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了,他们走了过去——胜利、永恒、神奇的爱,我最亲爱的,终归于我们。
他的脑海里胡思乱想着,想象着自己多么英俊潇洒,被自己雄壮的音符深深地感动着,他的眼睛又湿润了。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近了禁区——那里警惕性很高的海军陆战队员不停地巡逻着,不允许外人擅自进入。在一条黑暗的小巷里,他悄悄地摸索到一幢破旧的木板房前。这里窗帘拉得很低,只要花三块钱就能买来自己需要的爱,他已经将幻想中的美丽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她的名字叫布莱克。她是一个行事缓慢、毫不慌乱的女人。
跟这个女人同住的还有一位20多岁的姑娘,她长着一头玉米色的头发,家就在讲坛山。他有时候会去找她。
每个星期部队会有两次在这里登船。灰褐色、密密麻麻的人群疲惫地排列在码头上。几位军事委员会的官员围着桌子坐在舷梯旁边,一张一张地检查他们的出港许可证。检查完毕以后,他们就背起文件包,汗流浃背地列队走进了更加闷热、跟牢狱一样的船舱。这些庞大的船身上涂着斑驳的伪装色块,正静静地停泊在水中;一船一船满载士兵的船只驶进驶出,从不间断。
“别再称我‘长官’了,你们这群狗杂种!”一位从田纳西来的年轻少尉高声尖叫着,他已经被手下这帮大兵搅得头昏脑涨了。他沿着码头来来回回、捶胸顿足,嘴里不停地骂着,每每在这样的时候,他们都会咧开嘴开心地笑起来,就跟听话的好孩子一样满怀着深厚的感情。有时候,他们会把帽子、刺刀、轻便武器、各类文件遗失掉,他听了更是火上浇油,暴跳如雷。不知道他采用了什么手段,总能替他们找回东西;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往往会一边不停地咒骂,一边让他们保持井然的秩序。因此,他们都咧着嘴笑着,亲热地叫他“长官”。
一位身材高大的黑人下士正在跟几位士兵围着检查官员的桌子,这时候,青年少尉突然气得大声咆哮起来,“他妈的,你们在那里干什么?”他一边大声地喊着,一边冲到了桌子旁边,大声地骂开了。
那位下士跟手下的几个士兵都是来自得克萨斯的黑人,他们刚从军营里出来,都没有拿到健康体检合格证明:他们全都染上了性病,到现在还没有治愈。
“长官,”那位高个子黑人下士哭丧着脸说,“我们都想到法国去。我们真的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了。”
(他们产生这样的想法也合情合理,尤金心想。)
“我要毙了你,他妈的,我要毙了你!”军官大声地尖叫着,把自己的军帽扔在地上,使劲地用脚踩着。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叫来一位军医,把那几个人带到一个巨大的燕麦垛后面。五分钟过后,他们全都出来了。那几个黑人高兴得手舞足蹈,他们围住凶暴的指挥官,握着他的手亲了又亲,嘴里不停地说着奉承讨好的话,对他崇拜至极。
就在尤金注视眼前的一切时,碟子脸监工发话了:“你瞧,管束黑鬼就得用这种办法。不能对他们太好了。现在让他们替那个长官做什么他们都愿意。”
“那个长官也愿意为他们效力。”尤金说。
他心想,这些黑鬼最初全都来自非洲,接下来在路易斯安那被卖掉了,后来生活在得克萨斯州,现在他们却要动身去法国。
那个长相丑陋、眯着眼的总监工——冯驰先生,满脸假笑地走到尤金的身边。他灰色的下巴抖动了几下:
“我给你找了份差事,甘特,”他说,“给你双倍工钱。我想让你不费力就可以多赚点钱。”
“什么差事?”尤金问。
“他们正在往这条船上装某种东西,”冯驰先生说,“先要把船开出海面,然后才能上货。我希望你能跟这条船一起去。晚上他们会用小拖船把你接回来的。”
当他喜滋滋地把这件事情告诉扁脸监工以后,监工却说:
“他们也叫我去,但是我可不想去。”
“为什么呢?”尤金问。
“我不急需那几个钱。他们往船上装的是TNT炸药和硝化甘油。那些黑鬼搬运这些东西的时候往往会像玩板球一样扔来扔去的。万一他们一失手搞破一箱,那你可就要回老家了。”
