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我谁帮助了你。还想把那部分再保密一会儿吗?”
帕拉斯没有答话。
“你多大啦?”
她本来想说十八岁,但还是说了实话。“十六,”她说,“我明年就上高中四年级了。”
她本该为她失去的高中三年级再哭一次的,但康妮毫不客气地用手肘推着她。“起来吧。你把我的大腿都快压断了。”随后她又用柔和的声音说,“现在去睡上一觉吧。在这儿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到了想和我谈的时候,再把其余的说给我听。”
帕拉斯站起身,由于摇椅摇晃和酒气的缘故,身体有点打晃。
“谢谢。可是,我最好给我父亲打个电话。我想。”
“我们会带你去的,”西尼卡说,“我知道哪儿有电话。可你不能再哭了,听见没有?”
她们说完就走了,在黑暗中小心地迈着脚步,眼睛追随着蜡烛发出的微光。帕拉斯是在洛杉矶强烈的光线下,在没有地下室的房子里长大的,伴随着电影里的邪恶、垃圾或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她抓着西尼卡的手,喘着气。但那姿势所表示的是预先有所准备的而不是真正的惊异。事实上,她们在爬楼梯时,一副老奶奶在椅子里安详地摇着的景象,以及她手臂、大腿的样子和唱歌般的嗓音都抚慰了她。整栋宅子都充溢着神圣的福祉,如同一块受到保护的领地,没有猎人而只有激情。仿佛她可以在这里遇到她自己——一个不受拘束的真实的自我,不过她认为那是个“冷酷”的自我——在这栋巨宅的许多房间中的一间里。
餐桌上摆着一大浅盘玉米饼似的东西。吉姬打扮得齐整而淡雅,只是描得稍歪的嘴唇美中不足。她正在摆弄她那台宽频收音机,想找到播放她想听的节目的那个电台——不是农业新闻、乡村音乐或《圣经》内容。玛维斯在炉边忙着,叨念着烹饪步骤。
“康妮还好吗?”玛维斯看到她们俩进来时问。
“当然。她对帕拉斯挺好的。对吧,帕拉斯?”
“是啊。她心眼儿好极了。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哇,它(此处及后面的话中,吉姬凡指帕拉斯时均用“它”,意思是未成年的小家伙。)总算说话了。”吉姬说。
帕拉斯莞尔一笑。
“可是会不会再吐呢?这可是个问题。”
“吉姬。闭上臭嘴。”玛维斯热切地看着帕拉斯,“你喜欢小薄饼吗?”
“嗯。饿坏了。”帕拉斯回答。
“有的是呢。我把康妮那份放到旁边了,要是你想吃,我可以再多做些。”
“它需要些衣服。”吉姬仔细打量着帕拉斯,“我的衣服都不合适。”
“别再用‘它’来叫她了。”
“值得一用的只有一顶帽子。你把它放哪儿了?”
“我有一条牛仔裤,她可以穿。”西尼卡说。
吉姬哼了一下鼻子。“你千万要先洗一下。”
“当然。”
“当然?你干吗说‘当然’?从你来到这儿,我还没见过你洗一件东西,包括你自己。”
“少说一句吧,吉姬!”玛维斯咬着牙说。
“哼,我还没说完呢!”吉姬隔着桌子,探身朝向西尼卡,“我们这儿东西不多,可肥皂还是有的是。”
“我说过我要洗裤子,不是吗?”西尼卡从下巴上抹了把汗。
“你干吗不捋起袖子?样子像个吸毒的。”吉姬说。
“瞧瞧是谁在说话。”玛维斯窃笑着。
“我在说毒品,姑娘。不是一点点大麻。”
西尼卡看着吉姬。“我不向自己身子里注射化学药品。”
“可是你原先用过,没有吗?”
“没有,原先也没有。”
“那就让我来看看你的胳膊。”
“滚开!”
“吉姬!”玛维斯叫道。西尼卡看起来像受到了伤害。
“好吧,好吧。”吉姬说。
“你怎么会这样?”西尼卡问。
“对不起。行了吧?”这是难得的认错,但看来是诚心诚意的。
“我从来不用毒品。从不!”
“我已经赔过不是了。天哪,西尼卡。”
“她可是个爱挑衅的人,西尼。总是给别人‘扎针’。”玛维斯洗着盘子,“可别让她激怒你。皮肤下可是血待的地方。”
“闭上你的臭嘴!”
玛维斯笑出了声。“她又来了。‘对不起’也就是那么回事。”
“我向西尼卡道歉,又没向你。”
“别提这个了。”西尼卡叹口气,“打开那瓶子行吗,玛维斯?”
“不只是‘行吗’,是必须。我们得为帕拉斯庆贺庆贺,是吧?”
