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沉思,难道看着从小陪自己长大如长姐一般亲近的侍女嫁人,也是王湘君的心愿之一?
“啊,”他点点头:“是啊。”
“……不行,我不同意。”王湘君狠狠皱眉,不知为何发起脾气:“你说过会一辈子陪着我,为何食言?是我哪里还不让你满意么?从小到大,你要哪样、想干什么我没有依你?为什么现在就想找那些个臭男人,急着把自己嫁出去?”
江宴秋:“?”
这什么展开?还有你不也是男的吗??
不过见王湘君如此抗拒,他倒是心生一技,说不定能顺势脱离幻阵!
他故意反着说道:“小时候的玩笑话怎么可能作数?我当然会嫁人啊。家主你将来也会娶别的仙子,难不成我俩都各自成亲了,还要住在一起吗?那你未来的妻子、我未来的夫君,其他人会怎么想?”
王湘君气得快神志不清了:“你骗我!不可能,这都是骗人的!你明明答应过不会抛下我!”
江宴秋那番话似乎把他气得不轻,乃至于完美无瑕的环境都扭曲了一瞬。
他大受鼓舞,再接再厉:“那时候家主您还是小孩子,稚童的童言童语怎么能当真?家主你小时候还说要给我盖金屋银屋,一顿十八个菜,将来好好孝顺我呢,我要是样样都当真,现在你这么不听话地气我,我岂不是要气死了?依我看,不如趁着现在还算年纪貌美,在那群世家子弟中挑一挑,万一就有傻鱼上钩了呢?”
王湘君久久不语。
他的表情被长发遮挡,江宴秋吓了一跳,该不会把孩子刺激过头了吧?
他之前怎么没看出来大小姐雏鸟情节这么严重呢。
王湘君抬起头,眼球里竟然有几根红血丝:“我、不、准。”
“你答应过我的,哪里也不许去。”
.看着王湘君袍角翻飞怒气离去,江宴秋还有些呆滞地回不过神。
他竟然……
被这死小孩关小黑屋了!
太离谱了!
那天王湘君不知被他哪句话狠狠刺激到了,大为光火,还幼稚地把人锁在了静室之中,每天好吃好喝,做到一顿十八个菜不重样,只是哪儿都不能去。
他开始深深反思。
这孩子的成长到底哪步出了问题。
听之前那侍女的意思,这一次的幻境中王常莹明明安然无碍啊,大小姐哪里缺的这么多安全感?
不过虽然没有凤鸣,这对付凡人的禁闭室也困不住他。江宴秋干脆趁人不注意偷溜出去,四处溜达寻找阵眼。
他有种预感,阵眼应该就在王氏仙府中。
最核心、最特殊的地方……难道是之前那处森严伟岸的议事堂?
他悄无声息地潜入,隔着门缝,竟然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
“苍华洲那边钱庄的收益几何?”
“前些日子收购的那批见青草,过段时间可以高价抛售了。”
“北疆那边商路传言有魔物伤人,族中已经派玄光境修士前去处理了。”
大多时候只是底下人陈述,王常莹偶尔淡淡地“嗯”一声。
江宴秋听得昏昏欲睡,不想竟然吃瓜吃到自己头上,猛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琴川赵氏的公子登门拜访,说是忘川惊鸿一瞥,对江小姐一见倾心,寤寐思服,不介意她的出身门第,只想同江小姐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求大夫人割爱。”
“琴川赵氏?”王常莹重复,似乎透过声音看见她眉头微皱的样子。谈及这个话题,她终于不再像前面那样一句带过,“我们跟赵氏往来甚少,宴秋跟那位赵公子也就忘川的论道会上远远见过一面,这就登门求娶了?”
她似乎是觉得这赵氏公子太过风流草率,恐非良人。
“宴秋姑娘”从小在江府长大,不少门人客卿也对她脸熟,不由劝道:“依我看,是门好亲事。赵氏人口简单,没那么多矛盾龃龉,家中在当地也颇有威望。我们与之联姻交好,只有益处。”
王常莹道:“钱财地位,难道我琅琊王氏还给不起她么?嫁人不比招婿,要是所嫁非良人,到时候有她受的。管那赵氏子如何,还是要她自己喜欢最重要。”
没想到大夫人看着面冷,对独子的侍女还挺上心的,江宴秋不禁有些唏嘘。
突然,一阵饱含愤怒的低沉声音响起:“我不同意!”
议事堂的门被“啪”地推开,王常莹莫名:“什么?”
“母亲,宴秋没必要这么急着嫁人,那姓赵的跟他甚至都没见上几面。”王湘君面色极冷,刀子一样的视线刮过躲在角落里的江宴秋:“这事可以从长在议。”
王常莹原本皱眉想说什么,却忽然被摄魂夺魄一般,眼中总是威严流转的光华熄灭一秒,像是换上了一幅微笑假面:“好,既然你不同意,那便依你。”
她微笑的脸孔转向江宴秋:“你便永生永世留在这里陪着他吧。”
其他门人客卿也微笑着,交叠的回音不断放大:“宴秋,留下来陪着他吧。”
江宴秋:“……”
他快被这场景搞ptsd了。
说实话,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顺手从墙上顺了把剑,朝王湘君暴喝一声:“还不醒来!”
