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闻言起身。
昭蘅在他身前蹲下,素指纤纤解下他腰间原本的那枚荷包,将里面的平安扣拿了出来,放入新的荷包里,又将新荷包重新挂到他的腰带上。
金黄色的穗子坠在云锦衣料上,轻轻晃啊晃。
“好看吗?”昭蘅捋了一把垂顺的穗子,抬眸问。
李文简停下来,半侧身望向她。
四目相对,昭蘅先心虚地将目光移开。
“好看。”李文简也移开了目光,什么也没再说,在床榻边坐下。
莲舟在外面禀告沐浴的热水已经备好了,昭蘅这才起身,去梳洗沐浴。
没多久,昭蘅带着沐浴后水涔涔的水汽回来。她长发也洗过,带着满头水香。
莲舟很快取了柔软的盥巾过来,昭蘅伸手自己接过,不用她帮忙,自己用盥巾裹着发,慢慢挤压发丝中的水分。李文简在屋内的时候,莲舟从不多待,挑起珠帘退出去。
清脆的珠帘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随着她的远去,又渐渐归于平静。
李文简靠在美人榻上,手执一册书,瞥了一眼她心不在焉摆弄头发的样子。
等她把头发擦干,天都要亮了。
他放下手中的书,转而夺过她手里的盥巾,抚弄如同泼墨般的三千青丝。
“有劳殿下。”昭蘅侧过脸,微微笑着。
李文简没想到,他竟然也会放着书不看,而去给女子擦头发。
熄了灯,二人躺到床上,李文简缓缓阖上了眼眸。
昭蘅却一直没睡着。
夜风涌动,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她还在想生孩子的事情。她蹙着眉,努力让动作轻柔,缓慢地转身。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李文简沉沉的声音忽然传来,他也转过身,探了一下她的额头。
昭蘅蹙了蹙眉,慢吞吞地往床里挪了挪:“吵到你了吗?”
一片漆黑里,沉默变得更为漫长。
就在昭蘅以为李文简睡着了,他忽然又开口:“有话想跟我说?”
“嗯……”昭蘅放在身侧的手不由攥紧凉被:“今天我看到颖王妃了。”
李文简睁开眼:“嗯,她是个很和善的人。怎么,她为难你了?”
“没有。”昭蘅急急解释:“她带着小公子入宫觐见娘娘。”
李文简翻过身,看向身侧的人,床帐内光线晦涩,她露在凉被外的脖颈莹白如雪。
昭蘅轻轻抿唇,温声:“我们是不是……也该生个孩子了?”
李文简闻声愣了下。
昭蘅深吸了口气,双手紧张而又忐忑地揪着被子。
黑暗里的沉默分外难熬。
“好啊。”她听到身旁的人几不可闻地轻笑一声。
旋即,一双手从身后揽住了她的细腰,他的头毫无征兆地嵌入她的脖颈,薄薄的湿气顿时洒在柔嫩的肌肤上。
昭蘅浑身霎时间绷紧,从头发丝到脚趾,无一处不紧蜷。
她刚洗了澡,身上有沐浴之后特有的潮气,裹着泡澡的花香,水涔涔的浅香勾动人的心弦。
他的手掌在她腰间轻轻摩挲,感受到她的身子一寸寸变得僵硬。
“阿蘅。”他的呼吸近在耳畔,这股压迫感,使得昭蘅情不自禁地咬住了下唇,竟连回应他的嗓音都被吞没殆尽。
“不是要生孩子?你抖什么?”李文简捏了一下她红透的耳垂,低声问,声线里藏着两分戏谑。
昭蘅抖得厉害,指尖渐渐发白:“我、我没有。”
她安静地卧在他怀里,闭着眼睛,一副乖顺地模样。可是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李文简接下来的动作,他只是将她圈在怀中,偶尔摩挲下她的细腰。
李文简望着昭蘅纤薄颤抖的背影,眼底似乎有洞察一切的了然。他唇畔扯出一丝浅笑,松开搭放在她腰间的手。
“怕成这样,怎么生?”
昭蘅听着他的低语,耳尖发烫。
“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事?因为看到颖王府家的小公子了?”李文简问。
他搭在腰间的手撤开,无形的压迫感终于稍稍缓解。他的问题反倒让昭蘅有些许茫然。
她反问:“殿下不想要孩子吗?”
