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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日月同天山河永固 天下万民盛世安康(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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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七雄五霸斗春秋,顷刻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洛阳,北邙山。

黄明远收到李世民投降的消息,已经离三月三又过了多日。自明军入主成都后,黄明远便不再过多的关注巴蜀的事情。此时听闻李世民投降,黄明远是即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这个孩子,从来都是激烈的,又是冷静的

随着这一战的结束,整个天下,彻底统一。虽然之后四方的战争并不会结束,尤其是西南的诸蛮,还有西北卷土重来的西突厥,可是那已经是另一场战争,无论意义还是目的,都跟现在完全不相同。

三十年栉风沐雨,今日,自己终于让这个国家,再次重归一统。

这一刻,黄明远满是骄傲与自傲,甚至有一点点的得意与自负。

除了自己,还有谁。

三月十五,黄明远决定在北邙山举行祭祀天地的大典。站在邙山之上,面朝大河,将天下一统的消息,告慰天地与祖先。

祭祀之前,黄明远一夜未睡,总感觉这一切如梦幻一般,难以想象。

不是激动,而是觉得神奇。

然而在登上祭台的那一刻,黄明远的心却突然安定下来。他清楚的感受到,乾坤、沉浮,尽握于自己的手中。

这一切不管是现实还是幻梦,都为他所主宰。

不过黄明远只陶醉了一会,很快便清醒了。

行百里者半九十,前途是光明的,道路却是曲折的。从古到今,再到未来,无数的人走好了前半程,却没有走好后半程。

自己的这条路,还很漫长和艰难。往后明着的刀剑没有了,可是暗处的刀剑却会从四面八方袭来,更加强烈,更加凌厉,自己的每一步都将会是风雨险阻。

现在的自己,还远没到停下来欣赏自己丰功伟绩的时候。

黄明远让人端来三碗酒,他从托盘里取过第一碗,走到众人面前。

“今日,祭天,祭地,祭祖宗,也告祭那些陪着朕一路走来的人!”

看着底下不明情况的众人,黄明远继续说道:“这第一碗酒,祭朕的祖父世祖元皇帝,先皇庄宗武皇帝,朕的老师建平公,以及乐平公主、杨太仆、高相国、鱼刚公(鱼俱罗,黄明远登基后追谥为‘刚’)这些在朕生命中,给朕帮助和教诲的人。

朕九岁丧父,养在先帝身旁。先帝育朕成长,大父教朕道理,老师授朕才学,是他们让朕在困厄之中,拥有冲破艰难险阻的力量。没有他们,就没有今日的黄明远,更没有今日的大明河山。”

黄明远将碗中的酒倒在地上,然后将碗放在一侧的托盘中,又端起了第二碗。

“这第二碗酒,敬三十年来,与朕志同道合,筚路蓝缕的战友们。他们有的陪着朕走到今天,为朕征战沙场,保国平安,俯首农桑,安民匡弼。更有无数的人,呕心沥血,马革裹尸,倒在了前进的路上。

朕的一切,都来自于他们,是他们陪着朕,拥着朕,让朕能站在这里,祭祀天地。

没有他们,就没有今日山河永固的大明朝。

朕谢谢你们!

都说北邙山是天底下最好的墓穴之地,朕要在北邙之上,修建一座忠烈祠,来祭祀这些人的英灵。往后那些为了大明江山,出生入死,前仆后继,鞠躬尽瘁之人,都将受到大明王朝,世世代代的祭祀。”

说完,黄明远将第二碗酒倒在了地上。

底下的众人完全震惊了,被黄明远口中这个忠烈祠给震惊了。

人最怕的是死后没有血食飨祭。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就连自己的后人,也只是祭祀几代,超出代数,便要撤去牌位,停止祭祀。

而今日天子口中,竟然是世世代代永祭。

一众臣子,谁不感慨万千,谁不想享受国家的祭祀。

更有人默默盘算着自己的功劳,想着死后能不能进入这个忠烈祠。

黄明远不管众人的想法,又端起第三碗酒。

“这第三碗酒,敬给朕的那些敌人们。汪文进,东突厥四代可汗,吐谷浑,高句丽,杨勇父子,同罗斜也,宇文述父子,还有李渊。

他们都是英雄豪杰,是他们逼着朕立下这丰功伟绩。朕用他们的血,染红了这大明河山。朕这一生,有这些敌人,不寂寞,不后悔。

今天,他们都死在朕的手中,朕不祝他们死的安宁,朕祝他们来世再与朕为敌。

下辈子,朕依然胜过他们。”

言罢,第三碗酒,亦被黄明远倒在了地上。

黄明远高高举起酒碗,然后将其狠狠地摔在地上。那酒碗被摔得四分五裂,每一下,都重重地敲击着众人的心。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他们的皇帝这席话,是对死人说的,更是对他们活人说的。他们的皇帝,无所畏惧,亦无人能挡。

他们都是天子的陪衬,也只能做陪衬。

黄明远三碗酒敬完,也不管众人的想法,拉着皇后裴淑宁便往邙山山顶而去。

一众护卫、内侍、近臣跟在身侧,却没人敢靠近。

众人就这么看着帝后二人,一步步往上,直到山顶。

“淑宁,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爬过山了,你还行不行?”

裴淑宁虽然脸色微红,满脸汗珠,却仍是倔强地说道:“淑宁没事,淑宁还能陪在郎君的身边。 ”

黄明远随手给妻子拭去汗珠,然后牵着妻子的手,继续往上爬。

很快夫妻二人到达山顶。

前面是滚滚黄河,脚下是巍巍高山。

此时东方的太阳冉冉升起,照在了黄明远夫妻二人的身上,让他和妻子彷佛沐浴在阳光之中。

黄明远微闭上眼睛,张开怀抱,便将日月山河都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底下所有人都看着闪着光芒的天子,不管他们之前是如何感想,可是看着那冲天的光芒,又有谁敢不承认,他们的天子,是天神降临呢。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你看这日月山河,天下百姓,多么美好。守护这一切美好,是朕义不容辞的责任,是朕降于此世,不能更改的宿命。

朕不惧生死,不畏风霜,只盼这日月同天,山河永固;天下万民,盛世安康。”

,

番外一 李世民

安康七年(624年)六月。

明军在经过长达半年的鏖战之后,终于攻破味县(南宁州城,今云南省曲靖市西北,爨氏称其为石城),终结了爨氏对滇中地区的通知。

李世民站在城头,满是兴奋。

这一次,他终于抢在陈克敌之前,先攻取了南宁州城,覆灭了爨氏。

高兴地李世民竟然忍不住仰天长啸。这一声声长鸣,震彻天地,将李世民这些年的痛苦、愤满、压抑全都融于其中。

长鸣之后,李世民“哈哈”大笑,无法自抑。而笑着笑着,李世民的眼中,便满是泪水。他抚着自己的胸口,再无法笑出来。

他这次赢了陈克敌又如何,他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再也夺不回来了。

自安康二年(619年)投降大明之后,李世民已经在南宁州待了整整五年。

当年雅州一降,李世民在城中杀得血雨腥风。所有反对他降明的,全都被他处死。没了割据南宁州的想法,他也不再需要关陇世家大族的支持。这个时候的李世民,如虎入深山一般,再无需畏首畏尾,因此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攻击性。

李世民所部,接近万人,虽然投降了明军,但并未进行改编,也未设置护军等监管人员,实际上相当于李世民的私人部队。

黄明远对李世民很信重,不仅放还了一批李世民的旧将,还给他补充了大量的军械、盔甲、物资等。甚至连李世民原本的部曲、私兵以及部分李唐俘虏,都交给了李世民,使李世民的军队暴涨到一万五千人。

之后李世民在严道修整了一个月,便顺着当年的汉嘉古道,前往越隽郡。

大明要开拓南中地区,李世民就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黄明远任命李世民为南宁州都督,名义上节制大隋之前设置的越析、昆州、南宁三州。

但这三州,此时都在爨氏的手中。

爨氏也是南迁入蛮的中原大族,自称是班超后人。爨氏从东汉兴起之后,在蜀汉时期,登上官方舞台,西晋时期,扶摇直上。而随着中原王朝的持续动荡,爨氏开始进入兴盛时期,并于东晋中期,覆灭南中诸大姓,称雄南中,子孙世袭,虽未建国,但也是“开门节度、闭门天子”。而到了侯景之乱,爨氏家主爨瓒趁着萧梁宁州刺史徐文盛东进勤王之时,趁机一统宁州,并有诸部,延袤二千余里。

爨瓒死后,长子爨震继承了南宁州,与乌蛮融合,为东爨;次子爨翫,继承了昆州,与白蛮融合,为西爨。

二人均自称大鬼主。

虽然大隋之后设置了南宁州总管府,兼领南宁州、昆州、越析州、协州、恭州,但南中的权利,仍是控制在爨氏手中。

大隋尽力要收回南中地区,但过程并不容易。

自开皇十七年开始,爨氏两次造反,杨坚先后命史万岁和刘会之伐之。最后爨震投降,爨翫被杀,爨翫之子爨宏达被没为官奴。不管大隋并未因此建立在南宁州地区的统治,反而因为叛乱不断,不得不放弃此地。

而爨宏达在李渊攻破长安后被放了出来,还被任命为昆州刺史,返回昆州。整个南宁州的局势,又成了两爨割据的局面。

李世民在越隽郡待了不到半年,稳定后方之后,便率领两万五千人马南下。除了他的本部,黄维扬又给他补了万人,既是支援,也是监视。

李世民从越隽郡出击,在泸津关(今四川省会理县西南金沙江东岸)渡过泸水(今金沙江),先取弄栋(今云南省姚安县旧城),以为据点,接着便直袭西二河(今云南省大理洱海)。

西二河周边地区,便是大隋之前在此设置的越析州。不过这里虽然名义上归附爨氏,但是部落众多,各自统属,其中最强大的便是蒙巂诏、越析诏、浪穹诏、邆赕诏、施浪诏、蒙舍诏六部了,即后世的六诏。

这里原来是云南郡,但已经完全蛮化了。

李世民到了此地后,并不向东出击,而是以西二河为中心,四面筑城。因为有之前中原王朝在此筑城的遗址,虽然各城多已废弃,但重新修筑起来,倒也事半功倍。

李世民在此地待了两年,先后修筑楪榆(今云南省洱海西北)等二十余城,并设了十几个县,重建了云南、永昌二郡。

李世民有两万五千人马,就是两万五千户家庭。这些人一边为军,一边为民,很快便发展壮大起来。

而且众人不断地在四面抓捕生番,进行驯化。周边的小部落,本就穷困惯了,跟着大明远比自己过苦日子强。因此李世民前后编户齐民了上万户蛮人,还组织了一支蛮兵。

爨宏达在昆州看着李世民在越析州不断扩大势力,深为忌惮,却无能为力。

李世民在越析州以发展为主,可也没忘了身侧的西爨。

他平日里不断袭扰西爨,但是却不大规模攻击,而是采取疲扰之计,烧其粮草,夺其人口,毁其城池,怎么疲敌怎么来。

面对李世民的无赖行径,爨宏达是疲于应付,他两次主动出击,皆被李世民击败,不仅没能打击李世民的气焰,反而被杀伤数千人。

爨宏达被囚多年,本来位置就不稳,屡战屡败,就更不敢动了。

当然这种祸事也不单他自己,陈克敌也在朱提郡不断地侵袭东爨,而东面的桂州也屡屡出击西爨东侧。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明白局势危急,两爨需要联合起来,共抗外敌。

可是数十年来,两爨的矛盾实在太大,根本无法化解,谁也不想成为让步的一方。于是两爨的局势,很快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直到安康六年(623年)春,大明挑拨西爨爨宏达与东爨爨震的关系,爨宏达先发制人,竟然秘密害死了爨震。

爨宏达与爨震虽为伯侄,但关系极差,与仇人无异。爨宏达愤恨于当年爨震的投降,致使其父身死。而爨宏达被俘这十几年,爨震更是不断侵袭西爨的领地,因此回到昆州之后,他屡次与这个伯父交手。

