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屋外,罗杰按响了汽车喇叭。吉姬放下勺子,抓起了巧克力蛋糕,走过那女人躺着的地方。她蹲下去,边抹嘴边说:“我能帮你一把吗?”那女人闭着眼,但摇着头表示不用。
“这里还有别人我可以叫来吗?”
这时那女人睁开了眼,可是吉姬什么也没看见——虹膜边缘的地方只有模模糊糊的一个圆圈。
“嗨,丫头。你出来了吗?”罗杰的话音在引擎的轰鸣中显得又低又远,“我得赶火车。得准时!我得准时到车站!”
吉姬俯身下去,更近地看着那双什么都表达不了的眼睛。
“我说这儿还有人吗?”
“你,”那女人嗫嚅着,“你在这儿。”每个字音都是乘着一股酒气飘到吉姬耳朵里的。
“你听见我的话了吗?我不能等一整天!”罗杰警告说。
吉姬把她空着的手在那女人面前晃了晃,想确定一下她是否是瞎子,而且喝醉了。
“别晃了。”那女人说,声音虽低却很不耐烦。
“噢,”吉姬说,“我原以为……你为什么不让我给你搬把椅子来呢?”
“我要走了,听见了吗?走了!”吉姬听到引擎一阵轰响,灵柩车从空挡换成了倒挡。
“我要误车了。你想要我干吗?”
那女人转身侧卧着,把双手叠在脸颊下。“做个好人吧。只消看着我好了。我已经十七天没合眼了。”
“去床上行吗?”
“做个好人吧。做个好人吧。没人看着,我就不想睡。”
“在地上?”
可是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像个孩子。
吉姬站起身,四下张望着厨房,慢慢地吞咽着蛋糕。至少此时此刻这儿没有死人。灵柩车的响声变低了,然后便滑走了。
这座贪官豪宅的每一英寸道出的都是恐惧而不是成就。房子的外形活生生像个弹头,曲线在北端聚成一点,那里原先安排的是客厅和餐室。那个贪官大概相信他的追踪者会从北边来,因为一层客厅和餐室的所有窗户都排列得很紧凑,如同瞭望孔。南端的两个房间带有他的设计痕迹:一个超大的厨房和一间供他做富人游戏的房间。从两间屋子都看不到什么室外的景色,但宅邸的两个进口有一个开在厨房。一条游廊从北端绕过弹头的尖端,沿着外墙一直延伸,经主要入口,直抵弹头平直的底部——南端的开放部分。除去几间卧室之外,人们在宅子里看不到日出,也没有观赏日落的最佳点。因此,光线总是会误导人。
那人准是预计在他的堡垒里会有很多聚众狂欢的时间:八间卧室,两大间浴室,一间和整个底层面积相同的地下贮藏室。他想让他的客人们尽情享乐,连住多日也不想离开。他在款待客人方面下的功夫和他本人一样既无才智又无情趣——主要靠饮食、纵欲和玩闹。经过两年遮遮掩掩的修建,在他正如自己所担心的那样被北方的警官逮捕之前,总算召集了一次骄奢淫逸的聚会。在出席他这次空前绝后的聚会的客人中间,就有一个是后来参与逮捕他的行动的执法官。
当这座豪宅以出售的方式捐赠给教会时,四位任教习的修女住了进来,她们一丝不苟地取消了反映他兴致的明显装置,却无法掩盖他的恐惧心理。那封闭式的易守难攻的“后部”,那突出的用来瞭望的“尖端”,那由什么妖魔雕像(那个妖魔造型被修女们当即搬走了)残存的爪子护卫的入口门洞。一扇快要散架的厨房门是留下的唯一容易坏损的遗存。
吉姬把有限的食物尽量填满肚子之后,便在宅邸中溜达,此时,那醉酒的女人仍然躺在地板上沉睡。
吉姬立刻看出了那些改动:餐室变成了教室;客厅变成了祈祷室;游戏室变成了办公室——还有台球和球棍,但没有了球台。随后她发现了修女们尚未完成的变更痕迹。从过道天花板垂下的枝状大烛台都是裸女造型,缠在藤上的发卷原本是贴到脸上的,已经被除去了。前厅里一层层的绘画中剥落出给可爱小婴儿喂奶的画面。乳头状的门把手。堆在壁橱里的印刷画中,穿着旧时衣服的流浪汉们半裸着,一边喝酒,一边互相逗闹。地下室楼梯下有几尊裸体雕像,其中的一两尊是维纳斯。她甚至还找到了从水池和龙头上拆下来的黄铜制男性生殖器造型,这些东西被扔到了一个盛木屑的箱子里。看来,修女们尽管对那些金属件的露骨很反感,但对其材料还是珍惜的。吉姬摆弄着那些物件,按照设计,转动睾丸便会从阴茎中流出水来。她吸了最后一口大麻烟卷,便把烟头放在游戏室里一个雪花石膏制的阴道里。她想象着,男人们大概挺高兴在这种样式的烟灰缸里掸雪茄,或许把雪茄放在上面,不用看也知道,那燃着的烟头产生的烟灰会慢慢形成一个精巧的形状。
她避开那些卧室,因为不知道哪一间是那个死人的,但是当她使用其中一个卫生间时,却看到如厕的行为总会在某一面镜子中映现出来。这些牢固地嵌进墙砖的镜子,大多已被涂上了油漆。低下头去验看撑着浴缸的美人鱼形的支脚,她注意到由地砖围着的一块厚木板上装着把手。她能够伸手够到并且抬起那把手,却推不动厚木板。
她突然又感到饥饿难忍,便返回厨房吃东西,并且照那女人要求的去做:做个好人,看着她睡觉——因为那女人如同一个古代因药力产生幻觉的人那样生怕独自醒来。
她吃完了通心粉、一些火腿和另一块蛋糕,这时地板上睡着的那女人动了动,坐起了身子。她用双手捧着脸待了一会儿,然后才揉起眼睛来。
“感觉好些了吗?”吉姬问她。
她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了墨镜,戴上。“没有。不过总算歇了一会儿。”
“唉,那就是好些了。”
那女人站起来。“我想是吧。谢谢你——谢谢你待在这儿。”
“没什么。宿醉是挺难受的。我叫吉姬。谁死了?”
