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地球最南端的城市,海岸边延伸出一条细长的道路,尽头连着座孤零零的小岛。灯塔在岛边缘矗立,身后海洋无边无际,世界到此为止。
转机三次,飞了两天一夜,路费昂贵,但我答应小聚了。问陈岩借了点钱,反正饭馆有盈利,慢慢扣吧。
我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仙人掌,揭开包裹它的泡沫,把它放在灯塔下。
小聚,这里就是世界尽头,我们到了。
海水随洋流汹涌,被夕阳的余焰喷涂成绚烂的流瀑,奔涌着去往终点,再消散了回到原处。
这就是世上所有的一切,无论生命还是爱情,都不是永恒的。周而复始,你来我往。
存在的意义,不在于多久,而在于如何存在。
2
这三年,母亲情况稳定,每顿能吃满满二两半的饭。流浪狗起名祥子,精壮骁勇,做完绝育后发胖不少。祥子的小孩被饭馆客人领回家,在南京各地撒娇卖萌。
我认识了个善良美丽的女孩子,她说:“我知道你受过伤,害怕黑暗,我会陪着你的。你哭的时候,我想帮你擦掉眼泪,你不要怀疑,请你踏实地生活下去,因为我永远不会离开。我可能会撒娇,会闹脾气,你哄下我,我很快就会好的,不要丢下我不管。你的心在我这里,我会拼了命地保护它。那么,我把心交给你,它很脆弱,你也可以保管好它吗?”
她牵着我的手,走过燕子巷,指着墙头一株淡黄,笑嘻嘻地说:“你知道吗,这世界不停开花,我想放进你心里一朵。”
女朋友在我家过新年,她是赤峰人,执意要包饺子。看她满手满脸的面粉,傻乎乎的,我摸摸她的头,琢磨要做一份特别的食物。
查了许久,咨询过同行,怎么把一枚煮鸡蛋变成天空。
1月3日的入夜时分,原来真的有天空蛋。
洗净一把白芸豆,泡发去皮,蒸熟后捣成糊状。洁白细腻的豆泥垫到蛋壳底部,铺成海边阳光下的沙滩。用几朵湛蓝的小花,煮出晴天的颜色,混合糖水寒天粉倒进去,趁它将凝未凝,在上面放片片奶油蛋白做的云。
等它从冰箱出来,剥开蛋壳,晶莹剔透,蓝穹白云,一枚小小的天空蛋。
我给看电视的妈妈盖上毯子,将天空蛋细致包好,搁进兜里,拎起蛋糕,对女朋友说出去一下。
她从厨房探出头,脸上粘着面粉,说:“我知道你想一个人去,没事,好好陪她,我跟妈妈等你。”
面包车停在巷尾空地,修修补补,估计明年就得报废。我给它换了音响系统,放歌时,方向盘不再会跟着振动。
仙人掌摆在仪表台,盆底贴了双面胶。
它开过两次花,鹅黄色鸡蛋大的花朵顶在脑袋上,结出椭圆的小果子。把果子埋到窗台的花盆里,陆陆续续长出几颗白色毛茸茸的小球。
面包车开到巷口,轮胎弹了一下,方向盘没握稳,砰的一声,撞到了电线杆。我惊魂未定,晃晃脑袋冷静冷静,幸亏开得慢,没啥磕碰。
下车检查,掉了点漆,轻微凹陷。
回到驾驶座,重新启动,发动机也正常。我松了口气,余光却看到副驾座位下方,有个白色的瓶子在滚动。
原本不知藏在哪个角落,估计车子一撞,掉出来了。
