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将小说与史诗、中世纪传奇或传统的冒险叙述区别开来的首要特征就是这个中心的观念。小说的人物比史诗的人物复杂得多。小说关注日常生活中的人们,深入日常生活的所有层面。但是小说之所以拥有这些属性和力量,是因为在其背景某处存在一个中心,因为我们阅读小说时怀着这样的希望。如果小说向我们展示了世俗生活的种种细节和我们的小幻想、日常习惯以及熟知的物品,我们就会有滋有味地读下去——事实上,满怀惊奇——因为我们知道这些东西指向一个更深刻的意义,一个位于背景中某个地方的目的。总体景观里的每一个特征、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都是饶有兴味、令人着迷的,因为在其背后隐藏着意义。
小说能够打动现代人,事实上能够打动一切人类,正因为它是立体的虚构。小说讲述个人的体验,也就是我们通过感官获得的知识,同时小说可以提供有关最深刻的事物的——换言之,就是有关那个中心的—— 一个知识片段、一个直觉、一条线索。托尔斯泰称其为生活的意义(或者无论我们称其为什么),那个我们乐观地相信其存在却又难以到达的地方。我们无须承受哲学的艰难或者宗教的社会压力,就可以获得有关世界和生活的最深刻、最宝贵的知识——而且是以我们自己的体验,使用我们自己的理智实现这一点的——这样的梦想是一种极为平等、极为民主的希望。
我以废寝忘食的精神和这种特别的希望,在十八至三十岁期间阅读小说。我心驰神往地坐在伊斯坦布尔的家中,每一部我阅读的小说都给予我一个宇宙,像任何一部百科全书或任何一座博物馆那样富于生活的细节,像我自己的存在一样富有人情味儿,包含各种主张、慰藉和许诺,在其深度和范围上只有那些在哲学和宗教里发现的主张、慰藉和许诺可以与之相比。我阅读小说时,好似进入梦境,忘记了其他一切事情,就是为了获得世界的知识,为了建构自我,塑造灵魂。
我在这次系列讲座中将会时不时提及E.M. 福斯特,他在《小说面面观》一书中指出,“小说的最终验证就是我们对它的感情”。小说的价值对我来说在于激发读者追寻中心的力量。有了中心,我们可以天真地将之投射到世界之上。简言之:小说价值的真正尺度必定在于它具备激发读者感觉生活确实如此的力量。小说必须回应我们关于生活的主要观念,必须让读者在阅读时产生这样的期待。
因为其结构适合于追寻和发现潜在的意义或丢失的价值,最适合小说艺术的精神和形式的体裁就是德国人所说的“成长小说”(Bildungsroman)。这种小说讲述年轻的主人公在认识世界的过程中接受教育,长大,成熟。在我年轻时,我训练自己阅读这样的小说(福楼拜的《情感教育》,托马斯·曼的《魔山》)。逐渐地,我开始看出小说中心呈现的根本知识—关于世界的状况,也有关生活的性质。这种知识不仅存在于小说的中心处,也存在于小说的每一个角落。这也许是因为一部优秀小说的每一个句子都会在我们心中激起一种深沉而又真切的感觉,使我们知道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意味着什么,同时我们也知道这种感觉本身的属性。我还了解到,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旅程,我们在城市、街道、房屋、寓所和大自然中度过的生活所包含的不是别的,而是对一种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的隐秘意义的追寻。
在本系列讲座中,我们探讨小说如何能够承受这样的重托。就像读者阅读小说时在追寻其中心,或者像成长小说里年轻天真的主人公满怀好奇、真诚和信仰去寻觅生活的意义,我们将努力朝着小说的中心前进。我们穿越于其中的广阔景观将把我们带向作家,带向小说虚构和虚构性的观念,带向小说中的人物,带向叙述情节,带向时间问题,带向物品,带向观看,带向博物馆,带向那些我们尚且无法预料的地方—也许就像一部真正的小说。
[1] 中译文引自《安娜·卡列尼娜(上)》,周扬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2年版,第130—131页。—中译者注,下同
2帕慕克先生,这一切真的都在你身上发生过吗?