爨震老油条,面对大明的步步紧逼,他很清楚,若是想对抗大明,非得两家联合起来。因此他倒是希望化解双方的矛盾,两家联盟。

可是他低估了爨宏达对他的愤恨,还有爨宏达的愚蠢。

爨宏达刚开始因为局势的危难,不得不接受了爨震的联络,双方也准备秘密会盟。但此事为陈克敌所知,于是陈克敌故意让潜伏在西爨内部的间谍活动,让爨宏达误以为,大明已经和东爨结盟,意图和灭西爨。

爨宏达得知消息大惊,又想起当初因为爨震的背叛,其父在被大明俘杀的旧事。脑子一热,竟然在会盟之中,便将爨震给杀了。

爨震一死,双方彻底成为寇仇,两爨的联合自然是成了泡影。

大明这时趁虚而入,联合实力更为强大的东爨攻打西爨。

李世民也早就整戈待发,于是李世民兵进三路,勐攻西爨,企图赶在陈克敌和东爨之前,占领益宁城(治今云南省昆明市西郊马街)。

可惜爨宏达之前将主要兵力部署于和李世民接壤的地方,李世民连战三月,才彻底击败西爨军队。

而此时陈克敌却跟着东爨军队,一路长驱直入,占领了益宁城,俘杀了爨宏达。

李世民血战一场,却成了为陈克敌做嫁衣,他是又急又恼,却没有办法。

战后西爨白蛮十多万户被大明强迫分散迁移,一部分迁至永昌、云南二郡,一部分被迁徙到象郡、交趾,更有一部分被迁入巴蜀、荆襄。

至此西爨不复存在。

乌蛮是生蛮,白蛮是熟蛮。都是蛮人,但白蛮汉化程度更高一些,更容易被汉化。所以对于西爨的人口,各地还是愿意接受的。

西爨灭亡,黄明远下令改昆州为滇宁郡,命李世民屯于此地。

西爨之事,让李世民一直耿耿于怀,所以他没等西爨之事彻底了解,便准备对东爨动手。

对于李世民来说,西爨的事情让陈克敌抢了先,若是东爨再让陈克敌先一步得手,那他这四年在宁州之事,就彻底成了笑话。

于是在当年的冬天,李世民便借口东爨“缴纳税赋不足”为由,要求东爨交出卤昌城(今云南省陆良县南三里旧城)。

卤昌城是爨氏的祖地,也是东爨统治的核心地区,爨氏怎么甘心交出此地。

至于“缴纳税赋不足”的问题,对于爨氏来说,更像是一个笑话。爨氏已经数百年没怎么向中原王朝缴纳过赋税,以至于现在的他们,已经完全习惯了不缴纳赋税。

再说大明也没来收过。

可李世民不管他们怎么想的,我没看到赋税,就是你的错。于是他立刻率部北上,攻打东爨。

李世民这一动,逼得陈克敌也不得不动了。

陈克敌之前是准备缓两年,等消化完西爨再出手,可现在也不能看着李世民孤军奋战。

不过东爨自西爨灭亡之后,也早有准备,因此面对南北夹击的明军,节节抵抗,使得李世民和陈克敌相继陷入了苦战之中。

南线的李世民连续转战卤昌城、牧麻(治今云南省寻甸回族彝族自治县北境)等地,击破东爨主力,又围困味县城两月,终于将其击破。

这一次陈克敌受阻于滇北的崇山峻岭,算是晚了李世民一步。

味县城破,东爨覆亡。

相对于西爨白蛮,东爨乌蛮更难处置。没个一二十年,别想彻底安定住此地。

李世民覆灭东爨之后,大隋在其故地建了建宁、兴古二郡,并以滇宁、云南、永昌、朱提、兴古、建宁、越隽七郡治宁州,李世民为宁州都督。

又过了五个月,洛阳一封调令到了滇宁,调李世民前往西征大军听令。

对此李世民并未感到吃惊。

如老师之前说得那般,他在南中待上一段时间,便会前往西域,现在时间到了。

李世民在宁州待了整整五年多,将一块蛮化之地,渐渐地汉化。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浸润了他的全部心血。他的旧部,都在此结婚生子,建立了自己的家园。

若是可能,李世民真不想离开。

可是李世民很清楚,他不能再留下了。现在的李世民对于宁州,弊大于利,他待在宁州一日,朝廷就不能完全正视这片土地,这里的将士。

宁州将士只有洗去李氏的痕迹,才能彻彻底底成为大明将士,成为大明百姓。

离开是痛苦的,也是无奈的,但却是李世民和宁州最好的选择。

安康七年十二月,李世民孤身离开益宁城,经巴蜀直接赶往金城府,那里有朝廷的西征大军,他要到金城府和西征大军汇合。

李世民在宁州五年,人这一生,能有几个五年。

这五年他很充实,亦很快乐,似乎在这里可以忘记烦恼,也能忘记好好,想来这就是自己的人生。

他站在高山之上,再回望一眼滇池,此生再也不见。

李世民侧耳倾听,彷佛又听见好好小时候唱过的那首童谣。

“高高的青山上,萱草花开放。采一朵,送给你,小小的姑娘。把它别在你的发梢,捧在我心上,陪着你,长大了,再看你做新娘。”

焉得萱草,言树之背。萱草忘忧,愿我的姑娘,长命无忧愁。

注:中原王朝对古云南、黔西地区的统治,汉时为益州南部四郡一属国,即益州、越隽、牂柯、永昌四郡和犍为属国,诸葛亮分为南中七郡,增加了云南、兴古二郡,益州郡改为建宁郡,犍为属国改为朱提郡。到了西晋,在永昌、建宁、兴古、云南四郡,即今天云南为主的地区,设宁州。之后宁州西南地区逐渐脱离中央统治。到了隋朝,宁州地区分为南宁州、昆州、越析州、协州、恭州,统一由南宁州总管府管理。所以南宁州在行政上相当于现在一个地级市,又相当于现在一个省,就好像吉林省下边设了一个吉林市一般。

番外二 黄维烈

自安康二年之后,身为天子次子的黄维烈便一直坐镇长安。

虽然长安行台已经被裁撤了,可是西北的事情并没有少。黄明远让黄维烈在长安,一方面是希望黄维烈可以深入了解西北地区的军政事务,另一方面便是希望黄维烈可以接手黄明辽在西域的政治资源,为下一步入西域做好准备。

五年多的时间,黄维烈剿过叛匪,清理过马贼,三出塞外,两入西海,无论是知识还是经验,都获得十足的成长。

他早从父亲那里知道了自己的未来。

当时黄明远告诉他,从天山向西,直到海角天涯的地方,都将是以他为王。而黄维烈并未惊喜于列土封疆的欢喜,而是问了一句父亲“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你?

因为你是天子的次子,是除了你大兄以外,最需要承担责任的人。如果不是你去,难道让你的弟弟们去吗?

黄维烈不想离开父母,离开自己的亲人。从小远离父母的经历,让他害怕孤独,让他希望自己无时无刻不陪伴在父母的身边。

可是当父亲说出这些话时,黄维烈释怀了。

父亲说得对,如果自己不去,难道还让弟弟们去。自己作为父亲的儿子,这是自己从小应该承担的责任。

父亲教会他们勇敢,坚强,自信,也教会了他们牺牲。

安康七年十月,大明王朝为了应对屡屡侵袭西域边境的西突厥,彻底解决西北问题,乃决定出征西突厥。

此役大明以熟悉西域情况的魏王黄明辽为行军元帅,卫王黄维烈为副帅,征调鄜侯李靖、上庸侯席玭、楼烦侯尉迟恭、密云侯吕会彦以及张俭、陈聚、苏烈、罗士信、程知节、李世民等多人,率军八万,从金城府出发,向西出击。

安康五年,为了保证中央对西海和河西走廊地区的控制,黄明远将金城郡和枹罕郡合并为金城府,并置为大明王朝的西京。甚至为了统筹西面军事,黄明远在金城府设西枢密院,统辖西海、河西、西域、高原等地军事。

三月一日,大军从金城府出发。

黄维烈作为副帅,受命率领前锋部队,先期赶往北庭郡。

而黄维烈的副将是新调来的一等冠军伯李世民。

二人之前其实没有太多的接触。毕竟李世民养在黄家的时候,黄维烈还小。而且小时候的黄维烈,多在皇宫。

不过似乎二人都是天生的将领,因此相互间意气相投,很快便成为了朋友。

李世民自从到了陇右之后,便彻底放飞了自我,变成了像霍去病一般张扬、桀骜。或许他本来就是一个张扬、桀骜的人,只是之前太多的经历,让他不得不压抑着自己。而现在他孤身远走西域,算是彻底摆脱了自己身上的责任。他再也不是那个殚精竭虑、苦心孤诣的秦国公了,只是一个进击的冠军侯。

凭借着讨灭东爨、西爨的军功,李世民被封为一等冠军伯。这次西征,他就要将冠军侯的名号,彻彻底底地印到自己身上。

眼看黄维烈的兴致不高,李世民便言道:“还在想老师?”

黄维烈轻叹了一口气,有些黯然地说道:“这次西去,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再入中原的机会。”

李世民听得笑道:“现在就想回家了,班超当年出使鄯善的时候,若是想着回家,也不可能为大汉收复整个西域。你才二十三岁,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八十岁,再想家也不晚。”

“十五从军行,八十始得归。八十尚能归故乡,可我还能回去吗?”

李世民并不知道黄维烈以后要封国西域,他还只是以为黄维烈因为被任命为西域大都护而感到担心。毕竟经营西域,非一日之功,就像班超那样一待就是三十年,也是可能的。

“猊奴,振作一点,你应该高兴,你还有家。我连想家都不知道想哪里?”

这年头,只有做惯了旅途中的浪子,才知道家的珍贵。

从金城到北庭四千余里,沿途尽是茫茫风沙。二人第一次见这大漠戈壁,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风沙和荒漠。

二人就这么走啊走啊,感觉把整个生命中的星辰日落都看尽了。

黄维烈更是每前进一步都感到害怕。他知道西域很远很远,但是他并不知道有多远,很远对他来说那是一个概念。

可是今天,他终于明白,天涯海角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众人走了快三个月,终于赶到了北庭郡。

二人本以为已经到终点了,可是西域大都护高震告诉二人,从北庭往西北。离着边境还有一千二百里,再往西,才是西突厥人。

黄维烈听到这话,甚至有些绝望了。

他第一次憎恨这个上天,为什么让这个世界变得如此的遥远。

六月十五日,黄维烈统帅两万前锋部队,和暴固指挥的一万名西域兵从北庭出发,西进双河,征讨被天子命名为伊犁的地方。

现在虽然是夏天,可是胡天八月即飞雪,他们最多只有三到四个月的时间夺取伊丽河谷地,然后在温暖的谷地,等待着明年的到来。

若是在风雪来临之前夺不下这里,那他们将会葬送在风雪之中。

伊丽河谷地群山环抱,风光秀丽,物华天宝,是整个西域最肥硕的一片草原。高震这些年来,屡屡希望拿下这里,可惜都没能如愿。

十年来,西域的汉民已经超过十四万户,增长迅速。各地的明军也牢牢地掌控着各处郡县和军镇。像是焉耆军镇,已经成功设郡,和北庭、交河、伊吾三郡一同成为西域都护府的核心地区。

不过终究是环境有限,西域太大,相对来说,驻军还是不足。

黄明诚镇守的天山以南西镇,拥兵三万两千人;蒙跃在双河郡拥兵六千;再加上高震亲统的西域四郡兵马两万四千人,但在西域拥有的总兵力加起来也就六万多人马。

除了镇守各地,高震每次出兵,番汉军队加起来不超过两万,自是没法击败西突厥了。

众人进入伊丽河谷地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中旬。

本来黄维烈以为会遭遇一场大战,可出人意料的是,此地的西突厥军队并不多。只有留守的突骑施索葛莫贺部。

当年黄明辽远走中原,高震和黄明诚分别经营天山南北,而西突厥内部的动乱也没有停下。

射匮可汗虽然一统了西突厥,但是因为之前与大隋交战,连续失败,甚至失去了天山以南的广大地区,终于引起内部频繁的动乱。

整个西突厥在勉强维持庞然大物的情况下,连续纷争不断。

可惜射匮可汗苦心竭力,也没能维持住局面,心力交瘁的他终于在安康元年去世。

射匮可汗死后,并没有成年的儿子能够继位,因此汗位落到其弟阿史那咥的手中。阿史那咥自称统叶护可汗,建汗廷于千泉。可是阿史那咥威望不足,实力也不够,于是诸部不服,整个西突厥的动乱更加剧烈,彼此征伐,混战不休。

