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昆仑剑修翩然而至,挡住身后白穆清偷袭的同时,勉强接住了辟邪与萧无渡昏天地暗战成一团。
那人神色凝重,朝李松儒点了点头:“真人!这里交给我!”
王睿依一瞬间门握紧手中的剑:“掌门!你真的要对江师弟出手吗!昆仑……这还是昆仑的教义吗!”
一边是昔日尊崇忠诚的师门和宗主,一边是倒地不起的江师弟,她头脑一片空白,拦在李松儒面前,剑却不知指向何方。
“你们一个个的……”李松儒像是在看无理取闹的晚辈,神色无奈:“睿依,我以为,你会是这群孩子中最明事理的。”
王睿依手中的剑捏紧又松:“……可是,可是江师弟他!”
可是江师弟在南澜秘境、在阙城、在上玄的剑道大会,一次次挽救众修士和世人,现在、现在要对他动手的,竟是昆仑吗!
不,不是杀!恐怕要是江师弟今日落到掌门手中,后果和下场比死还可怕!
见她神情慌乱,迟迟不愿退开,李松儒微叹一声,抬起一只手——王睿依下意识紧闭双眼,心中无比绝望……有没有人、还有没有人!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李掌门,你的对手是我。”
一道灰衣身影从天而降,玉手轻拂,便轻轻松松地化解了李松儒袭向王睿依的一掌。
王睿依颤抖着掀开眼皮,待看清来人后,双眼瞬间门瞪圆。
“……落真姑姑?”
那女子姿容寻常,称作清秀都很勉强,一身灰扑扑的朴素布袍,眉眼间门却自有一股凛然的锐利和英气,深邃的眼眸如刀似剑,仿佛能刺穿一切阴霾。
能轻松化去李松儒的一掌,这女子修为必不逊于他,足有化神后期的修为!
那女子甫一露面,在场无人不震惊万分,险些惊叫出声!
——竟然是她?!
琅琊王氏那位避世不出的天才、传闻中修为更甚王常萤的那位王落真!
耳膜像是被套了个大罩子,周遭打得天昏地暗,江宴秋却只听得到沉闷回响的嗡声。
他的手指忽然微微蜷缩了一下。
好熟悉的声音……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了……
——要是他意识尚还清醒,必然会一眼认出那人的身份。
——因为他的腰间门,还缀着那枚用融金修复的、断成两截的玉佩。
那枚玉佩质量连下乘都算不上,却花了春红八十两纹银,虔诚地放在他的床头;曾在江氏被人摔成两瓣,却被他珍而重之地捡回来,用价值连城的融金修好。
……她的音容,分明与早已逝去的春红一模一样。
王睿依瞪大双眼,急急问道:“姑姑,您元神托生历劫而归,不是尚在闭关温养吗?”
那一瞬间门,王落真侧脸微微一顿。
——那是一个极想回头,又生生抑制住的动作。
她的神情一瞬间门柔软,像是风沙雕蚀过的石碑。
又一瞬间门冷硬,像被人威胁幼崽的母狮:“李掌门,想对那孩子动手,也要掂量掂量,能不能过得了我这关!”
昆仑其他修士目瞪口呆,都是齐齐抽了口气,内心暗暗发苦。
——这江宴秋到底什么来头,这么多神仙大能组团上赶着护着他?怎的连琅琊王氏这位都引来了!
王落真的大名,往前倒推一百年的修真界,当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女修在昆仑求学问道时便名动天下,天资极高,剑法出神入化,时人对这类天才的锐评,都是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个郁含朝。只是后来因劫闭关,元神托生至凡间门蕴养,关于这位王氏天才的谈论才渐渐止息。
传闻甚多,王落真本人却性情孤僻,沉默寡言,向来独来独往,只与宣家那位娇宠长大的宣容仙子相识一二,有几分来往。
——难不成是这个原因,她才这时出关,替故人留下的血脉出头?
“……我想起来了。”
面对王睿依的疑惑,她只轻飘飘留下这一句,便与李松儒战至一处,打得天崩地裂!
两位化神后期的大能斗法,瞬息之间门,天昏地暗、飞沙走石、日月无光,冥河喷涌的魔气似乎也受其影响,波动剧烈了几分!
“落真!”李松儒叱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王落真木雕一般寡淡沉默的脸上,目光灼灼:“我在做什么,我从来都知道……李掌门,你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怎么都预测不到下一秒会有怎样的展开,底下人都为他们捏了把汗。
昆仑众修士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王落真,修为竟已进益至此?甚至与李松儒交手都不落下风!
假以时日……说不定,修真界真会多出第二个乘虚境!
方才出言的矮小苍老的女修叹息一声,看向王落真的目光无比复杂。
“诸位……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了。”
——毕竟今日,此时此刻,那王落真到底还不是乘虚境!
