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都在弹劾他,有的要我关他一辈子的,还有的让我趁早杀了他。”
“那……”昭蘅才要回答,却蓦地抬头盯住他的脸。她想起之前宁宛致说的不肯回京拥兵自重的二皇子:“殿下是不是不相信事情是他做的?”
她好像比以前更了解他了。
李文简低下头,弯起一双眼睛,轻轻笑笑:“他是我的弟弟。因为他,魏湛死在北戎人手里。我当时确实很生气,将他扔在了北境。可是后来想了想,以魏湛的脾性,就算不是我的弟弟,是一个普通百姓,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子韧小时候性子有些皮,喜欢惹是生非,每次犯了错便缠着让我给他收尾善后。不过说他滥杀无辜,拥兵造反,我却是不信的。”
昭蘅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床头的灯烛,灯火映照下,他脸上的笑意莫名牵强。她将他身上的氅衣往上拉了几分,盖住他满身单薄。
“不信便不信吧。”昭蘅侧过脸,将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臂上:“殿下对他以真心,他一定能感受到。”
李文简摇头,骨节修长的手指一抬,将手中的书合上:“阿蘅,我的身边似乎有人在搅弄风云。”
昭蘅心中不安,觉得怪异。
“会不会和当初在你酒中下毒的人有关?”
李文简指节搭在书封上摇了摇头:“不知道。”
昭蘅嘴唇微张,轻轻颤抖了一下。
李文简伸手,触碰到她的手,将她的手掌握入掌心:“很抱歉,让你搅入这样的旋涡之中……”
“我们说好的。”昭蘅打断他,转过脸,伸手去捧他的脸:“不说抱歉不抱歉的话。”
李文简被她捧住脸,听到她这句话,眉眼里却有几分讶然:“什么时候说的?”
谎言被戳破,昭蘅也不觉得尴尬,她将他的脸转过来,四目相对:“刚刚。”
李文简迎上她的目光,她乌浓的发落在了身前,眼神灼灼地望着自己。
他的唇毫无征兆地吻了下去。
他的呼吸拂面,她大脑一瞬空白,愣了片刻,却没有躲开,反是轻轻抬起下颌,去迎合他的亲吻。
察觉到她的顺承,他几乎有刹那的僵硬。
就在昭蘅以为他又要如之前野蛮闯入的时候,他忽然压下胸腔里的喘息稍微放开她。只不过距离仍旧很近,他低下头,用额头抵在她的眉心,发红的眼睛盯着她微红的脸,又在她额上印上浅浅的一道闻。
压着轻喘对她说:“睡吧,阿蘅。”
这个吻来得莫名其妙,去得戛然而止,昭蘅有些茫然,云里雾里地解下披风缓缓躺下。
夜深了,李文简放下帐幔,将夜风和微灯都关在了帐外。
困意渐渐袭来,昭蘅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而李文简将那本北境志放在枕下,躺下去,侧身看她熟睡的面容,将手臂从她的脖子底下穿过,成了从背后抱她的姿势。
翌日清晨,昭蘅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在李文简怀里时,她微微愣住了。
待抬头对上李文简清醒的眼眸,她的脸颊有点烫,一下子坐起身来。
“殿下今天不用去上朝吗?”昭蘅低头问他。
李文简支撑着身体坐起来,他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说:“昨夜喝了酒,今天有点头疼,不去了。”
“那您先睡会儿,我去给您把早膳温在炉子上。”昭蘅轻声说。
李文简道:“睡不着了,你去书房把我的书拿来,我靠着看一会儿。”
“嗯。”昭蘅起床穿好衣裳,简单梳洗了下,便往书房去了。
李文简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沉沉,迎风咳了两声。
清晨的云霞裹着天光在天际勾描出绚丽的云浪,霞光落在她身上,显得有些耀眼。
阳光洒落于宫殿的金顶上,明艳的光彩照得晃人眼睛。
檐角上挂着风铃,在晨风中晃动如同碧波,轻轻作响,昭蘅踩着清脆的铃声走到书房外,推开房门。
霞光从雕花门静静铺陈进去,光柱中细尘四舞,仿佛有声音,从安胥之绛紫的官袍上沙沙响起,坠在腰侧的玉佩流苏微微晃动。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安胥之握紧手中的书, 立在书案前面,耳畔静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隔了一会儿,他又听到一道魂牵梦萦的声音:“白榆。”
那是昭蘅。
他手足无措了片刻, 拿着书默然地往门外走。
昭蘅静默地看着他垂首往门口走来,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地上的细尘, 无视了站在门前的她。
看到他的那一刹那,她也有片刻的怔忡。可是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
殿下很少睡得这么迟,就算睡醒了也不会赖在床上。她醒来的时候,他一直盯着自己看, 眼神里的光很怪异。
是他故意让她这个时候来书房拿书的吗?
小四郎也是他叫过来的吗?
