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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照常升起_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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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车比赛吗?只是在报纸上读到过。“周游法国”是世界上最大的一项体育比赛。

跟随并组织公路车赛使他了解了法国。很少有人了解法国。他同自行车公路赛的骑手们在途中度过了春、夏、秋整整三个季节。你看看,在现在的公路赛中,那么多小汽车跟着车队一个城市接着一个城市地跑。法国是个富有的国家,体育运动一年比一年兴旺。它会成为世界上体育最发达的强国。靠的就是自行车公路赛。自行车赛和足球。他很了解法国。体育之国法兰西。他对自行车公路赛很内行。我们喝了一杯白兰地。

不过,话又说回来,回巴黎终究不是个坏事。这儿只有一个巴拿马。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巴黎是全世界体育运动最发达的城市。我知道黑人酒吧在哪儿吗?我哪会不知道。有朝一日我会在那儿见到他。那是当然的。我们会再次共饮白兰地。我们当然会的。他们在早晨五点四十五分动身。我要不要早起送行?我一定尽可能做到。要他来叫醒我吗?怪有趣儿的。我会吩咐前台叫我的。他不会介意打电话叫醒我的。我哪能麻烦他呢。我会吩咐前台来叫我的。我们说了声明天早晨见。

第二天早晨我醒过来的时候,自行车队和跟随的那些汽车已经离开有三个小时了。我在床上喝咖啡,看了几张报纸,然后穿好衣服,拿着游泳衣到海滨去。清晨的一切都很清新、凉爽、湿润。保姆们穿着制服或者农家衣服,带着孩子们在树下散步。西班牙小孩长得很漂亮。树下有几个擦皮鞋的坐在一起同一名士兵交谈。士兵只有一条胳臂。涨潮了,凉风习习,海浪轻轻拍打着海滩。

我在一个浴场更衣室里换上游泳衣,走过狭长的海滩,蹚入水中。我游了出去,设法穿过一个个巨浪,但是有时候不得不潜进水里。后来在平静的海水里,我翻过身来,浮在水面上。漂浮的时候,我看到的只有天空,感受到的只有滔滔波浪的起伏。我转身游向浪头,脸朝下,让巨浪把我带向岸边,然后又转身向外游,尽量保持在两浪之间的波谷中,不让浪头打在我的身上。在波谷游泳非常累人,我转身向木排游去。海水浮力很大,很冷,让你有一种似乎永远也不会下沉的感觉。

我慢慢地游着,就好像随着涨潮做了一次长游,然后撑起身子爬上木排,水淋淋地坐在正被太阳炙烤的木板上。我环顾海湾、古城、俱乐部、海滨大道边的一排排大树以及那些有白色门廊和金字招牌的大旅馆。右边远方有一座青山,几乎封住了港口,山上有一个古堡。木排随着海水起伏摇晃。这条狭窄的海湾外通大海,它的另一边是另一个高岬。我想过横渡海湾,但是担心腿会抽筋。

我坐在太阳底下,看着那些在海滩上享受太阳浴的人们。他们看上去很小。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用脚趾夹住木排的边缘,趁木排由于我的重量向一边倾斜的时候,利落地跳进海水深处,然后向上游,海水愈来愈亮,钻出海面,抖掉头上的海水,缓慢、平稳地向岸边游去。

我穿好衣服,付了更衣室的保管费,就走回旅馆去。在阅览室里,赛车运动员们扔下了几期《汽车》杂志,我把它们归拢在一起,拿着杂志坐在阳光下的安乐椅里阅读起来,想尽快掌握些有关法国体育生活的情况。我在那里坐着,看门人手里拿着一个蓝色信封走出来。

“一封你的电报,先生。”

我把手指插进信封上粘住一点儿的封口,拆开看电文。这是从巴黎转来的。

能否来马德里蒙大拿旅馆我处境不佳—布蕾蒂。

我给了看门人一点小费,又读了一遍电文。一个邮差从人行道走过来。他拐进旅馆。他留着大胡子,看来很有军人气派。他走出旅馆。看门人紧跟着他出来了。

“又有一封你的电报,先生。”

“谢谢你。”我说。

我拆开电报。这是从潘普洛纳转来的。

能否来马德里蒙大拿旅馆我处境不佳—布蕾蒂。

看门人站在一旁不走,或许在等第二笔小费吧。

“到马德里去的火车什么时候开?”

“今天早上九点钟就开了。十一点有班慢车,晚上十点有班‘南方快车’”。

“给我买一张‘南方快车’的卧铺票。现在就给你钱吗?”