“咱们白天搬的不也都是这样的东西吗?”尤金满不在乎地说。
这是战争嘛,哪里有不危险的。他早已置身战争之中了,为了德谟克拉西,冒一次险也没什么要紧的。想到这里,他兴奋得浑身直抖。
当那只大货船慢慢地滑离码头的时候,他双腿叉立在船头,眼睛像鹰隼锐利地扫视着码头。滚烫的铁甲板,透过他单薄的鞋底,在脚掌上烫起了水疱。但是他毫不在乎,他就是这条船的船长。
船只开到海面上,并在“航道”里下了锚。接着,拖船拖着一大批驳船靠近。整整一天,在火辣辣的阳光下,工人们从摇摇晃晃的驳船上把货物搬到大船上,船上粗大的黄色吊杆不停地上下摆动着,傍晚的时候,船身已经吃水很深了,船舱里装满了炮弹和炸药,滚烫的甲板上阴森森摆放着120吨重的大炮。
尤金站在那里,一双锐利的眼睛四处扫视着。他围绕着大炮走动了一圈,流露出一分权威感,并不时在纸上记下了货物的号码、种类、件数等等。他还不时地往嘴里塞进一些湿碎的烟膏,津津有味地咀嚼着,然后把热而发黏的烟渣吐到滚烫的铁甲板上,发出嘶嘶的响声。他妈的!他心想,这才是男子汉干的活儿。他妈的快点,这帮黑鬼!前方正在打仗呢!他随口又吐出了一口烟渣。
黄昏的时候,拖船开来接他返回岸上。他独自一个人坐在船尾,不愿和那群搬运工混在一起。他只幻想这艘拖船只为接他一人而来。在遥远的地方,弗吉尼亚海岸线上灯火闪烁。他又朝海水中的旋涡里吐了一口烟渣。
火车开进开出时,搬运工就得把跨过铁道的那座木桥升起来,好让火车通过。工人们齐心协力,一尺一尺拉着缆绳,富有节奏地一拉一停,在领班的指挥下他们齐声高唱爱情与劳动之歌:
“好舒畅哟!(嗨呀!)好舒——畅哟。”
他们都是身材魁梧的黑人,每个人都有一个姘头。他们每周可以挣五六十块钱。
夏天将尽的那段日子里,尤金又到诺福克去了一两次。他去看望了水手哥哥卢克,但是他已经不想再去找劳拉了。她好像已经离他很远很远,已经彻底消失了。
整个夏天,他给家里没有写一封信,但却收到了甘特写来的信。信是父亲用瘦长的哥特体写的——这是一位病人从远方的家里寄来的忧郁家书。哦,迷失了!伊丽莎正忙着她的夏季生意,也在这封信后加了几句生活中用得着的内容:钱要省着花、要吃饱吃好、注意身体、做个好孩子。
尤金的身体又瘦又长,皮肤变成了棕色。整个夏天他的体重减少了30多磅,他的身高超过了6英尺4英寸,但是体重却只有130多磅。
他的水手哥哥被他的瘦弱样子吓了一跳,粗暴地责备他说:
“你怎么不告……告……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你这个傻瓜?我可以给你寄点钱嘛。我——我的天——哪!快跟我吃东西去!”他们俩大吃了一顿。
夏天过去了。9月一来,尤金便辞掉了工作,到诺福克玩了一两天,然后踏上了返乡的归程。但是在里奇蒙,他还得再等三个小时才能换上另一列火车,这时他却突然改变了主意,来到一家高级旅馆住下了。
他满怀豪情,感到非常得意。现在,他的口袋里有130块钱,都是靠自己的辛苦劳动挣来的。在这段日子里,他独立地生活着,饱尝了痛苦和饥饿的滋味,最后终于挺了过来。他渴望周游四方的夙愿此刻再一次浮上心头。他为这种神秘生活带来的荣耀而感到兴奋。对人群的惧怕、对群居生活的猜疑与憎恶,担心自己被束缚在可怕的家庭围栏里的恐怖心态,再一次唤起他对那个辽阔、孤独的理想世界的向往。一个人像他那样独来独往,走进陌生的城市,跟陌生人打交道,不等他们知道他的底细,他就起身离开了;他去到地球的各个角落去漫游,就像自己编造的传奇故事一样——对他来说,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事了。
在恐惧中,甚至在愤恨中,他想起了自己的家。天啊!难道我永远得不到自由吗?他心想。我究竟犯了什么错,要接受这样的奴役?假如——假如我现在身在中国,或者身在非洲,或者在南极。我不在家的时候,往往会担心父亲会死去(想到这里,他拧了拧自己的脖子)。如果我不在跟前,不知道他们会怎样责怪我!你的父亲都快死了,而你竟然自由自在地在中国享清福(他们肯定会这样说的)。不孝的东西!算了,去他妈的吧!为什么非要让我守在这里?难道独自一个人就死不成吗?独往独来!哦,天哪,难道地球上就没有自由了吗?