昭蘅在不远处站定, 在他经过身边的那一刻才像是终于找回自己声音似的,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小四郎。”昭蘅看向他苍白隽秀的脸。
他语气平淡而又克制,声线都有些细微的颤抖,却仍没忘了他们此时此刻的身份:“婶婶。”
昭蘅也不说话,眨眨眼看着他,唇角轻轻地弯了几分。
小四郎受过良好的教养, 哪怕在无人处也不会逾礼, 仍恭敬地唤她婶婶。
抬眸时眼睫轻轻颤动,眼底便蒙上了些许水雾。
“你近来还好吗?”昭蘅问。
安胥之抬头, 望见站在面前的人, 对上她的目光,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厉害,眼眶憋得有些发红, 艰难地开口:“一切都好。”
昭蘅笑着:“我也很好, 胃疼的老毛病也好了。”
“真好。”安胥之仿佛再也不会笑了, 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对着她露出几颗洁白整齐的牙。就算是咧着唇角,可眉宇都是皱着的。
“对不起。”昭蘅声音哽咽:“没想到还会再见面,所以连句再见也不曾跟你说过。”
这一刻,他的眼眶忍不住砸下泪来,再度看向她时,氤氲的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令他看不真切她的面容。
“阿蘅。”他说着,嘴唇有些发抖:“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有照顾好奶奶,也没有保护好你。她年纪那么大了,我应该给她找两个小厮丫鬟。是我没有思虑周全,我……”
他双眼犹如失了魂,在这霞光中显得很空洞:“我最后一次去看她的时候,她还给我烙了好多张饼。阿蘅,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从海棠花盛开的春日她从湖里救起来的那个少年,到鲜衣怒马为她戴上簪子的意气风发的郎君,她最美好的年华,都和他息息相关。
无数的因果将他们推到今天这一番境地,再也回不去早先少年时的热烈单纯。
还得继续往前走,昭蘅不想他再束缚到过往里,或许殿下也是这样想的。
昭蘅流着泪,唇角笑着:“不怪你,一切都是意外,不能怪任何人。小四郎,你已经做得很好,没有你的照顾,那一年大雪天她就活不下去了。”
“林婶跟我说了,说你常去村子里,说你人很好,说奶奶很喜欢你。小四郎,这五六年,奶奶有你的照顾和陪伴,是她的福气,也是我的幸运。”
安胥之满心苦涩。
他忍住喉头又涩又梗的感觉,只觉得她的眼泪像是刀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小四郎,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我和她……都是亲缘单薄的人,你不要为此内疚,也不要再记挂我们。你要好好地照顾自己。”
安胥之怀着无限眷恋看着她,咫尺之间的两个人如今隔了好远,比千山万水还要遥远。
“好。”一个字裹着重重的哭腔。
有那么一瞬间,空气凝滞。
“阿蘅。”安胥之笑着流泪:“他对你好吗?”
“嗯,很好很好。”
他胸腔里百感交织,他知道自己是在明知故问。殿下如清风朗月,照拂世人,又怎会不珍重爱惜她。
那日雪园再见,她眉眼间亮着他从前不曾见过的光彩,她春雨细心呵护灌溉过的树苗,葳蕤生香。
他为她感到高兴,阿蘅的命太苦了,他希望她能活得轻松恣意。殿下是世间不多得的良人,比他优秀千倍百倍。她有了这么好的归宿,他应该为她感到高兴。
可胸臆间为何又充满酸涩难受的滋味?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慢了这么多?
如果一开始就去求殿下放她自由,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如果他不曾南下离京,他们会走到今天这地步吗?
他究竟错在哪里?
安胥之闭上眼,深深呼吸,将再度涌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真好,那时候有他陪在你身边,你不是一个人。那就好……”
“我在国公府给老公爷侍疾时认识了殿下,来善跟我说奶奶失踪的时候,我走投无路,求到了他跟前。”昭蘅道:“奶奶死了,我绝望至极,所以请殿下将我留在东宫。”
是他晚了一步,他当时只想着赶紧南下回来,有了功劳在身,有足够的底气向家中提出求娶昭蘅。
命运一阵风吹来,把他们吹得如同沙尘,从此不复从前模样。
是他错了,彻头彻尾地错了。
“阿蘅……”安胥之哭得笑起来。
昭蘅静静地看着他,心如刀绞。
他应该很难受吧?
