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没敢看。夏乾下意识地捂住鼻子,赶紧看了一眼棺材。
哑儿血肉模糊地躺在那里,与遇害时无异。再细看,哑儿身上穿着那件蓝白色的外衫,好像正是那日水云在棺材前披着的那件,花色相同,染着鲜血。
夏乾感到一阵晕眩,向后退了一步扶住脑袋,呼哧呼哧喘着气。曲泽一直不敢上前,见夏乾面色不佳,遂急忙问道:“情况有异?”
夏乾脸色苍白,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哑儿还是遇害时的样子。可这才奇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昨日里在屋子阴影处看到的是‘谁’……不、不是,我昨日夜里看到的是‘什么’?这怎么可能呢,哑儿她在棺材里,她穿着的那罩衫也在棺材里……”
曲泽听到夏乾只言片语也大致了解了,她还是不敢上前去看。
“哑儿下葬那日,棺材就封死了?”
“我……我记得封死了。”曲泽声音发颤。
夏乾摇了摇脑袋,不,不能这么想,这样会陷进一个圈中,若非鬼神论,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夏乾沉默良久,才低声自言道:“若是易厢泉在,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他一定……”
夏乾觉得冷,脑子又乱,只是轻声叹气。
“现下怎么办?”曲泽低声问道。
夏乾没有回答。既然易厢泉不在,也只能振作精神靠自己了。他鼓起勇气注视着哑儿的尸身。
也许是下葬当日大家不知如何处理,哑儿的尸体并没有被擦洗。还是同遇害那日一样,她脖子上有撕裂的伤口,手臂脱臼,似被踩过。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尸身变软了,没有腐烂。夏乾不懂验尸,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只是诧异,若是真的有人蓄意谋害,究竟什么人会做这种事?
掰指头数一数,整个吴村不过就这么几个人而已。
夏乾闭起眼,想起当日的情景。厨房门窗紧闭,烟囱极小,厨房可以通到卧房,而卧房的门都从内部闩住;哑儿在厨房熬着肉汤,木须在她旁边;古屋附近只有哑儿与木须的脚印。
这么想来,似乎只有一个答案。
“也许凤九娘说得没错,木须它……”夏乾咬了咬嘴唇,没往后说下去。
曲泽吓得脸色发白。夏乾安抚她几句,重重叹了一口气,希望一切都能解决,自己也可以出村。但是仅凭他和曲泽二人,这实在是太过困难了,如果易厢泉在……
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接连几日的阴云似乎要散去了,月明星稀,宿州码头又迎来了一艘大船。这船是今夜的最后一班了,疲惫的旅人匆忙从船上下来寻找住宿的地方。附近的客栈已经满了,旅人排队等着马车,希望把他们拉到更远的地方去落脚。
陈天眼在码头蹲了一天,只卖了几个符。他不放过这次做生意的机会,拿着他的符对旅人吆喝起相山闹鬼的故事。这拨旅人有些疲惫,只求落脚,不求过山,有人白了他一眼:“我们排队呢,不要碍事,不要招摇撞骗啦!”
陈天眼啐了一口:“穷鬼就别买!那天一个青衫富贵小哥一口气买了二十个!不买符,明日进山遇到鬼怪可不要怪我!”
一只小白猫走到了陈天眼脚下,叫了一声。这只小白猫的眼睛一黄一蓝,很是漂亮。
陈天眼愣了一下,不知哪里来的白猫,想轰走它。但是却听咣当一声,一个凳子落在了白猫旁边。陈天眼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白帽白围巾的年轻人慢慢地坐在了凳子上。他长相清秀,笑着朝陈天眼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白猫见状,攀上了年轻人的肩膀。
陈天眼愣住了:“你这是——”
白衣人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问道:“你所说的那位青衫富贵小哥,身上是不是还带着一把弓箭,腰间别了一根孔雀毛?”
陈天眼没敢承认,他有点心虚。那天那位戴着孔雀毛的青衫小哥一看就是傻财主,自己靠故事骗他高价买了二十个符。如今估摸着叫人来追债了,眼前这个白衣小哥看起来不太容易被糊弄。
不用他回答,白衣年轻人在他脸上读到了答案,笑了笑:“放心。我只是打探他下落,你不用退钱。”
陈天眼松了一口气:“你们认识?唉,山里的路不好走,他偏要进山去。我、我这符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佑他……”
白衣人眉头皱了一下。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黑夜中的相山,显得阴森诡异。待他转回头,突然看向陈天眼,目光却很是犀利。
“他什么时候进山的?”
“四天前?五天前?我不记得了。”
“具体时辰?”
“下午。”
“下雪了吗?”
“好像快要下雪了……”
“他和谁进山的?”