“随你的便,”他说,“我记在账上吧。”

“行的。”

哦,看来圣塞巴斯蒂安是待不下去啦。我看,我是依稀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的。我看见看门人在门口站着。

“请给我拿张电报纸来。”

他拿来了,我拿出钢笔,用印刷体写着:

至马德里蒙大拿旅馆阿什利夫人乘南方快车明抵爱你的杰克。

这样处理看来可以解决问题了。就是这样。送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离开。把她介绍给另一个男人,让她陪他出走。现在又要去把她接回来。而且在电报上写上“爱你的”。事情就是这样。我走进餐厅去用午餐。

那天晚上在“南方快车”上我没怎么睡觉。第二天早晨,我在餐车里用早餐,看着阿维拉和埃斯科里亚尔之间那一片多山、松林密布的地带。我看见窗外阳光照耀下的埃斯科里亚尔古建筑群,灰暗、狭长、萧瑟,但我并不怎么感兴趣。我看见马德里城从大平原上方迎面而来,隔着烈日炙烤下干旱的原野,在远方一个不高的峭壁的上方,地平线上有一排白色密集的房屋。

马德里的北站是这条铁路线的终点。各列火车都在这里停驶,不再开往他乡。站外停着出租的马车、汽车,还站着一排旅馆接待员。真像一座乡村小城。我雇了一辆出租汽车,一路上坡,驶过几座花园,经过空荡荡的王宫和位于峭壁边缘尚未竣工的教堂,往上一直开到耸立在高岗上的、炎热的现代化城区。汽车顺着一条平坦的街道向下滑行,一直开到太阳门广场,然后穿过行人车辆开上圣那罗尼莫大街。

每家商店都放下遮阳篷避暑。街道上向阳的窗户都是百叶窗紧闭。汽车靠人行道边停下。我看见“蒙大拿旅馆”的招牌在二楼挂着。出租车司机把旅行包搬进去,放在电梯前。我按了按电梯开关,一点动静没有,只好走楼梯。二楼挂着一块雕花铜招牌:“蒙大拿旅馆”。我按门铃,没人来开门。我又按了一下,一名侍女阴沉着脸把门打开。

“阿什利夫人在吗?”我问。

她呆呆地望着我。

“这儿是不是住着一位英国妇女?”

她转身叫里面的人。一个非常胖的女人走到门口来。她头发花白,抹着发蜡,梳成一个个小波浪,垂挂在脸庞两旁。她的个子不高,却很有气势。

“您好,”我说,“这里有位英国妇女吗?我想见见这位英国夫人。”

“您好。是的,有一个英国女人。如果她愿意见您的话,你当然可以去看她。”

“她愿意见我。”

“我叫这丫头去问问她。”

“天气真热。”

“马德里的夏天非常热。”

“可在冬天却那么冷。”

“是的,冬天非常冷。”我自己是否也想在蒙大拿旅馆住下呢?

这事儿我还没拿定主意,但是我倒乐意有人帮我把旅行包从底楼拿上来,免得被人偷走。蒙大拿旅馆还从未发生过偷盗事件。在其他旅馆有这种事。这里没有。没有。这家旅馆的服务员都经过严格挑选。我听了很满意。不过,我还是非常欢迎有人帮我把旅行包拿上来。

侍女进来说,那个英国女人想见见这位英国男人,马上就见。

“很好,”我说,“您瞧。我说对了吧。”

“毫无疑问。”

我跟在侍女后面沿着幽暗的长廊往里走。走到尽头,她在一扇门上敲了敲。

“嘿,”布蕾蒂说,“是你吗,杰克?”

“是我。”

“进来。进来。”

我打开门。侍女在我身后把门关上。布蕾蒂在床上躺着。她刚才在梳理她的头发,手里还拿着一把刷子呢。房间里乱七八糟,只有那些平时习惯仆人侍候的人才会弄成这样。

“亲爱的!”布蕾蒂说。

我走到床边,搂住她。她吻我,在她吻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在想别的事情。她在我的怀里颤抖。我觉得她瘦多了。

“亲爱的!我过的日子真够戗。”

“告诉我怎么回事。”

“没什么可说的。他昨天才走。我要他走的。”

“你为什么不留住他?”

“我不知道。谁都不应该干这种事。我想我没有伤害到他什么。”

“你这样做对他来说是件大好事。”

“他没法和任何人一起生活。我一下子意识到了这一点。”

“是的。”

“唉,真见鬼!”她说,“别谈这个了。再也别提它了。”

“好吧。”

“他竟然觉得我丢了他的脸,让我非常震惊。你知道,有一阵子他曾因为我感到很丢人。”

“不可能。”

“哦,就是这样。我猜有人在咖啡馆里拿我来取笑他了。他要我把头发留起来,我留个长发,那会是个什么怪模样啊。”

“真滑稽。”

“他说,那样会让我更像个女人。那样我可真要像个怪物了。”

“后来呢?”

