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在她身前落下,举目望去,却见寒雾缭绕里,李文简满身是雪,衣袂如碎金浮光,白玉带收束着他劲瘦腰身,他浑身光华都是冷的,
想好的说辞在看到他的瞬间俱堵在嗓子眼里。
“殿下。”
李文简翻身下马,闻声朝他走来,淡应一声,只朝她伸出手:“起来。”
她微微怔愣了一瞬,缓缓地将带血的手递给他。
他披着月华,一身冷意,那双手却是温暖的,融融暖意从他的掌心渡到她的身上。
李文简抱住她纤细的腰身,她也下意识地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男子的气息近在咫尺,她却眼眶更酸,埋在他的颈窝,眼泪顺着他的脖颈流入领口之内。
羽林卫看到信号弹,立刻策马而来,雪地中掀起阵阵白尘。
在看到李文简的那一刻,众人骇然大惊,李文简冷声道:“为何安嫔和良媛身边没有留人?猛虎闯入护林人的小屋,安嫔受伤没能逃出虎口。”
昭蘅抱着李文简的脖子,身体抖如筛糠。
李文简抱着她放在马背上,然后扶着马鞍上马,扯下身上的斗篷,紧紧地裹在她身上,厚厚的帽檐垂下,挡住她大半面容,确定风透不进来,才拥着她往营帐而去。
马儿走得艰难,昭蘅死死地抓住辔环,在马背上被颠得想吐,却又并非仅是因为风雪想吐。
她身上沾满了安嫔的血,脑子里全是安嫔被撕成碎屑的惨状。
李文简双手环着她,将人圈在怀里。
莲舟烧好了热水,正心急如焚地等待昭蘅回来,听到帐外传来脚步声,立刻起身掀帐迎了出去。却看到李文简抱着昭蘅朝帐内走来,外面的雪风一吹,她的瞌睡顿时吓醒了,怔愣在原地,半晌才结巴道:“殿、殿下。”
李文简走进帐中,将她放在椅子上,吩咐莲舟:“去准备热水。”
莲舟回过神,急忙点头跑出去。
李文简将炭炉往昭蘅面前挪了挪,炭火烧出融融暖意,昭蘅听到莲舟匆匆离去的脚步声,五感慢慢回归。她抬头看向李文简,苍白的唇微动,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抬手去解身上李文简的披风。
她手指颤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有拉开绦带的结。
斜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将她的手按住,李文简递上一盏热水:“喝点热水。”
昭蘅抬眸望了他一眼,颤颤地去接杯盏。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手上沾满了血,顺着雪白手腕流入流向小臂。
下一刻,李文简眉头皱了起来,撇开她的手,将杯子凑在她唇边,道:“喝吧。”
昭蘅埋首就着他的手将整整一杯水喝光。
李文简将杯子放在旁边的小案上,又低下头看她,头上的雪水化开,打湿了发丝,几缕头发凌乱地贴在鬓角。
他走到柜子旁,拿出棉巾走到她身边,慢慢地解下她的发髻,握着她湿漉漉的发丝,轻柔地擦着。
昭蘅僵直地坐在凳子上,仰头看向李文简。
“你要是累,可以靠着我。”李文简说。
昭蘅低着头,火光跳跃在她暗淡的眼底:“我身上全是血和泥,脏。”
他如月华高洁,她不想让脏污染到他身上。
然而温暖营帐内,倏忽一瞬,他停下手中的动作,俯身拉过她的手环在他的腰上。洁净的衣袍上顿时沾了两个脏兮兮的手印。
“俗世凡尘里,谁又能真正的一尘不染。阿蘅,我不在乎的。”
他继续给她擦头发。
昭蘅疲惫不堪地抱紧她,脸贴在他身上,声音发抖:“我杀了安嫔。”
“嗯。”李文简云淡风轻地说:“她杀了你祖母,又向我投毒,犯下累累罪行,死有余辜。你没有错。”
“我想过揭发她的罪行,让她受到律法的处置。”昭蘅自他怀里抬起头:“可我看过律法,她是皇子公主的生母,最多赐鸩毒,我不甘心她这么轻松死去,所以才筹谋今夜的事。”
李文简低头看着她这个样子,又嗯了声。
昭蘅哑着嗓子对他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只是隐隐约约有种预感。”李文简俯下身,将她鬓边的发丝别到耳后。
“我不想让你因为这些事情烦心。”昭蘅眼睫颤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弱了下去:“到底还是给你惹麻烦了。”
李文简半晌,才轻声道:“没有。”
“那你为何冒着风雪过来?”昭蘅抿了下唇,又说:“是怕我处理不好收尾的事情吗?”
