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劲地抽着香烟。而伊丽莎却不停抽动着嘴唇,站在门外侧耳倾听着病房里的一切动静,手里还提着一壶毫无用处的开水。
“嗯?呃?说什么?”伊丽莎问,“他怎么样了?”她朝他们几个张望着。
“走开!走开!走开!”尤金粗鲁地咕哝道。接着又提高嗓门问:“你能不能走开?”
水手哥哥大声而紧张的呼吸,以及他那双大而粗笨的脚掌,都让尤金气恼不已。他尤其讨厌伊丽莎站在那里,手里提着毫无用处的开水,手足无措,徒劳地来回走动着,嘴里还嗯嗯呃呃地发出一些怪声。
“难道你不知道他现在正处在生死关头吗?你想一下子把他憋死吗?真是糟透了!糟透了!你听见了没有?”他再一次提高了嗓门。
死亡的丑恶和不祥使他感到窒息:家里人在房门外面乱成了一团,低声地议论纷纷,徒劳无功地徘徊着。每个人都想知道本恩与死神抗争的情况。这一切,令他既气愤又充满了怜悯之情,他简直快要发疯了。
过了不大工夫,大家又神情犹豫地下了楼,仍然仔细倾听着楼上病房里的动静。
“哎呀,听我说,”伊丽莎满怀希望地开口说,“我有一种感觉,我不知道你们把这种感觉叫什么——”她神情不自然地望了望四周,发现没有人搭理她。于是,她只好回去洗刷锅碗瓢盆去了。
海伦的脸都气歪了,一把将尤金拉到前面的走廊里,歇斯底里地偷偷对他说:“你看见她身上穿的那件毛衣了没有?你看见了没有?简直脏透了!”她的声音又降低了一点,情绪郁闷而沮丧。“你知道吗,本恩根本就不愿意看见她!昨天,她到病房去了,简直没把他给气死。本恩把头转到了一边,说,‘哦,海伦,看在上帝的分上,把她带出去吧。’你听见了没有,你听见了吗?他根本就不愿意让她站在他的跟前。他不想让她待在他的屋子里。”
“别说了,别说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说了!”尤金的双手开始在自己脖子上乱抓起来。
此刻,海伦因憎恨和歇斯底里的情绪也开始变得神经错乱了。
“这些话说出来不大吉利,但如果本恩真的死了,我会恨她的。你觉得我能把她的所作所为都忘掉吗?”她的嗓门很高,简直是在尖叫,“她眼睁睁看着他死掉,什么都不闻不问。哎,就在前天,本恩高烧到了华氏104度,她竟然还在那里跟陀克老头谈一块地皮的生意。你知道这件事吗?”
“把这一切都忘了吧!”他烦躁地说,“她一直都是这样!本恩患病并不是她的错。难道你不明白这一点吗?哦,天哪,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可怜的老母亲!”海伦说完,开始哭起来,“这件事以后,她再也恢复不过来了。她已经快要吓死了!你看见她的眼睛了吗?她知道了一切,她当然知道了!”
突然海伦的脸色又阴沉下来了,于是愤愤地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非常恨她!我真的这样认为。”她用手抓着自己的长下巴,心不在焉地说,“哎呀,我们不该说这种话的,”她说,“这是不应该的。往好处想想吧。我们都太疲劳、太紧张了。我相信他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天色昏暗,呈现出灰白色,清冷的空气里散布着沉闷的阴云和浓雾。伊丽莎忙着为大家准备早餐,急得团团转,样子非常可怜。有一次,她笨手笨脚、匆匆忙忙地提着一壶开水跑上楼去,站在门口等了将近一分钟贝茜才把房子打开。她站在门口,苍白的脸皱成一团,朝屋里那张可怕的病床凝视了好长时间。贝茜·甘特把她挡在门口不让进去,然后粗暴地关上了房门。伊丽莎连声道歉着走开了。
是的,海伦说的话一点不假,伊丽莎自己也知道。病房里的人不想让她进去,垂危的儿子不愿见她。她曾经走进病房去看他,但是他却厌烦、疲倦地转过了脸。在她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这件事对她的刺伤,但是她并不承认这一点,也不再抱怨什么。她四处奔忙,热心地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实事。而尤金呢,有时被她乐观的样子气得胸口憋闷,有时候他看见她阴郁的黑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痛苦,这时候他又会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强烈的同情。当她站在炉旁的时候,他会猛地冲过去,一把抓起她那双粗糙的手,亲吻着它,不停地说:
“哦,妈妈!妈妈!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这时候,伊丽莎就会猛地除去所有强作欢颜的伪装,紧紧地抱住小儿子,把自己苍白的脸埋进他大衣的衣袖里,伤心、无助、哀婉地哭啊,哭啊,哭那些伤心的、荒废了的、无法挽回的日子——那些日子里有过的恩爱将永远不再回来了,冷漠和疏忽大意造成的遗憾再也无从补偿了。她像孩子一样感激儿子给予她的抚慰,但是他的内心也如同刀绞难受,只是不停在咕哝着:
