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你们的狗皇帝做了什么好事吗?”
“下令让我们所有人,三日内迁出流民营,搬出你们的好阙城。白泽洲水患,多少良田屋舍毁于一旦,百姓流离失所,赈灾的银子被层层克扣,发下来的赈灾粮霉得连鸡都不吃。”他语气无比嘲讽:“真是好仁义的皇帝,怎么不下令让我们直接去死呢?”
他这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无数难民都跟着激动起来。
有之前被定慧寺安置下来的,也有在城外苦等,却被守城官员百般推脱的。
江宴秋不为所动。
“所以,这就是你对同胞拔刀相向的理由?大宛的皇帝对不起你们,民众又何其无辜?”
他这一路上,已经顺手解决了不知多少作乱之徒。
为了效忠朝老母和妻子动手的,早就对邻里长相不错的女人心怀歹意借机强迫的,单纯发泄自己内心的施虐欲的……
人形的恶在极端情况下,在权利膨胀后,会被无限地放大。
和平年代,他们中有的即使借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这种事,但在秩序倒塌后、巨大的利益诱惑下,能做出绝对无法想象出的恶事。
这已经不是能用“推翻狗皇帝”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粉饰的了。
若是真为了他们口中的“大义”,为什么要对囡囡这样手无寸铁的小女孩动手?
独眼看了一眼江宴秋臂弯中的小女孩,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也没有丝毫温情可言,甚至嘲讽道:“当然是因为她的好父母了,不愿意跟着兄弟几个共谋大事就算了,还妄图偷偷向定慧寺那些秃驴告密。”
他畅快地大笑,笑得脸上的疤痕都跟着可怖地抖动:“所以他们死了,无比凄惨地死了,死的时候还求我们放过他们的女儿……哈哈哈哈,真该让你看看他们最后那副卑微的嘴脸,早些明白这个道理该多好!”
然后“嚯”地一脚,将身旁施粥的木桶踢倒!
白花花的米粥流了一地,被泥土染成脏污色。
“谁稀罕他们的施舍?谁稀罕这些破草垛稀粥?!凭什么那些狗皇帝狗官和鼻孔看人的本城人吃香喝辣,住的是金屋银屋,我们却只能龟缩在这么大点的破地方,还要辛苦做工才有饭吃?!”
独眼无比残暴地咆哮道,举起了手里锋利的长刀。
“跟你一个将死之人,说这些也没意思。”他残忍道:“正好,就拿你第一个开刀祭旗。”
……
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这不是一匹,而是数十、甚至数百匹才有的动静。
独眼狂妄的笑容一凝。
为首那人高坐在马背上,逆着光,古铜色的脸上写满肃容。
“在下五皇子周应,奉陛下之命,平乱反正。所有叛军——格杀勿论。”
.“小仙师,你还真是傻啊。”
说话那人眉目艳丽倾城,拖着腮,两条腿盘坐着,正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身旁之人。
江宴秋怔怔,一言不发。
就在一刻钟前,江宴秋站在两队人马之间,徒劳地试图阻止一触即发的战争,然后就被师玄琴从天而降,一把提着领子带走了。
刀剑相击,硝烟马蹄,大地都在轻颤,剑刃泛着冷厉的寒芒,无情地溅起血花收割生命。
加上城门放开后放进来的那些,难民的总数极为庞大,可以称得上人山人海;护城军数量虽少得多,却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以一当百。
这场战争,的确还难分胜负。
每分每秒,都有人永远地倒在血泊中,再也睁不开双眼。
要不是师玄琴强硬地将他拎走,泼了盆冷水让他“冷静冷静”,江宴秋自己都难以预料自己会做出什么。
师玄琴“啧”了一声:“不是我不让你插手……”
他外头看向江宴秋,眼神中闪着奇异的光:“而是你们根本无法介入凡人的战争,懂么?”
“你能用在昆仑学到的那些仙术控制十人、百人,然后呢,难不成将这些人都杀了么?”他嗤笑一声:“那不是我们‘魔修’的拿手好活儿了。”
他站在高高的塔楼之上,双臂环胸,俯视着底下的相互残杀的众生,有种超脱世俗和时间的冷漠:“战火一旦被点燃,不走到你死我活那一步,就不可能熄灭。哪一方不无辜?哪一方不是刽子手?”
江宴秋目光怔怔。
他想起自己试图阻止战争时,五皇子说的话。
他问五皇子:“根本没有必要走到这一步,他们很多人都是被迫的,还有根本没参与其中的老弱妇孺!要是赶尽杀绝,那跟你们口中所谓的‘叛军’又有什么差别?”