众化神修士一拥而上,连成一个小型的法阵,将李松儒和王落真围在其中,掌心灵光一同俱亮。
王落真一掌将围困自己的化神修士击落,令其重重吐出一口鲜血,蓦地偏过头,直直看向底下生死不知、牵动着她全部心神的少年,就要向其飞去。
“……秋儿!”
——这是只有一个人会叫的乳名。
江宴秋眼帘已快阖上,浑身发冷,眼前一片黑红,胸前顺着剑刃蜿蜒而下的血液已经流了厚厚一摊。这剑刃不知涂了什么药,封住了他全部的灵力,顺着连凤凰血都只能缓慢流动,难以修复胸口的伤势。
谁……在叫我……
……春、红?
我已经……死了吗。
不然怎么会听到……春红的声音……
他艰难地抬起头,却只能在眼前黑红的世界中,勉强看到郁含朝了无生息的轮廓。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撕裂般的痛苦令理智勉强回笼。
“……剑、尊?!”
话音喊到一半,牵动伤口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王落真极力向他伸出手。
江宴秋颤抖着用力抱紧郁含朝,想要抬起胳膊。
昆仑众修双手结印,闪着金光的困阵终于成形!
王落真被无数无形的灵光洞穿,竭尽全力地伸出手臂——想要够到那个小小的、柔软的、在她怀中啼哭不止、哭得鼻头都委屈皱起的孩子。
想把他塞回自己的身体里,这样就能永远保护他,让他不用面对世间门的苦痛和风雨。
“——秋儿!!”
江宴秋用力地眨眼。
他几乎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可不知为何,视线却因不自觉的泪水而模糊。
他颤抖着手,用力攀住郁含朝的后背,摸索着对方的眉眼和轮廓,想把自己的手腕递到对方唇边。
“郁含朝,不要死……我求求你不要死……”
——不要离开我。
可是他忘了。
他被剑刃上抹的药入体,凤凰血被封住,连自己的伤都治不了。
郁含朝垂首,维持着把他护在怀中的姿势,一动不动。
江宴秋撕心裂肺的痛哭出声。
李松儒叹息着看着这一切,耳边一个化神修士低语:“掌门,凤栖峰之人已被制伏,您预料得不错,果然不简单——是两只青鸾,和一只混血王鸟,都在赶来鹿鸣的路上被我们的人拦下了。”
江宴秋浑浑噩噩地抱着身体渐渐变冷的郁含朝,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李松儒转过身:“动手吧。”
便不忍再看。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叹息的视线凝固。
突然之间门!地面一阵剧烈的颠簸晃动!
地底冥河喷涌而出的魔气瞬间门大涨,足足粗了有一倍之余!简直要劈开黑色巨山,将天与地捅个对穿!
众人惊疑不定:“怎么回事?!”
郝仁脸色一变:“不好!”
——他之前猜得不错!真正的喷发期,远还没有到来!
瞬间门暴涨的黑柱撕裂吞噬着火山口周围的一切,坚硬的岩石顷刻被碾碎成齑粉,和魔气融为一体向上喷发!
糟了!
那巨龙一般急速蔓延的魔柱和地动,很快就要波及到深渊旁边的江宴秋了!
李松儒神色骤变:“快把他带回来!”
引气的法阵还没准备好,现在若是掉进去,即使是江宴秋也会死的!
然而!冥河急速暴涨,来自深渊地底发出无比可怖沉闷的咆哮!新一轮地动和喷发已然逼来!
就在李松儒即将不顾一切地把人带回来时,江宴秋已全然看不清的双眸,突然朝他们的方向抬起头。
“不就是……要我当阵眼吗……”
紧紧抱着郁含朝渐渐变冷的身体,他神色麻木,心脏像是被生生剐去一块,痛得直不起腰。
“好……我答应……”
“师门恩重一场……从此我与昆仑,两不相欠。”
他抵着郁含朝的额头,喃喃道:“等我拔出这柄剑……就把血喂给你……你等着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
被昆仑得到郁含朝的遗体,还不知他们会做出什么事……
不如赌……那唯一的一丝希望……
他们会在深渊尽头的冥河重逢。
他会让郁含朝活下来。
江宴秋已经麻木僵硬的身体微动,不知从哪里涌出力气,“看着”已经逼近至眼前的魔柱。
然后紧紧抱着郁含朝,闭上眼,滚落而下。
——第五卷 ·终——!
第152章
啾啾啾。
宴秋艰难地睁开眼。
一缕晨光透过梧桐木的缝隙照进来,把它铺满柔软枝叶和软乎乎羽毛的小窝照得温暖又舒适。
光线有些刺眼,它打了个哈欠,往小窝深处缩了缩,然后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翅膀,把脸整个遮住。
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宴秋满意地抖了抖羽毛,金红色的小小的喙微张,就要重新陷入黑甜乡。
然而,天不遂啾愿。
它还没来得及进入黑甜乡,就听见那烦人的啾啾声再次响起,像是有好几只鸟,贴着它的耳朵啾啾个没完。
宴秋愤怒地睁开眼,睡意全消:“大早上的,吵什么呢!”