“车、车夫。”
“车夫估计都是本地人。既然你终日在此地,必定对车夫很熟悉。如今车夫在哪儿?他回来了吗?这里有十几辆驴车,你指给我看。”
白衣年轻人坐在那里不停地提问,语气虽然温和,却不知道为何问得陈天眼心里发毛。陈天眼定了定神,抬头向四周看了一圈,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那辆破车。
“就是那辆。”
此时车夫正坐在车上打盹儿。
白衣年轻人起身谢过,付两文钱买了一个符。放在手里玩儿似的转了转,慢慢向车夫走去了。
此时月圆星动,夜空中浮云变幻,吴村地面上的雪也渐渐化掉了。夏乾和曲泽站在松树下的棺材两侧,都冻得发抖。
曲泽痴愣了片刻,低声问道:“你方才说木须伤人?它太小,根本不可能弄出这种致命伤。”
夏乾转头看着她:“那还能怎么解释?”
曲泽又缄默不语。夏乾哀叹一声,转身看向古屋,脑中灵光一现。
“古屋旁边是有茅厕的,”他缓慢地向古屋走去,眼眸微亮,“如果古屋有暗门……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夏公子,回去吧!”曲泽有些害怕。
“咱们去古屋一趟。事发之时,厨房连通卧房,门却统统从内部闩住。倘若有密道呢?一定有,绝对有!有人从厨房逃进卧房,闩门,再从密道逃出去了……”
夏乾喃喃自语,絮絮叨叨,总觉得自己说得颇有道理。二人拉过棺材板费力盖上。阴影遮住哑儿俊俏的脸庞,仿佛一块白玉堕入黑暗里。待到下葬之后就化为尘土,遭到蛆虫与蚂蚁的啃噬。
看着哑儿的脸,夏乾眉头皱了起来。他沉默一下,思索片刻对曲泽道:“后日我便离开,但离开之前……”
曲泽一惊:“如何离开?”
“只能爬山。”夏乾看了看她,犹豫一下,还是问了自己想问的话,“小泽,是不是我娘让你跟来的?”
曲泽闻言,点了点头,又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若爬山走了,我该怎么办?”
夏乾生怕她接下来说一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赶紧补充道:“我只是待烦了而已,你再等几日,待吊桥修好后上京来找我……等等,别来京城,回庸城吧。”
曲泽有些愤怒:“为何不能一起走?”
夏乾赶紧说道:“我……我还有事呢。吴村耽误我太多时日,也不知何时能到汴京。你又不急,山路凶险,等到村人回来你再走不迟,我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曲泽揪起他腰间的孔雀毛,生气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怎么捡到的这根孔雀毛?”
夏乾看了看它,没有说话。
“你十岁那年去洛阳进山玩耍,跌落山崖,骨头摔断了,躺了一天都没人救你。你忘了?”
“我没忘。”夏乾看了看孔雀毛,“我躺了一天,呼救了一天。直到天上飞来一只孔雀,掉下了一根羽毛,接着……”
“接着易公子就出现了,救了你。”曲泽摇头,“你要知道,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能有人来救你!”
夜风很凉。孔雀毛在灯笼的照射下泛着光亮,像一面色彩斑斓的古怪的镜子。镜子里有庸城的树和庸城的水,还有夏老爷和夫人的脸。夏乾看着孔雀毛沉默了片刻,把它别回了腰间:“我知道了,我不爬山了。”
曲泽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但这件事还是要查清楚的,我初到吴村那日恰逢山中大雪,若不是哑儿到山神庙中接我进村,我恐怕会在庙中冻死。村人说官府不查,但我们还是应当试试。如今倒不如去古屋看看,究竟有无与卧房相连的暗门。我就不信那鬼魅今日还能现形。”
夏乾不去爬山就已经很好了。曲泽没说什么,只是有点害怕,但是她也只是默默跟着夏乾向屋子走去,没有反对什么。
村里的房子建得七零八落,房与房之间相距甚远。古屋卧在村子的角落里,周围无灯。从窗户往里看只觉得黑漆漆的,因为长久无人居住而显得死气沉沉。夏乾提灯笼走了过去,觉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嘴上说着不畏鬼怪,他却还是往阴影处看了一眼,幸好再也没见到鬼影。
古屋在那日被打开后就没有再闩上,夏乾吱呀一声推开房门,木板扭曲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如同人的叹息。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这是腐败陈旧的味道。
夏乾故作镇定地对曲泽一笑:“你看看,这里哪有什么——”
一阵轻微啜泣声传来。
夏乾的笑容立刻僵了,腿都动不了,全身僵硬。他很想逃,却吓得动都不敢动。
曲泽刚刚迈进一条腿,听得此声瞬间瞪大双眼惊恐地跳出门外:“你听见了吗!”