五皇子看向自己的目光充满歉意,语气却无比坚决。
“抱歉,江仙师。”他目光很深,“我是父皇的臣子,我有我的职责,和必须去做的事。”
昭武帝的蓝羽令上给出的圣旨是——歼灭所有的流民。
无论是否参与这场暴动。
国库空虚,粮食告急,还有瘟疫、潜在的社会动荡。
无数隐患,如利剑一般高悬在头顶。
——他必须在临死之前,为下一任继任者荡平一切阻碍和未知的危险,才能把这个国家,放心地交付出去。
师玄琴的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苍穹之下的蝼蚁,没有一丝触动。
此时此刻,他终于有点像个魔物了。
看到江宴秋怔怔不作声,他拖着腮歪头道:“小仙师,这一切与你有关吗?你修你的仙不好么,为什么要插手这些?”
“修士的一生跟我们魔物一样漫长,你去闭个几十年的关,说不定今日这些人也早就全都老死了,可能这大宛的皇帝都换了几波了。”
流民奔走,孩童哭泣,无法行动的老病之人瘫坐在地,眼中倒映着冲天的火光,早已放弃挣扎,静静等死。
无数流民被斩杀于护城军精锐的铠甲利剑之下,也有被夺取武器的士兵被数人围攻,身中数刀,无力地跌落下马。
五皇子身先士卒冲在第一线,刀剑无眼,无数次濒临险境,又凭着顽强的意志和多年练就下的战场经验侥幸躲避。
——是啊。
江宴秋突然站起身。
——是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他拍拍手上的灰,好不容易从储物袋中翻出那样东西。
——凡人的一生何其短暂,于修士而言,沧海桑田,朝代更迭,也就闭个关的事。
迎着师玄琴吃惊的目光,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举起手中的判官笔。
——但是。
他微微一笑。
“你说的有道理,可能是这样吧。但是,谁让被我路过了呢。”
“要是装作看不见……我的道心可是会痛的。”
灵力节节攀升,天地间,无数翻涌的灵力旋涡般汇聚,甚至隐隐有雷鸣在劫云中翻涌。
啧,怎么这时候要突破了。
江宴秋强压下经脉中沸腾的灵气,高举起判官笔。
不知道是不是天也在助他。
第一个笔画落下。
耳边“嗡”地一声轻响,如入无人之境般,天地万物在他的眼中都被揉作一道白光。
——那是一个无比巨大、无比强盛,仿佛蕴含无上力量的门字诀。
“开!”!
第84章
他当然知道,这场冲突源于这个国度中酝酿已久、几乎不可调和的矛盾,双方各自有他们的“大义”所在,各自有让他们不顾自己的性命,挥刀相向的理由。
流民中,有千里迢迢跋涉来此,以为终于能在阙城过上安稳的好日子,结果父兄、姐妹、儿女,转瞬间被敌人或“自己人”的利刃划破胸膛。
也有对流民心怀同情,却碍于军令和圣旨,不得不对那些手无寸铁的流民拔刀相向。
更多的是,是像囡囡那样、囡囡的父母那样,惊慌失措地奔走嚎哭,却残忍地被收割在刀剑和铁蹄之下。
——所以,干脆让要打的那些人,自己找个山头去打好了!
巨大的门字诀在半空中成形,每分每秒都源源不断地抽空江宴秋的灵力。
他狠狠咬着牙,落下最后一笔!
成了!
所有人都震惊地抬头看着上空,那散发着巨大灵光,仿佛蕴含着无数古朴奥义的阵诀。
甚至有人呆呆地扔下兵器,转头逃窜,或是颤抖着跪下祈求仙人的宽恕。
师玄琴无比震惊地看过来。
下一秒。
那些还在交战的、正要将刺刀或长枪刺入敌人身躯的面目狰狞着的、纵马即将飞驰的……
全都被卷入那个巨大的字诀中,凭空消失不见。
.江宴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泛白,握着判官笔的那只手不住颤抖。
然后“腾”地单膝跪在地上,还好靠凤鸣撑了一下,才没丢脸地直接躺地。
“哈……哈……”
师玄琴简直快因为他这幅乱来的举动原地石化了。
跟他一样震撼的,还有场上剩下的老弱妇孺、病重受伤难以行动的流民,和悄悄躲在后方消极怠工,不愿对同胞刀剑相向的护城军。
他们面面相觑,彼此的面孔里都写满震惊。
“刚刚……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他们人都去哪儿了?”
“是天神、上仙显灵!是上仙显灵!上仙慈悲救了我们!”
茫然无措之人,侥幸活下来的人,已经失去重要之人的人…
…
有人瘫倒在地,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有人已经“咚”地跪在地上,额头不断重重扣下,口中念念有词,感谢所谓的“上仙显灵”;还有那些本就消极怠工的护城军,眼下见这仗短时间内似乎是打不起来了,不是倒地装死,就是悄悄躲在一旁把自己伪装成受了重伤的伤残人士……
……
师玄琴“你你你”了半天,最后才憋出来一句:“你这也太乱来了!”