我弯腰捡起白色塑料瓶子,有些眼熟。打开灯仔细看,白底蓝字,三唑仑片,使用量0.25~0.5mg,有效期至2021年6月27日。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下,震得空白一片,耳朵嗡嗡作响,一些三年前丢失的片段,一点点浮现。
三年前的城南医院,我拎着一塑料袋啤酒,喝醉了,长椅上摆着瓶安眠药,三唑仑片,打算灌醉自己然后终结人生。
草地上啤酒罐四处滚动,我边喝边哭,打电话给妈妈,却忘记妈妈早就已经销号,听筒不停地播放“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自言自语:“吃了这瓶药,我就死了,再也不会痛苦了……”
我反复嘟囔着这句话,在为自己积攒勇气。
喝完最后一罐啤酒,我嘟囔着:“妈,都怪我,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林艺,你自己好好的,嘿嘿,我就不离婚。你们都不要我了,就剩我一个人,不行,我撑不住。我一直都努力啊,这次真不行了。妈妈,我走以后,他们会照顾好你,儿子不孝,对不起……”
我从长椅上摸到瓶子,浑浑噩噩地打开,一口全部倒进嘴里,用啤酒灌了下去。
奇怪,怎么甜甜的,真好吃,难道老天最后想让我尝点甜头吗……
这是我最后的意识。
是小聚啊,她不是喜欢晚上溜出来练空手道吗,一定是偷偷跟着我的。小女孩轻手轻脚,从包里翻出一瓶软糖,悄悄换掉了长椅上的安眠药。
所以我活了下来。
所以她早就知道,我想自杀。
湖边我踩下油门。“叔叔,你要去哪里啊?”后排传来脆脆的童声,我惊愕地回头,一个齐刘海小女孩从后座冒了出来,大得出奇的眼睛,傻了巴叽地瞪着我。
车上青青问她不同颜色的药盒是什么,她摸到一个白色瓶子,似乎记不清楚,原来是她偷换的安眠药,然后把它藏进了靠背的破洞里。
暴雨中,小女孩伸着手求我,奋力地睁大眼睛。“我是活不了多久,我就拿剩下的几天,跟你换还不行吗!等我死了,你还可以活很久很久,你答应我,就几天,好不好?”
她说她想妈妈了,我说明天回南京。她说:“不行,不能回去,我的事情还没办完,我得坚持。”
我嫌她烦,赶她走,可她所有的耍赖都是为了留下我。
她不停地问着:“叔叔,你会好好活下去吧?”
她不停地确定:“叔叔,你可不能离开我乱跑。”
我这才明白,小女孩早就知道我要自杀,一直在拦着我。
我坐在车里,攥着一瓶安眠药,哭得像个傻子,心裂成了一片一片。本就从未忘却的记忆,汹涌扑面,一刀一刀切碎我。
城南夜空漫天大雪,古老的街道黑白相间,掩埋了车迹和脚印。人世间悲欢离合,天与地沉默不语。
三年前,小聚推进手术室不到一个小时,手术室门打开,医生举着染血的手,跟小聚妈妈说,术中发现肿瘤扩散超过预期,有个核磁没照到的地方位置不好,无法摘除。这意味着即使摘掉大的,肿瘤还会生长。
医生催小聚妈妈做决定,是关颅停止,还是继续切除。
小聚妈妈空白几秒,就说切,表现得十分冷静,没有耽误手术时间。
医生返回后,她木木地问旁边人:“我会不会害死我女儿?”
其他人赶忙安慰,说:“不会的不会的,老天有眼,小聚会出现奇迹。”
小聚妈妈仿佛没听到一样,捶着胸口问自己:“我会不会害死我女儿?”
