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茨来的观众可不喜欢这套。他们以为是罗麦洛胆怯了,所以每当他把公牛的进攻目标从他的身躯引向法兰绒布的时候,他都会侧向横跨一步。他们情愿看贝尔蒙特模仿他自己从前的招数,以及玛西亚尔模仿贝尔蒙特的招数。在我们身后就坐着这么三个比亚里茨人。
“他怕那头公牛干吗?这头牛那么笨,只会跟着那块布后面跑。”
“他还只是个新手斗牛士。功夫还未到家呢。”
“不过我认为他以前耍披肩的功夫还可以啊。”
“可能是他现在紧张了。”
在斗牛场中央,只见罗麦洛一个人,他继续着相同的招数,他贴得那么近,公牛可以清楚地看得见,他把身体往前凑,再凑近一点儿,公牛还是木讷地望着,接着,靠得实在是再近不过了,那公牛以为可以够得着他了,再把身子迎上去,最后引得公牛扑过来。然后,等犄角将攻来的时候,他便使出红布,轻轻地抖了抖红布,几乎都觉察不到,牛就跟着红布过去。这激怒了比亚里茨斗牛专家们,他们对罗麦洛非议起来。
“他就要动杀手了,”我对布蕾蒂说,“那公牛好有劲呢。他不会把自己累垮。”
在斗牛场中央,罗麦洛左肩对着公牛,从红布里抽出短剑,踮起了脚尖,目光顺着剑刃朝下瞄准。罗麦洛进攻的同时,公牛也扑了过来。罗麦洛左手将红布扔在公牛的口套上,蒙住它的眼睛。短剑刺进牛身,他的左肩往前耸,进入了公牛的犄角之间,刹那间,人和牛融为一体了。罗麦洛压在公牛的上方,右臂高高地伸直,直到够着插在牛两肩之间的剑柄上。接着,人、牛便散开了。罗麦洛闪到一边,身子微微地晃了晃。立刻,他面向着公牛,稳稳地站定,一只手高高举起,衬衣从腋下处撕裂了,白色的布片随风飘着。而那公牛呢,一把红色的剑柄紧紧地插在双肩之间,脑袋耷拉着,四腿战战。
“它就要倒下了。”比尔说。
罗麦洛离得公牛很近,所以公牛可以看见眼前的他。他的手仍然举着,他对公牛说着话。那公牛挣扎了下,然后脑袋往前拉伸,它缓缓倒塌,然后,砰然坠地,四脚朝天。
人们把剑递给了罗麦洛,他握住剑,剑刃朝下,另外一只手拿着红布。他走到主席的包厢前面,鞠了个躬,直了直身子,走到栅栏围墙边,将剑和红布递了过来。
“这头牛不好。”随从说。
“让我出了一身的汗。”罗麦洛说。他擦了擦嘴巴。随从把水壶递给了他。罗麦洛揩了揩嘴唇。从水壶里面喝水弄疼了他的嘴唇。他没有抬头看我们。
这天玛西亚尔的表现可圈可点。当罗麦洛最后一头牛进场之时,观众还在给他鼓掌。就是那头公牛,早上奔牛活动的时候,冲出来,刺死了一个男子。
罗麦洛杀第一头牛的时候,脸上的伤痕非常扎眼。每个动作都让人注意到脸上的伤痕。同那头视力不好的公牛搏斗时,束手束脚的,一招一式都得小心,精神高度集中,这就更彰显了他伤痕。同科恩干那一架并没有损伤他的士气,只是毁了他的面容,身体受伤了。现在他正在雪耻。他每同这公牛过招一次,那耻辱就洗刷掉一点。这是一头好牛,身躯庞大,犄角犀利,转身接着又进攻,动作灵活、坚定。正是罗麦洛想要的那种牛。
当他结束耍红布招式之后,正准备动杀招的时候,观众要求他继续表演。他们还不想这么快见到这头牛就被杀死,他们不愿斗牛比赛这么快就结束。罗麦洛便接着表演,就像是一堂斗牛示范课。他将所有动作都连贯起来,一招一式都不落下,动作缓慢,一气呵成。没有花招,也没有故弄玄虚,没有任何唐突的感觉。每一个回合达到高潮之时,总会让你的心为之一凛。观众真想让这场斗牛赛永远继续下去。
公牛四腿张开,如个正方形一般,等待着被屠,罗麦洛就在我们座位的下面把牛杀死。他用自己想要的方式杀死这头牛,而不像杀死上一头牛那样,多少出于无可奈何。他左肩对着牛,站在公牛正对面,从红布中拔出剑,目光顺着剑刃瞄准。那公牛盯着他。罗麦洛对公牛说了几句话,跺了跺脚。公牛进攻上来,罗麦洛严阵以待,低低地握住那块红布,目光顺着剑刃瞄准,双脚稳稳地踏着地。