“一定会好起来的!就会好起来的!就会好的!”——他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永远也不可能了。
“要是早知道这样,儿啊,要是早知道这样……”她痛哭失声,就像很久以前葛罗夫死后那样。
“打起精神来吧!”他说,“他会挺过来的。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嗯,你听我说,”伊丽莎马上擦干了眼泪,“我相信你说的话。我相信他昨天夜里已经度过了转折点。我对贝茜说——”
天光大亮,带来了新希望。大家坐在厨房里吃早餐,从医生和护士那里得到半点好消息都会令他们精神振奋。考克医生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乐观话后就离开了。贝茜·甘特下楼来吃早餐,也给大家带来了一些职业性的鼓励话语。
“如果我能把他家这些倒霉的人关在病房外面,他或许就有机会好起来。”
他们都大声地笑了起来,心怀感激,挨了骂也感到开心。
“他今天早晨怎么样了?”伊丽莎说,“病情有所好转吗?”
“体温降了一点儿,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这个。”
他们都清楚早晨烧退一点儿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他们仍然觉得欣慰。他们阴郁的心情终于得到了一点滋养——人人都重新回到了希望的顶点。
“另外他的脉搏也强了一些,”贝茜说,“只要他的心脏能挺得住,再努力一下就会脱险的。”
“别——别——别怕他不努力,”卢克连声称赞起来,“那个孩——孩——孩子,只要他有——有——有一口气,他就会努力的。”
“嗯,说得对,”伊丽莎开口了,“我记得他七岁那年——有一天我正好站在门口凉台上——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那天巴克纳老先生正好送鸡蛋和牛油过来,你爸——”
“哦,我的天哪!”海伦呻吟着,接着又轻松地笑了起来,“瞧,她的那一套又来了。”
“哈——哈——哈!”卢克大声地狂笑着,用手指捅了一下伊丽莎的肋骨。
“哎哟,孩子!”伊丽莎生气地说,“你怎么像个白痴似的。真不知羞耻!”
“哈——哈——哈!”
海伦吃吃地笑着,用肘轻推了一下尤金。
“可不是真的发疯了?呵——呵——呵——呵——呵。”然后,她眼泪汪汪、粗鲁地把尤金搂在她的粗大的手臂中。
“我可怜的老阿金啊。你们哥俩可是最谈得来的了,对不对?你肯定比我们任何一个都难过的。”
“他还没有入——入——入土呢!”卢克大声地叫了起来,“可能等我们个个都撒手人——人——人寰了,那个孩子还活得好好的呢。”
“波特太太在哪里?”尤金问,“她现在还住在这里吗?”
一种局促不安、令人不快的气氛笼罩着他们,大家都沉默不语了。
“我已经把她给撵走了,”过了一会儿,伊丽莎才恨恨地说,“我把她的真实身份给揭穿了——她其实是个婊子。”她用一副义正词严的老腔调说道,过了一会儿,她的脸又开始抽动起来,并流起泪来:“要不是因为那个女人,我相信他现在还好好的,身体也很好。这一点毫无疑问!”
“妈妈,看在上帝的分上!”海伦怒气冲冲地说,“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她可是本恩唯一的朋友了。他生病以后,她给了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哎呀,简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她气得直喘粗气,“要不是波特夫人的照顾,本恩早就没命了。别人都没有尽到多大的力。我注意到,在他没有生病之前,你倒是很乐意收取她的房钱,并让她一直住在这里。别胡说了,好吧!”她竭力为自己辩护,“就我本人而言,我喜欢她。我并不希望在这个时候把她撵走。”
“他——他——他——他妈的真是太不应该了!”卢克坚定地支持他崇拜的姐姐,“要不是坡——坡——波特夫人和你,本恩早就完蛋了。我们周围这些人谁都没有帮他做过什么。要是他死——死——死——死了,那是因为在他需要有人照顾的时候,却没有人来照顾他。这个家,他——他——他妈的,就知道斤斤计较,一毛不拔,对儿女的死活却他——他——他妈的从来都不在乎。”
“哎呀,算了吧!”海伦感到身心疲倦,已经无心多说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努力。我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问心无愧。”她忧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祥的满足感。
“我知道你没有睡多少觉!我知道这一点!”这位水手激动地把脸转向尤金,指手画脚地说,“大——大——大姐忙得手指都掉了一层皮。要是没有她——”他的眼睛湿润了。他转过头,用力地擤了擤鼻子。
“哦,我的天哪!”尤金大声喊起来,一边从桌子旁边跳了起来,“别说了,好不好?完了再说也不迟!”