培养对小说的热爱,发展阅读小说的习惯,表明一种试图摆脱笛卡尔式单一中心世界的逻辑的渴望。在这样的世界中,身体与意识,逻辑与想像相互对立。小说的独特结构允许我们无所顾虑地将相互矛盾的思想并置于我们的意识之中,并同时理解那些相互抵牾的观点。我在上一讲提到了这一点。
现在,我打算向你们展现我的两个坚定而又强烈,同时也相互矛盾的信条。不过,首先允许我说明一下背景。2008年,我在土耳其出版了一本名为《纯真博物馆》的小说。该小说讲述的是(在许多别的事情之中)一个名叫凯末尔的男子的行事与情感。他深陷爱网,非常痴迷。小说出版不久,我开始收到来自许多读者提出的如下问题:“帕慕克先生,这一切真的都在你身上发生过吗?帕慕克先生,凯末尔就是你吗?”他们明显认为凯末尔的爱情故事是以一种极为现实主义的方式描述的。
因此,现在让我给出两个相互矛盾,但我都信以为真的答案:
1.“不,我不是小说主人公凯末尔。”
2.“但是,对我来说要让小说读者相信我不是凯末尔是不可能的。”
第二个答案说明,对我来说—对许多小说家来说也是如此—要让读者相信他们不应该把我与我小说的主人公等同起来是很难的;同时,这个答案也在暗示,我不会花精力去证明我并不是凯末尔。实际上,我在写小说的时候心里清楚知道我的读者—我们可以把他们归为天真的、不事声张的读者—会认为凯末尔就是我。再者,在我意识深处的某个角落,我多少还是愿意我的读者认为我就是凯末尔。换言之,我期望我的小说被看作一部虚构作品、一件出自想像的产品—然而我也愿意读者相信故事及主要人物都是真实的。对持有这种自相矛盾的愿望,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口是心非或在招摇撞骗。我以经验得知,小说写作的艺术就是要深刻地感受到这种相互矛盾的愿望,但也要心平气和地继续写下去。
丹尼尔·笛福出版《鲁滨孙漂流记》的时候,掩盖了其故事是一个想像出来的虚构这一事实。他声称该小说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后来,当他的小说被发现是一个“谎言”时,他陷入难堪的境地,不得不承认—虽然只是在一定程度上—其故事的虚构性。数百年来— 从《堂吉诃德》,甚或从《源氏物语》,到《鲁滨孙漂流记》、《白鲸》,直到今天的文学—作家和读者一直试图在小说的虚构属性上达成协议,但都没有获得成功。
我说这些话并不是要暗示我希望达成这样的协议。
相反地,作家和读者关于小说的理解缺乏绝对的一致性,小说艺术正是从这一点汲取力量。读者和作者认同并赞成小说既非完全的虚构,也非完全的事实。但是,当我们逐词逐句阅读小说的时候,这个观念会转变为疑问,转变为强烈而又集中的兴趣。读者会这么想,作者很显然一定已经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但是他也许夸大或想像了部分内容。或者与此相反,读者认定作家只能写出亲身经历的事情,并由此开始想像有关作者的“真相”。出于其天真及其关于书的感情,读者们也许对捧在手中阅读的小说所融合的真实与想像怀有矛盾的想法。事实上,如果他们在不同时间阅读同一部小说,他们对文本符合生活的程度或者经想像虚构的程度会产生矛盾的观点。
哪些部分基于真实生活体验,哪些部分出自想像,这样的追问无疑是阅读小说的乐趣之一。另一个相关的乐趣来自于阅读小说家在前言、书的封套、访谈和回忆录中所说的话,在这些地方小说家努力劝说我们相信其真实生活体验是想像的产物,或者其制造的叙述就是真实的故事。我像许多读者一样,喜欢阅读这种“元文学”(meta-literature),它有时候会表现出理论的、形而上学的或者诗的形式。小说家用来使其文本合法化的主张和辩护、别出心裁的语言、借用的形式和故事来源,种种巧言善辩,闪烁其词,前后不一,有时候和小说本身一样,能够揭示内情。另外,小说对读者的影响部分来源于批评家在报纸和杂志上发表的有关言论,来源于作家本人旨在控制和操纵小说如何被接受、阅读和喜爱的声明。