就在此时,南逃至波斯的阿史那悉密多找到机会,再次卷土重来,占据河中。

整个西突厥内部,打成了一锅粥。

各方整整打了四年,最后以统叶护可汗的胜利而告终。

不过阿史那悉密多虽败,但也牢牢地占据着乌浒水以南的吐火罗地区。

双方的战事直到现在,就没有停过。

当然大明应该感谢西突厥的内乱,使得西突厥无暇再顾忌身侧的大明,让大明在西域稳稳当当地发展了十年。

虽然双方小战不断,西突厥入侵大明的次数也数以百次,但双方从未发生过真正的大战。

这一次大明出征西突厥,也是寻得良机。

在西突厥的内斗中失败的阿史那悉密多引萨珊波斯攻打西突厥的河中地区,意欲重启汗位之争。此时大明休整十多年,已经具备了远征西突厥的实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黄维烈出兵伊丽河谷之时,西突厥的主力都在河中,伊丽河谷自然空虚。

西突厥和之前的大隋,现在的大明打了十多年,每一次都是西突厥出击,大明防守,从无例外,众人早就习惯了这种模式,根本不认为大明敢出兵。

于是黄维烈杀入伊丽河谷之中,西突厥守军毫无防备,双方激战一场,突骑施索葛莫贺部大败,往西逃窜,而黄维烈则奋勇追击,占领了乙寄乌骨一带。

破敌之后,黄维烈并没有贸然攻击,将对伊丽河谷的经营当作重心。

伊丽河谷现在的核心是弓月城,不过黄维烈对此地并不满意。

弓月城位置太偏北,而且是双河和西北面入伊丽河谷的交汇处,可以作为要塞,但作为都城则太过危险。

于是黄维烈决定在伊丽河北修建新城,背靠群山,南临大河,依托伊丽河谷,使之成为自己的关中。

伊丽河谷,其面积可是关中平原的二百。

而在伊丽河谷的最西面,伊丽湖今卡普恰盖水路和南面群山之间,黄维烈命李世民建城,并命名为班超城。

虽然班超从未到过此地。

黄维烈以班超城命名,不只是为了纪念班超,而是希望自己也可以和班超一样,临死之前,生入玉门关。

黄维烈取了伊丽河谷,但统叶护可汗根本顾不得此事,他还在河中和阿史那悉密打生打死。

阿史那悉密多的能力不用说,但是个项羽氏的人物,自其兄长阿史那甸职死后,他并不能团结各部,反而因为跋扈、独裁的性格使得其势力开始分崩离析。

这一次阿史那悉密多引萨珊波斯而来,也是失败前的临死一击。

双方从五月份打到次年的二月份,最终统叶护可汗击败了阿史那悉密多和萨珊波斯的联军。

这一战让两个帝国走向了毁灭。

失败者萨珊波斯的君主,在位三十多年的库思老二世狼狈逃回,之前被他废黜囚禁的儿子卡瓦德二世篡位,库思老二世及他和续弦王后希琳所生的子女被处死。

阿史那悉密多逃往天竺,最后死在那里,再也没有回来。

而统叶护可汗可汗一场惨胜,返回热海之后,立刻便遇到了早就准备好的明军。

安康九年626年四月底,十万明军在碎叶城和统叶护可汗率领的西突厥的主力展开了大决战。

西突厥军队是长途跋涉,疲惫不堪,而明军则是以逸待劳。战斗一开始,西突厥军队抢先向明军发起攻击。

黄明辽并不与其决战,而是不断后退。一方面利用碎叶城固守,另一方便,不断袭扰西突厥的粮道。

双方相持了两个多月,统叶护可汗已经撑不住了。

这时黄明辽率领明军,佯装后退,一路撤到伊丽湖以东的地方。统叶护可汗一路追击,最终被包抄的明军堵在了班超城和伊丽湖之间。

这时一直后退的黄明辽终于发起了总攻。

十几万骑兵的大厮杀,简直震天动地。

最终西突厥的主力为明军所摧毁,这场骑兵大对决,以明军得胜为结局。

统叶护可汗率领残部逃亡俱兰城,可是没多久便被其叔父莫贺咄所杀。

随着统叶护可汗的身死,整个西突厥彻底分裂。

莫贺咄自立为侯屈利俟毗可汗,获得了咄陆诸部的支持。而弩失毕诸部共同推举达头可汗曾孙阿史那泥孰为可汗。阿史那泥孰不肯就位,迎立统叶护可汗之子咥力特勤,是为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

肆叶护和莫贺咄互相攻击,战斗不止。原先役属的河中诸国和铁勒各部纷纷叛离。

西突厥完了。

碎叶城之战后,大明彻底控制了热海以北、以东的地区。大明在此设伊犁、热海、絮山、嗢鹿、碎叶五军镇,并置濛池都护府,辖东到车岭,西到咸海,南到天山和葛罗岭的土地。

这时朝廷也传来令旨,封黄维烈为秦王,以濛池都护府辖地为其封地,原凉州巡抚梁硕为秦国相。

同时为了秦国尽快立国,黄维烈兼领西枢密院枢密副使、西域大都护府大都护。当然权利并不完全在他手中。

大军在西北待了一年多,不可能一直留在西北。

黄明辽按照兄长的指使,留下了三万健儿,以为秦国国民,自率其余部队返回。而黄维烈只得留在伊犁,建设他的国家。

父亲承诺会在二十年内,往秦国迁徙十万户人口,并保证秦国十年的粮食,这是父亲最后能为他做的。

一队队的大明将士,往东而去,返回故乡。那阳光下悠长悠长的影子,一眼望不到尽头。

黄维烈站在高冈之上,望着东方,不断地张望着,仿佛这样就能看见故乡。可重山之后,仍是重山,黄维烈的眼中,只剩下泪水。

从今以后,他再也没有家了。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中原,中原不可见兮,只有痛哭。

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

番外三 黄明辽和同罗朵儿

安康九年,西征西突厥得胜的黄明辽返回洛阳,被敕封为世袭魏王,成为大明朝第一个可以世袭的亲王。

黄明远在立国之初便规定,宗室凡承袭爵位者,奉恩王之上,视情况可承袭一代,但非定制。奉恩王之下,每代必降一级承袭。

所以哪怕一开始的爵位是亲王、郡王,若是承袭的子孙无能,可能十多代之后,就没有爵位了。大明爵位十四等,若是其中没有升迁,最多也就是承袭十六代。

虽说自秦汉以来,还没传十六代的王朝,也没传十六代的爵位,但若是在大明可以呢?

这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鞭策,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爵位断了传承。

可今日第一个世袭爵位出现,给众人带来一丝曙光,让众人明白,爵位也是可以世袭的。

当然黄明远为了防止子孙滥封世袭的宗室爵位,下令凡功劳至少为黄明辽的一半,才能世袭亲王,功劳至少为黄明辽的四分之一,才能世袭郡王。郡王以下,决不允许世袭。

这功劳还主要指的是军功,拥立之功都不算。

看似这个条件不高,功劳的四分之一就行,但真要是列出来,就吓人了。

不说黄明辽早年跟着兄长的功劳,他的主要功劳就三件事,一件是重开西域都护府,几乎是覆灭了西突厥;第二件事是平定吐谷浑之乱;第三件便是覆灭李唐。

灭唐之功,黄明辽一人占一半,其他人共分一半。

这三项功劳,别说二分之一,四分之一,十分之一也难。

所以以这个标准,终大明一朝,也出不来几个世袭爵位。

黄明远要的就是这个结果。物以稀为贵,若是满大街都是世袭亲王,又有什么意义呢。

黄明远设这个世袭亲王,就是希望跟满清的一般,护弼国家。

满清就是靠着铁帽子制度,才在中前期将兵权牢牢地掌握在爱新觉罗家族手中。甚至到了灭亡之时,也有可用之人。

黄明远给黄明辽卸了所有职务,就加了一条参预朝政。

当然这一个职务抵一万个职务,加上他的世袭亲王之位,就相当议政王了。

黄明辽其实不愿意做这个议政王的。

黄明远兄弟之中,黄明辽是权利欲最澹泊的一个。别说给他一个议政王,就是皇帝,他也未必愿意做。

他小时候跳脱,但长大了却拘禁起来。这么多年来,之所以东征西讨,主要是为了兄长,而他本人,其实挺厌倦这种生活的。

灭唐之战后,黄明辽就向兄长请辞,希望卸去全部的职务。

黄明远当然不同意,这是自己最没有私心的弟弟,也是最信得过的弟弟,是要陪着自己走完全程的弟弟,他怎么允许黄明辽现在就离开。

于是黄明辽又在朝中待了整整五年,然后受命西征西突厥八千里。

黄明辽本来准备从西域回来,再度请辞,可是世袭魏王,参预朝政,这让他怎么开口。

黄明辽不在乎这些虚名,可是他不想让兄长担心。

所以只能忍着。

黄明辽多么想卸下这个担子,再无牵挂的去实现儿时的诺言。

安康十六年633年四月,黄明辽的妻子杨氏病逝,时年五十一岁。杨氏比黄明辽大一岁,夫妻二人成婚三十年,相敬如宾。

也只能算相敬如宾。

黄明辽平日生活本就俭朴,除了妻子,没有妻妾。杨氏死后,他更是将王府交给儿子,自己一个人住到了王府后面一个小院里。

他不喜奢华,也不喜嘈杂,小院里的生活,让他更加安心。

对于弟弟苦行僧一般的生活,黄明远很心疼。

黄明远知道,弟弟是心中有牵挂,一直放不下,所以才不快乐。黄明远希望弟弟陪在身边,可也希望弟弟可以快乐。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到了次年的九月重阳节。这一日是登高的日子,黄明远爬上邙山,吟诵着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回头之间,就看到身侧弟弟鬓角的白发。

五十多岁的人了,生白发本不稀奇,可是黄明远看着,就是那么的碍眼。

在黄明远的心中的,弟弟从来都是孩子。

可曾经的追风少年,已经垂垂老矣。

黄明远眼睛不禁有些湿润。弟弟这半辈子,为家族活,为他活,为大明活,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

弟弟不痛快啊。

黄明远摒退众人,便对弟弟说道:“你还是从小院子里搬出来吧,一个人住在小院子里,也没个人照顾。”

“住了这么久,我都习惯了!”

看着弟弟,黄明远忍不住说道:“你啊,你啊,让我说你什么好?放着好好的王府不住,非得当个苦行僧,你图什么?”

黄明辽笑笑,言道:“大兄知道我,从小就害怕一个人,这么大的王府,空荡荡的,还不如待在小院子里安心。”

“你要是嫌孤单,那就搬到皇宫陪我。”

“大兄,皇宫里规矩这么多,太拘束了,我看我还是在外边比较好!”

看着弟弟的模样,黄明远气不打一处,恨不得揍他一顿。

气着气着,黄明远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你啊你啊,都五十岁的人了,知天命了,怎么还是看不开!”

“那兄长看开了吗?”

黄明远一时语塞。

自己看开了吗?