“一个爱的人。”那女人说,“我有两个,她是第一个和最后一个。”
“噢,对不起,”吉姬说,“他把她运到哪儿去?就是灵柩车里的那个人。”
“远着哪。到一个为她命名的湖那儿去。棒极了。是她要这样的。”
“这儿还住着谁?这么些吃的东西不是你做的吧,嗯?”
那女人在一个深平底锅中放上水,摇摇头。
“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吉姬吉姬吉姬吉姬吉姬。这是青蛙叫的声音。你妈给你起的什么名字?”
“她吗?她给我起了她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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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
“格蕾丝。”
“格蕾丝。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吗?”
没有。根本没有。若是曾经有一天早晨,仁慈和好运逃之夭夭,优雅(格蕾丝原文为Grace, 意为“优雅”。)本身可能还得保持。然而优雅又从何而来,来得有多快呢?在察觉到和随之跟过去之间的那个神圣的空间,优雅到底能不能够溜过去呢?
是那个把胸部像浅盘里两个烤蛋糕一样献上的沮丧女人,把那男孩眼中的兴奋劲全部吸引过去了。吉姬看着他想尽量不去凝视,然而一次次都失败了。他说他名叫K.D.,说话时一个劲儿欣赏她的脸蛋和胸口衣服的开口处。对方这种劲头是她所期待的,此时在心中浮现并激起快乐——通常都是如此。但她想起一小时之前醒来时看到的那幅画,当即就了无情绪了。
吉姬不愿睡在刚刚死过人的二楼,便在由游戏室改装成的办公室里挑了一张皮沙发。由于没有窗户,又指望不上不再有的电灯光,这间屋子倒有利于长时间地沉睡。她一上午都睡了过去,醒来时已是午后,可屋里仍然昏暗,比她入睡时也亮不了多少。在她前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蚀刻版画,前一天她在宅子里四处巡视时竟然没有看到。此刻,借着从过道里透进来的微弱光亮,那幅画隐隐约约地进入了她的视线。是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满脸颓丧的表情,一双眼睛透出乞求的神色,伸出的双臂捧着一只浅盘,那是她奉给一位爵爷的贡品。吉姬踮着脚尖走过去,凑近细看那个面孔上似乎写着“我放弃了”的女人是何许人。在镀金画框的一个小嵌板上镌着“锡耶纳的圣凯瑟琳”字样。吉姬笑了——铜制的男性生殖器在箱子里,奶头样的布丁却暴露在盘子里——其实没什么可笑的。因此,当她前一天在镇上见到的那个小伙子把汽车停在厨房门附近并按响喇叭时,她对他的兴趣已经到了厌烦的边缘了。她站在门洞里,边吃涂了果酱的面包,边听他说话,并看着他眼中的斗争。
他的笑容很可爱,嗓音也很动人。“我在这一带开着车子到处找你。听说你在这儿。我想你或许还没走。”
“谁告诉你的?”
“一个朋友。呃,是一个朋友的朋友。”
“你指的是那个开灵柩车的人?”
