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凯一本正经地说完,谢天钧却脸上一阵青白错愕,不想那人竟是什么都敢说!
这语出惊人之势令柳月瑶手中竹筷率先掉落在桌,咕噜噜地滚到了迪慕敦手旁。
而迪慕敦平日里的正容此刻也出现了破绽,眉梢儿失控地抽搐,在他极度强忍之势下整张英气俊脸此时竟显得有些扭曲。
墨雪尤则比较不幸地遭到了实质性的伤害,她方才刚好在喝汤,现下被呛得咳嗽不断,眼眶飙泪,差点儿趴到桌下。
同坐中要论城府,还得是谢家少爷,可他此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儿了,只得干笑着,却也管不住那拧成了麻花的眉头。
这里边只有慕容凯笑得坦然自若,好似他方才说的不是自家老爹,而是隔壁老王一般!
半响,谢天钧清咳了声道:“慕容兄还真是……心直口快……大义……阿不,口无遮拦,呵呵,可这消息若是在五部间传开了可如何是好?慕容候会不会提棍前来折你的腿?”
慕容凯闻言虎牙一歪道:“那不能,我爹嘛,可疼我了,怎舍得打我呢?”
谢天钧不禁再次感慨:娇儿无孝子兴许就是在说这回事儿!
谢家老三不比他那堪称“谢家龙凤”的长兄长姐。他平日里就喜欢结交些狐朋狗友,一道寻欢作乐。在觥筹交错间,称兄道弟,好不快活。
可他比他那些朋友们有心眼儿,总在暗中打听些权贵消息、世子们背后的势力及其拥捧者。
经过一番悉心梳理与分析,他觉着这场角逐中墨素锦必将是最终赢家,于是便想弄个投名状出来,好让墨素锦周围的小弟们高看他一眼,日后说话也会有点儿分量。
他整日琢磨这事儿,可就是没找着什么拿得出手的消息,然而方才那番学堂讨论却让他注意到了慕容凯——那个他平日里都不屑去瞅一眼的“混吃等死”的家伙。
凡事架不住琢磨,此事也并无例外。
谢天钧想来想去忽觉得奇,为何各部都有好几个世子、世女,偏偏天权没有?天权本就在北斗中属“文曲星”,历来在文士学子心中地位极高,一呼百应。先代部族长最多也就是文坛领袖,本也无碍,可到了慕容楚尧这一任,却是个文武双全的奇才!早年几场仗打下来,慕容楚尧运筹帷幄、用兵如神的传闻便在整个华繁国疯传,不仅被族人视为骄傲,更有人称其为华繁之光,然而他那有勇有谋、高瞻远瞩的大将风度也令朝廷生了忌惮。
令谢天钧细思极恐的是:其他部族长都三妻四妾地娶纳,唯有令无数少女怀春的慕容楚尧只与发妻相伴,还偏偏只育一子,这样一来,若待慕容凯训期满了,天权岂不就似一匹脱缰的野马彻底独霸一方了?
谢三越想越怕,疑心慕容氏在族中正酝酿着个惊天的秘密!
如此,谢天钧便想接近慕容凯,从中寻些蛛丝马迹,到时别说去墨素锦麾下报道,就算去圣康帝跟前混个差也似垂手可得了呢!
他小算盘打得妙,可此时探来的消息却好似一桶冷水迎头泼来:好家伙,这一切原来只因慕容候有难言的隐疾?!
他正在粘合心中震得稀碎的小算盘,便听墨素锦那边传来了男子的呜咽声。
他和众人一同望去,方见圆景离被墨素锦正用靴踩着手,看样子是疼哭了,正在支支吾吾小声求饶。
墨雪尤见状双眉一凝就想过去救急。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就算待会被墨素锦虐打,也绝不会装聋作哑看圆家公子被欺负。
可此刻,她却感到小腿被谁用靴尖点了下,转目便对上慕容凯的一对橘眸,怔愣间,便见那人舒眉一笑,起身端着他那招牌大海碗道:“盛汤!盛汤!今儿的蛋花汤真不错!”
墨雪尤心下一紧,猜慕容凯是要替她去为圆家公子出头了!可她现下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记得那人起身前的那抹笑颜,好似幽夜暖烛,让人瞧见的瞬间便觉得心安了。
柳月瑶不明所以,便忍不住道:“这货是心里没点儿数么?方才那样就把家丑公开了,赶情现在还胃口大开了啊?!我要敢如此造次,我爹非把我送去尼姑庵不可!”
迪慕敦闻言一惊,顿了顿,终还是脸色微红的悄声对她说:“如若那般,我定去救你……”
柳月瑶露齿嬉笑道:“嗐,我哪用得着敦哥救呢?我啊,就算挖个狗洞也可以逃出来嘛,嘿嘿。”
迪慕敦眉头一蹙沉声正色道:“狗洞哪行?我给你挖个地道!宽宽敞敞那种!”
