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当绥远与甘肃的禁毒战火渐渐平息,兰州焚毒的浓烟尚未散尽,一股截然不同的暖流,正悄然无息地注入这片饱经创伤的黄土高原。
自云南昆明出发,一支支悬挂着“云丰号”商旗的骡马队,踏着古老的茶马古道,翻越险峻的秦岭,终于抵达了西北。它们带来的,不仅仅是冯玉祥急需的粮食、布匹和药品,更有一群肤色黝黑、目光沉静的特殊“商人”——西南派来的农技员。
陇东,庆阳府的一处塬上。这里曾是罂粟的重灾区,如今,成片的妖艳花朵已被雷虎的部队连根铲除,翻起的黑土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一块块等待愈合的伤疤。
村民们围拢在田埂边,对着这片“失业”的土地,脸上交织着迷茫、担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一个名叫杨老四的庄稼汉,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反复捻着,嘴里喃喃自语:“花是铲了,可往后……吃啥呀?”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种罂粟是罪过,可它来钱快,能换回一家老小的口粮。如今不种了,官府虽然分了些粮食,但那能吃多久?这贫瘠的土地,种出来的麦子,交完苛捐杂税,剩下的连糊口都难。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骡铃声。几个穿着短褂、戴着草帽的南方人,在西北军士兵的护送下,牵着几匹驮着麻袋的骡子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汉子,名叫罗松,是西南农垦司派来的高级农技员。他皮肤被高原的太阳晒得像古铜,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没有官腔,走到田边,也学着杨老四的样子蹲下,抓起一把土闻了闻,又捏了捏。
“老乡,这地,种过大烟吧?”罗松开口,带着点云南口音。
杨老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做声。
罗松笑了笑,从带来的麻袋里掏出一把金黄饱满的麦种,摊在手心:“老乡别怕,我们是西南来的,受林主席和冯总司令所托,来帮大家伙儿找新活路的。”
他指着手里的麦种:“这是咱们云南改良过的‘云麦三号’,耐旱,耐寒,也耐你们这的碱性地。只要伺候得好,一亩地产的粮食,比你们以前种的老麦种能多出三成!”
多出三成?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杨老四半信半疑地凑过去,拿起几粒麦种在手里掂了掂,确实比自家的麦种要沉得多,也饱满得多。“光有种子有啥用?这地……被烟苗子榨干了地力,种啥都长不壮实。”
“问得好!”罗松一拍大腿,像是遇到了知音,“所以光换种不行,还得养地!”他站起身,走到另一个麻袋前,解开袋口,一股混合着草木和牲畜粪便的特殊气味散发出来。
“这是我们配好的混合肥,用豆饼、草木灰还有牛羊粪发酵做的。还有这个,”他又拿起一个小布包,“这叫轮作。这块地今年种麦子,收完麦子,咱们就种上苜蓿或者豌豆,它们能给地里固氮,把地力养回来。来年再种麦子,收成只会更好!”
罗松说得深入浅出,什么“固氮”,什么“轮作”,村民们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这群南方人,是真懂种地的门道。
罗松没再多说,直接从另一个麻袋里又掏出一包黑乎乎的种子。“除了粮食,林主席还让我给大伙儿带来个能换钱的宝贝。”他把种子分发给几个胆大的村民,“这是当归,那是黄芪。这两种药材,最喜欢你们西北这种凉爽干燥的气候。种这个,不比种大烟来钱慢,还干净!是正经活路!我们‘云丰号’签了契约,只要你们种出来,我们照市价全收,有多少收多少!”
杨老四捧着那一把沉甸甸的麦种,又捏着那几粒不起眼的药材种子,粗糙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看着罗松那张真诚的脸,又看看周围乡亲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这个饱经风霜的西北汉子,眼眶一热,声音都哽咽了。
他猛地站起来,对着周围的乡邻们大声喊道:“都听见没!都瞧瞧!冯总司令和西南的林主席,是真心给咱们指活路啊!这金灿灿的麦种,这能换大洋的药材,这才是人该干的营生!这才是正经活路!”
“是正经活路!”人群中,不知是谁跟着喊了一声。
“种!咱们跟着罗先生干!”
“再也不碰那害人的玩意儿了!”