“说你呢,怎么又说到我。我每天这么多事,有什么看开看不开的。倒是你,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朝政也不管,家事也不管,前两天维稷还希望我劝劝你,让你搬回王府。你说你这么大人了,还让孩子替你操心。”

黄明辽也不说话。

兄弟二人,有些沉默。

过了一会,黄明远长叹一声,对弟弟说道:“我是留住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都这个年纪了,别给自己留遗憾了,去吧,去找她吧。”

黄明辽一愣,看向兄长。

“大兄,我”

黄明辽止住弟弟的话,笑骂道:“别给我来这套,你以为我还想用你啊,我身边有维稷了,用不着你了。你赶紧给维稷腾位置,省得碍事。”

黄明远一番话,黄明辽也是想笑。

笑着笑着,黄明辽便哭了。

无论他多大,兄长都是把他当孩子的。

黄明远上前,抚着弟弟的背,递给弟弟一条手绢。

“多大人了,还哭鼻子,也不嫌丢人!赶紧走,别影响我看风景。”

黄明辽知道兄长心情不好受,默默地离开了。

黄明辽转身之后,一直背对着弟弟的黄明远也回过身来,两眼微红,手里紧紧握着一张纸条。

故人已逝,自己这辈子的遗憾,再也弥补不了了,他不能让弟弟再留有遗憾。

重阳节之后不久,黄明远便以黄明辽身体旧伤复发为由,将魏王的爵位封给黄明辽的长子黄维稷,而黄明辽则隐退了。

当月,黄明辽便以养伤为名,前往漠北。

从洛阳到旋鸿池,上千里的地方,黄明辽快马兼程,一刻不停。

他实在太想见到爱人了。

旋鸿池,他们初见的地方。

大明开国之后,同罗朵儿便将同罗部交给了侄子同罗尧骨,一个人前往旋鸿池隐居。

这是二人初见之地,或许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找到爱人的痕迹吧。

从大明安康二年到安康十六年,她等了整整十五年。十五年的风霜,足以使一个三十出头的少妇,成了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妪。

刚开始,她还期盼着什么,到后来,等待就成了一种习惯。

同罗朵儿觉得,若是一生就这么过完,也是可以的。

今年天冷的早,看样子白毛风又要来了。同罗朵儿骑在马上,裹着裘衣,驻足在旋鸿池边,这是她每天必做的事情。

湖水平静地如一面镜子一般,一如当年,仿佛岁月从来没有给这里留下一丝的痕迹。

而老去的,只有少女的容颜。

同罗朵儿轻轻地吹着胡笳,那宛转悠扬的声音,缠绕着湖面之上,传的很远很远。

“雁南征兮欲寄边声,雁北归兮为得汉音。雁高飞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愔愔。”

胡笳十八拍,一曲断人肠。

同罗朵儿正吹着胡笳,忽然听到身后有声音,她还没有回头,便听到对方言道:“这位小娘子,我们一行人落难到此,为了躲避马匪,没敢点火。只有一件裘衣能御寒,望你别嫌脏。”

同罗朵儿一愣,眼泪如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这句话,是她们当年初见时的第一句话。

同罗朵儿转过身来,对面的人正是她魂牵梦绕的人。

黄明辽拿着一件裘衣,站在那里,一如三十多年前的样子。

同罗朵儿双手胡乱地擦干眼泪,走到黄明辽面前,笑中带泪地说道:“叫我朵儿吧,我家就在乞伏泊。”

这笑容,一如当年那般璀璨明媚。

对面的黄明辽也笑了。

“我叫,我叫阿辽,我的家离这里很远很远,我们是逃难过来的。”

三十三年前,他们就是在这里如这般初见,三十三年后,星流斗转,白云苍狗,可所幸一切还不曾消散。

番外四 杨清儿

安康十六年九月七日。

自大明朝廷迁往洛阳之后,信都府的繁华较之以往减弱了不少。毕竟天子帝都自带的人流量和物流量,非一个普通郡城相比。而当初迁都,朝廷带走了太多的人口和商户,使得信都府元气大伤。

再之后顺天府成了北都,使得信都府在河北的地位大减。天子又在魏郡修了邺城,同时扩建了北面的真定城,再加上谁都比不了的天津城,这信都府更是显得江河日下。

空挂着一府的名头,号称河北第一,可无论人口、经济都不如顺天府、魏郡和天津郡,直接跌出了前三。

年轻人倒没觉得怎么样,他们没见过信都的盛景。只有那些年纪大的,每每提起当初卫公在时的盛景,都是唏嘘不已。

卫公什么都好,可咋就不在信都定都呢。

此时的信都城一如十五年前那样,没什么变化。

城南、城北,风景如故。

眼看要到重阳节,大家都在准备着过节。若是从前,年纪大的老人们,除了登高,总要去寺庙里拜拜佛,求求菩萨。

可是到了现在,这般景象已经很难见了。

现在儒道大兴,当和尚越来越难了。天子有令,男女非四十岁者,不得剃度。没有了和尚,亦便没有了寺庙。一些寺庙实在因为没有人,都合并在一起。

现在是寺庙越少,香火越少,人流越少。人流越少,香火越少,寺庙越少,慢慢的,之前的潮流便消亡下去。

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着建功立业,或者是挣钱,谁想当苦行僧。所以也没人会在意城中寥寥无几的寺庙,更无人在意那些年老的僧尼。

就像城南的兴善寺,只有几个人,也没有什么香火,除了还挂着个牌子,跟普通的民居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兴善寺还是当年的兴善寺,兴善寺里,住的还是杨清儿主仆四人。

当初朝廷南迁洛阳,无论是黄明远还是萧后,都派人来劝说杨清儿跟着一同南下,但皆为杨清儿拒绝。

普天之下,何处是家,何处又不是家。

黄明远知道杨清儿的性格,也没有强求。此心安处,便是故乡吧。

杨清儿留在了信都,这时光荏冉,便是十五年。

十五年来,黄明远当他的皇帝,杨清儿做她的尼姑,二人再无交集。这个时间,太过漫长,漫长到双方都感觉把对方给忘了。

自今年开春以来,杨清儿的身体就不好。

整天参禅打坐,怎么可能有好身体。而且这些年来,很多事郁积于心,始终无法排解,这心情不好,身体便渐渐拖垮了。

夏天的时候,杨清儿的身体好转了一些,众人只觉得之前是累的,休养一番便好了。可谁也没有想到,到了九月份,杨清儿的情况,竟然陡转直下,药石无救了。

坠儿哭着想去求黄明远,请求黄明远派人来给杨清儿医治,但是为杨清儿拒绝。

早就相忘于江湖了,何必再起涟漪。

拖了两日,一直到九月初七。这一日是宇禅师的生日,往日杨清儿在这一天,都不见人,一整天在经房念往生咒的。

本来落儿不想让杨清儿太劳累,但到了早上,杨清儿的身体似乎好了不少。而杨清儿又一再坚持,她也没有阻拦。

不过到了下午,杨清儿的情况突然恶化,却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

坠儿、落儿和十五都来到杨清儿的面前。坠儿、落儿不停地在哭,而十五摒着嘴,微皱着眉头。

看到三人的样子,杨清儿反而劝起了坠儿、落儿。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生老病死,本是常事,我是魂归佛祖,你们两个傻丫头,又何必为我伤心。”

杨清儿一手拉住一人,轻声念道:“让你们陪我这么多年,虚度青春,是我耽搁了你们!”

“公主,不要这样说!”

之前杨清儿一再不让她们称呼“公主”,二人似乎也习惯了,可今日情急,早忘了这些事情。

杨清儿轻笑道:“两个傻丫头,又叫公主。”

“公主,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公主!”

杨清儿无力也不想再纠正她们了。压抑了太久,或许到了现在,一切都不想再去计较。

这时落儿说道:“公主,我让十五去找人,他有办法联络到天子,请御医来给公主诊治。”

杨清儿伸手拦道:“不要让十五去了,我的情况,我很清楚。能捱到今日,已经是侥天之幸,何必再折腾不相干的人。”

“公主!”

“坠儿,落儿!你们听我说,趁着我现在还能说!”

二人含泪点点头。

杨清儿说道:“等我死之后,你们就把我葬回江都。葬在靠近大江和运河的地方,让我能一眼看到他们。还请你们将禅师的坟迁回洛阳吧,让他能回乡。”

对于杨清儿来说,这一辈子最美好的时光,都是在江都的日子,那里有她的父亲、母亲,有她的兄长,有她的爱人,还有她最美好而诚挚的梦。

当初黄明远诛灭宇一族后,将宇禅师葬在了信都,以方便杨清儿可以随时吊唁儿子。

杨清儿没有反对,可终究没敢去见过儿子。

现在临终了,所有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她要归乡了,也希望儿子能够归乡。母子二人的相遇,本就是一场错误。现在尘归尘,土归土,愿儿子下辈子能够平平安安吧。

坠儿和落儿悲伤地点点头。

“你们三个,葬完我之后,便去找他,让他给你们一个妥善的安排。青灯古佛,不是你们的归宿。”

杨清儿说罢,有些叹息,又有些庆幸。

她几次劝三人离开,都没有成功。她身边,确实也离不得三人,这才兜兜转转,耽搁了这么久。

现在她要走了,对所有人也是个解脱。

这是落儿突然问道:“公主,你还有什么话要跟天子交待的?”

坠儿听了,也看向落儿。

杨清儿轻轻一笑,美如琼花一般。

“还是不说了,他会理解的。”

是吧,命运如此,还能如何。

杨清儿之后没多久,便陷入了昏迷之中。朦朦胧胧中,杨清儿仿佛看到了父亲、母亲、兄长,还有黄明远。

蓝天白云之下,一望无际地草地上,大片大片的花海望不到尽头。黄明远骑着马来到她的身前,向她伸出了手。

父亲、母亲和兄长都笑语盈盈地看着他们,而她满是娇羞,人比花红。

一时间她仿佛进入一个跟现在相同又不同的世界,那里没有争端,也没有分别。在那个世界里,她如愿地嫁给了黄明远,有三个可爱的孩子,一家人快快乐乐地在江都生活着,她和黄明远一生相亲相爱,无忧无虑,相濡以沫,直到白头。

多希望这个梦是真的啊。

当夜,杨清儿带着最真挚而美好的梦想,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愿西天极乐世界,没有悲伤。

当日黄明远送走了弟弟,一个人在邙山之上,又默默地拿起了手中的纸条。

这纸条是从信都送来的,轻若鸿毛,这纸条重若千钧。

因为信中写着“九月七日夜,妙善法师圆寂。”

清儿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从今天开始,黄明远十八岁之前的故事,只剩下故事了。

番外五 杨佶

黄明远按照杨清儿的遗愿,将她葬到了江都,这也是黄明远唯一能为杨清儿做的事情。

江都,是杨清儿心中最美好的回忆,也是黄明远心中最美好的地方。

纵豆蔻词工,红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愿来生,我们能够永远快乐幸福的在一起!

或者,

永不再见!