就这样,他们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熬过了早晨这一段可怕的时光。大家都竭力想摆脱眼前这个把他们困在其中、让他们沮丧不已、失落挫败的悲剧之网。他们一会儿感到精神亢奋,兴高采烈;一会儿又跌进绝望和歇斯底里的深渊。似乎只有伊丽莎一个人始终如一保持着她的乐观心情。水手卢克和尤金的神经越来越紧张,身体不停地抖动着。他们在楼下走廊里走来走去,不停地抽着烟,走近时两人怒目相视,可是当身体碰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又很客气地互相道歉。甘特一会儿在前面的会客室里打盹,一会儿待在他自己的屋子里,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了,动不动就会发脾气,还不停哼哼唧唧地呻吟着,对什么事都不闻不问,只是隐约知道周围发生的事情,而且还因为大家忽然把注意力从他的身上转移到别处而满肚子不开心。海伦不停地从病房里进进出出,用她旺盛的精力来鼓励奄奄一息的弟弟,给他注入片刻的希望和信心。她一走出房门,那份由衷的欢欣就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紧张和神志不清;她哭笑无常,不知所以,爱和恨在她的胸中交替。
伊丽莎只去过一次病房。她进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热水袋,样子就像一个小孩,羞怯、手脚粗笨。她阴郁的黑眼晴死死地盯着本恩的脸。本恩虽然连呼吸都十分费力,但是那双发亮的眼睛刚一瞥到她,苍白的手指就会马上抓紧床单,使劲地喘息起来,好像极度害怕似的:
“出去!出去!不想见你!”
伊丽莎赶快跌跌撞撞地离开了病房,似乎双脚已经麻木僵硬了。她苍白的脸罩上了一层死灰色,两只迟钝的眼睛变得发亮,呆呆地瞪着。她在身后关上房门,身体靠在墙上,用一只手掩住自己的脸。过了一会儿,她才走下楼又去收拾那些锅碗瓢盆了。
一家人慌作一团,怒气冲冲,手足无措,可是仍然彼此希望对方镇静自若。他们都坚持不去病房——但是,他们却像被一块可怕的磁石吸引着一样,一个个时不时地出现在病房的门口。他们轻手轻脚,屏住呼吸,怀着巨大的恐惧,倾听病房里本恩嘶哑、勉强地将空气吸进他那窒息、黏固的肺中的喘息声。他们争先恐后地寻找机会到病房里去,每个人都轮流进去送水、送毛巾,送病人所需的用品。
波特夫人每隔半小时就会从街对面那家她“避难”的公寓给海伦打来电话,探听有关本恩的消息。每次海伦一接到电话,伊丽莎就会从厨房里跑到走廊里,站在旁边听,她双手交叉,噘着嘴唇,两眼闪出仇恨的光芒。
海伦在电话里连哭带笑地说:
“嗯……好的,肥姐……你明白我的感受……我常说,如果他在这个世界上有真正朋友的话,那就只有你了……你千万别以为我们对你的付出毫无感激之心……”
在停顿的间隙,尤金能听出那个女人在电话另一头啜泣的声音。
伊丽莎冷冷地说:“要是她再打电话过来,让我跟她讲好了。我要好好收拾收拾她!”
“我的天哪,妈妈!”海伦愤怒地叫了起来,“你已经做得够绝了。她那样悉心地照顾本恩,我们一家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但是你却把人家赶了出去,”女儿宽大的脸气得扭曲着,“哎呀,简直太荒谬了!”
尤金在走廊里不安地来回踱着步,要么就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好像在搜寻一扇他从没有发现过的门。但是他的内心深处却有个活泼且患病的东西,好像被缚的小鸟正在拼命挣扎。这个活泼的东西就是他自己的灵魂,是他心中的陌生人。现在他正不停地扭动着脑袋,无法正视恐怖,直到最后,好像受了巫术的催眠,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直至看到死亡和黑暗。与此同时,他的灵魂俯冲而下,一直沉入那个深渊,他觉得自己永远都难以逃出这个痛苦、丑恶的洪流,难以逃脱这种天昏地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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