亲自赶去解救,甚至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蹲下身,为明小姐解开绑在脚踝处的麻绳。
这将天子威严置于何地?
而那些消息灵通的,更是听说,在明小姐被皇帝带回宫城之后,竟是被皇帝亲自抱着来到甘露殿,到现在都没有出来。
燕云朝道:“她今日受惊过度,朕让太医在给她调理身体,不日会有好转。”
一位大臣道:“陛下,明小姐乃是先帝亲封的内廷女官,如今就住在甘露殿中养病,是否有些不妥……”
燕云朝转目看来,饱含威压的视线让那个大臣慌忙低下了头。
燕云朝道:“朕会立她为后。”
一时众人面色骤变,书房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燕云朝动作散漫地往后靠了靠,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道:“本想过几日再降旨,但你们既然问起,不如今日就说了吧。”
“陛下!”刚刚问话的那个大臣显然有些沉不住气,“这不合规矩!若是先帝爷泉下有知……”
燕云朝眉梢轻挑:“赐婚圣旨就是父皇颁给朕的。”
大臣们顿时噤口,眼睛瞪得老大,又不由纷纷对视,心里的思绪活络起来。
燕云朝偏了偏头:“福忠,父皇的那道旨呢?”
福忠立时会意,熟练地从一侧的抽屉里找出一道用红绳绑好的明黄卷轴,笑眯眯地展开,朗声念读起来。
待众大臣面上的神情都从不可置信变成了茫然、疑惑之后,燕云朝才又不慌不忙地补充了一句:“早在父皇病重之时,朕和明氏就已私下完婚,东宫之时,早就以夫妻相称。如今明氏身怀皇嗣,自当让礼部择吉日,昭告天下,完成婚仪及立后大典。”
燕云朝视线掠过众人惊愕呆滞的神情,侧目吩咐一旁的宫女:“你去照看皇后,有什么事,立即前来报朕。”
宫女屈膝应诺。
燕云朝此言算是直接把明恬的名分定了下来。
都直接这么叫“皇后”了,大臣们就算再觉得不对劲,也知道是劝不动、无力回天了。
更何况皇帝还有先皇的赐婚圣旨,怎么看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
唯一出格的,就是怎么两人成婚前就这般混在一处,还、还有了……等等,皇嗣?!
杨向松脸色白了又青,再由青转黑,他想痛斥皇帝怎么这般不讲规矩,谁料身侧的几个大臣却一个比一个会谄媚,纷纷倾身拱手道:“恭喜陛下喜得皇嗣,恭喜皇后娘娘,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杨向松:“……”
大臣们告退离开的时候,燕云朝叫住了走在最后的杨向松:“等过几日,皇后身体好些,朕召你入宫看她。”
杨向松神色复杂地觑了皇帝一眼,低头应道:“谢陛下。”
虽然他有很多不满,但他现在也摸不准他那甥女是怎么想的,还是得等见到她问问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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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恬在甘露殿养了两天身体,等到燕云朝过来看她的时候,开口问道:“赵挈现在如何了?”
燕云朝眉头轻皱:“伤口处理得及时,暂无性命之忧。”
明恬道:“我想去见他。”
燕云朝一怔,撩袍在她身侧坐下,下意识拒绝道:“你看他做什么?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倒是有些疯癫了。”
“我要问问他究竟是跟我爹有什么深仇大恨,”明恬咬牙,眉宇间仍有消散不去的恨意,“我还想亲自报仇,让他生不如死,以慰我父兄、母亲、祖父在天之灵。”
那□□朝砍在赵挈身上的两刀,她恨不得是她亲自为之,方能安抚折磨她数年的丧亲之痛。
她觉得她也有些疯了,若是以前,她看到这等血腥场面,恐怕要吓得半死,恨不得远远避开,但她现在竟只觉出大仇得报的痛快。
除了会让她反胃作呕以外。
燕云朝道:“上次你就受惊昏了过去,朕怕你再受不住。”
她还怀有身孕,恐怕又是受不得血腥气,这好不容易养了两日,燕云朝私心里不想让她再去牢房里受刺激。
明恬却斩钉截铁道:“我一定要去。”
这么些年,为家人报仇,几乎已经成为了她的一种执念。在道观里的日日夜夜,她都是靠着这份执念活下来的。
燕云朝伸手扶住她的手背:“恬恬……”
他想再劝说她两句,告诉她朝廷一直在尽心办案,明恬却情绪激动,一把挥开了他。
“如果是朝朝,一定不会拦着我亲自报仇的。”明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情绪这般敏感。她委屈地红了眼眶,双臂抱膝,把下巴抵在了膝盖上,“你让朝朝出来,我要见朝朝。”
燕云朝面上顿住。
他呆呆地看着明恬,听到她口中说出这般伤人无情的话,一时手指轻颤,竟不能出声言语。
明恬哭出了声:“我要见朝朝!”