墨雪尤听不下去了,清咳了声道:“世子世女先将挖洞的事缓缓再议吧,你们且看那边。”
众人顺着墨雪尤所指方向,便见慕容凯盛了好大一碗汤,晃晃悠悠地正打墨素锦那桌儿经过。
那桌人瞧见慕容凯端着汤朝这走,便不由得生出点儿想使坏的心思。
这伙人里要说坏心眼儿最多的便是俞镇,这人生得矮小,鼠目尖脸儿。平日里他想着法子撺掇墨素锦欺负人寻乐子,现下眼见慕容凯过来了,便想趁势戏弄一番。
他待慕容凯由他身边过时便探出一只脚,故意给那人使了个绊子,想让那人摔倒出丑,却不想慕容凯“哎呀”一声,脚下旋即画开了八卦,三转两摇的人还没摔,碗却脱了手,不偏不倚的刚好扣到了墨素锦的头上,登时引得一片哗然!
此时的墨素锦被这一天降大碗汤给扣懵了!满脸满身都是虾皮蛋花,头上还顶着个头盔似的青花大海碗,耷拉下几缕香菜,可谓狼狈之极!滑稽之极!
他那帮狗腿子不敢笑,却憋得脸红,远处围观看热闹的人群里不知是谁挑了头开始笑,紧接着这堂里便被海啸般的笑声淹没了。
墨素锦登时怒从心中起,起身破口大骂道:“你他娘的没长眼睛啊!!找抽是吗?!!”
他骂了还不解气,顺手抄起头上那顶大海碗,用力朝慕容凯砸去!
而此时的慕容凯却好似个脱了线的木偶般周身一颓,脚底似滑了下般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那碗便从他头顶呼啸而过,“啪”一声碎在地上开了花,登时碎屑飞溅!
墨素锦见没砸到慕容凯,便气得几步上前揪住了慕容凯的领子,厉声喝问道:“慕容凯!你小子他娘的是不是故意的?!!”
慕容凯一脸无奈的笑笑道:“二世子啊,分明是你的人下脚给我使的绊子,也是你用碗丢的我,怎得还倒打一耙呢?”
“放屁!有谁见了?!”墨素锦的面目越发狰狞道。
慕容凯瞟了眼一旁瑟缩成团儿的圆景离。
圆景离方才看得真真切切,可他哪里敢说?
有言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圆景离甚觉自己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便吓得赶忙回避慕容凯的目光,甚至将头埋进了双臂间。
慕容凯见状只转目唇角一扬,并未难为那人,只对墨素锦道:“你们都是一伙儿的,想来也没人会出来给我作证,唉,罢了,算我倒霉,我赔你件衣服,你赔我个饭碗如何?”
“饭碗?”墨素锦瞥了眼那碎成渣的大海碗道,“赔就赔,那破碗值几个钱?我这身衣服可是苏绣锦缎!”
慕容凯轻笑道:“那好,我差人给你送来套一样的,也烦劳世子爷差人给我送个一模一样的碗来让我吃饭如何?”
“好!一言为定!”墨素锦笑得得意,暗喜赚了套新衣,接着吩咐道,“俞镇,你瞧瞧那碗,给这位世子爷也置办个一模一样的来!”
俞镇闻言赶忙来俯身查看那堆碎片,待瞧清了碗底的印章和字迹,竟登时汗如雨下!
墨素锦瞧见俞镇不对劲儿,便问道:“叫你小子瞧个破碗,你他娘的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俞镇结结巴巴地颤声回道:“二、二爷,这、这真是见鬼了!他、他居、居然用圣天玄宗年的古玩吃饭!还、还是官窑出的!估、估计二爷要卖掉个宅子才、才能赔得起了……”
“什么?!你、你可瞧清了!?”墨素锦难以置信地喝道。
俞镇颤颤巍巍地拿过那枚碎片,呈给墨素锦道:“二、二爷自己看看吧……这古器起码值三箱足斤足两的金条……”
“欸,六箱才对!看在同窗的份上我也不坑你,给我五箱就行了!”慕容凯指尖蹭了蹭鼻头,咧嘴笑道,笑得又邪又坏,像是得逞了一桩好买卖。
“慕容凯,你怎还坐地起价呢?!这分明最多就值三箱!”墨素锦满脸怒气地质问道。
慕容凯坐在地上不慌不忙地道:“这个嘛,呵呵,如你所见,确实就是坐地起价了呢。”
“可这不值这个价!你也太黑了吧?!”墨素锦怒红了脸道。
“这个嘛,以前确实是不值,但你打碎了,它不就值了嘛。”慕容凯虎牙一歪,笑眸上弯。
“你!!!”墨素锦气得指着慕容凯鼻头儿道,“黑!你他娘的真黑!你爹知道你在外坑蒙拐骗定饶不了你!”
