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全身一震,松开了手。
“殷中尉,”淮南王扑到栏杆边,大声道,“你退兵吧,张默已被我处死了。”
“大王,”张汤的声音在台下道,“张默谋逆,事关重大。既然已死,还请大王和我们一起回去,帮我们把整件事调查清楚。”
淮南王退后一步,喃喃地道:“不!我不能输!我不会输!”
张汤喊道:“大王,下来吧,不用担心。就算有反贼余党,两千北军已将此处团团围住,没有人能伤得了大王。”
淮南王额上冒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忽然,他在张默身前蹲下,道:“药呢?还有一颗药呢?”
张默道:“大王……我说过,最好……还是……别……”
淮南王掀开张默前襟,急急搜查,很快摸出了一颗珍珠大小、被鲜血染红了的药丸。
“好,很好!”淮南王自语道。
张默眼里闪过一丝焦虑,挣扎着道:“不……大王……服了药,就不能回头了……”
淮南王停了停,站起身来,一仰头吞下药丸,然后向着高台下的张汤道:“多谢张廷尉好意,不用了,寡人会自己保护自己。哈哈……”
张汤一挥手,一队人立刻顺着阶梯向七宝台上爬去。
这时,一件令张汤和在场所有人震惊的事发生了。
稀疏的星月之光下,他们看到,那高台上慢慢弥漫出一股白色的雾气,而淮南王,正缓缓向上走去,一步一步,踩在雾气之中,就像那虚空中本来就有借力之处。很快,他的身体像是走进了一幅无形的黑色屏风,头、肩、身、手、腿、足渐次消失。
张汤和众人目瞪口呆。
当张汤等人赶上七宝台时,他吃惊地发现,胸口插着一把剑的张默还活着。
“去……寿宫,”张默声音微弱,但依然说得很清楚,“陛下……就在……那里。淮南王……会去……杀他的……”
张汤扶起张默,更惊讶地发现,张默的身体冰冷而坚硬,像是已经死了多时……不,比死人更冷、更硬,那是金石铁器般毫无生命感觉的坚硬。
张汤强忍着恐惧继续抱持着这具“尸体”,道:“你到底是人是鬼?陛下在寿宫什么地方?我已经找遍了,都没找到!”
张默慢慢闭上眼睛,道:“击……鼓……嫌……迟……”
张汤急道:“你说什么?你醒醒!你说明白,陛下到底在哪里?”
张默双眼勉力睁开一点,道:“击鼓……嫌……迟……”
张汤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击鼓干什么?是一种巫术吗?为什么嫌迟?陛下已经出事了吗?”
张默的目光渐渐涣散,声音更加微弱了:“苑……中……枕……”
张汤大声道:“你说什么?你别死!这巫术是哪来的?怎么才能克制?喂!你醒醒!笨蛋!他杀你你怎么不躲?”
阵阵北风呼啸着掠过……好冷……
少年瘦弱的肩上扛着沉重的木料,赤足踩在冰冷的泥水中,一步步向前挪动……身后是吏卒的驱赶和喝骂……
饥饿使他失去了支撑的力量……一个趔趄倒下……暴风雨般的鞭子……鲜血淌进污泥……
一匹高大的白马立在少年眼前,少年从污泥血水中抬起头……
一个头戴王冠、身披紫袍的中年人,冬日刺眼的阳光勾勒出他刚毅的面部轮廓,鸷鹰般的目光落到了少年身上……
少年伤痕累累的身体被抱了起来……
“从现在起,他是我淮南王的人!”
马背上,被横抱着的少年仰起头,看着那个魁伟的身影,和那身影背后辽阔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白衣青年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他何尝不知道,有些人是鸩毒。只是他太冷了,在无尽的凄风冷雨之中,这杯毒酒至少可以给他片刻温暖。
从现在起,他是我淮南王的人!
那一刻,成了他一生的永恒。
微笑凝固在青年的嘴角。
五
上千人马包围着已经被拆得只剩骨架的寿宫,熊熊的火炬照着殿中一片空地。
张汤看着眼前完全无处藏匿的宫殿废墟,喃喃地道:“到底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汲黯道:“那个张默说什么击鼓,是不是要击鼓后才能找到陛下?”
张汤气急败坏地道:“你信吗?他还说嫌迟,就算击了鼓有什么用?”
汲黯道:“既然说了,干脆试试吧。”
张汤一跺脚:“速召乐府全体乐工!让他们把所有的鼓都带来。”
百余只大大小小的皮鼓环绕着宫殿排列,鼓手准备就绪。
一名为首的乐府老乐工问:“怎么击?”