笛福之后三百年来,凡是小说艺术扎根之处,它就会取代别的文学体裁,并且以取代诗为开端。小说迅速成为主流文学样式,逐渐在世界各个社会播撒我们今天认同(或者在不认同的地方达成一致)的小说概念。电影工业建立于小说所发展并传播的虚构观念;换个角度来说,电影工业在20世纪又把虚构观念转化成某种我们如今都接受的东西或者至少看起来都接受的东西。这一进程可与文艺复兴时期兴起的、以透视为基础的绘画艺术相比。在四个世纪里,这种绘画艺术在全世界范围内树立了主流地位(辅之以照相术的发明和图像复制技术)。就像15世纪一些意大利的画家和贵族观看并描绘世界的方式如今被普遍接受为绘画艺术规范,代替了别的观看和描绘世界的方式,小说和大众电影所播撒的虚构观念已经在全球被当做自然的事情,有关其起源的各种历史细节大部分已经被遗忘。这就是我们在当前景观中所处的位置。
我们已经在一定程度上熟悉了小说在英国和法国兴起的历程,知道了小说观念是如何在这些国家形成的。但是,我们并不太熟悉作家们将小说艺术从英国和法国进口到自己的国家后,所做的种种发现和解决办法— 特别是,他们如何让西方人赞同的虚构概念适合本国的阅读群体和民族文化。这些问题的中心以及由此兴起的新声音和新形式,就是西方的虚构性观念为适应本土文化所经历的创造性的并且合乎现实的改造过程。非西方的作家觉得自己有义务反抗独裁政权的诸多禁令、禁忌和压制,他们就使用舶来的小说虚构观念,以说出无法公开表达的“真理”—就像小说以前在西方使用的情形。
当这些作家指出他们的小说完全是想像的产物— 这与笛福的主张恰好相反,他坚称自己的故事是“完全的真实”—他们当然是在说谎,一如笛福所为。然而,他们这么做并非像笛福那样是为了欺骗读者,而是为了保护自己,否则当局就会惩罚他们,查禁他们的书籍。另一方面,这些作者也希望以某种既定的方式被阅读和理解,因此,在访谈、前言和封套中,他们不断暗示他们的小说实际上说出了“真理”,一切都有关“真实”。矛盾的立场使一些非西方的小说家变得虚伪。为了摆脱由此带来的道德负担,他们开始真诚地相信他们曾经说过的事情。在那些受政权严控的社会,小说的原创性声音和新形式产生于这些必要的政治反应和随机应变的实践。我在这里想到了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的《大师与玛格丽特》、沙迪克·海达亚《盲眼猫头鹰》、谷崎润一郎的《痴人之爱》、阿赫迈特·哈姆迪·唐帕纳尔的《时间校准协会》,这些小说都可以以寓言的方式阅读。
非西方的小说家希望效仿小说在伦敦或巴黎等地达到的高度审美水平,并且他们也经常尝试挑战在本国广泛接受的小说虚构样式(他们也许要说,“欧洲作家已经不再这么写了”)。他们愿意在本国使用、改造、推行小说的最新形式以及最新的虚构观念。同时,他们也希望利用虚构性作为抵挡政权压制的盾牌(他们也许会说,“请勿谴责我—我的小说是想像的产物”)。而且恰恰在同时,他们愿意鼓吹自己公开表达了真理。这些矛盾的立场—应付压制性社会和政治状况的实用办法—带来了新形式和新的小说技巧,特别是在西方文化中心之外。
如果我们能够一个国家接一个国家,一位作家接一位作家,彻底研究在那些非西方的压迫社会中从19世纪末一直到20世纪末,虚构性是如何被小说家们运用的— 一个复杂而又非常令人着迷的故事—我们将看到创造性和独特性大多产生于对这些矛盾愿望和要求的反应。即使现在,由现代小说确立的虚构概念已经通行于全世界,这多半要感谢电影的帮忙,“这一切真的都在你身上发生过吗?”这一问题—笛福时代的遗迹—也并没有丧失其有效性。相反地,在过去三百年这个问题一直是支撑小说艺术、让小说受人欢迎的主要动力之一。
既然谈到了电影,请允许我使用《纯真博物馆》中的一个例子,该小说涉及1970年代土耳其的电影业。我毫不忌讳地承认,我实际上在1980年代初为土耳其的一些电影写过剧本,当时亲身经历的一些事情成了我写小说的一手材料。在1970年代初,土耳其的电影业方兴未艾,吸引了大量观众。在那时候,土耳其可以骄傲地声称,其每年制作的电影数量超过世界上其他任何国家,除了美国和印度。在这些电影里,那些知名演员使用其真名扮演人物,而且也会演出那些与他们实际生活非常接近的角色。比如,当时的大明星图尔康·肖拉伊在一个虚构的故事片中扮演同名角色,而且后来在影片发行后的访谈中,她也试图缩小其真实生活与其在电影中刻画的人物之间的距离。就像轻信的读者会相信小说主角再现了作者本人或者某个别的真实人物,电影观众也会不加质疑地相信银幕上的图尔康·肖拉伊再现了现实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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