接着,他一步也没往前挪动,和公牛融为一体。剑高高地插在双肩之间,公牛追着那下垂着摆动的法兰绒红布。当罗麦洛朝左边一让,这就结束了。公牛还想往前走动,但它的腿已经摇摇晃晃了。身子左摇右摆,犹豫了一会儿,接着便双膝跪地。罗麦洛的哥哥从牛身后俯身向前,朝犄角根的颈部用一把短刀扎下。
第一次他没扎中。他又扎了一刀,公牛便倒下了,抽搐着,身体变得僵直。罗麦洛的哥哥一只手攥住牛角,另一只手持着刀,向主席的包厢抬头望去。斗牛场内,到处都是舞动的手帕。主席从包厢往下看,也挥了挥手帕。哥哥从公牛的尸首上割下那有豁口的黑色耳朵,提着它箭步走到罗麦洛身边。那头公牛躺在沙地上,身体笨拙,全身乌黑,舌头吐出。孩子们从斗牛场的四面八方向牛跑去,在公牛身边围成了一个小圈,开始绕着公牛跳起了舞。
罗麦洛从他哥哥手里接过牛耳,朝着主席举起。主席深鞠一躬,罗麦洛跑到人群前面,朝我们走来。他依靠着栅栏围墙,把牛耳给了布蕾蒂。他点了点头,开心地笑了。大伙把他围在中间。布蕾蒂拿着披肩。
“你喜欢吗?”罗麦洛说。
布蕾蒂沉默不语。他们彼此望望各自,会心一笑。布蕾蒂手中提着牛耳。
“别弄得满手是血。”罗麦洛说,接着咧嘴而笑。观众需要他。几个男孩朝布蕾蒂大喊。人群中有男孩子,有跳舞的人,也有醉汉。罗麦洛转过身,想着法从人群中走出。可人们把他包围着,想把他举起,放在他们的肩膀上。他挣扎着,绕开他们,准备跑到出口处。他可不想骑在人们肩上。但是,他们逮住了他,还是把他举了起来。这可不是件舒服的事情,他两腿被叉开,身体非常酸痛。他们举着他,朝大门处奔去。他一只手抓住了不知道谁的肩膀。他回过头来朝我们表示歉意地看着我们。人群奔跑着,扛着他走出了大门。
我们仨回到了宾馆。布蕾蒂上了楼。比尔和我坐在楼下的餐厅,吃着水煮蛋,喝了几杯啤酒。贝尔蒙特穿着便服,同他的经理人和两个其他男子走下楼来。他们坐在我们旁边的桌子边,吃着东西。贝尔蒙特只吃了一点点。他们就要离开了,坐七点钟的火车去巴塞罗那。贝尔蒙特穿着一件蓝色条纹的衬衫,一件黑色的西装,吃着半熟鸡蛋。其他人都吃了很多。贝尔蒙特没说话,他只回答别人的提问。
看完斗牛赛之后,比尔有些疲惫了。我也是如此。我们俩看斗士赛都太卖力。我们坐在桌边,吃着鸡蛋,我看着贝尔蒙特,还有他桌子边的一干人。他身边的人长相粗犷,一本正经的。
“去咖啡馆吧,”比尔说,“我想喝一杯苦艾酒。”
这是圣日的最后一天了。外面又开始阴沉起来。广场上人山人海的,焰火专家们正在准备晚上放的花式焰火,用山毛榉树的树枝盖着。男孩们津津有味地盯着看。我们经过带有长长的竹竿的火箭弹发射架。在咖啡馆外面,站了一大群人。乐队仍在吹奏,人们还在跳舞。人们抬着巨型雕像和小型雕像从门前经过。
“埃德娜去哪儿了?”我问比尔。
“不知道。”
圣日最后一夜的节目开始了。我们喝了苦艾酒,似乎一切变得更加美好了。我用滴杯(dripping glass)喝着不加糖的苦艾酒,那种苦真是沁人心脾。
“我真为科恩感到抱歉,”比尔说,“这段日子他可真受了不少苦。”
“哎,让科恩去死吧。”我说。
“你觉得他去哪儿了?”
“北上巴黎了。”
“你认为他会干什么?”
“哎,让他去死吧。”
“你认为他会干什么?”
“极有可能又和那个老姑娘重归于好了。”
“那个老姑娘是谁?”
“一个叫弗朗西丝的女子。”我们又喝了一杯苦艾酒。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问。
“明天。”
过了一会儿,比尔说:“这次圣日活动真精彩。”
“是啊,”我说,“精彩不断。”
“你不会相信,这就像一场精彩的噩梦。”
“当然会信,”我说,“我什么都信,噩梦也不例外。”
“怎么了?心情不好?”
“心情差极了。”
“再喝一杯苦艾酒吧。喂,服务生!再给这位先生来杯苦艾酒。”
“我感觉糟极了。”我说。
“喝酒吧,”比尔说,“慢慢地喝。”
天气开始暗下来。圣日活动仍在继续。我感觉喝醉了,但是心情却没有好起来。
“感觉如何?”