“还有她的嗓音。”西尼卡笑着说。
“还有她的胃口。瞅瞅她。”
卡洛斯让帕拉斯倒了胃口。在他爱她(或者像是爱她)时,除去那第一个辣热狗,别的食物都让她生厌,那成为喝可乐的借口或者出门的理由。从上小学起她就与之奋斗的体重问题不存在了。卡洛斯从来没有评论过她的体重,但事实上反正从一开始,她还是个胖子的时候,他就喜欢上她了——挑中了她,向她示爱——让她确定了对他的信心。而在她最瘦的时候,他却背叛了她,这就加剧了她的耻辱。被迫藏到湖里的梦魇,一时之间代替了因遭背叛而逃出母亲家门的痛苦。她甚至无法在一间点着蜡烛的房间的黑暗中悄声倾诉这件事。她的嗓音恢复了,但诉说羞耻的词语却像息肉似的卡在喉咙里。
覆在玉米面小薄饼上融化的奶酪味道浓烈,一块块鸡肉像猪肉一样风味地道;从早玉米上滴下的几乎纯白的黄油与她吃惯的毫不相同,有一种奶油似的甜香。面包布丁上浇了热乎乎的糖汁。还有一杯又一杯的葡萄酒。那恐惧,那口角,那恶心,那尘土中可怕的扭打,那黑暗中的泪水——当天的一切失控场面全都在咀嚼食物的欣喜中烟消云散了。玛维斯给康妮送晚饭回来时,吉姬已经找到了她的舞台,正随着收音机中的音乐跳着来到敞开的后门,以便更好地接收信息。随后她又跳回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更多的酒。她闭着眼睛,扭着屁股,圈起双臂去拢住一个魔幻舞者的脖颈。其余的女人吃完饭后都看着她。当上一年排行榜榜首歌曲《轻歌销魂》播放时,她们便纷纷跟着跳起来。连玛维斯也跳了。先是分开跳,想象着舞伴。随后又捉对跳,彼此想象着。
在酒力的作用下,当晚她们都睡得死沉沉的。吉姬和西尼卡睡在一个房间。玛维斯单独在另一个房间。因此,是睡在办公室兼游戏室沙发上的帕拉斯,听到了敲门声。
敲门的姑娘穿着白色的缎鞋和纯棉背心裙,用一个崭新的瓷盘托着一块结婚蛋糕。她的笑容很庄重。
“我现在结婚了,”她说,“他在哪儿?也许是她吧,她在哪儿?”
那天深夜,玛维斯说:“我们该给她一个那种玩具娃娃。或者别的东西。”
“她发疯了,”吉姬说,“我了解她的一切。K.D.把她的什么事都告诉我了,她整个儿是个疯人病院。天哪,他有麻烦了。”
“她在新婚之夜跑这儿来干吗呢?”帕拉斯问。
“说起来话长了。”玛维斯在她的胳膊上拍着酒精,比较着血道子和吉姬早些时候抓破的伤口,“几年前就来过了。康妮为她接了生,尽管她不想要那孩子。”
“那么,孩子在哪儿呢?”
“我想是和莫尔、珀尔在一起吧。”
“谁?”
吉姬白了玛维斯一眼。“死了。”
“她难道不知道?”西尼卡问,“她说你们大家把孩子杀死了。”
“我跟你说过,她整个儿是个疯人病院。”
“她事后就走了,”玛维斯说,“我不清楚她都知道些什么。她对孩子看也没看一眼。”
随后她们便不讨论了,仿佛看着那胎儿:转过去的面孔,手捂着耳朵以便不听那新鲜却悲凄的哭声。没有奶头。没有东西可以放进那小嘴里。没有母亲的肩头可以偎依。她们当中没人愿意回忆或了解后来发生了什么。
“说不定孩子还不是他的,不是K.D.的呢,”吉姬说,“说不定她是赖上他了。”
“那又怎样?孩子不是他的又怎样?反正是她的嘛。”西尼卡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受到了伤害。
“我不明白。”帕拉斯说着走向炉灶,剩下的面包布丁放在那儿。
“我明白。在某种意义上。”玛维斯叹了口气,“我来给大家煮点咖啡。”
“我不喝了。我要回去睡了。”吉姬打了个哈欠。
“她真是疯了。你们看她会平安无事地回去吗?”
“圣西尼卡。上帝保佑吧。”
“她在高声尖叫呢。”西尼卡瞪着吉姬说。
“我们都一样。”玛维斯将咖啡朝咖啡壶的过滤网倒。
“是啊,可我们都没有叫她的名字。”
吉姬舔着牙。“她在新婚之夜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却来寻找一个死婴,你该怎么叫这样一个心理变态的人呢?”
“叫她抱歉?”
“抱歉,我的傻瓜。”吉姬回答,“她只是想死死抓住她嫁的那个小子。”
“你不是说你要上床吗?”
“我这就走。来吧,西尼卡。”
西尼卡没搭理她的室友。“我们要不要告诉康妮呢?”
“为的什么?”玛维斯厉声说,“我可不想让那姑娘接近康妮。”
“我觉得她咬了我。”帕拉斯表情吃惊,“瞧,这是不是牙印?”
“你想要什么,打狂犬病预防针吗?”吉姬又打了个哈欠,“走吧,西尼。嘿,帕拉斯,打起精神来。”
帕拉斯瞪着眼。“我不愿意自己一个人睡在这楼下。”
“谁说你得睡这儿?这可是你自愿的。”
“楼上没有多余的床了。”
“噢,天哪。”吉姬朝过道走去,西尼卡跟着,“真是个孩子!”