手术持续七个小时,医生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小聚就是醒不过来。
小聚妈妈无法支撑身体,靠着手术室的门,蜷缩着双手合十,不停地喃喃祈祷。
麻醉散后,到深夜,小聚终于醒了。
护士说,小聚是唱着歌睡过去的,可她醒来,无力得睁不开眼睛。
小聚妈妈拿棉签蘸湿,一遍遍给她擦干裂的嘴唇,轻轻地抱着她入睡,可是在即将眯过去时,监护仪疯狂报警,小聚的血氧血压迅速下降。
楼层所有医生护士都跑了过来,轮流给小聚做心脏按压,小小胸膛,被猛力地按下去,一下,又一下。
这该多疼啊,小聚妈妈看女儿的脸蛋煞白,她揪住衣领,无声喊着,别按了,她疼,小聚疼,别按了。
可她喊出的却是救命,医生,救命啊,救救她,她才七岁。
体征勉强稳住,小聚妈妈贴着女儿的脸,听到还有呼吸,这才掉下泪来。
值班医生怀疑颅内出血,想要再次手术,可怕孩子承受不住,他们激烈讨论时,小聚的鼻子缓缓爬出暗色的血液。
大家反应过来时,血液已经变成鲜红,喷涌着溅上妈妈的脸。
小聚妈妈伸手去堵,被护士医生拉开,她眼睁睁看着女儿昏迷,被送进抢救室。
她不再祈祷了,也没人陪她,她就跪在抢救室外,一遍遍说,小聚,对不起。
妈妈对不起你,没有给你好的身体,你这么乖,却吃这么多苦。对不起,妈妈把你生下来,你是个好孩子,不应该找我做妈妈。妈妈想把命送给你,只要你好起来,妈妈什么都愿意做。
幸好这次结果是好的,刚刚的惊险只是喷出淤血,手术总体顺利。
可这之后,小聚时不时陷入昏迷,她的喉头和鼻腔常常被黏液堵住,喘不上气,需要人紧盯着做抽吸。
就算醒来,她也迷迷糊糊,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小聚妈妈问:“宝宝,要喝水吗?是哪里痒吗?要不要翻身?”
小聚看到是妈妈,就笑一笑,小手举起,比个心。
小聚妈妈要用很大的力气,控制自己不在女儿面前哭出来,她要比以前所有加起来都坚强。
偶尔小聚稍微舒服一点,让妈妈挖苹果泥给她吃,吃下去一勺,吐出来时夹杂着胆汁反而更多,但小聚坚持要。
“妈妈,我还要吃。”
小聚妈妈不敢给,她就笑嘻嘻地撒娇说:“妈妈我爱你,世界上我最爱你了。”
几天后,她吃不下去了,静静地躺着,眼眶深凹,像具骨架。护士忍不住,每次帮她擦洗完都要哭,小聚妈妈不哭,她轻轻抱起女儿,调整成最舒服的姿势。
小聚眨眨眼睛,眼泪滑下来。
11月14号,小聚癌痛暴发,她呼号着从床上滚下来,嗓子里发出风箱般的粗喘。
“妈妈,我好痛,妈妈,好痛啊!”
小聚妈妈毫无办法,她按着小聚的手脚,防止她伤害自己,她也好痛啊,痛到万箭穿心,她一遍遍安慰:“宝宝,快好了,很快就不痛了,宝宝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孩子,妈妈给宝宝揉揉。”
11月22号,小聚整天都没有醒来。
11月23号,小聚妈妈趴在床边,隐约听到动静,抬头发现小聚艰难地靠近了她,把脸跟她贴到一起。
六天后,11月29号,昏迷不醒的小聚躺在病床上,突然挣扎了下。医生摘掉鼻饲管,叹口气,说:“靠近点,她想说话。”
小聚妈妈意识到什么,却不相信是真的,她亲吻着女儿,贴着她的脸。
小聚微微睁开眼睛,小手轻轻挥了挥,声音很低很低地说:“妈妈再见……”
这是小聚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聚妈妈张着嘴,无声地号啕,伸出手无意识地想抓住什么,然后昏了过去。
这所有发生的画面,我几乎都在旁边。在我明白生命的价值之后,撕心裂肺地望着小女孩的逝去。
没有机会的人试图抓住每一缕风。
残留机会的人却想靠一瓶药离开。