“哦,他想通了。他不再觉得我丢脸了。”

“那你所说的‘处境不佳’是指什么呢?”

“我当时不知道能不能把他打发走,而我一个子儿也没有,没法撇下他自己走。你知道,他要给我一大笔钱。我跟他说我有得是钱。他知道我在撒谎。我不能拿他的钱,你知道。”

“对。”

“哦,别谈这些了。还有些有意思的事儿呢。给我一支烟。”

我给她点了一支烟。

“他是在直布罗陀当服务生的时候学的英语。”

“是啊。”

“最后,他竟然想和我结婚。”

“真的?”

“当然啦。可我连迈克都不想嫁。”

“可能他想一结婚,他就成了阿什利爵爷了。”

“不。不是那么回事。他是真心想和我结婚。他说,这一来我就不能离开他了。他要确保我永远不能离开他。当然,是在我得变得更女性化一些以后。”

“那你应该感到安心了啊。”

“是的。我重新振作起来。他把那个讨厌的科恩赶走了。”

“很好。”

“你知道,我本来会和他一起生活下去的,可是我发现这样对他没什么好处。我们相处得非常好。”

“除了你自身的打扮。”

“哦,他慢慢会习惯的。”她把烟掐熄。“你知道,我三十四了。我不想当个毁掉年轻人的坏女人。”

“对。”

“我不能那样做。你看我现在感觉相当好。我相当坦然。”

“这就好。”

她转过脸去。我以为她想再找一支烟呢。接着我发现她在哭。我能感觉到她在哭泣。混身颤抖,抽抽搭搭。她不肯抬起头来。我用双手搂着她。

“别再提这件事了。求求你,永远别再提了。”

“亲爱的布蕾蒂。”“我要回到迈克那里去。”我紧紧抱着她,能感觉到她在哭。“他是那么可亲,又那么可畏。他正是我需要的那种人。”

她不肯抬头。我抚摸着她的头发。我能感到她在颤抖。“我不愿做一个坏女人,”她说,“但是,哦,杰克,我们永远不要提这事了。”我们离开蒙大拿旅馆。旅馆女老板不要我付账。账已经付清了。

“那好。就这样吧,”布蕾蒂说,“现在无所谓了。”

我们坐出租车去王宫旅馆,放下行李,预订了晚班“南方快车”的卧铺票,然后到旅馆的酒吧间去喝鸡尾酒。我们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看酒保用一个镀镍大调酒器调制马丁尼鸡尾酒。

“真奇怪,一到大旅馆的酒吧间里,就有种了不起的高雅的感觉,”我说,“现在只有酒吧服务生和赛马骑师还是彬彬有礼的。”

“不管怎么粗俗的旅馆,酒吧间总是很高雅的。”

“很怪。”

“酒吧服务生总是很有风度。”

“你知道,”布蕾蒂说,“这是真的。他只有十九岁,很吃惊吧?”

我们碰了碰并排摆在吧台上的两个酒杯。酒杯冰凉,外面结着水珠。挂着窗帘的窗户外面却是马德里的酷暑。

“我喜欢在马丁尼酒里加只橄榄。”我对酒保说。

“您说得对,先生。给您加上。”

“谢谢。”

“您知道,我应该事先问您的。”

酒保走到吧台的另一头,这样就听不到我们的谈话了。马丁尼酒杯搁在木制吧台上,布蕾蒂凑上去啜了一小口。然后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以后,她的手不哆嗦了,能稳当地端起酒杯。

“好酒。这酒吧间不错吧?”

“凡是酒吧间都不错。”

“你知道,起初我都不信。他生在1905年。那时候,我已经在巴黎上学了。你想想看。”

“你凭什么要我想这事呢?”

“别装傻啦。请你面前这位女士喝杯酒好吗?”

“给我们再来两杯马丁尼。”

“还是刚才的那种,先生?”

“那两杯酒非常不错。”布蕾蒂对他微微一笑。

“谢谢您,夫人。”

“好,祝你健康。”布蕾蒂说。

“祝您健康!”

“你知道,”布蕾蒂说,“在我之前,他只和两个女人来往过。除了斗牛,他对别的从不感兴趣。”

“他啊,来日方长。”

“我不知道。他眼里只有我。不是逢场作戏。”

“哦,只有你。”

“是的。只有我。”

“我还以为你不再提这件事了呢。”

“我能怎么办?”

“如果你一直提这事,你会发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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