明明眼前的场景如此诡异,王湘君好像没发现一般,还是江宴秋那一嗓子喊得他浑身一机灵,目光扫过“母亲”和客卿们,神色惊异。
“这是怎么回事?”
江宴秋大喊:“怎么回事个毛线啊!你自己用脑子想想,这场景合理吗!这根本不是你娘,这片空间也是虚假的,都是幻阵为了把现实中的你困在这里虚构出来的!”
王湘君一片混乱,下意识矢口否认:“怎么可能?!”
在他记忆中,母亲虽然严厉,偶尔也会满意地夸赞他;因为自己的能力修为格外突出,这一代破格成为族谱上第一任男性家主。
江宴秋一人对敌扑上来的众人,挥剑的空隙还要朝他大喊:“哪有正常人因为侍女要嫁人就要带头围攻她的!那是因为这是你的愿望,他们已经异化了!再拖下去我俩都走不了了!”
“幻阵?”王湘君喃喃:“既然这是我的幻境,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江宴秋:“当然是为了救你啊!你也太是那个了吧大小姐,竟然两个幻阵都要我帮你挣脱啊!”
王湘君像是因为他这番话受到无与伦比的冲击。
一边是看似和平美满,没有一丝遗憾的过往记忆;一边是艰难对付众人的江宴秋和神情诡异的“母亲”。
江宴秋:“别犹豫了!再美满无憾,假的就是假的!你要是折在幻境里,现实中有多少人会为你伤心!别傻愣着了,快跟我一起找阵眼!”
他早早瞄上了议事堂上首的家主印。
要说整个江氏仙府最珍贵的,就要属这个了吧?
有了王湘君帮忙拦住那些人,他找准时机,注入灵力,朝那枚散发着荧光的家主印狠狠刺去。
.江宴秋提着裙子,跟王湘君一道在回廊里狂奔。身后,依然是无数丧尸大军追赶的熟悉场景。
他面色崩溃:“竟然不是!怎么可能不是!”
是的,他劈下那枚家主印后……
无事发生。
是他小人之心,高估大小姐对权势的渴求了(:3_ヽ)_“在这里,你觉得最特别的地方是哪里!”毕竟这是王湘君自己的幻境,这时候也只能寄希望于他的直觉了!
王湘君:“跟我来!”
他抓着江宴秋的手肘,恰巧避过了追兵刺过来的一剑,面色冷峻地将人一脚踢开。
左转直行右转,他们在偌大的仙府里绕来绕去,终于来到一处荒废已久的小亭子。
池水已经干涸了,露出池底黑黢黢的乱石,破败的亭廊也只剩断垣残壁。
江宴秋:“这是什么地方?”
王湘君恍惚了一瞬:“我小时候,母亲第一次教我鞭法,并把七煞给我的地方。”
“我原本以为这里早已毁于一场大火,没想到,竟有再见到它的一天。”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往亭子里跑。
果然,在池底一处隐秘的角落,找到了江宴秋之前在幻境中见到过的熟悉的阵眼出口。
“你先下去,我把关。”王湘君道。
江宴秋正准备往下跳,狐疑道:“你不会框我吧,一定要跳啊大小姐!被追上就完了!”
王湘君:“嗯,我答应你。”
都到这儿了,王湘君一向冷静,不会分不清。江宴秋点头,干脆利落地跳了下去。
那头,追兵已然到了。
“为何要跑,湘君?母亲在这里呀。”王常莹微笑道。
她极少露出笑颜,尤其是对幼子。旁人劝过她湘君还小,又从小懂事,正是依赖母亲的时候,便是这时候宠溺一些,哪里就会长歪了。王常莹向来嗤之以鼻。
此刻,王湘君见到母亲的笑容,却只觉得心中一痛。
没有哪刻比现在让他更明白,他早就失去母亲了。
他最后深深地,又满怀眷恋地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似乎喊了声什么。
然后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江宴秋还在那边等他。!
第40章
“呼,终于出来了!”
那白光一褪去,江宴秋便甩甩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
——着实算他天赋异禀、艺高人胆大,连破四个幻阵不带歇的,换作旁人早趴菜了。
他赶紧低头看王湘君,大小姐还闭目昏睡着,但这次情况看起来好了许多,眉目舒展,神情平和,也不出冷汗了。
他问蜃道:“怎么还不醒?他这样没事吧?”
蜃左右摇晃两下触角,意思是无大碍了,只是在幻境中耗费心神过多,还没醒来。
江宴秋心道,这地方看着青山隐隐宛如世外桃源,实际却是不折不扣的魔窟洞穴啊。要是勘不破,什么天王老子,伏龙化神来了也得折在这儿。
江宴秋:“我得走了,跟我一起的其他人还生死不知,你知道这地方怎么出去吗?”