我是个爱哭鬼,可是以前流过的眼泪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年的11月多。我逼着自己看清楚,人若在世间只剩数日,那些痛苦分分秒秒叠加的重量,如何把心压碎。
我逼着自己陪着小聚,无能为力,连分担也无能为力,用泪眼迷蒙的双眼,使劲记住这张小小的面孔。
就是她啊,病床熬不住痛的七岁小女孩,在世界的尽头,对着一个孤独坠湖的人说:把手给我。
在我明白什么叫作舍不得的时候,天使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人间。
3
2021年1月3日,小聚的十岁生日。
静谧的墓园,夜幕中没有人影,鹅毛大雪翻飞,墓碑洁白,柏树洁白。抬头见苍穹深邃,深处生出一点点的白,飘飘忽忽,布满视野,落地无声。
我站在一座墓碑前,放下蛋糕。
剥开蛋壳,将一枚小小的天空放在碑上。
生日快乐,小聚。
石碑上的照片,女孩定格在七岁,眼含星辰,笑得天真,飞雪温柔地滑过她的面庞。
照片下方,刻着“爱女余小聚之墓。”
最底部,一行小字。
我来过,我很乖。
尾声一
1月29日,古城墙产业园,举办一场户外婚礼。地上铺满落叶,数十张餐桌错落有致,摆着各式蛋糕甜点,红酒可乐苏打水,任随客人自取。
白色地毯从拱门一直铺到香槟塔,香槟塔后千万朵鲜花,大屏轮番播放好几套结婚照。
宾客众多,正午依次到来,新郎新娘在拱门下迎接。人们欢声笑语,新娘妆容精致,小腹凸起,拎着及地长裙,宾客夸张地握住她的手,说:“奉子成婚啊,双喜临门了!”
新娘笑笑,也不扭捏,爽快地伸出手,跟宾客合影。
宾客陆续入座,司仪宣布婚礼开始,动人情歌中,新郎新娘相识的点点滴滴剪成短片,出现在大屏。
摄影师不失时机把镜头对准新人父母,他们笑着拭泪。
背景音乐放起“You Are My Sunshine”,两个小蜜蜂打扮的孩子拿着结婚戒指上台,短手短脚的可爱样子让新娘笑着捂嘴。
司仪宣布:“接下来,这对深爱彼此的新人,将说出他们一生的誓言。”
全场鸦雀无声,新郎从孩子手中拿过丝绒盒,与美丽的新娘笑盈盈相对。
司仪问新郎:“从今天起,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健康还是疾病,你都将爱她,尊重她,守护她,不离开她,任何事都无法将你们分离。那么,刘双加,你愿意娶林艺为妻吗?”
长长的誓言中,新娘突然恍惚了。新郎还未回答,新娘的脑海中炸起一声坚定的回答,轰隆隆的,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
我愿意!
新娘蓦然回头,头纱扬起,带飞明媚的阳光,她望向拱门,时间仿佛静止,林艺精致的面容毫无瑕疵,那张曾让人魂牵梦绕的面孔,睁大完美的眼睛,一帧一帧环顾广场,所有宾客端坐,没有其他身影。
那一声回答并不来自新郎,也没发生在现场,只是她记忆中埋藏许久的声音,在她脑海升起,其他人根本听不见。
“我愿意。”
“小艺?”新郎焦急地唤她,“你怎么了?我愿意我愿意,到你说了。”
司仪再次重复,最后一句问:“那么,林艺,你愿意嫁给刘双加为妻吗?”
新娘对新郎露出幸福的笑容,双手环抱住他,将脸搁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泪水滑落,甜蜜地回答:“小傻子,我也愿意。”
尾声二
编号0622直播间,往期资料最顶端的视频,画面有些摇晃,是小聚举着自拍的。她插着呼吸管,冲镜头微笑,声音虚弱。
“大家好呀,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直播啦。马上要去做手术,要是病没治好,我能拜托粉丝们两件事吗?