李文简手指松懈,他的嗓音透了分细微的哑,抚平她眉心的褶皱:“我也不知道为何会来,下午见到漫天绞绞雪的时候,就忽然很想见你。所以就来了。”
“即使知道你能将事情处理干净,将父皇和母后安抚好,即使你不需要我,可我就是来了。”
昭蘅闻声一顿,她垂下一双红肿的眼睛,目光垂落于李文简的脸上。
“殿下,你很好。”昭蘅清了清嗓子,紧紧攥着皇后的鹤氅:“可是,我希望你……”
希望你不要对我太好。
她怕自己得到太多,也跟安嫔一样,变得贪婪而丑陋。
安嫔说她总有一日会明白她的感受,此时此刻,她似乎已经能感受到了。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这样温柔地对待他的太子妃、他的皇后,她的心就难受得像油煎。
祸端常起于贪婪,她不想变成安嫔那样的人。
李文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还在等她的下文,却迟迟没有等到。
“希望我怎么样?”他开口问。
后半句她明明已经想好要跟他说的,很早之前,她就想告诉他不应该对一个在烂泥里滚久了的人太好,否则日后这种好无论是收回还是转移到另外一个人身上,都过于残忍。
可是此刻看着他,她竟然说不出口,到底还是贪恋眼前的温暖。
“殿下。”莲舟站在帐外道:“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李文简起身,对她说:“去泡个热水澡,驱驱身上的寒气。羽林卫回来了,我要去一趟父皇母后的帐中。”
昭蘅下意识起身,喉头嗫嚅,想说跟他一起过去。
李文简低笑了声,曾经他喜欢母后那样能独当一面的女子。
可眼前这个分明可以名正言顺依靠他的女子,明明能求他为她做主,偏偏不惜自己双手沾血,也要拒绝他的帮忙。
此时此刻,他倒是希望昭蘅能多依靠他一些。
李文简在她眉心小心翼翼地亲了一下,道:“我不想你再回忆起那间小屋里的场景,阿蘅,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昭蘅绯红的眼睛看着他,片刻后才点了点头。
李文简拍拍她的肩,转身大步出了营帐。
莲舟则进来扶着昭蘅去了隔壁的帐子里泡澡。
热气氤氲得整座帐子烟雾缭绕,和山里的寒雾几乎一模一样。昭蘅泡进热水桶里,遍体恶寒被驱散几分。她摘下手腕上的藤镯,将它浸在水中,将每个缝隙清晰得干干净净,确保没有谢寄安残留的血点。
……
昭蘅擦干身上的水渍,换上干净柔软的衣料,再回到营帐中,好似新生。
奶奶惨死,谢寄安死于虎口,都好像上辈子的事情。
她坐在榻上,拥着厚厚的锦被,却始终没有睡意,眼睛闭上,脑海里浮现的尽是她被撕成两半的脸。
她努力地想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可是做不到。
所以,安嫔这些日子究竟是如何睡着的。
“主子。”莲舟捧来一盏热水:“要喝水吗?”
昭蘅自被中抬起苍白的脸,将鬓边的发理到耳后,缓缓点了点头。
温热的水顺着喉管流入腹中,恰到好处地安抚了不安。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倚靠在枕边,疲惫地闭上眼。
莲舟还没把杯盏放下,就看到她蜷成一团闭上了眼。
她看了看手上的杯子,眨眨眼,殿下给的安神药效果也太好了。
*
昭蘅睁开眼睛,橙黄的火光铺满了整个帐子,她失神地看着青花帐顶,许久才迟钝地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
她记起了谢寄安的死,记起雪地里突然出现的李文简,他把她带回营帐,自己去了帝后营帐之中。
她扭过头,看到书案旁那道身影,开口唤道:“殿下。”
李文简翻书的动作一顿,立时起身,拿起案头的烛灯,步伐迈得很大,走到她身边。
他换了身星郎色寝袍,衬得人如雪松挺立,握着灯盏的手脉络鼓起,筋骨明晰,透着分外的力量。
“什么时候了?”昭蘅嗓子微哑。
“天还没亮,你要是困,可以再睡会儿。”李文简掖着她的被角。
她抬手握着他的手,摇摇头:“你一夜没睡?”
屋子里炭火烧得如春回,她在梦中隐约只听见风雪声,不觉寒冷。
想必这一夜他都守着这盆炭火。
“我习惯晚睡,不觉得困。”李文简向她轻笑了下,又问:“你饿不饿?父皇说你昨天没吃晚膳。”
昭蘅窝在被子里看他,眼睛眨了眨,她确实有几分饿了,可是大抵是吃不下东西的。
“饿的话你就起来,陪我吃些东西,昨夜我也没用晚膳。”李文简摸了摸她的发。
“好。”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昭蘅急忙起身穿好衣物。
“你想吃什么?”李文简立在床前, 双手撑在她的肩头问。
她脸色还很苍白,短暂的安眠未能驱散杀人的疲倦,她忽然很想吃一碗奶奶做的阳春面。
抿了下唇, 说:“有阳春面吗?”