“啊?我哪有坑蒙拐骗?这个嘛……顶多叫碰瓷儿吧?”慕容凯起身掸了掸衣襟戏谑道。
墨素锦听着这个由他而起的新词儿感觉不似什么好话,气得骂道:“慕容凯,你他娘算计我?!”
慕容凯闻言敛笑道:“恩?世子爷药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呵呵,方才分明是你们想算计我来的吧?”
“哎呀呀,我们哪敢算计慕容世子呢?这可是场天大的误会啊,呵呵,都是同窗有话好说,有事好商量嘛。我看这事是因圆景离而起,不如就让他赔吧,也好给二位家里一个交代。”俞镇眼见着要打起来了,便慌忙出来圆场道。
圆景离闻言一滞,抬眼瞧墨素锦,却被墨素锦一对虎目瞪得又吓得缩了起来,转脸偷瞄慕容凯,却见慕容凯清风朗笑道:“好说好说,烦劳圆家公子把钱送去我家里,这事儿就算完了。二世子好福气啊,有这么个仗义兄弟!”
墨素锦闻言忽觉得意道:“那是!爷周围都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圆景离,你赶紧把钱给人家送去,看在你这么够意思的份上,我墨二交你这个兄弟!”
圆景离心中一颤,虽然想想那些金条怪心疼的,但有道是破财消灾,总比每天都被墨素锦找茬儿欺负强。于是他赶忙点头儿应道:“是是是,世子爷无需操心,我一定办好。”
……
傍晚时候圆景离正抱着本书边走边背,忽觉被什么东西砸了下头,仰面望去,便见慕容凯横在树杈上向他笑眯眯地招手打招呼道:“圆公子又在背书呢?”
圆景离见状忙合上书道:“啊,没、没有,就刚巧想温习一下先生讲的,午时亏得慕容世子解围,我这马上去封家信叫人把金条送到府上。”
慕容凯听罢朗笑一声,翻身而下,好似片轻羽般翩翩落地,飘袂如仙。
圆景离看得一怔,缓过神来忽觉十分不好意思,便赶忙垂眸道:“慕容世子好、好身手。”
慕容凯勾笑道:“欸,三脚猫的功夫罢了,呵呵,我儿时最擅爬树了。我呢,在这等你就是为了同你说那些金条不用真给我爹送去,咱就是搭台唱戏演一出而已,呵呵。”
圆景离难以置信地愕然道:“真、真的吗?可那分明是价值连城的古器啊!世子放心,我们圆家虽不是富可敌国却也有些底子,我写信交代一下缘由,我爹一定会把钱筹好送……”
他话还未道完,额头便被凑过来的慕容凯不轻不重地弹了下。
他想接着说,却被慕容凯的笑声打断了。
只听慕容凯朗笑几声道:“圆公子啊,做人这么一板一眼的累不累?我不是都说不用赔了吗?那就真的是不用赔了嘛,呵呵,你要实在过意不去,等我去你们那玩儿,你请我吃吃喝喝不就好了么?”
圆景离看着眼前这位笑似春阳的少年郎,心下不觉也放松下来。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笑颜:疏朗明澈,润朗煦暖。
他心中不禁有些感动,眼眶泛红躬身行礼道:“慕容世子以后若是到玉衡来,我圆景离一定好生招待,绝不怠慢!这恩情,景离会铭记一生,必将……”
他话还未道完便又被慕容凯弹了下脑壳儿,闻听那人笑道:“圆景离啊圆景离,你就是因为这样呆才总被人欺负呀!有些真心话要埋心里啦,可假话呢,说多了听的人也就真信了,这真真假假叫人分不清才好,不然会被人抓着性情把柄了可劲儿地欺负哦,呵呵。”
“可慕容世子这样帮我出头……值得吗……”圆景离终于问出了他当时疑惑的问题。
“这个嘛,世间的事难讲得很,有些事即便值得,我们也不愿去做;但却有很多不值得的事,我们并未少做。不是吗?”
还未待圆景离反应过来,慕容凯便向后一跃,倒退着挥手道:“哎呀,我又饿了,先去觅食啦!圆公子好好背书,考测时借我抄抄哈!”
圆景离闻言点头如小鸡啄米,目送着慕容凯渐渐远去,心中五味杂陈,无法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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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是”的错字已经改好啦~谢谢登登指出^^ 真是看得太仔细了 好感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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