大蛤蜊闻言,有些蔫哒地弯了弯触角,依依不舍地蹭他的衣服。
好不容易能有人活着从幻阵出来,还是只血脉尊贵,让它感觉很亲切的小凤凰。它一只蜃被镜湖真人捉来关在秘境中活了几千年,第一次有了玩伴,却很快要离开它了。
江宴秋看得有些心软,毕竟谁能拒绝一只撒娇的大蛤蜊呢。
但他不想欺骗对方,许下什么“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这种虚无缥缈的诺言,只得柔声道:“抱歉,但我还有亲人朋友或许在苦苦找寻我,还有不得不做的事,所以,可能不能在这里陪你了。但我答应你,只要找到方法,一定带你离开这里,不让你孤孤单单一只蜃了。”
对方的龙角晃了晃。
在江宴秋的目光中,缓缓地靠那两片贝壳飞了起来,走在前面带路。
这一片处处都是兰泽芳草,空谷幽兰。无数古代宫阙、建筑遗迹悬浮静止在半空中,如有神迹般。满目的湖光山色,峰峦窈窕掩映在薄雾云海,便是仙人国度也不过如此了。
越是往里走,灵植灵草越是珍贵稀有,远胜原先在秘境中他们看到的那些。
直到道路缩窄到仅剩能容一人行走的溶洞缝隙。
神奇的是,越往这里面走,蜃的个头也随着道路越变越小,像是江宴秋小时候看过的哆啦A梦那个把人变大变小的机器。到最后,它只有手掌那么大了,真的变成了一只闪着晶莹剔透的光泽的扇贝,仿佛名贵的工艺品般,用角拱着江宴秋的后背,催他进去。
江宴秋背着昏迷不醒的王湘君,有些吃力地钻过那个仅有半人高的孔洞。
他微眯起眼。
鸟鸣声阵阵,不远处,竟是一片幺幺桃林。
粉色的桃花张扬地开了满树,微风拂过,花海浮动,地上铺了一片娇艳粉嫩的花瓣,宛如人间仙境。
江宴秋颠了下王湘君防止人掉下来,在一片竹舍前站定。
有一个粗衣布鞋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在溪流间垂钓。
江宴秋不敢贸然行动,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种危险秘境中还能在桃林垂钓的老爷爷,绝壁是隐世高人啊!他恭敬道:“前辈,在下庐陵江宴秋,我和我的朋友误入此处,您知道哪里的路能出去吗?”
那老头收起鱼竿,转过身来。
江宴秋后撤一步,浑身紧绷,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当场把王湘君摔下去!
——那老头,只有半张脸!
他左半边脸肉已经全没有了,只剩个骷髅架子,无数蛆虫在其上爬来爬去,还有从黑咕隆咚的空洞眼窝中爬进爬出的!而右半边脸,看着是个苦闷的、郁郁寡欢的中年男人,说好听点叫文雅,说难听,那就是泯然众人,没什么特色。
江宴秋满目悚然,身上寒毛根根竖起!
这蛆虫他不久前才见过,正是詹台乐所言出自蛊师之手!
要不是对蜃的信任,他现在就要拔剑了!
对方却短促地笑了一声,叹了口气:“这都几千年了,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外人。”
江宴秋强压下心中的惊疑,面上维持着恭敬的神色,咬牙说出了心中的猜测:“……您便是镜湖真人?”
中年渔夫笑了笑:“是,也不是。那人死了几千年了,我只是被封存在这幻境中的一缕残魂而已。”
这已经超出了江宴秋的修真界知识储备了。
竟然误打误撞被他撞见了秘境主人,对方不仅不是传闻中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大修士,反而看着如此落魄,残魂都没剩半张脸的,着实叫人不知该说些什么。
对方看起来却不太在意,似乎是看自家小辈一样,和蔼地笑了笑:“看了一下你的本体,不好意思,希望你不要介意。小友,你似乎是只……凤凰吧?”
江宴秋:“……”
行叭,剑尊都能看出他的真身,镜湖真人要是当年还在世的时候,起码也有逼近飞升的修为,能叫破他的真身也不奇怪。
镜湖真人道:“其实,这也是我第二次看见凤凰。这种传说中的瑞兽,修士罕有得见的。我年幼时曾见过凤凰于飞,巨大的尾羽掠过天际的场景,这种只在传说中的美丽生物,真是令人震撼啊。”
他这张脸看着可怜可怖,本人却似乎没什么恶意,仿佛一名看遍世间沧桑的宽厚长辈,相当温厚地展示了和蔼善意。
看到江宴秋背上昏迷不醒的王湘君时,他忽然愣了愣。
他似乎是想移开视线,却又舍不得般,无比珍惜又怀念地看上好几眼。仿佛每一眼,都是人生中稀疏平常的一次离别,以为山高水长,天高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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