“第一,请大家继续支持叔叔,虽然他傻乎乎的,但太穷了,我也想不出怎么帮他赚钱,算了,人各有命,随他吧。第二呢,如果大家有空,去看看美花姐姐的学校吧,那里的小朋友缺文具和吃的,你们能带上一些吗?美花姐,青青姐,陈岩姐姐,如果你们看到,小聚要跟你们说再见啦,你们一定要好好的,越来越好!
“对了,接下来的话,我只说给叔叔一个人听,你们关掉,不要偷听哦!”
她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凑到镜头前小声说:“叔叔,你在吗?”
我在。
“叔叔,其实我看到你要自杀的时候,挺瞧不起你的。你都老大不小了,还是个男人,也太软弱了吧?正好有人送了我一张门票,我就骗你说要去看演唱会,我还担心自己演得不像,没想到你直接同意了。唉,有时候我真发愁,你这么没用可怎么办啊?能照顾好自己吗?”
能。
“叔叔,我真的想出去走走,但更想,更想让你活下去。”
我知道。
“叔叔,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我答应。
小聚泪光闪烁地说:“不管什么,你肯定会点头的对吧?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啦,叔叔,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跟你在一起特别开心,我就想……我……我能叫你一声……爸爸吗?”
好的,我的女儿。
全文完
后记 我们
从未想过,经历那么多离开和告别,还会有更漫长的夜晚等着我。
从未想过,会在如此绝望的情绪中,写完一本书。
写几句就焦躁不安,手抖,抽搐,脑子里有把刀翻来滚去,心脏生疼,胸闷,动不动躲到角落哽咽。
吃两片药,睁眼到天亮。早上七八点睡,醒来中午十一点,只能睡着三个小时,躺在那里沮丧又孤单。
午后晒太阳,朋友在对面打电话,打完坐我旁边,认真地说:“你要去看医生,你的眼神不对,空得吓人。”
我没有去。我书还没有写完。
2021年6月16日,全文收尾,付梓,校对,出版社忙着查漏补缺,装帧设计。而我突然坠入一个始料未及的深渊中。
2021年6月27日13点27分,家里只有梅茜在,我拿着手机刷到一条视频,有个中年男子被送入ICU,家人分成两派,一派要求抢救,一派要求放弃,视频还没播完,我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晃动,幅度很大,几乎拿不住手机。
我换到左手,拨通了同事的电话,说:“我好像出事了,快叫救护车。”
电话打完,从小腹排山倒海卷上来一股麻木,感觉像水泥从脖子往下灌到胸口,只有心脏跳得异乎寻常,激烈又疼痛。
我继续努力拨通同事电话,问救护车什么时候到。
那时候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恐惧,我知道自己要死了。以前预激综合征也呼叫过救护车,心率每分钟飙到两百多,胸腔难受到要裂开,也没有恐惧。
但这次我真的害怕,空洞的房间视野里左右摇晃,梅茜趴在我的脚边呜咽,我知道自己要死了。平躺下来,大口呼吸,打开手机语音备忘录,想录一点东西。
想录,爸爸妈妈,对不起。想录,朋友们,我走了,有空想想我。想录,喂,好久不见,以后也见不到了,我爱你的,我没有骗你。
手机砸到地毯上,捡起来,门铃响了,我一步一步挪到墙边,按了开关,同事脸色煞白地出现。后来才听说,他手机必须和120保持通话,所以没法打车,一路从家狂奔过来的。
五分钟后,救护车到,护士出现,装心感贴片,量血压,说:“没事,放下心,我们在。”
医生检查后说,心脏没问题,可以排除心梗。双心科就诊,一切项目检查完毕,医生说,是焦虑症、抑郁症、惊恐症三症并发。药物就是常规的草酸艾司西酞普兰,劳拉西泮,阿普唑仑,氯硝西泮。