杨清儿去后,留下的三个人,十五被黄明远留在了身边。而坠儿、落儿,愿意给杨清儿守墓,失志不嫁。黄明远也没有强求,便让她们留着江都,又安排人妥善照顾。

或许是年纪大了,故人多辞,黄明远对于一些老友,颇为宽容。

黄明远不太理解朱元章的心情,老朋友死一个少一个,到最后剩自己孤家寡人一个,面对着空空的房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杨清儿的事情,或许让黄明远有些感怀。

随着年龄越来越大,黄明远对于从前的事情,记得反而越来越清楚。他清晰地记着当年在江都的鲜衣怒马,记着在江都的挥斥方遒,记着杨广对他的舐犊之情,记得杨昭和他的总角之交,记得他和杨清儿的青梅竹马之谊,记得江都城的点点滴滴。

到了十二月,岳父裴矩去世,终年八十七岁。

苏威在安康七年便已经去世,李景在安康十年去世,屈突通在安康十三年去世,杨义臣也在去年去世了。

裴矩的去世,代表着杨广时代旧臣彻底的落幕。

当年名臣璀璨的大业盛世,只剩下自己了。

没有人能体会黄明远的心情,或者感受到黄明远的感怀。

当月,黄明远秘密下令拱卫亲军府,取消对杨佶的监视,听凭其行动。

已经快二十年了,没必要再关着昭哥的骨血了。

黄明远从来不怕杨佶造反,又害怕杨佶会造反。黄明远怕的不是杨佶掀起什么乱子,只怕事后自己也护不住他,不得不杀了他。

年轻人,火气旺,也看不开。

所以对于杨佶,只能关着。

安东大都护府辽宁郡本溪县。

天子发明了铁皮炉子和蜂窝煤,让冬天不再寒冷,也让煤炭的需求量大增。

随着本溪煤矿的发现,越来越多的人涌入这座城市,让这座本来寂寂无名的小城,立刻成为整个安东都护府的明星。

本溪县有两座城,一是本溪县城,二便是本溪煤城。

煤城是挖煤工人聚居的地方,最初是几个窝棚,靠着煤炭,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发展成一座城市,甚至比旁边的县城还要恢宏、富庶。

城中民居、集市、学校、官衙应有尽有,其发展之速羡煞了旁人。

杨继祖便是城中官学的一名老师。

虽然在这座新城之中,杨继祖没什么钱,也没什么势,不过威望却不低。盖因煤城之中,众人只要努力工作,不会缺钱,但愿意做挖煤活计的,一般也就是苦哈哈。挖煤虽然来钱快,但也是拿命去拼。

这些人不想子女走他们的老路,因此拼命地供子女读书。

而杨继祖作为一个在本溪煤城教书快二十年的老教师,自然受到众人的尊敬。

不过杨继祖性格孤僻,平日里并不与人来往。

大家也不了解杨继祖的家世,只知道他来的很早,刚来时的时候,一副贵人的样子。虽然杨继祖平日里不怎么言笑,但是教学很认真,对众人也很和善,谁求到他代写个书信,他都会无偿帮助。因此众人见了他,都会亲切地叫他一声“杨先生”。

现在已经到了年底,今天是放假的日子。

杨继祖发了试卷,评了优劣,然后便宣布放假。

如往常一般,杨继祖都是最后一个走。他要打扫好卫生,关好门窗,再灭了学堂里的火炉,才会离开。

看着学生们和他打着招呼离开,杨继祖默念着“又过了一年”。

杨继祖关好门窗,还没出学堂,便遇到了好友胡永。

胡永跟杨继祖一样,也是学堂的老人,更是学堂中唯二的两个中级教师,另一个便是杨继祖。

大明学堂分为三等,分别是小学,中学和大学。普通人都可以上小学,考中秀才便可到郡里上中学,考中举人便可到州里上大学。

教学的先生亦分为五等十一级。分别为助讲、讲师、教师、教授、博士,其中讲师、教师、教授又分为初、中、高三级。

像本溪煤城这种连县城都算不上的小学堂,能有个初级教师,已经了不得。现在有杨继祖和胡永两个中级教师,整个安东都少见。

不过学堂里留不住年轻人,这么多年来,有点本事的,都走门路当官去了,也就只有杨继祖和胡永二人,撑着学堂,谁来招募都不离开,也算是失志不渝。

“忆之杨继祖字,今日放假,咱们一起小酌一番。”

胡永虽然和杨继祖关系亲密,但性格却截然相反。与杨继祖的孤僻不同,胡永性格热情,喜欢热闹,跟谁都能打成一片。

见是胡永,杨继祖摆手道:“拙荆已经在家做好饭等着我了,我就不去了。”

杨继祖拒绝,可谁知胡永却是直接上来拉住杨继祖的手说道:“知道弟妹的手艺好,我今天找你有事,你给我个面子。”

也不由杨继祖分说,便生拉硬拽地将他拉到家里。

胡永今年四十六岁,老婆去世三年了,儿子也考上举人去了沉阳,所以胡永平常一个人住。

胡永在家门口的小酒馆让人送了几个菜,又拿出珍藏的一坛好酒。他给杨继祖倒了一杯,又自己端起一杯,一饮而尽,这才回味悠长地说道:“真是好酒啊!”

杨继祖抿了一口,说道:“沐春风。”

胡永一愣,笑道:“忆之也知道沐春风?”

“烧酒英雄烈,清酒沐春风。”杨继祖笑笑,随口说道“听说过。”

此时杨继祖放下杯子,看着胡永问道:“不知胡兄,找我何事?”

胡永听了,也放下酒杯道:“我要走了。”

“走?胡兄要去哪?”

胡永随口道:“年纪大了,受不了安东的苦寒了。当年也是为了躲避战乱,才来的安东,现在该回家了。”

杨继祖听了,默不作声,端起酒杯,喝下那碗沐清风。

“胡兄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这个年纪了,折腾不起了。”

杨继祖看着胡永,突然问道:“那胡兄走了,你的任务该怎么办?”

胡永一愣,看着杨继祖,脸色突然凌厉起来。二人之间的气氛,突然之间,变得紧张起来。

这时胡永突然一笑,问道:“我还以为我隐藏的不错,没想到还是没有瞒过你?说吧,你是怎么看出我的身份的?”

杨继祖端起酒杯,然后说道:“就是这个!”

“这个?酒杯?”

“沐清风。你这坛沐清风,少说二十年,还是盱眙水酿的,现在早就不产了。这坛酒至少价值十万钱,还有价无市。以你一个小小的中级教师,能藏的起这种酒。”

胡永一愣。

“我祖上有钱,珍藏的不行啊。”

杨继祖摇头道:“你的手掌中有老茧,比掌心和手指的茧都要厚,一看便是早年做农活留下的。一个做农活的家庭,怕是藏不起沐清风吧。”

胡永听了,好一会才抚掌大笑。

“好个皇太孙,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这时轮到杨继祖大吃一惊了,他脱口而出道:“你知道我的身份?”

这杨继祖不是旁人,正是杨佶。

当初杨佶被黄维扬送到北方,黄明远为了防止杨佶生乱,便把他带到安东。又不想把杨佶当个囚犯,所以暗地里派人监视,明面上让他了一个普通人。

杨佶也清楚有人监视他,因此一直在煤城生活,从未离开。

不过他以为监视他的人不知道他的身份的。毕竟他的身份特殊,一旦暴露出去,必然引起一番血雨腥风。

“旁人不知道,就我知道。”

胡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大业九年,突厥入境,某家曾在雁门远远地见过皇太孙一眼。虽然就一眼,可我这个人,记性好,见过的人,从来没有忘过。我来本溪的第一天,见到了你,便认出了你。

只是没想到我认出了你,你亦看穿了我。我不说,你亦不说。”

杨佶没想到有这种奇人,听了也是咋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

“我看你这个人还行。”

胡永自斟自饮着说道:“上头发话了,解除对你的监控了,我们全部撤出。”

“解除监控?”

“对,解除监控,再也不会有人监视你了。”

杨佶听了,有些难以置信。

“怎么,怎么可能?”

“谁说不是呢,不过这命令是从拱卫亲军府提调厅发出的,署的是拱卫亲军府都督和南镇抚司使的名字,错不了。”

杨佶听得这话,神情有些发呆,还是不敢相信。

就这么被解除监控了?会不会是有人想利用自己?会不会是障眼法?

杨佶想了无数种可能,却仍想不出头绪。

看杨佶的表情,胡永就知道他的想法。

于是胡永笑道:“不要管那么多。我能知道你的身份,或许别人也能知道。你的身份这么特殊,不会有人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解除对你的监控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圣天子下的命令。

你运气真好,到现在都能留得性命。”

杨佶听了,更是吃惊,却不敢相信,黄明远会这么好心。

杨佶问道:“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难道不知道我的重要性?我若是被有些人得到,必然会引得天下大乱的。”

胡永听了,大笑了起来。

“你想太多了。二十年前,或许可能,可现在天下太平,国泰民安,老百姓怕是连前朝都忘了,谁还会在意一个前朝的皇太孙。”

杨佶听得心中大震,想反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的这场酒,喝的心事更重了。

到了二更天,此时已经下起了雪,杨佶踏着风雪,返回家中。

杨佶自来到安东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才适应。刚开始的时候,他自矜身份,又担心受人要挟,不敢结婚。

直到安康五年,天下太平,他才在学堂的帮助下,娶了一个从关中逃难而来的孤女。

他的妻子,大字不识几个,甚至有些粗野,但却将家务事打理的井井有条,还给她生了一双儿女。

杨佶回到家中,已经喝的有些微醺了。

杨佶的妻子见状,立刻不高兴地说道:“你还知道回家啊?”

虽然说得不客气,但却是不停手,他很快便将丈夫身上的湿衣服脱下,然后又伺候丈夫上炕,端来饭食。

杨佶忽然一把抱住了妻子,眼中微红。

“从今天开始,我自由了,我们全家都自由了。”

妻子很快挣脱杨佶地怀抱,生气地说道:“发什么酒疯,孩子们都睡了,别吵到他们。”

杨佶却仍不罢休。

他拉着妻子的手,一遍遍地说着“自由了!”

眼中的泪却“哗哗”流了下来。

妻子见状,没在多说什么。她没有再挣扎,看着丈夫的样子,眼睛也红了。

杨佶今天或许是真喝多了,很快便睡下。

杨佶的妻子伺候好丈夫,便一个人去了厨房。

到了厨房,她从墙角处抠出了一个铭牌。她摩挲着铭牌,又想起今天早上收到的命令。

任务已经结束,立刻撤离。

可撤离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这是她嫁了十多年的丈夫,还有孩子。

当然,还有另一条选择,若是今天夜里子时不撤退,视作彻底脱离组织。往后,不会再有人管她。

或许这对别人是个解脱,可她从小被组织养大,她不想也不敢离开。

可回头望一眼酣睡的丈夫和子女,她还是一狠心,将铭牌投入到锅底。从今以后,再也没有“画眉鸟”,只有本溪杨继祖的妻子。

第二天一早,杨佶睁开眼,看着蜷缩在自己怀里的妻子,他忽然将对方紧紧地抱紧。

大隋,大父,卫公,好好,帝位,复仇

昨日之事,已不可追。

而以后,他会好好守护自己这个家。

番外六 黄维翰和李静训

安康十七年的重阳节之后,黄明远大病了一场,之后精力便不如从前了。

黄明远自己清楚,他也是五十多岁的人,底子再好,也非比从前。而且黄明远还有一个千秋万代的心愿要做,已经没有太大精力去顾及朝政了,于是黄明远便将朝政悉交给皇太子黄维扬,而他则避居二线。

黄维扬平日里便帮着父亲打理朝政,对朝廷的大小事务很熟悉。虽然他只是监国,但他本就威望显著,又有手段,因此一众朝政,处置的井井有条,比之天子,也不多让。

随着黄明远的放手,整个大明的权利,渐渐开始向黄维扬转移。

安康二十年,草原生乱。

而早在两年前,退居漠西草原的薛延陀部击败了阿史那裴罗,首领夷男自称真珠毗伽可汗。

夷男便是东归的薛延陀部首领大罗便的儿子,在大罗便死后,继承了酋长之位。

自薛延陀部东返之后,便一直和阿史那裴罗争夺漠西。虽然薛延陀部是外来户,刚开始居于不利的位置。但是随着司马泳去世,阿史那裴罗越来越独断专横,刚愎自用,以致诸部离心,在与薛延陀部的战斗中,渐渐落入下风。

安康十五年,夷男兼并了突厥车鼻可汗部,开始对阿史那裴罗形成压倒性的优势。

车鼻可汗原名阿史那斛勃,乃是东突厥贵族。阿史那俟利弗和阿史那咄苾造反失败之后,其余部势力,推举阿史那斛勃为大可汗,远走漠西。

夷男这些年先后征服了葛逻禄、结骨、拔悉密、都播等部,阿史那斛勃眼看形势不对,直接投降了夷男。

而夷男整合诸部,于安康十八年在甘微河畔,一举击败了阿史那裴罗。阿史那裴罗身死,残部逃入金山之中。

阿史那裴罗靠着姊姊司马月儿用身体换来的汗国,在挣扎了三十年后,彻底覆灭。

此战之后,夷男一举统一了漠西草原。

夷男刚击败阿史那裴罗时,尚不敢和大明抗衡。因此表现的很温顺,经常以马、牛、羊、驼、貂皮等进贡朝廷,又派人向大明求婚。

可是两年之后,夷男自以为翅膀硬了,便率军西进,企图占领于都斤山,建立牙帐。

对于草原部落来说,于都斤山乃是圣山,夷男只有占领此地,才能确立自己草原之主的地位。

所以,夷男也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此时于都斤山已被大明改名为燕然山,是大明燕然军镇所在地,也是燕王黄维翰的封地。