——它发出的,也是清脆的啾啾声。
只不过,它的叫声更加优美华贵,充满玄妙而神奇的韵律,哪怕正在发脾气,听起来也无比悦耳。
吵醒它的,是两只青绿色的大鸟,和一群花花绿绿、五彩斑斓的小云雀。
宴秋翻了个身,用自己圆滚滚的屁股和短短的尾羽面对它们。
两只青绿色的大鸟有着无比修长和流畅的身形,宝石一样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们对视一眼,面露无奈,但更多的,还是对面前金红色小肥啾无尽的宠溺和柔情。
可那群五颜六色的小云雀可顾不得那么多,哪怕被宴秋嫌弃一通,听到它愤怒的啾啾声,就像喝了假酒一般,整只鸟飘飘欲仙,粉的、白的、棕的、蓝的……齐齐往宴秋软和舒服的小窝里一扑,欢快地挤成一团。
差点被这群肥鸟压扁的宴秋:“……”
“——叽!”
它愤怒的啾声响彻云霄。
.等到彻底清醒,又是小半天过去了。
宴秋打着哈欠,任由一只大鸟帮它梳妆打扮。
其实说是梳妆,也只是理顺它被睡得有些凌乱的毛而已。
不过它实在是太小一只了,整只啾像极了风中一只球,蓬松的金红色羽毛一点也不威风凛凛,短短的翅膀尖简直让人怀疑能不能拖动这具圆滚滚的身体。
“没事,下去吧,我自己来。”宴秋懒洋洋道。
帮它梳妆的那只鸟恭敬地退下,面色还有些遗憾。
于是,高高的梧桐木上,只剩宴秋一只鸟了。
它扇了扇翅膀,舒服地站在枝头,远眺这远方的日出。
大片的云霞像是打翻了天庭的水彩墨台,呈现出无比瑰丽的色彩,赤红与金为主导,又渐染成霜枫、琥珀、绛紫色,巨大的鹏鲲时而化鱼,时而化鸟,在浩瀚壮阔的云海间不断起伏,蜃和云鲸吞吐着雾气,幻化出仙境一般的楼台。
在“手可摘星辰”的凤凰台,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场景。
但它还是看得无比认真。
——是的,宴秋是一只凤凰。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天底下最后一只凤凰。
它出生时,凤凰全族已经飞升的飞升,陨落的陨落了,就连亲生父母的面也没见过,它还是宝镜和宝尘费劲千辛万苦,借来昆仑石,用那一簇点燃的天火孵化出来的。
宴秋时常坐在这个地方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对于它们这个种族来说,时间的流逝,只不过是宇宙洪流中的一粟而已。
——宴秋出生后足足花了一千五百年,才长成现在一只手掌大的毛团呢。
但不知为什么,今天起床后,它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就像是……胸口闷闷的、涨涨的,有种前所未有的酸涩感,让啾很怅然,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一样。
最终,宴秋还是将其归结于昨天做的一个梦。
梦里……它似乎变成了一个人族的修士,进了一个什么宗门,有一个整日板着脸活似有人欠他钱的哥哥,有一群热热闹闹的朋友,闲暇时呼朋引伴,邀三五好友下山游玩,也经历过危机重重、惊心动魄的险境,但大多最终化险为夷,欢呼雀跃。
似乎是很精彩、很充实的一生。
但它总觉得怅然若失,心里空落落的。
因为总觉得……
它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人。
梦境中,那人的面孔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他黑发如瀑,白衣若雪,一尘不染,像山巅终年不化的冰雪,是个寒霜一样凛冽、初雪一样温柔的人。
它好像,很喜欢那个人。
.宝镜看着不远处的凤凰台上,宴秋一只啾孤零零的背影,担忧道:“今儿这是怎么了,这都叹了十三回气了。”
宝尘愣愣地抬起头:“啊?有吗?”
宝镜宝石一般巨大美丽的重瞳十分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指望这缺心眼儿,不如指望块光秃秃的石头。
过去的两百多年里,宴秋叹气的次数,从来没有今天这么多。
仙露不和胃口?思念君上和君后了?还是没有凤族的小伙伴,一只啾太孤单了?
老母亲宝镜十分忧虑。
宝尘大大咧咧地啃着一块仙桃:“你这是关心则乱,纯属想太多,小殿下长大了,有些自己的小秘密、小烦恼和很正常,你就别操心了——思虑太过,小心掉毛。”
它话还没说完,下一秒,被从梧桐木的枝头直直地踹下去,隔着层层叠叠的浮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原地,只剩头上青筋暴起的宝镜和几根空中飞舞晃晃悠悠的羽毛。
偷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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