张汤烦躁地道:“就用你们平时的曲目,随便来一曲。”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快,震耳欲聋。
张汤、汲黯、冯太平等人一齐向宫殿中间望去。
一曲终了,一切如常,没有丝毫变化。
“再换一曲!”
咚咚咚咚……
鼓声又起。
还是没有变化。
张汤挥手道:“再来!”
鼓声再起。
冯太平捂住了耳朵,挤到张汤身边,大声道:“喂,他当时到底是怎么说的?”
张汤沉着脸道:“他说:‘击鼓嫌迟。’”
冯太平用手拢着耳朵,朝着张汤道:“什么?”
张汤道:“击鼓!嫌迟!”
冯太平自语道:“击鼓,嫌迟,击鼓,嫌迟……”
长门宫。
“砰”的一声,宫门被撞开,冯太平气喘吁吁地道:“你……你是不是懂很多乐曲?”
陈皇后道:“怎么了?”
冯太平道:“有没有一首乐曲,曲名读起来像‘嫌迟’的?”
寿宫前。
陈皇后抱着瑶琴飞奔而来,一边高声道:“住手!”
张汤举手示意,乐工们停下手中鼓槌,一齐向陈皇后看来。
陈皇后放下手中瑶琴,向为首的那老乐工道:“老宋,我先鼓琴,一阕之后,你带大家相和同歌,按律击鼓。”
说罢席地而坐,双手轻轻按上琴弦,然后一抬手,一勾一挑,开始奏乐。
一种无比奇特的琴曲缓缓流淌出来,那琴曲跌宕诡异,忽而空旷得可怕,忽而又幽深到极点。
伴着琴曲,陈皇后朗声唱道:
“日出旸谷,”
“浴于咸池。”
“魑魅魍魉,”
“莫能逢之。”
“天覆地载,”
“九隅无遗。”
“缙云至德,”
“昊天无极!”
这时,寿宫大殿上开始弥漫起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白雾。
众人面面相觑。张汤跨前一步,喝道:“你唱的什么?是不是巫术?”
陈皇后手下不停,继续弹着琴,大声道:“别管那雾!《咸池》乃黄帝古曲,正气浩荡,必能破此妖术!”
那乐府的老乐工幡然醒悟,抬起鼓槌敲了起来,跟着高歌道:
“日出旸谷,”
“浴于咸池。”
“……”
众乐工也跟着手中击鼓,口中齐唱。
开始还有点混乱,渐渐地,鼓点越来越整齐,歌声也越来越清晰嘹亮,更多的人加入了歌唱的行列。
“……”
“魑魅魍魉,”
“莫能逢之。”
“天覆地载,”
“九隅无遗。”
“缙云至德,”
“昊天无极!”
“……”
寿宫大殿上的白雾忽然开始凌乱起来,甚至看得出渐渐随着鼓点一震一震,越来越散碎,越来越稀疏。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唱到第三遍时,鼓声更加整齐了。
寿宫大殿上的白雾已被震成丝丝缕缕,与此同时,大殿中那一片无形无质的空间,仿佛在波动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景象,明明其间什么都没有,从这一头可以一直看穿到那一头,可偏偏又像有物在其中。而且这物随着鼓声一震一震,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日出旸谷,”
“浴于咸池。”
“……”
随着歌声鼓声,殿中景象更加凸显。
那是一个人!一个高大的人!正站在高处,仿佛站在一个无形的平台上,白发,紫袍……淮南王!
张汤来不及震惊,举剑一挥,众人包围上前。
乐府的乐工被这阵混乱影响,鼓声一时停滞,眼前景物立刻消失。
张汤急道:“快!继续!继续击鼓!”
殿内重新出现景象。
“等等!”张汤手一拦,挡住了意欲开弓放箭的士卒。
淮南王手上还抓着一人。
张汤颤声道:“是……是陛下!”
淮南王一手扶着皇帝,一手手持一柄白色短剑,指着皇帝的咽喉。
皇帝仿佛被咚咚的鼓声慢慢地震醒了,缓缓环视四周,随后目光落在淮南王身上。
“叔……父?”皇帝皱着眉头,像是刚刚才想起来,“你也来了?”
淮南王温和地道:“你看,他们不肯让你飞升。让他们停止击鼓!”
殷宏准备着暗弩,瞄准了淮南王。
“一定要准!”张汤感觉自己的掌心快被汗水浸湿了,“万不可伤了陛下。”
皇帝费力地思索着,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冯太平推开身前数人,走到前面。
“你是谁?”皇帝茫然地道,“我……好像见过你,怎么这么……眼熟?”
冯太平道:“我是皇帝!你又是谁?”