李文简唇角几不可查地滑过一丝笑意:“去膳营看看。”
他把手炉塞进昭蘅掌中,牵着她, 从一排排整齐的营帐前走过。天还没有亮,雪色在逐渐暗淡的月光下依旧耀眼,风声呜咽,四下的声音都被风雪吞咽。
李文简迁就昭蘅,走得很慢, 他们的斗篷上很快就落了一层薄雪。
还不到用早膳的时候, 膳房还很冷清,只有两个值夜的人趁着空闲围在炉火前打盹。听到外头响起脚步声,抬起惺忪睡眼,借着暗沉沉的烛火打量来人,待看清他的相貌,他们还以为在做梦, 狠狠揉了揉眼睛, 却听到他道:“有面吗?”
“殿、殿下?”膳房的人不曾见过李文简,只从那身四爪蟒袍猜出他的身份, 急忙跪下磕头:“奴才这就去做。”
李文简笑得很温和, 说:“不用。”
“阿蘅。”他扭头唤她的名字。
昭蘅仰头看他:“嗯。”
“你还没吃过我给你做的东西。”
昭蘅有些讶异,她轻轻眨眼问:“君子远庖厨,我以为你不会做饭。”
“少时和阿翁四处周游,行至无人处, 我们也会自己生火做饭。”李文简温和地回她, 顿了顿, 又问:“你会烧火吗?”
她抬手挽起鬓边的发丝,轻轻地别在耳后,点头说:“会。”
“那你给我烧火,我给你煮阳春面。”李文简颔首笑笑。
昭蘅解下身上的披风搭在厨案旁的架子上,挽起袖子坐在火炉旁,利索地吹燃火折子,点燃干草,炉膛内亮起温暖的火焰。
火升起来,她手支着下颌,仰头看着李文简的动作。
她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下厨,刷锅掺水的动作麻利自然,竟然像是做惯了的。
“是不是很惊讶?”李文简眼角的余光扫过她的脸,温声地问。
昭蘅点了点头:“嗯。”
他说:“父皇还会犁地,种田,若不是世道将他推到今天,或许我也只是个山野村夫,在村子里种粮种菜,守着乡下的一亩三分地,望天吃饭。”
昭蘅摇了摇头:“不会的,陛下当年都可以从村子里出来,受到安氏的青睐招为东床快婿。”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殿下若是出身乡野,说不定也有个名扬天下的学者看中你的学识人品,将掌上明珠下嫁于你。”
“也有可能招我去做赘婿。”李文简低笑了声,“从此以妻为纲,恪守夫道。”
昭蘅听了他的话,也忍不住笑。
“可是我不想做什么大儒之家的赘婿。”李文简矮下身看向昭蘅:“如果我是山野村夫,我就去找你。”
昭蘅抬起头,借着炉膛里暖烘烘的火光看他,轻声说:“找我做什么?”
“做我妻子。”李文简抓起柔软的面条下到沸腾的热水里:“我们一起种田犁地。”
她吸了吸鼻子:“如果……其实我不想你在那时认识我。”
即使后来他们是在那样难堪的情况下相识,她也不想早早地在村子里遇见他。
彼时她因为吃多了各种草药,浑身烂疮,流脓不止。
“我很遗憾认识你太晚。”李文简缓声道:“或许我认识你早一点,你就能少受好些苦。”
“不苦。”
只这一句话,李文简便见昭蘅的眼眶倏忽红透。寒风轻拍帐顶,炉膛里的炭火偶尔迸溅出几粒火星,昭蘅抬眸,炉膛里的火光和眼里的雾气重合。
李文简熟稔地将煮好的面条夹在碗里,用青瓷小碗装着,冒着腾腾热气,他在碗下垫了张锦帕,递给昭蘅:“很久不做了,你尝尝咸淡,看是否合适。”
“谢谢。”昭蘅端过小瓷碗,手持筷子,低头咬下一口。简简单单一碗阳春面,和记忆中奶奶做的味道很想象,没放过多的调料,味道朴实得只要面条的清香。
纯净简洁的食物慰藉了五脏六腑。
昭蘅忽的放下瓷碗,抬起头看向李文简。
李文简并未注意昭蘅的动作,他正用筷子将碗底的香油翻上来,她忽然投来的目光令他有些茫然,他呆懵:“不好吃吗?”
昭蘅眼泪几乎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断用衣袖去擦:“殿下,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
李文简闻声一顿,他的目光垂落于昭蘅面上,片刻,几乎是试探一般,轻声问:“还有谁?”
这已算是,昭蘅存留于心底最后一个隐秘。
“跛足大夫。”
彼时她悄悄到招收宫女的地方报了到,跛足大夫知道后,掐着她的脖子威胁她不能走。
她是个极其难得的药人,听话又省事。她若走了,他很难再去找这么好拿捏的。
所以他威胁昭蘅,若是她敢离开,他就想办法毒死她奶奶。
昭蘅给他做了很久的药人,知道他有不计其数的毒药。
她怕了,却又不想一辈子受制于人,否则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她谎称在山上发现他想找的一味草药,在带他进山的时候将他骗到猎人的陷阱中。她原本是打算将他困在山中,然后趁机烧了他的房子,将他赶出薛家村。
可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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