对草原控制力不强时,大明还得挂着东突厥的牌子。但安康十年,大明已经控制了草原的方方面面,而东突厥的影响力也基本上烟消云散。黄明远乃赐阿史那维翰黄姓,封燕国王,封地包括独洛水以西,燕然山以北之地。

虽然没有明说黄维翰是黄明远的儿子,但此中内涵,大明上下,也都明白。

对于这个结果,除了贤妃杨静乐觉得委屈了儿子之外,包括黄维翰本人,都很满意。黄维翰心心念念地就是认祖归宗,这也算以另一种方式,达成了心愿。

此时想统一草原是不可能的,黄维翰便将重心放到发展燕国经济上。

燕然城一带,本就是漠北的膏腴之地,水草充沛,牛羊成群。黄维翰便在燕然城周边大力发展毛纺织业,使得燕然城成为整个漠北的纺织中心。

每天成吨的羊毛从燕然城发往长城内外。

羊毛线能换回钱和粮食,让这些牧民吃惊又期冀。

漠北的牧民,开始一心放羊纺毛,整个漠北,再不闻金戈之声。黄维翰让草原的百姓,彻底摆脱了战争和贫困,开始富裕起来。

对于这个儿子,黄明远是非常满意的。

对漠北的经济控制,黄明远只是开了一个口子,而黄维翰则彻底将其发扬光大。按照这条道路发展下去,数十年后,草原各族就是大明最坚定的支持者,谁敢造反,怕会引得群起而攻之。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儿子心思纯真,不争不抢,进退有据,是最合适的草原之主。

毕竟历史上的薛延陀部也是独霸过草原的力量,黄明远并没有放松对薛延陀部的戒备,尤其是阿史那裴罗身死之后,薛延陀部更像是一根扎入肉中的刺。

只是黄明远没动手拔刺,薛延陀部先动手挑衅了。

收到薛延陀部攻打燕然城的消息,黄维扬马上向父亲请示。可是他没想到的是,他根本没见到父亲,直接吃了一个闭门羹。

黄明远直接让人传话,所有事俱由黄维扬自行处置。

对于黄明远来说,他不可能永远掌握大明这艘大船,所以该放手时,自然要放手。对于薛延陀部的战争的组织,是对黄维扬的一个考验。

黄维扬眼看父亲不表态,只得召集群臣商议此事。

最终所有人一致同意,对薛延陀出兵。

薛延陀攻打燕然城,不仅仅是攻击燕国这么简单。这是对大明尊严的践踏,大明自然要致以最狠辣的报复。

众人商议,此战由安北大都护府都兵马使苏烈为主帅,征召漠北三万人马,并从阴山都护府出兵两万,共五万人马,征讨薛延陀。

大明的大都护府,都由亲王挂名大都护,实际负责人是副大都护知大都护府事,而真正的军事统帅,则是都兵马使。

漠北广大,虽然决定出兵,但光是征调部队,亦不容易,所以前期的压力,基本都压到黄维翰的身上。

没人相信薛延陀部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因此整个大都护府对于薛延陀部,几无防备。

夷男亲率五万主力,长驱直入,兵临燕然城下。

燕国虽然只是一军镇改编的,但地域广大,面积差不多有漠北的三分之一。

整个燕国,已经完全编户齐民,不过草原民族游牧习惯,短时间内,无法改变。因此国中有三万余户,但一多半还是传统游牧民。

燕国以燕然城为核心,可拉出七千多骑,算是实力强劲。

面对来势汹汹的薛延陀部,黄维翰第一时间将国都附近的百姓撤入城中,企图凭险拒守。

黄维翰很清楚自己的实力,野战必然不如对方,所以他选择死守城池。

你有本事便杀入城中。

黄维翰每天和部下一同守在城头上,同吃同住,使得守城士兵,军心大振。

虽然薛延陀部兵势强大,兵锋锐利,但在军民一心的燕然城下,还是崩掉了大牙也没能破城。

双方相持了一个多月,苏烈终于纠合主力部队,赶到燕然城。他和阴山都护府都兵马使罗士信二人,从两个方向攻打薛延陀部。

双方在燕然城外展开决战。

不得不说,薛延陀部的军队,在漠西打了多年,战力的确精锐,但明军在装备、训练、组织上,都碾压对方。

双方激战一场,薛延陀部大败,狼狈西逃。

苏烈和罗士信并不罢休,一路向西追击至甘微水,再次击败薛延陀部。

追击途中,夷男受伤,还没有返回金山,便病死于军中。

这时夷男的嫡子拔灼杀了庶长子曳莽,自立为颉利俱利薛沙多弥可汗。拔灼性格暴戾,平日里多杀部下,其当权之后,立刻引得部落内部群情慌慌。

拔灼为了转移矛盾,便反身迎击明军,但为罗士信所斩杀。

拔灼死后,其余众逃回故土,诸姓酋长相互攻杀。

到了第二年春天,为了彻底消灭薛延陀部,安定漠西,苏烈和黄维翰二人,率领安北都护府的大军,远征薛延陀。

二人长驱直入,一直打到金山下。

整个薛延陀部大溃,除了少部逃亡北方,余部尽投降大明。

随着薛延陀部的败亡,车鼻可汗和葛逻禄、结骨、拔悉密、都播等部纷纷投降大明,至此,整个漠西遂定。

大明在甘微河一带,设浑河、狼山二军镇,而以北的地方,尽封给黄维翰。

对于大明来说,漠西实在太远了,除了占据少数据点,只能以胡制胡。

明军主力很快离开,望着苏烈东去的身影,黄维翰清楚,自己面临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太清楚草原各部的性格,畏威而不怀德。

现在他对于漠西各部并没有太大约束力,所以这群人,根本不会真心归降。

说实在的,若是可以,黄维翰真不愿意接手漠西,那就是个麻烦。对他来说,好好地待在燕然城,已经很满意了。

可惜他是天子的儿子,有些责任,根本摆脱不得。

黄维翰不是没野心,而是他很清醒自己的能力和位置,不敢有野心。

黄维翰带着军队返回了燕然城。

而黄维翰的妻子李静训,正在城外等着他。

算着丈夫要回来了,李静训每日都出来等,在失望多次之后的今天,她终于迎来了归人。

黄维翰看到妻子,一马当先,来到妻子面前。

他跳下马来,将妻子抱到马上,然后也翻身上马。夫妻二人,共乘一骑,来到大军的面前。

三军将士,纷纷高呼「燕王」!

李静训有些害羞,可丈夫抱着她不松手,她也只能听之任之。对于她来说,丈夫是她一生中,最闪耀的光。

黄维翰搂着妻子,心中满是安宁。这些日子,他无时无刻不思念妻子,思念这个家,今日他终于回家了。

黄维翰一手高举马鞭,止住众人的呼喊。

「入城,回家!」

番外十 黄维扬和长孙观音婢

庐江一案,或许影响最深远的一件事,是黄明远推迟了禅位的时间。

黄明远本来觉得儿子主持朝政这么多年,继承皇位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通过这件案子发现,儿子有一个缺陷,或者说富贵人家的子弟有个通病,没有切身地感受过民间的疾苦。

他所有以为百姓疾苦,都是眼睛看到的,脑海里想象的,旁人告诉的,就是不是他经历的。

其实儿子这个年龄,再去经历一些百姓疾苦,有些晚了,但黄明远还是希望儿子能够切身地体会一番人间疾苦,这样对他未来的决定,将会有着深远的影响。

安康二十五年七月,天子下令,以河东郡和绛郡合并为河东府,为皇太子封地。

自古以来,有诸王获得封地,但从无皇太子有封地的。盖因皇太子要继承的是大位,天下都是他的,一个单独的封地有什么意义。

但实际情况是,皇太子居东宫,有属官,有军队,但多为虚的。虽然名头高,但跟丑国的副总统一样,有没有权利,完全看天子的意图。就像玄宗太子李亨,虽是太子,可在父亲跟前活得跟狗一样。

而且没有封地,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太子多没钱。

除了极少数太子,大部分的太子都很穷。虽然太子的级别在那里,各种仪制是少不了的,每年的俸禄更是不少。但实际上皇太子的开销也大,要养东宫一大家子,还有养心腹,养手下,单凭俸禄,完全不够。

而且皇太子的钱,都是有定数的,老爹和各种官员都在旁边看着呢,谁敢随便花。就像康熙为了方便太子胤礽用度,特地让胤礽的奶爹担任内务府总管,可是结果呢,胤礽仍得想办法弄钱。

毕竟太子可以随便用,但有记账,花多了就是老爹不说,自己也未必痛快。.

所以整个古代,大多数有野心的太子,都是在弄钱以养人。就像胤礽一样,他所有的开销都有内务府包了,拼了命地搞钱,不就是为了配置势力。

维扬底下的人多有贪污受贿的,这钱也不一定完全用到他们自己身上。很多人也是想着办法为维扬弄钱。

明的不好弄,自然就走黑的。

身为天子,想让太子不培植势力是不可能的。还不如给他点钱,省得让他到处弄黑钱。

皇太子封地,境内的官吏由其直接任命,甚至可以直接插手封地的全部事物。这使得太子不仅可以在朝堂上学习总领朝政,还可以学习具体事物的处置,甚至有机会直接跟下层小吏、百姓打交道。

封地的赋税一部分直接划到太子府库,完全归太子处置。有了这块封地,至少太子手中想用钱,倒是便利了不少。

收到这个命令,黄维扬又喜又惊,自己倍加感动。

很快安康二十五年过去,轰轰烈烈的庐江案也从人们的口中冷了下来。

到了第二年初,元旦刚过,黄明远突然召黄维扬,让他前往河东府,去体验一番生活。

不拘身份,不拘方式,做太守也行,做老百姓也好,完全由黄维扬自己决定,为期一年,到了年底返回。

黄维扬刚开始也是发愣,这是莫名其妙的被发配了?

不过老子命令了,黄维扬也得照着做。

对于黄维扬来说,当官不合适,当农民他自觉也受不了,于是便扮作商人,也方便四面体察民情。

很快,黄维扬带着妻子观音婢便悄悄地前往河东。

自从巴蜀返京之后,黄维扬便很少有机会离京。看着大山大河的美丽景色,他甚至都觉得自己完全被圈住了。

在河东府的这一年,黄维扬过着之前从未经历过的生活,或是田间地头和老农聊天;或是亲自下地除草种田;或是走街串巷,行商贩卖;或是在城中集市,聆听民生民意······可以说这整整一年的经历,比他之前十多年的生活都要丰富。

黄维扬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让他来民间生活一年。

在高处待的时间久了,就看不到底层。可是所有的高处,都是被底层所累积起来的。

底层不稳,高层就立不住。

到了年底,夫妻二人返回洛阳。

遥想这一年的生活,夫妻二人,恍如在梦中。

在返回的船上,黄维扬跟妻子诉说着年初父亲告诉他的话。

「你知不知道去年的庐江案,我到底错过了什么,父亲说「我本来已经决定禅位于你,可是现在发现,你离着成为一个好天子,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有些接受不了,怅然若失,毕竟当了这么多年太子,到这个岁数,说不想继位,那是假的。

可是这一年多生活,颠覆了我无数的认知,让我明白,自己和父亲到底还有多少的差距,有这份经历,我不后悔。」

看着丈夫的样子,观音婢忽然觉得,自己离着丈夫是那么的近。她总是羡慕天子和皇后那般亲密的感情,又感怀自己和丈夫若隐若现的距离,现在看来,丈夫对自己的爱,从来都在。

黄维扬回到了洛阳,又继续做他的太子,经历着与之前一样的生活,仿佛河东一年的经历,都是梦境。

但是黄维扬清楚,这一年彻底改变了自己,让自己真真正正地理解了老百姓的艰辛,理解了治国的艰难。

黄维扬继续做他的太子,而黄明远也再也没有提出禅位之事,仿佛之前的说法,仅仅是一种说法。

直到安康三十年,黄明远六十六岁大寿上,突然宣布,禅位于皇太子黄维扬。

此事发生的很突然,就在寿宴之上,百官面前。

黄明远突然提起了汉武帝刘彻和吴大帝孙权、梁武帝萧衍三人旧事,唏嘘不已,众人一时不知黄明远的意思。

「无论是刘彻、孙权、萧衍,刚继位时,都是一代雄主,气吞山河,人莫能敌。可是到了晚年,刘彻有「巫蛊之祸」,孙权有「二宫之争」,萧衍更是有「侯景之乱」,至于其他年纪大的君主,譬如刘备刚愎自用,败于夷陵;先文帝宠溺幼子,至有汉王之乱。