“我跟你说过了。别的床都存在地下室里呢。我明天弄一张床上来。今晚你可以和我睡。”玛维斯说,“别担心,她不会再来了。”她锁上后门,然后站在那儿盯着咖啡壶,“顺便问一句,你叫什么?我是说,你的姓。”
“特鲁拉弗(原文为Truelove,意为“真爱”。)。”
“别开玩笑了。你母亲给你起的帕拉斯?”
“不是。是我父亲。”
“她叫什么?你母亲。”
“迪·迪。是迪万(原文为Divine,意为“神赐的”。)的缩写。”
“噢—我喜欢这名字。吉姬!吉姬!你听见没有?她的名字叫迪万。迪万·特鲁拉弗。”
吉姬跑回来,在门口探进头来。西尼卡也是。
“不是这样的!那是我母亲的名字。”
“她是个跳脱衣舞的女人吗?”吉姬咧嘴笑着。
“一个艺术家。”
“她们都是的,亲爱的。”
“别逗她了,”西尼卡咕哝着,“她好不容易熬过这一天。”
“好啦,好啦,好啦。晚安……迪万。”吉姬走出门,消失了。
“别理她,”西尼卡说罢,在离开时又很快地耳语,“她小心眼。”
玛维斯依旧笑眯眯的,倒了咖啡,又切了面包布丁。她端给帕拉斯后,便坐到了她身边,吹着咖啡的热气。帕拉斯吃了第三次甜点。
“给我看看牙印。”玛维斯说。
帕拉斯转过头,拉下T恤的领口,露出肩头。
“唔——”玛维斯哼了一声。
“这儿的每一天都这样吗?”帕拉斯问她。
“噢,不。”玛维斯抚摸着受伤的皮肤,“这里是世界上最宁静的地方。”
“明天你要带我去给我父亲打电话吗?”
“对。头一件事。”玛维斯停止了抚摸,“我喜欢你的头发。”
她们默默地吃完夜宵。玛维斯拿起灯,让厨房黑着。她们来到玛维斯的卧室门前时,她没有开门。她僵在了那儿。
“听到了吗,他们挺高兴的,”她说着捂住了笑口,“我知道的。他们喜欢那个婴儿。绝对喜欢。”她转过来面对帕拉斯,“他们也喜欢你。他们认为你是神赐的。”
帕特丽莎
用红、绿两色美术纸剪出来的铃铛和松树,整齐地堆放在餐室的桌上。全都做完了。只剩下小饰物有待调整。去年她犯了个错误,让小孩子们做这件事。给他们洗净手指和手肘上的胶水、从他们的头发和脸蛋上摘掉银屑之后,她还得把大多数饰物从头做起。这一次,她要在交出铃铛和松树的同时,检查自己身上的每个胶水污迹。为了学校的圣诞节舞台剧演出,全镇的人都参与或帮忙了:年纪大些的男人修理舞台和安装栏杆;小伙子们则塑造新的店主形象,并给其面具涂上新漆。妇女们做玩具娃娃,孩子们则绘制彩色的圣诞晚餐,主要是甜食——糕、饼、糖果条、水果——的图片,因为烤火鸡对小小的手指来说画着太难了。小家伙们把铃铛和松树涂成银色之后,帕特丽莎本人就要在图画顶上的环里穿线了。东方之星是归哈珀负责的。他每年都要检查和修正,确保星星的角都是尖尖的,而且要在深色幕布做成的天空中亮得恰到好处。帕特丽莎设想着老内森·杜波列斯会再次发表开场白。他是个和蔼亲切的人,可是讲话往往不得要领。教堂的节目要更正式些——布道,合唱和儿童唱诗,以及为那些没有结巴、没有哭泣、没有僵住地背诗的孩子发奖——但以耶稣诞生为主题的学校演出是全镇都要投入的,是早在教堂建成之前就有的保留节目。
与近年来不同,一九七四年的十二月份温暖而多风。天空如同歌舞女郎般色彩缤纷:从单调的灰白色晨光变成绚丽的晚霞。空气中有一股矿石气味,是从天地初创时爆发的火山和不停地经受风吹而迅速冷却的熔岩上飘荡而来的。风吹刷着冰冷的石头,然后又刻蚀着,最后将其粉碎成猎犬钟爱的石块。同样的风曾吹起沙伊安和阿拉巴霍部落印第安人的绺绺头发,也把束束长毛从美洲野牛的肩上拂开,告诉每头牛另一个同类就在近旁。
帕特丽莎注意到那种矿石气味整整一天了,这时她给纸花分完类,装饰好,便抬头观看歌舞女郎般的天空反复变化。后来变化停止了,只有晚霞后丁香花形的淡紫色余晖。
她父亲早就上床了,他在晚餐桌上大谈了一通他计划中的加油站,最后说累了。鹰牌石油公司鼓励了他——和大型石油公司谈话是没用的。迪克和斯图亚特对提供贷款表现出兴趣,条件是他要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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