乱来吗?江宴秋牵了牵嘴皮子,似乎想苦笑一笑,最终还是没成功。
是够乱来的,那个念头出现的那一刹那,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
可情况紧急,每分每秒都有人死在无情的刀剑和马蹄之下,无论哪方胜利,死伤最惨重的都是无辜的平民。
如果换个人来,或是有更充足的准备时间,肯定会有更万全的策略平安化解,而不是采用这么简单暴力的手段。
——直接把大部分人给传送到某个未知的山头去!
包括独眼、他手里最初聚集而来的最忠诚的那批兄弟,还有五皇子和他手里的卫兵……
——这么想打,给你们找个宽敞点的地方打个痛快好了!
说实话,要不是因为他目前无限接近玄光境的修为、底下这些人都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以及即将突破时引发的天地异相,传送上千人的门字诀,一下子就能把他掏空。
饶是这样,他也感觉自己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眼前一阵发黑,就要向前栽倒过去。
然后落入了一个带着丝丝缕缕香气的怀抱中。
师玄琴一拂袖,把即将栽下去的江宴秋半揽过来,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是胡来……”
.江宴秋猛然睁眼。
“……我睡了多久!”
他撑起一只胳膊坐起,环顾四周。
漏风的草垛,打开的屋顶,家徒四壁的景象……
原来还在流民营。
“晕这么会儿就醒了吗?”师玄琴微微挑眉,手里还捧着一碗热水。
他惊奇道:“到底是年轻人,真是精力充沛。”
江宴秋:“……”
头脑一阵胀痛,还有一股针刺一样的空虚麻木、精疲力竭之感。
他想起自己昏倒之前发生的事了。
混乱交战的两方人手,独眼愤怒阴冷的目光,五皇子避开他的视线,坚毅的面容,以及掏空他灵力的,半空中巨大的门字诀……
也不知道这帮人被传送到哪儿去了……希望别再打起来了……
他头疼地想。
师玄琴拖着下巴,看向他的目光满是兴味和探究。
江宴秋“咕咚咕咚”喝了一整碗热水,“多谢了。”
没想到师玄琴竟然大发慈悲地把他捡走,本来他还以为,按照这大魔的性格,会把他丢在原地不管来着……
师玄琴拖着下巴笑道:“小仙师真是慈悲为怀,竟然为了一群没什么用的人类,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他眼中闪着潋滟又危险的暗光:“最神奇的是,我本来以为你会被那只笔直接抽成人干,没想到仅仅只是过了一会儿,就自己开始恢复了……小仙师,你说这是为什么呀?”
江宴秋:“……”
他心里狂流汗。
这大魔头也太敏锐了。
突然,他听到屋外一阵喧哗的动静,似乎是有人在外面惶恐地窃窃私语,他下意识转移话题道:“怎么回事,有人在外面吗?”
师玄琴“啧”了一声:“哦,可能是想要感谢你的人类吧。”
事实上,江宴秋晕过去之后,师玄琴思索了不到三秒,就打横把人抱起来,几个飞跃之间,众目睽睽之下,随机踹开了一间茅草屋。
剩下的那小部分流民:“……”
他们心里隐隐有所预感,甚至有些人立即就想冲动地冲进去,对救了他们所有人的仙人狂热地诉说感谢。
但卸去伪装的师玄琴,看起来真的很不好惹……
通身逼人的魔气,强大的威压,和微微瞥嘴,带着一丝微妙不爽的神情……
着实令人望而却步。
对比之下,即使双眼紧闭、面色苍白,也难掩修为与灵力的江宴秋,简直就像是因为力竭或是折断羽翼,被迫从云端坠落的仙士,即使难掩脆弱之势,也有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惊心动魄的气质。
他们的心揪了起来,更加愧疚。
仙师是为了他们,才变成现在这样。
因此,不少捡回一命的流民都自发地在门外徘徊等待,甚至有的带上了自己的全部家当,企图献给牺牲自己庇护他们的仙师。
——简直正合江宴秋的意。
他此刻正愁如何跟师玄琴共处一室,还要顶着对方充满兴味的目光,想方设法要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因此,他积攒了一些力气,便勉强扶着墙站起身,挪到门前。
一开门。
屋外站满了期期艾艾的流民。
他们中大多数都是女性,也有年纪很小、还要被母亲牵在手中或抱在怀里的孩子,还有包着头巾的老人,瘦削沉默的残疾者和伤患,甚至还有几个脱去铠甲,鬼鬼祟祟隐藏其中的护城军……
江宴秋:“……”
“仙、仙师,感谢您救了我们的命,这点东西,您、希望您收下不要嫌弃……”
为首的大婶提着一个小竹篮,里面握着几枚擦得很干净的鸡蛋,期期艾艾地说道。
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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