“噢,唔。说你改了主意,不去火车站了。”
“这地方消息传得倒挺快的,尽管别的事都慢慢腾腾。”
“我们可以随便走走。想乘车兜兜风吗?你想多快就能多快。”
吉姬舔掉拇指和食指上的果酱。她向左边的菜圃看过去,觉得瞅见了远处有金属闪烁,或许是一面镜子的反光,又像是州警的墨镜。
“给我一分钟,”她说,“我要换件衣服。”
在游戏室里,她穿上了一条黄色的裙子,上身是一件深红色的衬衣。然后她查了一下她的占星表,把她的东西(和几件纪念品)塞进背包,上车后把包扔到后座上。
“嗨,”K.D.说,“我们只是兜一小圈。”
“好吧,”她答道,“可是谁知道呢?说不定我还会改变主意。”
他们在蓝天下行驶了一英里又一英里。吉姬乘火车或长途汽车时并没有好好观赏过风景。在她看来,外面没什么风景可言。不过坐在英帕拉车里高速行驶,更像是乘DC-10飞机巡航,除去天空再无其他——不可忽视的、专门定制的、设计师设计出来的天空。也说不上空无一物,而是充满了呼吸,而且所有的眼神都意味深长。
“这裙子是我见过最短的。”他又绽出了那可爱的笑容。
“迷你的,”吉姬说,“在现实世界里,叫作迷你裙。”
“穿这种裙子,是不是招人盯着你?”
“盯着。开着车追好几英里。造成撞车事故。说话犯傻。”
“你一定喜欢这样。想想也是,穿这种短裙的目的就是如此嘛。”
“你介绍你的衣服,我会介绍我的。比如说,你在哪儿买的那条裤子?”
“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没有。听着,你要是想抬杠,就把我拉回去。”
“不。不,我不想抬杠,我只想……兜风。”
“是吗?开多快?”
“告诉过你了,尽我所能。”
“开多久?”
“你想多久就多久。”
“多远?”
“一路。”
米基说,沙漠中那对情侣挺狂热。他说,你从任何角度看去,他们都背衬着天,动啊,动啊。吉姬想,骗子,不是这片天。这里的天比什么都大,包括一个用托盘盛着她乳房的妇女。
玛维斯把车驶进靠近厨房的车道时,刹车踩得太猛,她的包从座位上滑落到了仪表盘下面。坐在园中红椅上的人是全裸的。她看不到那人被帽子遮住的脸,不过知道没戴墨镜。她离开刚刚一个月,后面的三个星期都等不及要回来了。她自忖,准是发生了什么事。是母亲。是康妮。在刹车的吱吱声中,阳光中的人动也不动。只是在她关上凯迪拉克的车门时,那人才坐直身子,把帽子向后一推。玛维斯叫着“康妮!康妮?”,匆匆跑向园子边缘。“你到底是谁?康妮在哪儿?”
那赤裸的女孩打了个哈欠,捋了下刘海。“玛维斯?”她问。
玛维斯知道人家认识她,至少还跟她说了话,心里松了口气,便压低声音说:“你这副模样在这外面干吗?康妮到哪儿去了?”
“什么模样?她在屋里。”
“你没穿衣服!”
“是啊。那又怎样?你想抽烟吗?”
“她们知道吗?”玛维斯的目光瞥向房子。
“女士,”吉姬说,“你是在看以前从没见过或你没有的东西呢,还是你是个穿衣癖或什么?”
“你来啦。”康妮朝玛维斯大张着手臂走下台阶,“我想念你。”她们拥抱着,玛维斯听到了那女人抵着自己胸口的心跳。
“她是谁,康妮?她的衣服呢?”
“噢,那是小格蕾丝。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天来的。”
“去世了?什么时候?”
“到今天已经七天了。七天。”
“可我带来了东西。全都在车里呢。”
“没用了。反正对她是没用了。我的心都碎了,如今你回来了,我有些想做饭了。”
“你们一直没吃东西?”玛维斯向吉姬冷冷地扫了一眼。
“吃过一点。葬礼食品。不过现在我要做些新鲜饭菜了。”
“东西有的是,”吉姬说,“我们简直碰都没碰——”
“你把衣服穿上!”
“你亲亲我的屁股!”
“去穿吧,格蕾丝,”康妮说,“去,像个好姑娘的样子。你穿上衣服,我们照样喜欢你。”
“她听说过日光浴吗?”
“现在快去。”
吉姬走时,轮换着两颊让玛维斯亲吻,十分夸张。
“她是从什么石头底下爬出来的?”玛维斯问道。
“嘘,”康妮说,“你很快就会喜欢上她的。”
玛维斯心想,没门儿。根本没门儿。母亲走了,但康妮还好。我在这儿快三年了,这栋房子是我们待的地方。我们,不是她。
她们除去没有互相打耳光,什么都做了,最后连耳光也打了。而推迟这一不可避免事情发生的是被遗弃的爱,以及一个穿着过于紧身的衣服的少女敲纱门。
“你们得帮帮我,”她说,“非帮不可。我被人强奸了,何况现在都快到八月份了。”
只有一部分话是真的。
西尼卡
有什么东西在玻璃窗上抓抚。又是一声。多薇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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