燕云朝沙哑着声音:“……好。”
万般的痛苦和嫉妒充满了他的胸腔,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拉扯着。
他闭上眼睛,像以前那样,试图去压下自己心中凌乱的思绪,让自己沉寂下来,引那个疯子出现。
但半天过去,什么动静也没有。
燕云朝睁眼看向明恬,低声开口:“朕似乎……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了。”
第81章第81章
明恬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眼睫上还挂了一滴泪珠。
“什么意思?”
“兴许是那日他损耗太过,须得消停几日才能出来。”燕云朝压下心底涌出的那丝异样感,道,“朕让人把赵挈带过来,只是他如今形容可怖,须得隔着屏风问话,你可答应?”
明恬问:“为什么不让我亲自报仇?”
燕云朝眸光微闪,还没说话,明恬就自己答了:“我忘了陛下素来严苛,最重规矩,那自然也是不提倡臣女动用私刑的。”
燕云朝唇角轻抿。
明恬情绪平静几分,淡淡道:“只问话就问吧,多谢陛下肯给臣女这个机会。”
燕云朝沉默地看着她,还想再说什么,却终是转过目光,叫来宫人吩咐了几句。
在等候赵挈被从大理寺狱提审过来的时间,两人相对无言。
明恬半躺在床头处,头微微偏着,轻轻地靠在身后的软枕上。她思绪有些飘忽,想着赵挈,想着亲人,想着那些仇恨,竟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而燕云朝始终坐在她的身边,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
半个时辰后,明恬被宫人入内的声音惊醒,她睁开略有些迷蒙的眼睛,问:“可是赵挈过来了?”
燕云朝嗯一声,道:“朕让人把他带去偏殿了,你收拾一下,朕带你过去。”
明恬便掀开身上的薄被,想要下榻穿鞋。
燕云朝正好在这时朝她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触碰她额角散乱的碎发。
明恬偏头避开,燕云朝的手就僵在了半空。
他神色如常地收回手,淡淡道:“让锦绣伺候你梳妆吧,朕去外面等你。”
明恬没有吭声,燕云朝起身离开寝殿。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的功夫,明恬就简单收拾好出来了。
要见仇人而已,她可没兴趣盛装打扮。
燕云朝看她一眼,微微侧身,示意她跟着自己走。
两人一前一后,从后门走入偏殿,隔着檀木雕花的镂空屏风,明恬一眼就看见被两个官差押着、软趴趴跪在地上的罪人赵挈。
明恬顿时就变了面色,气不打一处来。
她抬步就要走上前去,冷不丁被一侧的燕云朝拽了下袖子。
明恬转目望去,紧接着燕云朝就往她手里放了一把戒尺,是那些大儒教书时,惩罚不听话的学生用的。
燕云朝道:“你若不解气,尽管去打,打死了算朕的。”
明恬不由微惊。
燕云朝顿了顿,又补充道:“别太用力,小心气坏身子。”
他总怕她再伤着身体,但又不想让她恼他,更不想让她把自己和那人作比较……
也罢,他破例纵容她发泄私恨,让钟太医在殿外候着,一有什么问题,能及时进来看诊便是。
明恬手里握着冰冰凉凉的木质戒尺,一时心中有些复杂,半晌才垂了眸,轻轻应道:“多谢陛下。”
明恬转过屏风,脚上的云锦绣花鞋轻轻地踩过地面,一步步朝赵挈走去。
赵挈身体无力地趴在地上,耳朵却灵敏地听到了刚刚明恬与皇帝的对话,当即一个激灵,颤颤巍巍地哀嚎起来:“陛下!陛下饶命啊!饶了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明恬站在赵挈身前,垂下来的裙摆似有似无地触碰到赵挈断掉的手腕,又让她嫌恶地把裙子往后拉了一下避开。
“你难道不应该求我吗?”明恬面无表情地道,“皇帝都听我的。”
赵挈一愣,随即慌忙点头,又抬起脸朝明恬喊道:“明小姐!求求你了,求求你饶了我,我会忏悔,我抄写经文,我天天为你的家人祈福,我……”
明恬道:“你两只手都没了,拿什么抄?”
赵挈浑身一抖,眼泪混着鼻涕就流了出来,哭道:“我诵经!每天诵经!我诚心忏悔,我……”
明恬笑了笑:“我想我爹他们应该更想让你到他们面前,亲自悔过。”
赵挈哆嗦着哭得更厉害了。
明恬却没耐心再与他这般废话下去,她抬起手中的戒尺,轻轻地拍了拍赵挈凌乱如杂草一般的头颅。
“你跟我爹有什么恩怨?值得你这么对付他?”
赵挈嗓子里含混着咕哝一句。
明恬眉头轻皱:“什么?”
赵挈歪斜着身子,似乎是因为伤口太过疼痛,口中哼哼唧唧地扭动起来,怎么也不肯说了。
明恬盯着他的样子,冷冷道:“你现在的样子,还真像一条臭虫。”
赵挈充耳不闻,犹自在地上乱动着身体,就好像真如燕云朝所说,疯癫起来。
明恬把戒尺丢在他的身上,转身回到了屏风内。
她突然懒得打他了。看到他这副令人作呕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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