所以人啊,很难一直保持理智,尤其是长久的身处高位之时。

朕有心长寿万年,可朕亦很清楚,人不能不服老啊。这年纪越大,体力越差,记性也变差,平日行事,多了几分放纵,少了几分理智。常言道「老小孩,老小孩」,说得就是朕这个年纪的人,越长越像小孩了。

若是朕在普通人家,自是无事,就是平日里脑袋发昏,也不过一家一户之事。可是朕是一国之君,一旦脑袋不清明了,乱得便是整个江山社稷,天下万民。

所以为天下计,为江山计,为万民计,朕也不得不激流勇退,从这天子的位置上退下来。」

众人听得,大为吃惊,纷纷跪在地上,请求黄明远收回成命。更有甚者,以头抢地,叩的鲜血直流。

黄明远看着众人的表现,并不为之所动,他看着底下的人说道:「我从来都不想当天子,若是可能,我宁愿永远做个大将军。可社稷崩坏,万民流离,为了天下,我不得不做这个皇帝。但常常不感到快乐,因为我唯恐有所闪失,有害于天下万民。

这天下我担了半辈子,到今日,我累了。

诸位,这天下,是到了该交给年轻人的时候了。」

黄明远说完,便离开了。

虽然此事之后在全天下掀起了巨大的风波,虽然各地官员上的奏疏如山如海,虽然无数的老百姓自发地前来洛阳,求黄明远收回成命,可是这事还是尘埃落定,无法更改。

安康三十年十月一日,黄明远和黄维扬在洛阳城举行了禅让仪式。

这古往今来,为太上皇的也不是没有,但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像黄明远这种不愿意做皇帝而禅位的,还真是第一个。

历史上第一个正常原因禅位的太上皇,还是完颜构。

黄明远拿起十二旒的天子冕旒,给跪在他身前的儿子带上,然后将传国玉玺,交给了儿子。

「维扬,自今日起,我将大明社稷,天下万民,华夏气运,黄氏宗族,尽托付于你一人了。」

黄维扬深色郑重地接过传国玉玺,高举过头,然后大声说道:「朕受命于天,自今日起,永护我大明社稷,天下万民,华夏气运,黄氏宗族。」

黄明远并没有参加后续的仪式,因为这是独属于儿子的荣耀,自己留在那里,乃是喧宾夺主。

黄明远回到皇宫,看着自己住了三十年的宫殿,虽然是心甘情愿地禅位,但也有些怅然若失。

「让他们收拾行李,咱们搬到万春园去住!」

裴淑宁看出丈夫情绪的低落,便说道:「雕郎不是说了,紫禁城留给咱们,他还住东宫,你又何必急着走?」

「胡闹,这像个什么样子,既然禅位了,就禅的完完全全,我若是舍不得,又何必禅位,徒让人笑话。」

说到这,黄明远又说道:「名不正则言不顺,不能让雕郎为难。」

老两口准备着搬家,而黄维扬则在前朝,举行了登基后的第一次祭拜天地。

此时的黄维扬站在巅峰,才真真正正地感受到无限的压力与动力。

眺望一眼这万里山河,风光无限,挑战无限。

而今,俱在脚下,俱在手中。

黄维扬回过头去,看着站在他身后的妻子,他忽然感受到三十年前父亲站在这里的感觉,于是他低声说道:「此生有你做伴,真好!」

番外十一 陆贞

虽然黄维扬一再希望父母留下,可是黄明远还是在黄维扬登基之后半个月便搬到了万春园。

黄明远是连洛阳城都不待,以防影响到儿子。

这一次黄明远退的很坚决,非到万不得已,绝不插手朝政。他可不愿意做第二个赵武灵王,交位不交权,最后引得父子失和相残。

遇到黄明远这种父亲,黄维扬三十年的太子当的,也不算亏。

而且黄明远这一退,不仅他本人退了,还带走了朝中大部分的勋贵重臣。

黄明远都当场说了,年老容易昏聩,天下该交给年轻人了,为了天下,也为了求个善始善终,也得激流勇退。

虽然黄明远只是在说他自己,但是其他人又如何敢认为仅仅指天子。毕竟当初跟着黄明远打天下的那群人,到现在还活着的,基本上都六十多岁了。

黄明远都退了,他们还敢恋栈着权位,这是跟黄明远对着干,不想得个善始善终啊。

所以大家一股脑地退休了。

毕竟老大黄明远都舍得放弃天子之位,他们又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对于大多数新登基的君主来说,最大的压力往往来自于前朝的大臣,尤其是开国之初。若是皇帝无能,很可能被这群勋贵大臣拿在手里磋磨。就像汉惠帝时期,萧规曹随,说得好听,本质上就是宰相不把新继位的天子当回事,新天子连国家政策制定的权利都没有。

而黄明远带走了这群老人,没人能压着黄维扬,黄维扬便能按照自己的施政方针,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了。

当然黄维扬刚开始也事事询问父亲,黄明远起初还应付一二,后来不耐烦了,直接把儿子撵出去。

黄维扬始知父亲让位之决心,私下里对父爱的深沉感怀涕零。

新朝建元贞观,为大明第二代。

不提黄维扬怎么治国,禅位之后的黄明远,倒是如脱缰的野马一般,放飞自我了。整日里不是带着裴淑宁去四处旅游,就是骑马打猎、放牧种田,就差组织一帮老太太跳广场舞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黄明远的放权和惬意的晚年生活,使得大明政坛得以平稳过渡,整个大明朝,进入一个新时代。

贞观元年(648年)二月,黄明远刚从太行大峡谷返回,还未喘口气,锦侯府便传来消息,锦侯陆贞病危。

黄明远大吃一惊,顾不得停歇,便连忙赶往锦侯府。

一等锦侯,陆贞的封爵,开国功臣第十三,食两千八百石。

大明朝建立之时,无论是黄明远主观上,还是陆贞客观上,都是希望陆贞退下来,拱卫亲军府完成一个平稳过渡。

不过这一过度,便直到安康五年,陆贞才彻底卸任了拱卫亲军府都督的职位。之后拱卫亲军府一直未设都督,直到安康十七年,黄明远才任命密侯吴增担任都督,直到黄明远禅位。

陆贞退下时,在拱卫亲军府引起了不小的风波,毕竟这是她一手创建的组织。

不过毕竟是太平时节,一支军队的改朝换代也是正常事。尤其是拱卫亲军府和内缉事司相互争权,本就不是非其不可的存在,亲军府很快为黄明远重新掌握。

陆贞退下来之后,被黄明远接到宫中。

本来黄明远想封他一个四妃的位置。皇后之下,淑妃斛律敏儿,德妃陈婤,惠妃杨静乐,而贤妃就是给陆贞留的。

但陆贞一直拒绝,黄明远也没有办法在,只得遂陆贞的心意,让她以锦侯的身份,待在宫中。

陆贞倔强的很,甚至不愿接受国夫人的封号。

她死守着锦侯这个爵位,或许这是她一生的荣耀和存在的意义。

陆贞在宫中待了十年,然后请求出宫。

对于陆贞来说,黄明远还是她的郎君,可是一个已经习惯了自由的人,如何愿意再待在宫中,做一只只能观赏的画眉鸟。

年轻的时候,陆贞可以为了黄明远奋不顾身,只要待在黄明远身边就好。但现在的她,已经老了,虽然她还是可以奋不顾身,但一个老妪,待在天子身边,又有什么意义呢?

从前陆贞的心放在黄明远身上,多余的时间放在拱卫亲军府上。可现在,事业不再,黄明远的心也不在,陆贞不想像那些悲悲戚戚的女子一般,只剩下哀伤与自怜,所以才请求离开。

外面没有黄明远,可有尊严和自由。

黄明远听到陆贞的请求,一夜未睡。到了第二日一早,便同意了陆贞的离开。

黄明远的心很大,也很小。能容下天下百姓,也容不了多少能在乎的人。自己给不了陆贞想要的,就不要再将她禁锢在皇宫这个囚笼之中。

陆贞离开皇宫之后,便一直住在黄明远给她修建的锦侯府中,直到十六年后。

黄明远赶到锦侯府已经是半夜了。

进的府中,府里的布置,一草一木,都是当初陆贞在当初长安黄府小院的布置,未曾改变。

旧时风景依旧,佳人却已白首。

进到堂中,陆贞已至弥留之际。

何丹娘陪在她身边,而堂中跪着一个中年男子。

黄明远顾不得旁人,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陆贞的手,喃喃说道:「贞娘,我来晚了。」

陆贞看到黄明远,也抓着手不放松。

「郎君!这些天,我掰着指头算,郎君何时回来。本以为赶不上了,可最终老天爷还是偏爱我的,让我还能见郎君最后一眼。」

「贞娘,放心,有我在,一切都没事。」

黄明远说完,回过头去,看向一旁的何丹娘问道:「太医怎么说?」

何丹娘摇摇头,却没有说话。

这时贞娘说道:「郎君别难为他们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我已经是油尽灯枯,大厦将倾,何必再枉费医药。」

黄明远眼泪都要流出来,紧紧地抱住陆贞说道:「贞娘,有我在,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或许是觉得屋中还有人,黄明远抬头一看,跪在正堂的正是拱卫亲军府北镇抚使陆北。

黄明远一愣,立刻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而陆贞不待陆北说吧,便笑着说道:「郎君,这是我收养的义子,给你做儿子可好?」

黄明远一愣神,但是看陆北的样子,却是有些明白了。

黄明远总觉得陆北的样子像个故人,可总也想不起像谁。陆北生的有些男生女相,现在看来,眉眼之间,有几分陆贞的样子。

黄明远想明白陆北的身份,也想明白陆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

「你多大了!」

「卑职今年三十六岁。」

「那就是出生在大业九年了。」

大业九年,黄明远远赴辽东,而陆贞留在幽州,二人有多时未见。想来孩子就是在那个时候有的吧。

黄明远不由得摇摇头道:「贞娘,你何必瞒我呢?」

陆贞笑道:「郎君有那么多儿女,知不知道他又有何妨,而我只有他一人。」

这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旧时,也无法再追究了。

黄明远只得说道:「对于陆北,你有什么安排?」

陆贞道:「我不想他封王,也不想他拜相。只求郎君在我死后,将锦侯的爵位留给陆北,也算没白生他养他一场。

其实我没想将他安排进拱卫亲军府,可底下人不愿意。等我反应过来时,一切已经完了。

我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新君登基,用不了多久,便会大肆清洗拱卫亲军府。我不求陆北大富大贵,只求他能平平安安。」

黄明远谈了一口气道:「贞娘啊,你到现在还是不信我。我们的孩子,我从来只会欢喜,更会保他平安。」

陆贞只是笑,也不说话。看看黄明远,又看看陆北。

她眼睛里全是话,仿佛在说陆北的幸运。

三十年后的陆北能活,三十年前呢?

黄明远也不想再多说什么,拉着陆贞的手说道:「除了陆北,你还有什么旁的心愿?」

陆贞看着黄明远,突然问道:「郎君知道我这一生最羡慕何人吗?」

不待黄明远回答,陆贞便自己言道:「我最羡慕夫人,因为这么多人中,只有她可以为郎君穿上嫁衣。我也羡慕柳琼花,因为她可以埋在黄氏的祖坟中。我不求埋在黄氏祖坟里,可我能为郎君穿上嫁衣吗?」

「好!好!」

很快何丹娘从箱子底部为陆贞找出一身嫁衣,给她换上。

「这嫁衣压在箱底快五十年,我没想到有一天还会穿上。」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陆贞的眼中闪着光芒,仿佛看到了嫁给黄明远的模样。

「多想下辈子能早点见到郎君,穿着嫁衣,嫁给郎君啊。」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梦里真真语真幻。同一笑,到头万事俱空。胡涂醉,情长计短。解不了,名疆系嗔贪。却试问:几时把痴心断?.