皇帝的神情有些困惑,道:“我是……不!不对!我才是皇帝。你敢假冒乘舆!来人……”
淮南王道:“陛下,快让他们停止击鼓,他们在把你拖回尘世。”
冯太平向前一步,道:“我是皇帝。你才是假的!我在这个世上,你呢?你在什么地方?你的脚踩在哪里?你身在何处?”
淮南王道:“不准过来……”
冯太平伸出手叫道:“陛下,快过来!”
皇帝脸上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向前跨去。
淮南王神色一变,一手拉住皇帝袍袖,一手猛地持剑刺去。
皇帝一脚踩空,惊呼一声。
冯太平纵身一跃,扑向空中的皇帝。
淮南王的剑刺了个空。
与此同时,“嗖”的一声,一支弩箭向淮南王面门射来。
弩箭掉落在地上。
皇帝、冯太平、淮南王三人都消失了。
寿宫内外一片安静。
“击鼓!”张汤跺着脚大叫,“继续击鼓!快!”
呼地一下,冯太平觉得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前一扯,仿佛有一头巨兽在前方张口一吸,整个人被吸进一个狭窄的缝隙,眼前顿时一黑,似乎全身骨骼都要被挤到一起了,还未惊叫出声,全身又是一松,似已挤过了那窄缝,进入了一个宽敞的空间。
“砰”的一声,冯太平摔在地上。
冯太平双足疼得死去活来,睁开眼,只见所处之地是一片白色,迷迷茫茫、无穷无尽的白色。
皇帝半躺半坐在旁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冯太平向自己身下看去,是玉石般纯白的平面。
怎么回事?
不是在寿宫中吗?自己不过就跳起几尺高,怎么会摔得这么重?
周围一片静谧,震耳欲聋的鼓声也消失了。
哦,不对,还有!只是变得非常遥远,似旷野中远方的隐雷。
见鬼!这到底是哪里?寿宫的某处地下密室?
淮南王是怎么开启那个机关的?
“你胆子够大,”淮南王走到冯太平跟前,“他们给了你多少钱?这么卖命!”
冯太平抬起头,小心地揉着足踝苦着脸道:“没钱,不过我不卖命的话,只怕就没命了。”又向皇帝道:“陛下,你祭神祭到人都不见了,张廷尉让我假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把你弄进来的,还记得吗?”
皇帝望向淮南王,声音微弱地道:“那个……泰一真人……是你的人?”
淮南王赞许地点点头道:“不错,你终于醒了。陛下,你还没那么笨,只是醒得太晚了点。其实,你已经有那么多了,何必还要贪求升仙?我只想要你所拥有的,阴差阳错,却终究服了仙丹。”
冯太平道:“咦?你服了仙丹?哦,对了,刚才那一箭没射着你,是不是因为你已经刀剑不入了?”
淮南王大笑道:“这个地方,只有生命所成之物能进来,金铁玉石都只能落在这层空间之外。他们若是仁慈一点,去掉箭镞,也许倒伤到我了——你看看你的带钩呢?”
冯太平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腰带不知何时已经松了,那只玉钩已消失无踪,忙伸手系着腰带,恍然道:“哦,难怪他们说陛下的冠剑印履都掉在寿宫了。哎,陛下,你要是节俭一点,履上不缀金丝,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光着脚吧。”
皇帝虚弱地笑了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冯太平道:“小民冯太平。”
皇帝道:“好……名字。”
冯太平道:“这是什么地方?冥府吗?我们怎么会到这个地方的?”
淮南王提起手中短剑,叹道:“我很想跟你们慢慢聊,我费了那么多心力,好不容易才设了这么精彩的一个局,真希望能告诉更多的人,可惜,我没那个工夫。这个‘峡谷’只能支撑一时半刻,他们很快就会再次找到我们。”
冯太平道:“喂喂!淮南王,你骗我!你说金铁不能进来,你手里是什么?”
“这是犀骨剑。”淮南王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你这样做很蠢。为他卖命你能得到什么?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你有机会为自己争一个难以想象的未来,只要你一切都听从我的安排。”
冯太平道:“你说什么?什么未来?什么安排?”
皇帝吃力地用手撑着向后挪动,颤声道:“刘安!你……你敢弑君?”
淮南王蹲下来,盯着冯太平,缓缓地道:“你和他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只是出身。凭什么他富有四海而你贫无立锥之地?你想不想换一种活法?”
冯太平心头怦怦乱跳,道:“你想叫我……叫我……”
“相信我,”淮南王的声音仿佛有一种直抵人心的诱惑力,“皇帝是这世上最容易做的职事了。何况还有我帮你,你不懂的皇家礼节、朝仪法度、治国之道,我都可以教你。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人,这些东西难不倒你。”
冯太平目瞪口呆,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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