被压抑许久的希望,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熊熊燃烧起来。村民们围住罗松和他的同伴,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种地的细节,那一张张质朴的脸上,重新绽放出久违的笑容。
西北的土地上,罂粟的死亡与新生的萌芽,正在同步上演。然而,这股新生力量的崛起,却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某些人的心脏。
上海,外滩。英国驻沪总领事馆内。
领事巴顿爵士将一份从西北发来的电报狠狠摔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地板上,他那张一向以优雅着称的脸,此刻因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
“暴徒!野蛮人!冯玉祥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徒!”他咆哮着,精致的茶杯被他挥舞的手臂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房间里,几个英美烟草公司的代理人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其中一个叫史密斯的美国商人,是“远东利益集团”的代表,他阴恻恻地开口:“爵士阁下,绥远的黄家完了,我们在甘肃的商路也被切断。根据最新的情报,冯玉祥的军队已经铲除了西北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罂粟田。我们在过去几年里投入的资金、建立的关系网,几乎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另一个英国商人补充道:“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西北模式’!冯玉祥不仅禁毒,他还在教那些泥腿子种粮食、种药材!一旦他们有了替代的生计,我们的‘商品’就再也无法控制他们!这种模式如果被南京,甚至全中国仿效,那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巴顿爵士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停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给他点颜色看看!”
很快,一份措辞严厉的抗议照会,由英国领事馆发出,经由上海,送往兰州冯玉祥的行辕。照会中,英方强烈谴责西北军政府“以暴力手段破坏自由贸易”,指责其行为是“反文明的暴行”,并隐晦地威胁,如果冯玉祥不立刻停止这种“野蛮行径”,并赔偿英商的“合法损失”,大英帝国将“不得不考虑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侨民与商人的正当利益”。
照会的字里行间,甚至暗示,他们乐于看到在西北出现一股新的、能够“恢复秩序”的力量——这无异于赤裸裸的战争威胁和分裂恫吓。
兰州,总司令行辕,军政会议。
气氛凝重如铁。刘骥念完了那份来自英国领事馆的照会,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将领们粗重的呼吸声。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愤怒。
“砰!”
冯玉祥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他抓起那份照会,像是抓着一团秽物,狠狠地摔在桌子中央。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他环视着在座的众将,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什么他娘的‘自由贸易’?贩卖毒品,毒害我四万万同胞,这就是他们的自由贸易!什么‘合法损失’?让我们的百姓家破人亡,这就是他们的合法损失?我呸!”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每一个人。
“传我命令,立即回电!”冯玉祥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告诉他们:鸦片一日不绝,国无宁日!此乃尽人皆知之理!在中国之领土上清除毒害,是我中华政府天经地义之职责,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贵国若真视我西北为蛮夷,欲以此为借口挑起事端,我冯玉祥和西北数十万将士,枕戈待旦,随时奉陪!”
“说得好!”雷虎第一个跳了起来,粗犷的嗓门吼得房梁嗡嗡作响,“总司令!怕他个鸟!洋人要是敢来,老子就让他们尝尝咱们的迫击炮是什么滋味!”
“对!跟他们干!”
“打!打出我们中国人的威风!”
将领们群情激愤,同仇敌忾。长久以来积压在心中的屈辱和愤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冯玉祥抬手压了压,待众人稍稍安静,他拿起那份照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将领们朗声道:“弟兄们,慌什么?他们越是这样气急败坏,越是这样跳脚骂娘,就说明我们做对了!打到他们的痛处了!”
他将照会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命令!”冯玉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全军进入一级战备!告诉前线所有将士,把你们的枪擦亮,子弹上膛!我们不仅要禁毒,还要防着这群眼红的豺狼!”