四十八年前,黄明远在草原上救了陆贞的性命,也带走了她那颗心,更让陆贞一生的命运和他紧紧纠葛在一起。

四十八年后,只剩下霎那芳华谢,弹指红颜老。

贞观元年二月十二日,百花生辰,故大明拱卫亲军府都督,天子红颜,锦侯陆贞逝世。

番外十二 黄明远和裴淑宁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自陆贞去世后,黄明远的精神状态便不是很好,身体也疾病丛生。毕竟黄明远年纪大了,看似身体强壮,但他早年伤病无数,多有隐患,一旦心气有所松懈,这病气便如闻到腐肉的苍蝇一般,侵袭而来。

自贞观二年二月份开始,黄明远的身体时好时坏,断断续续,直到第二年春天,才勉强恢复了一些。

朝野内外,对于黄明远的身体,很是关注。毕竟作为大明王朝的定海神针,虽然黄明远禅位之后,不再管事,但仅仅是他的存在,对于朝堂、社稷的稳定,便是无可替代的。

黄维扬盼着父亲长命百岁,可是他也明白,寿命一时,非人力所能改变的。虽然他尽可能的照顾好父亲,但黄明远真若是时日不在,也是没办法的事。

随着黄明远年事已高,随时都有去世的风险,一件当务之急的事情摆在了眼前,而且无法避开,那就是黄明远的陵寝问题。

陵者,大阜也。本意为从天而下看,四边形的大土堆,后来便专指帝王之陵墓。

中国的陵墓历史,已经可以上溯到有文明开始,三皇五帝,俱有陵寝。甚至到汉代,更是发展到陵邑制度,陵墓旁边建座城,而到了南北朝之后,更是流行因山而陵,挖空一座山建陵寝。

按照传统文化里「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的习惯,甚至到后世,国人对待死人比活人更孝顺,所以对丧葬之事极为重视。

至于天子,本就富有四海,为了下辈子继续做天子,恨不得将整个天下的财富都带到坟墓里。

传说曹操掘梁王墓,竟然养活了一支军队,可见其陪葬之丰饶。

一般作为天子,从登基开始,便开始修建陵墓。就像汉武帝,登基开始修茂陵,一直修道死,前后五十三年。

其他天子的陵墓修建时间,也基本上和在位时间相仿。

但黄明远是个例外。

从黄明远登基之后,便从未修过陵墓。三十年来,多次有人上疏修陵,都被黄明远拒绝。以至于黄明远现在年近古稀,竟然还没有属于自己的陵墓。

对此上至黄维扬,下至文武百官,都是异常焦急。

毕竟这天子陵墓不是一天能修好的,真若是哪天黄明远大行了,连埋葬的陵墓都没有准备,那不傻眼了。

到了安康二十四年,黄明远六十岁。

这时候黄维扬觉得修陵之事,再不能拖了,于是他带头向父亲进谏,请求修建皇陵。

黄明远知道儿子的孝心,不好驳了他们的心意,但也确实不想修陵。于是黄明远在奏疏上写了一首打油诗,明发给群臣。.

「上疏只为修陵墙,修与不修有何妨。骊山皇陵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黄明远这诗发下去,谁也不敢再说什么。

众人算是看出来了,天子不是一般的受前隋武皇帝影响,连修坟墓的事情都跟前隋武皇帝一般。杨广是历史上唯一一个有能力而没有修陵墓的人,当初黄明远将他归葬洛阳时,都找不到地方,陵墓都是现修的。

此事一直拖到黄维扬继位,旧事重提。

毕竟黄明远都禅位了,再不修陵寝,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黄维扬这边安排工部修陵,黄明远知道后,直接告诉儿子,要修他自己的随便修,反正不许给他修。

不听就是不孝。

这把黄维扬给整不会,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老子,可能真的有些糊涂了。可是老子的命令,明目张胆地违背,也是不行的。

事情总是不得不往后拖。

贞观二年中秋,这是黄明远今年第一次在公众场合出现。

中秋节之前,黄明远要求儿子将自己当年的老部下都召集起来,组成一个千叟宴,共同度过这个中秋。

难得父亲有要求,黄维扬不敢耽搁。不光是大明朝的勋贵,甚至还有一些小人物。尤其是当年参加过大同保卫战的老兵,活着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被黄维扬给找来了。

看到一些多年未见的老友,黄明远也满是欣喜。

很多人已经数十年未见,这个年纪,今日重聚,或许是最后一面了。

黄明远看着众人,满是感怀地说道:「让天子如此费力地将诸位召集来,诸位可能还有些疑惑。

其实是自今年开春,我便觉着身体不适。人生六十花甲,七十古稀,我今年六十八岁了,自感时日恐无多,不知何时,便去见那些魂归天堂(黄明远建立的儒教新概念,人死后恶人入地府,善人归天堂,非西方天堂)的老兄弟。

可我还有放心不下的事情啊。」

一众老人听到,纷纷高呼,要为太上皇效死。其神态模样,仿佛前面有刀山火海,亦会勇往直前。

黄明远摆摆手,让众人安静下来。

「我这一生,如梦幻一般,总觉得那么不真实。唯有见到你们,才能真真正正地感受到,这波澜壮阔不平静的一生。

这万里山河是我的,也是你们的。是我一生奋斗的心血,也是你们一生奋斗的心血。没有你们,就没有今日的大明朝。

维扬是大明的天子,也是你们的子侄,是你们很多人从小看大的。今天,我舔着老脸向你们恳求,往后,我若是不在了,劳你们看顾着自己的子侄,看顾着这大明朝。

我在这,谢谢你们了!」

说完,黄明远便向众人一拜。

「大将军!」

「卫公!」

「天子!」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老泪纵横,跪在地上,向黄明远叩拜。

其情其景,感天动地。

黄明远让在场的皇子皇孙,将众人劝起。

然后黄明远对着众人说道:「今日在诸位老兄弟的见证下,我给天子立下三个遗嘱,也希望你们能督促天子遵守。」

黄明远说完,黄维扬便带着儿子黄光晔、孙子黄承祜三人跪在黄明远的面前。

黄维扬是天子,黄光晔是太子。若是不出意外的话,黄光晔的嫡长子黄承祜将会是这个帝国的第四代继承人。

「这第一个遗嘱,大明天子,守护的是大明,守护的是天下,守护的是我们这些人的心血。所以凡是大明天子,若不能得到诸位老兄弟和天下万民的承认,将不能为天子。或者就是哪天做了天子,若是失了诸位老兄弟和天下万民之心,也不能让他做天子。」

说完此事,黄明远不顾议论纷纷的众人,直接问道:「诸位老兄弟,这是我为咱们大明选的三代继承人,你们觉得怎么样?」

众人哪会说不,纷纷赞同。

「这第二个遗嘱,便是我死之后,不修陵墓,不必丧葬,遗体直接火焚。其所遗骨灰,一分为十二份,一份埋到邹山黄氏祖坟,一份撒到邙山之上,一份撒到西域天山之上,一份撒到东海之中,一份撒到南海之中,一份撒到北海之中,一份撒到西海之中,一份撒到黄河之中,一份撒到长江之中,一份撒到阴山长城之上,一份撒到大同城,一份撒到辽东。」

「父亲!」

「天子!」

众人都惊了。

盖因黄明远的命令,实在太过于惊世骇俗。这年头不修陵就已经与常人不同,但至少众人还能接受。

但遗体火化,然后撒到山上、水里,乃是挫骨扬灰。

别说亲儿子不能干,就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的仇人,也干不出这等事。

黄明远为什么让众人见证,然后才留下这个遗嘱。盖因换了旁的场合,就是黄维扬接受了,也没法实现。

天下万民都接受不了。

看到众人激动的神情,黄明远笑道:「诸位老兄弟的心情,我都理解,可大家都听听我说的。给我建个陵墓,劳民伤财的,何必呢。再说我的性格,大家都了解,可不愿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陵墓中,倒不如洒在大明的山山水水之中,让我的骨血,日日夜夜,守卫在大明山河,守护着大明百姓。」

看众人还想说什么,黄明远又说道:「我本无意穿堂风,偏偏孤倨引山洪。我这一辈子,清清正正的来,清清正正的去,正好。你们若是想我了,抬头望望大明的山山水水,我就陪伴在你们的身边,岂不正好。」

所有人听着黄明远的话,是泪流满面。

黄明远直接跳过这个话题,接着说道:「好了,咱们说第三个遗嘱,也是期盼。我希望,日后的大明天子,以废除田税为目标,让全大明的老百姓,真真过上老日子。」

······

这一晚,黄明远和一众人喝到深夜,他或许是真的兴奋了,此生第一次喝的酩酊大醉。

到了第二日,黄明远见了儿子、孙子和重孙子,问了他们一个问题,自己为什么举办这场「千叟宴」,又为什么立三个遗嘱。

看到众人有些恍惚,黄明远自己答到。

「三十年的时间,我建立了今日的大明,他们这群人,也盘根错节,甚至成为大明的基石。未来,成也是他们,败也是他们,他们是你们要团结,并获取支持的一群人。

不管向他们感谢、鞠躬,还是是废立天子,不修陵墓,废除田稅,都是让我在他们心中,在天下万民心中的份量,更重一分。

今日我在他们的心中重上一分,来日大明江山在他们的心中,便会重上一分,你们的江山社稷,便稳固一分。」

至于什么承认不承认的,不过是场面话。不承认难道要造反吗?

······

千叟宴之后,黄明远便带着裴淑宁离开洛阳。

夫妻二人一路向北,先度过大河,到达河北、辽东,然后顺着长城西进,到达九原,再顺着朔方到了河西、西海,又从陇右南下巴蜀,再顺长江而下,入荆襄,下岭南,顺海而至江南,再北趋淮南,最后到达了泰山。

这一番旅途,夫妻二人走了整整三年,一路走,一路游,遍寻祖国山山水水,也算是不辜负辛辛苦苦建立的万里山河。

或许是有了目的,有了想做而能做的事情,黄明远的身体反而渐渐好了。

夫妻二人到了泰山,便准备在泰山看日出。

黄明远上辈子来过泰山,这辈子还是第一次。

之前不是没人劝他前来泰山封禅,但都为黄明远拒绝了。封狼居胥之后,黄明远对于这种事都看淡了。

一句话,费钱还折腾,此事便无需再提。

不过黄明远还真想带着妻子看一番泰山的日出。

以老两口的身体,想完全爬上去也不现实。所以一会走,一会有人抬着,爬了大半夜,终于到了山顶。

此时的泰山顶上,没有卖东西的,也没有那些现代建筑。

一片雄浑、苍茫。

黄明远拥着妻子,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红晕。

「我这一生,奔波不止,其追求的,也不过是陪着心爱之人,看一眼初升的太阳。」

裴淑宁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不管丈夫是说给谁听到,但现在只有她听到,就是说给她的。

「可这一路,太过艰难了。若是可以,我宁愿用这半生的风雨,换一个平平静静、安安康康的生活。

淑宁,你想过这辈子若是没有我的生活吗?」

这时裴淑宁忽然抱住了丈夫。

「若是没有你,那也是定然没有我的。」

黄明远忽然笑了。

「我这一生,有多少人来了又去,到最后,只有你,陪着我走到终点,这是我的荣幸。我的人生中,不该没有你。」

「郎君为何如此多愁善感了?」

黄明远拂过妻子的脸颊,笑着说道:「我没有多愁善感,就是觉得,我这一生,就快要尘埃落定了,到时候后人将会如何评说我?」

「那郎君觉得后人会如何评说呢?」

黄明远摇摇头。

「我做了我所有能做的一切,其他的,一壶浊酒,尽付笑谈中吧。」

(全书完)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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