很久之后,就在昭蘅以为李文简不会作答时,他忽然开口了:“若我想要孩子,恐怕现在早已儿女成群了。”
他略放开昭蘅,帮她把凌乱的寝衣整理好,又将她滑落的被子往上提了几分,将她紧紧包裹着。
昭蘅整个身子都在李文简怀中,身周都是他的气息。
听到他的话,她才想到一件事。他是太子,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只要他一句话,天下女子趋之若鹜地赶着给他生孩子。
其实只要他想,他可以有好多好多女人和孩子。
好半晌,她眼睫轻颤,慢慢转眸望向李文简。
“这件事情是一件很慎重的事情,它应该发生在你很喜欢一个人,想要和他共度余生,共同孕育生命的时候。”李文简克制低声:“而不是别人提醒你,你应该有个孩子时。你的人生,不该由别人来决定什么时候做什么事。”
彼时少年血气方刚尚没有遇见那个令他心之所动的人时,他都能为了心底的坚持抵制住欲念;更何况如今……
昭蘅望着他,整个人都傻掉了。
“阿蘅。”李文简看着她呆怔的模样,他抬手将她鬓边的碎发向耳后捋了捋,轻轻别在耳后:“你不用费力讨好我,想着用孩子来巩固地位。你可以自由自在地活,想骑马就去骑马,想放风筝就挑个晴朗风日去放风筝……”
“为什么?”昭蘅后知后觉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声音孱孱。
李文简压去心底的动荡,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沉稳正常些:“因为我似乎有些喜欢你。”
喜欢到不忍让她稀里糊涂地交付。
他们的开始本就是个错误,她可以爱他想和他共度余生,她也可以恨他和他就此诀别。
但不能是,她应该怎么怎么样。
昭蘅的心是一池平静的湖水,他的话就像是投入湖心的一块石头,引起一圈圈涟漪,荡开又荡回来。
“你喜欢我吗?”李文简又问。
昭蘅眼睫轻颤,慢慢转眸望向李文简。明明屋子里一片昏暗,她却好像看清了他发亮的眼睛。
她的心砰砰直跳着,不知道该如何回话,李文简抬手贴了下她绯红的脸颊。
他轻笑了一声,对昭蘅说:“你看,你自己都稀里糊涂,我怎么能趁人之危,让你这么稀里糊涂地给我生孩子。”
李文简把被子给她盖好,温声说:“睡吧,好好休息。”
*
第二天一早,李南栖就来承明殿找昭蘅。
今天是三公主去大相国寺祈福的日子,她们一行人要早早地出宫。
昭蘅牵着李南栖出门时,远远看见李文简坐在书案下批阅公文的身影。昨天晚上的事情突然袭入脑海,她脚步微顿,轻轻咬了下唇,一向清如明镜的心被搅得稀烂。
她一向活得挺明白的,要什么,怎么要,心里都清清楚楚有打算。
起初在宫里,就是一门心思等着出宫。
奶奶没了之后,她就想有个归宿。
殿下是个很好的人,她觉得给他生个孩子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可殿下问她是否喜欢他,她却慌了。
她总觉得他们的关系谈喜欢太不切实际,不是她不喜欢,而是……不敢。
昭蘅一直觉得喜欢是件很冒险的事,要把自己的心坦坦荡荡毫无保留地交给另一个人,至少那人和自己应该是旗鼓相当的。
比如说她和白榆,一个浣衣宫女,一个是太监,就很相配。
她可以毫无心理压力地喜欢他,接受他的好,对他付出心血。
脱离平等,其实很难谈喜不喜欢。
殿下则像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她一直匍匐在他的脚下,景仰高山。
他的好是恩赐,她的好则是她身为姬妾应尽的本分。
昭蘅望着前方李文简的身影,深深陷入沉思。
她在他身上看见了蔚如山海的包容和伟怀,他的关切和爱护犹如涓涓细流润泽着她贫瘠的生命。
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她应该满足于眼前的安稳和美好,不能奢求太多。
昭蘅将思绪拉回来,飘渺的目光重新聚了神,落在前方的路上。
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告诫自己。
李南栖晃了晃她的手:“阿蘅姐姐,走了。”
“嗯!”昭蘅牵着她的手出了东宫。
今天去大相国寺的人很多,三公主的闺中密友几乎都去了。
昭蘅看到了人群里盛装打扮的魏晚玉,她一身宝蓝色的衣衫,裙摆如云曳地,明艳又大气。云鬓间一整套明珠首饰在日光下煜煜生辉。
随着她莲步移动,步摇的流苏晃了又晃,金光闪烁。
“珺宁,恭喜你。”魏晚玉走过来,一双眸子含着浅笑。
三公主礼数周到地向她道谢,心里却纳闷得很。当时魏晚玉向母后提议让昭蘅去大相国寺的时候,并没有说她也要去。
后来魏晚玉突然说她也同去,倒让她为难了一阵。
三公主怕魏晚玉生事,暗中叮嘱安清函,让她帮忙看着点儿魏晚玉。
魏晚玉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昭蘅身上。
这个人竟然晋封为良媛了!她心里难受得像猫儿在抓,原本以为殿下只是一时兴起纳她,可是这么久他非但没有腻,甚至还晋她的位份。
魏晚玉忍着难受登车,她告诉自己不要自乱阵脚。她一直以来错就错在不够冷静。
今日阿箬真会在大相国寺劫走她……
原本为了避嫌,魏晚玉不打算去大相国寺。
可是前天晚上她在房间里发现一张纸条,殿下约她今日到大相国寺禅竂一会。
她差点喜极而泣,殿下将近一年不理她了!在她即将启程前夕约她会面,是想救她吗?