夏乾赶紧四处张望一下,手中还提着灯笼。灯影摇晃,发出凄惨的白光,使得影子映在灰色墙壁之上不住晃动。
“谁?”夏乾大吼一声,想给自己壮胆。然而声音却在黑暗的空屋子回响,似有几人同时在问。
“究竟是什么——”夏乾继续大声问着,本想问“究竟是什么“人”,而这“人”字竟没有说出口。
回响过后,一片死寂。
“夏公子,快走吧!”曲泽快哭了,她也从未碰到过这种场景。
门外院子被月光照得发亮,夏乾觉得自己是一条潜入深海却又不能呼吸的鱼,似是被什么掐住了咽喉,想本能地往门外亮处逃开。
曲泽见他想出来,便扭头也要跑。
“先别动。”夏乾猛然说了这句,努力地保持镇静。若换作几年前,夏乾见了鬼怪,早就逃得没影,但此刻他不想走。夏乾犹豫了一下,猛地提起灯笼转身回了古屋。
“小泽,你可知,”夏乾微微回头,用一种他自己也琢磨不透的语气,“若是易厢泉在此,他定然会进去。”
“那是易公子!”
“我还是夏公子呢。就算是有鬼又怎样?它有什么通天本事,谁又规定那凡人要怕鬼怪?小泽,你……你要是害怕,站在门口就好,不要进去了,也看着点我身后。”
夏乾看似胆大,但此言一出,立刻暴露了自己心中的胆怯之意。他双手微颤,将手中的灯笼放在了门口,古屋瞬间亮堂了一些,可以很清楚地看清屋内的陈设。靠近角落的乌木柜子,雕花衣架子,连着地面的床,深青色的帘子……这些都已经不是本朝之物了。
既然要打定主意找“暗门”,就必定要伸手敲击摸索。夏乾咽了口吐沫,用手一寸寸地摸着墙面,丝毫不敢怠慢。
墙壁粗糙冰冷,又泛着土腥味。夏乾汗如雨下,好像闻到茅厕的臭气、哑儿身上的血腥味、屋子潮湿的气味和尘土的味道。也许都是心理作用,但他脑中仍然闪过无数混乱的念头。
墙壁变湿了,夏乾心里陡然一凉,细细思索这才知道是自己手心出汗的缘故,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他突然停了。
是画。墙上有两幅画,夏乾白日里来时只记得有画,却不记得画中是何物。他回头提起灯笼照去,左侧的并非画作,而是书法卷轴,无落款,无拓印;右边才是真画。这书法和画作挂在一起虽然得体,但陈设总讲究对称美,这两幅作品却是不对称的——两幅作品长短不一。书法卷轴长些,画作略短。
左侧书法卷轴上面不过是首普通诗歌,字迹苍劲有力。夏乾看着这字眼熟,好像同吴白书房悬挂之作出自同一人之手。目光再移,两幅作品的纸张颜色明显不同,做工也不同,分明不是一个年代的产物。
书法更新,画卷更老。夏乾眯眼,退后几步拿起灯笼。画卷被灯笼照亮了,待他看清画中之物,微微一愣。
画上是一个姑娘。
夏乾有钱闲得无处花时也会买点字画挂在书房。明明不懂画,非要胡乱买来附庸风雅,故而被坑骗银钱数次,倒也长了记性,后来渐渐变得识货了。
此画技术精湛,一看就是极好的画师所作。画中的女子正在伏案酣睡,身着青色华服,双袖掩住小口,芙蓉如面、细柳如眉。她似是活在画中的仙人,着实是美得不可方物。
再一细看,这画似乎没画完。
人是画得差不多了,但是背景却没完成。看那姑娘的衣着也不像是本朝人。她长得也不似唐时女子一般富态丰腴,手腕上似乎还有镯子,夏乾看得痴迷,一时竟然忘记了恐惧,远处却传来曲泽的声音。
“夏公子!你怎么了?在看什么?”
夏乾这才回头,赫然想起自己还在这闹鬼的黑屋里,这才惊觉,匆忙将眼神从画上挪开,掀起画卷的一角去触摸画后面的墙面。
戏文中说过,这机关要掩住,定然要靠字画遮蔽。夏乾开始慢慢摸索。
“夏公子,我看我们还是明日再来……”曲泽劝着。
“你若是害怕,就独自先回去。”夏乾不死心,仍然慢慢摸索着。摸着摸着,他就摸到了墙上的一条缝隙。他心里激动,喊道:“找到了!就是这里,这肯定是暗门,只是找不到机关打开它。”
曲泽惊道:“此门通向外面?”
夏乾惊喜交加。遇到暗门往往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暗门开启后直接通向屋外,第二种是暗门通向另一间隐藏的屋子。这道缝隙在墙面上,墙面很薄,墙面的另一侧没有任何建筑,必定是通向屋外了。
曲泽只是喃喃:“这么说,这么说……”
她的两句“这么说”倒是给夏乾泼了一盆冷水。
二人突然觉得恐惧。这种恐惧不是来自于这间古屋和鬼怪,而是清楚一个道理后的恐惧。如果真如不久前所说,厨房连通卧房,卧房有密道——那歹人行凶之后就能由此逃出户外。但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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