她用了很长时间接受他们的分离,可是他却没有丁点缓冲,便被迫面对现实。
太残忍了。
她看向安胥之,泪水浸洗过的眼眸格外清澈:“世上好姑娘那么多,愿你早日找到称心如意的好姑娘,冷暖相知,共结白首。”
“好。”安胥之笑着,答应得很爽快,却没有告诉她,世上那么多好姑娘,可他只钟爱她一个。
从很多很多年前,到现在。
昭蘅来得已经够久了,她道:“殿下让我来给他取书,我该回去了。”
安胥之道:“好。”
他侧过身,将路让了出来。
昭蘅从他身边经过,走到书房里拿起李文简让她拿的书,转身走了出去。
安胥之没有离去,站在原地看她拿了书出来,道:“我看着你走。”
冉冉升起的曙光扑面而来。
昭蘅抬眸看了他片刻,才转过身往寝殿走去。
安胥之立在大红朱门下,看着她袅娜的背影消失在廊檐下。他的心像是被人剜空了,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
昭蘅拿着书回到寝殿,李文简正在水盆前梳洗,修长的手指从清水中捞出雪白的棉巾,眼角的余光看到她走了进来,将书放在枕边,然后就愣愣地坐在贵妃榻上,无精打采地翻着凭几上的书。
李文简转身,朝贵妃榻走去。
“阿蘅。”他声音轻轻地。
昭蘅抬起眼看他,他才发现,她眼里盛着泪,泪里却盈着笑。
“话都说好了?”他还是那么温柔。
昭蘅侧过脸,努力将眼泪压回去,挤出一张笑脸望向李文简:“都说好了,也道了别。”
李文简曲起修长的手指从她鼻梁上轻轻刮了下去:“笑得真难看,小四郎没有笑话你吗?”
昭蘅摇头。
李文简的手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带着她的头向前压了几分,将人搂入胸前:“哭吧,最后哭一回,下次我就要吃醋了。”
昭蘅本就是情绪低落到了谷底,听他这么一说,更是忍不住颤泣。
哭惨死的奶奶,也哭回不去的过去。
李文简抱着她的手很有力量,顺着她的脊梁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啜泣的小猫。
过了很久,昭蘅才慢慢抬起脸,望向李文简。
李文简垂首也盯着她,她眼眶泛红,泪盈于睫,闪着淡白的光芒。
说是梨花带雨,也不为过。
昭蘅渐渐止住了哭声,抬手想抹开眼上的泪。李文简忽然握住她抬起的手。
她缓缓眨了眨眼,下一刻李文简倾身而下,他的唇便轻轻印在她湿润的羽睫上。
带着微微的喘,喉结滚动,亲吻她的眼睛,将眼底的泪痕吻干。
他的目光落在她浸透泪水的眼睛上,似乎在欣赏自己吻干的杰作。
昭蘅移开了目光,不再去看他。
“好了。”李文简动作轻柔地抬起手,抚了抚她乌黑的发丝,低声说:“今天日头好,我们出去走走。”
昭蘅惊讶地转眸望过来,沾过眼泪的红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慢慢地将唇抿起:“出宫吗?”
他抬手轻轻的碰了一下她的唇角,擦去残留的泪痕:“你想出宫吗?”
昭蘅想了想,轻轻点头:“想。”
“那下次。”李文简说:“今日太晚了,下次带你出去。先去换衣服,我们去给父皇和母后请安。我去外面等你。”
昭蘅望着他出门的背影,眉眼间浮起温柔浅笑。
今日的天气确实很好,日头暖暖的,照得万物如同洒金。昭蘅和李文简到中宫时,不经通传,李文简便牵着她的手精致往内走去。才刚走到寝殿外面,便听见里面似乎是徐太医的声音。
“这……有些不容乐观啊。”
李文简脚步一顿,昭蘅抬眼望了他一眼,她还未说些什么,便察觉她捏了捏他的手指。
他偏过头,正见她朝他慢慢弯起了唇:“走吧,殿下。”
皇帝躺在软榻上,抬眼瞧着李文简牵着昭蘅走了进来,他便放下茶碗,只等着他们颔首行礼,脸上才带了点淡笑:“你们来了?”
昭蘅应了一声,抬首时,才发现皇后站在帘幔后面,怔愣地看着皇上的背影,整个人呈现出与她常日里不同的脆弱。
昭蘅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陛下的毒性已经蔓延肺腑,施诊只能延缓毒素蔓延的速度。”徐太医的声音传来。
李文简怅然应声:“是。”
“没什么好怕的。”皇上一手撑在凭几上,往上坐起,皇后忙上前,拿起一个腰枕垫在他后腰。
皇上朝徐太医挥了挥手,道:“下去吧。”
徐太医犹豫地看了看李文简,见他也微微颔首,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好了,别在那里傻愣着了。过来下盘棋。”
皇后转身命人将棋盘端了上来,又把凭几拿走,换上了小桌。
李文简应了一声,提起长袍坐在软榻旁,摸了颗棋笥里的白子。
“魏晚玉已经送走了?”皇帝落了颗白子,明知故问。
“嗯,送亲使臣团前天就启程了。”李文简扣下颗棋子,语气散漫。
皇帝闻言,抬眼瞧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男子,那眉眼和他年轻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他笑起来,眼尾细褶皱起:“你打算在于昼安排人截她,还是燕赤?”
李文简抬首,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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