他终究还是不舍。
是吗?
魏晚玉垂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攥紧。
她一定要把握机会。
不到一日的路程,她们分坐四五辆马车前往大相国寺。
李南栖趴在车沿上,将车帘掀起个小脚,悄悄地往外面打量,看到新奇的景象讲给昭蘅听。
“等会儿我们上山给皇兄求个送子符吧。”李南栖忽然转头对昭蘅说。
昭蘅惊讶地看着李南栖,问:“怎么忽然说这个?”
“小宁说她的嫂嫂生了个女儿,她都当姑姑了。”李南栖手托着双腮,翘着嘴说:“你怎么还没生孩子,我也想当姑姑。”
昭蘅哭笑不得:“你再胡说,小宁的脑袋又要被你皇兄砍一回。”
李南栖闭嘴,低着头玩儿了一会儿手里的面人儿,忽然又说:“小宁月底就回来了,她回来了我们又一起去骑马!”
“这么快吗?”昭蘅讶然:“上次她给我写信还说大概十月才回呢。”
“小四郎要回来了。”李南栖说:“他要赶回来给三姐送嫁呢。”
怪不得。
宁宛致还真是不负她情痴的名讳。
她笑了笑,觉着像宁宛致这样坦坦荡荡地活着真好。
大相国寺离皇宫不远,一个多时辰后,她们赶到了寺内。
寺中住持早已准备妥当,她们一到便被迎去正殿,开始祈福典礼。
三公主跪在前面佛像面前,闭目祈福,神情庄严肃穆。
昭蘅跪在她身后,许是受到她虔诚的感染,也在神佛面前陈了三愿。
一愿她早日查出害了奶奶的凶手,为她复仇;
二愿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三愿殿下事事顺心如意。
*
大相国寺是皇家寺院,寺中客房修得宽敞无比,布置也很雅致。
昭蘅用过午膳后,在屋子里哄李南栖午睡。
小姑娘难得出宫,精神很好,缠着昭蘅讲了好几个乡野故事才睡下。
她看着李南栖恬静的睡颜,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轻轻走出房门,吩咐嬷嬷看好寮房。
“良媛要出去?”薛嬷嬷问。
“我给殿下抄了几册经文,要供奉在佛前,我先去找住持。”说完,带着莲舟离开。
后山寮房里,魏晚玉焦急忐忑地等待。等了好久却始终不见李文简,甚至她今天似乎都没有看到他来。
就在她失去耐心的时候,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她欣喜地上前去开门:“殿下!”
门打开了,一道浅紫色身影站在她面前。昭蘅弯唇,脸颊的两个梨涡显得格外甜美:“魏大姑娘好。”
魏晚玉心里生出强烈的不安,她推开昭蘅就要往外走,斜里却突然冒出一只手摁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回屋内。她陡然望过去,却看到阿箬真站在昭蘅身后。
“阿箬真!”
她重新将目光落在昭蘅脸上,心里有不好的猜测,她问:“殿下呢!”
“殿下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他不会来了。”昭蘅面色平静,抬步走入屋内,提起裙摆在桌前坐下。
阿箬真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入内,转身阖上门,抵在门后,将魏晚玉的去路彻底堵死。
“不可能!”魏晚玉尖叫,声音在发抖。
昭蘅给李南栖讲了一中午的故事,嗓子都快干得冒烟,她拿起倒扣在桌上的茶杯,提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魏晚玉看了眼阿箬真,又看了眼昭蘅:“你、你们什么时候勾结在一起的?”
作者有话说:
阿蘅:我扑了……
李狗子:我也扑了……
亲妈:那咋没成?
李狗子:她不脱裤子!
第46章
阿箬真眉宇间浮现出几分厌烦, 他身上的伤势还没完全好,还要看到魏晚玉这个蠢货,他身上疼得厉害, 头也跟着疼。
“少废话!”阿箬真转头看向昭蘅,不耐烦地说:“我这就把她拎出去宰了!”
“你疯了!”魏晚玉眼睛里流露出惊恐神色。
昭蘅冷声道:“山匪是你安排的, 你也是自己来大相国寺的,怎么看都跟我无关,我有什么好怕的?”
魏晚玉忽然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呆住。
“是你伪造了殿下的手书骗我来大相国寺!”她恍然大悟,转头看向阿箬真, 心中前一刻的恍惚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恐惧。她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踩进了猎人陷阱里的小白兔,昭蘅是张着血盆大口露出獠牙的野狼。
“信呢?”昭蘅气定神闲地向她笑了笑。
魏晚玉立刻从腰间摸出那张信纸,展开一看,信上的字迹早就被抹得一干二净,只剩一张皱巴巴的白纸。
“字呢?纸上的字呢?”魏晚玉吃惊地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她的心一下子跌坠:“你到底做了什么?”
昭蘅瞥了眼阿箬真。
魏晚玉一下明白了, 再次不敢置信地望向他:“是你把信又换成了白纸。”
阿箬真语气轻松:“可不是我, 是你的侍女。”
魏晚玉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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