我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接下来开始地狱行走的日子。
焦虑症发作的时候,感觉浑身有蚂蚁在爬,砸墙,捏着拳头敲自己的脑袋。抑郁症发作的时候,满脑子幻觉,哭,发抖。惊恐症发作的时候,就是体验一次猝死的经过,手脚麻痹,撕裂,窒息,恐惧中深坠湖水。
每天中午只能喝下半碗汤,心里在喊,救救我,谁能救救我,然后眼泪掉到碗里。
焦虑症和抑郁症我都不怕,忍一忍。惊恐症真的令人崩溃,发作一次,便感受一次濒死的过程。我不懂,为了谁要接受这样的煎熬。从那天开始,我记录了每次濒死感受的时间。
2021年6月28日21点45分。
2021年6月30日14点11分。
2021年7月1日3点33分。
2021年7月1点22点01分。
2021年7月2日14点35分。
2021年7月2日21点24分。
2021年7月3日20点45分。
2021年7月8日4点41分。
2021年7月8日21点52分。
2021年7月11日2点50分。
2021年7月12日5点58分。
2021年7月13日12点32分。
还未结束,我的药瓶还未吃空。
2021年7月20日,医生把我的药换成了赛乐特,思瑞康,劳拉西泮和奥沙西泮。除了每天昏睡十几个小时之外,情绪逐渐无法控制。
把这些说给读者听,只是想告诉大家,我现在不好,但是会好的。
哪怕或许有人借此调侃与嘲讽,我依然写下来了。因为这是真的,是我真的生活,也是这本书的一部分。
我希望有月亮从沙发升起,冰箱里有跳动的心,吊灯被狂风卷动,碰倒的牛奶在地板淌成一张笑脸。
我希望烟盒喷出云朵,地板生出大海,窗帘藏着一朵莲花,水杯自由演奏,纸盒内叠好的衣服飞回壁挂。
这场雨,曾经下过的。
这片云,曾经来过的。
这个人,曾经在过的。
希望从来没有让你哭过。
希望外婆多在我梦中出现。
希望父亲病情稳定,不要走丢。
希望母亲不要流泪,我在的。
谢谢你能读完这部小说,谢谢你能读完我最后的喃喃自语。
写作是我生命的一部分,自《从你的全世界路过》始,《让我留在你身边》《云边有个小卖部》,现在是《天堂旅行团》。
每本书于我意义不同。《从你的全世界路过》写于离婚后,一年的颠沛流离,头发白了,写它是自我救赎。《让我留在你身边》写得断断续续,人世多少眷恋,何妨变成童话。《云边有个小卖部》写于平静期,什么都不想要,抬眼炊烟袅袅。
《天堂旅行团》写于挣扎求生,只有自己听到了那一声“砰”,然后心碎了一片片捡起来。每捡的一片,就是一行字,所以最后会有人说那段话:“你的心在我这里,我会拼了命地保护它。那么,我把心交给你,它很脆弱,你也可以保管好它吗?”
《天堂旅行团》呢,是我最特别的一本书,这里有我生命中所有的病与药。
喜欢我的人,原谅我的无能与脆弱,我尽力了,得与你们同行,是我最大的荣幸。
放弃我的人,不要辜负我的一次次濒死,请坚持你的路,并以此直通幸福。
医生问我:“你有自杀的倾向吗?”
我说:“不,我连一分钟都不愿意少活。”
愿我余生可以淋漓尽致,即使他们说,消灭痛苦最有效的方式,是降低期待,减少敏感。我依然愿意充满渴求,矢志不渝,并认真感受,无一遗漏。
对了,“遇见你,就像跋山涉水遇见一轮月亮,以后天黑心伤,就问那天借一点月光”,这句话,是我原本单独写给一个人的。
现在我把它还给这本书。
我在无边幽闭中,以为时光静止,无数人伸出手,说:“张嘉佳,我拉你一把。”
那么今天起,《天堂旅行团》,希望你能照亮那些在黑夜中走路的人。亲爱的,这世界不停开花,我想放进你心里一朵。
那么,我们下本书再见。
You will always be my favourite, but that's the only thing I can do for you. 相别余生无他意, 唯以此赠来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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