“差到极点了。”
“再喝一杯?”
“没有用的。”
“试试看。这可说不准。说不定这一杯就有效了。嘿,服务生!再给这位先生来一杯苦艾酒。”
我没有让水滴入酒中,而是把水直接倒入杯中,搅了搅。比尔放入了一块冰块。我用一把匙在褐色、浑浊的液体里面搅动着冰块。
“怎么样?”
“很好。”
“别那样猛喝。那样会让你呕吐的。”我放下了酒杯。我本也没打算一口就喝掉。
“我感觉醉了。”
“你岂有不醉之理。”
“这就是你想看见的,不是吗?”
“当然。大醉一场。把你要命的忧郁抛到脑后。”
“唉,我醉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坐下吧。”
“我才不要坐下,”我说,“我要回宾馆。”
我醉得很厉害。我记忆中从来没有如此醉过。到了宾馆,我上了楼。布蕾蒂房间的门开着。我把头探进了房间。迈克正坐在床边,手中摇晃着一个酒瓶。
“杰克,”他说,“进来,杰克。”
我走进房间,坐了下来。只要我不盯着某个固定的点看,就感觉房间天旋地转的。
“你知道的,布蕾蒂,她要同那斗牛士小伙走了。”
“不是吧。”
“是的。他刚才找你,要同你道别呢。他们是坐七点钟的火车离开的。”
“他们走了?”
“这么做真不好,”迈克说,“她真不该这么做的。”
“是的。”
“喝一杯?等等,我这就按铃叫人拿酒来。”
“我喝醉了,”我说,“我要进去躺一会儿。”
“你喝醉了吗?我自己也喝醉了。”
“是的,”我说,“我喝醉了。”
我出了门,进了自己房间,躺上了床。床好像在往前漂浮,我在床上坐了起来,看着隔壁,想让它停下。窗外的广场上,圣日活动还在继续。没有任何意义。稍后,比尔和迈克走进我房间,叫我下楼,同他们一起吃饭。我假装自己睡着了。
“他睡着了。最好让他一人待着。”
“他烂醉如泥了。”迈克说。
他们走出了房间。
我从床上起身,走到阳台上,往外张望看着广场上跳舞的人们。世界终于不再昏眩了。天空清澈而明朗异常,只是天际有点模糊。我洗了澡,梳了梳发,镜子前的自己那么陌生。接着,便走下楼去餐厅。
“这家伙来了!”比尔说,“好啊,杰克老兄!我就知道你不至于醉得醒不了。”
“你好,你这老酒鬼。”迈克说。
“我肚子饿了,所以就醒了。”
“喝点汤吧。”比尔说。
我们三人坐在桌边,好似其他五六个人不见了。
第十九章
到了早晨,一切都过去了。圣日庆典已经结束。大概九点钟,我醒了,洗个澡,穿上衣服,然后下楼去。广场空荡荡的,街上没一个人,只有几个小孩在捡焰火杆。咖啡馆刚开门,服务生正在把舒适的白柳条椅子搬到拱廊的树荫下,摆放在大理石面的桌子周围。各条街道都在清扫,用水管冲洗着路面。
我坐在一张柳条椅上,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服务生没有急着来招待我。公牛出笼的白底告示和一张很大的专列火车时刻表还贴在拱廊的梁柱上。一个扎着蓝色围裙的服务生提着一桶水,拿着一块抹布走出来,动手撕那些告示。他把纸一条条地扯下来,擦洗掉粘在石柱上的纸。圣日庆典确实结束了。
我喝了一杯咖啡,过了一会儿比尔来了。我看着他穿过广场走过来。他在桌子边坐下,要了一杯咖啡。
“好了,都结束了。”他说。
“是啊,”我说,“你什么时候走?”
“我不知道。我想我们最好雇一辆车。你不打算回巴黎?”
“是的。我可以再待一个星期。我想我会去圣塞巴斯蒂安。”
“我想回去了。”
“迈克什么打算?”
“他要去圣让德吕兹。”
“我们去雇一辆车,一直开到巴约讷再分手吧。你可以在那儿搭今晚的火车。”
“很好。午餐后我们就出发。”
“好的,我去雇车。”
我们用完午餐,结了账。蒙托亚没到我们这边来。账单是一个女佣送来的。车子候在外面。司机把旅行包堆在车顶,用皮绳捆好,放进车里他旁边的前座上,然后我们上车。车子开出广场,穿过小巷,钻出树林,滑下山坡,离开了潘普洛纳。路程似乎不太远。迈克带了一瓶芬达多酒,我只喝了两三口。我们翻过几道山梁,出了西班牙国境,驶在白色大路上,穿过丛林茂密、潮湿、葱郁的巴斯克地区,终于进入了巴约讷。我们把比尔的行李寄存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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