“是!”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战争的阴云似乎在西北上空重新聚集,但冯玉祥知道,光靠军队的强硬是不够的,他需要一把更锋利的武器——舆论。
就在给英国人发出强硬回电的当天下午,《西北民报》的社长被紧急召到了行辕。
第二天,《西北民报》头版头条,用触目惊心的黑体字刊登了一篇社论——《谁在破坏?谁在犯罪?——质问英领事馆的强盗逻辑!》。
文章开篇便将英国领事馆的照会内容公之于众,随即笔锋一转,用一组组血淋淋的数据和一个个真实惨烈的案例,揭露了鸦片贸易的真相。
“……据不完全统计,仅过去十年,经由英商之手流入西北的鸦片,价值超过一亿银元!这一亿银元,足以修建十条泾惠渠!而我们付出的,是百万家庭的破碎,是整整一代青年被抽空的脊梁!当我们的士兵铲除毒田,为民除害时,自诩‘文明’的绅士们却跳出来指责我们‘破坏贸易’。请问,用毒品换取白银,让一个民族沉沦,这难道就是你们所标榜的‘文明’吗?”
“……庆阳王家村,村民王老汉,为偿还英商代理人设下的‘鸦片贷’,被迫卖儿卖女,最终悬梁自尽。这样的悲剧,在西北大地上,日日上演。而今,我们奋起反抗,试图斩断这罪恶的锁链,却被罪恶的制造者威胁要‘保护利益’。试问天下,还有比这更无耻的逻辑吗?此等强盗行径,与当街杀人越货,有何区别!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这篇文章,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西北乃至全国的舆论场上轰然炸响。
报纸一发售,便被抢购一空。识字的人在高声朗读,不识字的人围在旁边侧耳倾听。当那些血泪交织的故事被念出来时,人群中爆发出抑制不住的愤怒。
“打倒英帝国主义!”
“支持冯总司令!保卫大西北!”
“中国人的事,轮不到洋人插嘴!”
愤怒的火焰被彻底点燃。兰州、西安、太原……各大城市的学生和市民走上街头,他们高举着横幅,呼喊着口号,游行队伍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他们不仅要求政府对英国的挑衅予以最强硬的回应,更要求全国范围内的禁毒运动必须进行到底。
一些原本对冯玉祥的铁腕手段心存疑虑的知识分子,此刻也改变了立场。他们纷纷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声援西北的禁毒战争,痛斥西方列强的双重标准和伪善面孔。
这股浪潮迅速蔓延。在山西,面对汹涌的民意,一向精于算计的阎锡山,也不得不下令对自己治下的烟馆进行有限度的整顿,以平息民愤。而在一些仍然依赖“鸦片财政”的小军阀地盘上,民众的请愿与军警的镇压,爆发了激烈的流血冲突。
整个中国,因为西北的禁毒战争,被搅动得风雷激荡。
兰州,行辕。
冯玉祥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各地战报、舆情汇总,以及雪片般飞来的表示支持的电文,心中百感交集。他拿起一份《大公报》,上面转载了《西北民报》的社论,并配发了评论,称西北的禁毒之战是“为国求生,为民立命之义举”。
他转头对身旁的刘骥感叹道:“当初在广元,戴戡先生说,禁毒之战,不仅是军事之战,更是民心之战。如今看来,此言不虚啊!我们拔掉的是罂粟,斩断的是穷根,换来的,却是万众一心的民气!”
刘骥也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总司令,我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了。从西南的技术支持,到全国的舆论声援,民心所向,大势所趋!这条路,我们走对了!”
冯玉祥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正是他亲自督建的“复兴林”的苗圃。昔日被罂粟侵占的土地上,一株株新栽的树苗和破土而出的麦苗,在夏日的阳光下,展现出勃勃的绿意。那绿色,洗去了毒焰留下的焦黑,也预示着一个全新的希望。
他知道,这场战争远未结束。列强的威胁犹在耳边,内部的阻力依然巨大,建设西北的道路更是漫长而崎岖。
但他不再有丝毫的动摇。他看着那片充满生机的新绿,仿佛看到了一个正在从痛苦中觉醒、在废墟上重建的西北。
“传令下去,”冯玉祥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关中泾惠渠的进度要加快,绥远和陇东的农技推广要落实到每一户!我们不仅要用刺刀守住这片土地,更要用锄头,在这片土地上,为子孙万代,种出一个崭新的未来!”
西北的禁毒战火,正与关中的水利建设、陇东的农业革新汇流一处,共同冲刷着这片古老土地的沉疴,重塑着它的血脉与筋骨。一个痛苦但坚毅的西北,正在黎明前的剧痛中,艰难而决绝地走向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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