他立刻感到一种恐惧向他袭来,他知道要想获得这种自由需要经过漫长的辛苦努力、具有百折不挠的勇气才行,而这种代价没有几个人能经受得起。
他在里奇蒙待了几天,在那家豪华旅馆里尽情享受了几天。他使用银制餐具就餐,徜徉在宽敞浪漫的古城街道上,心情感到舒畅极了。他在大一那年的感恩节期间曾经到这里来过一回,当时他的学校跟弗吉尼亚大学正在这个城市举行足球比赛。那一次他花了三天的时间,试图勾引一位在冰淇淋和糖果店上班的女服务员。他把诱饵设在一家拉着窗帘的美式中国餐馆里,事先他同餐馆的中国人精心安排了一顿丰盛的饭菜。但是由于厨师在菜里放了洋葱,令她大倒胃口,结果他的全部努力彻底前功尽弃。
在他动身回家之前,他给诺福克的劳拉·詹姆斯写了长长的一封信。这封信既令人同情又充满了自吹自擂的内容。他在信末竟然得意地写道:“我整个夏天都住在你的城市里,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找你。我以前曾写信给你,但你竟然连信都不回,真是太不像话了;我觉得再也没有必要打扰你了。顺便告诉你,这个世界上女人多的是,今年夏天,我就弄到了不少,我简直都无法应付了。”
他怀着一种得意的报复心理,把这封信寄了出去。但是就在邮筒铁盖关上的那一刹那,他的脸却羞愧得扭曲起来。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悔万分。当晚,他躺在床上难以入眠,翻来覆去,觉得自己竟然做出这么幼稚、这么愚蠢的举动,心里充满了不安。她又一次战胜了他。
34
尤金返回阿尔特蒙的时候,离大学开学还有两个星期。家乡的小城和全国各地一样,沉浸在战争的氛围里。此刻,国家上下都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军营,大学和学院都变成了军官训练场,每个人都在“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
这一段日子,旅游业非常不景气。尤金发现南都旅馆几乎门可罗雀了,只剩下几个面色阴沉、定期或者半定期的房客。在这些房客中,波特夫人常住在这里。她和以前一样漂亮、温柔,只不过比以前略显糊涂了一些;牛顿小姐是一位颇像燕雀、神经过敏的老姑娘,她患有气喘病,长期住在这里,后来渐渐成了伊丽莎管理旅馆各项事务的非正式助手;马隆小姐也住在这儿,她是一位瘦骨如柴的吸毒鬼,嘴唇松弛而且呈现出灰色。这里还住着一位名叫福勒的土木工程师,金黄的头发,红色的脸庞,出入旅馆的时候经常轻手轻脚,所到之处总会留下一股玉米威士忌酒的腐臭味。甘特已经把伍德森大街的房子租了出去,现在干脆搬到伊丽莎这边来住了,他睡在旅馆后部的一间大屋子里——他的脸色比以前更加蜡黄了,脾气也更加暴躁,身体似乎更加虚弱。除此以外,本恩现在也住在这里。
本恩在尤金回来的前一两个星期就已经回家了。他又去报名参军,但同样遭到了陆军和海军审查委员会的拒绝。征兵处的人以他的身体不大适合为由拒绝了他。他后来突然放弃了在烟草镇的差事,平静且满面阴沉地回到了家里。他比以前更加瘦削了,更像一尊古老的象牙雕刻。他在家里的时候,走路总会轻手轻脚,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香烟,而且还会狂怒地咆哮几声、咒骂几句,流露出绝望、自暴自弃的神情。他过去那种乖戾、怒气冲冲的神情,以及气乎乎的抱怨,现在不见了;他以往那种嘲弄而轻柔的笑声,以及蕴藏其间的温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随时可能爆发的野蛮和疯狂。
就在尤金即将返回讲坛山上学之前的短短两个星期里,他和本恩同住在楼上那间改成了卧房的凉台小隔间里。在这里,一向沉默寡言的本恩跟他聊个不停,他向尤金讲述自己的事情,声音总会从起初的低沉、暴躁的咕哝变成直着嗓门的大喊大叫,声音中饱含着痛苦和仇恨的诅咒,声音高亢、情绪激昂,响彻在寂静、秋叶沙沙的夜色里。
“你近来一个人在搞些什么名堂,你这个小傻瓜?”他问道,眼睛打量着弟弟瘦骨嶙峋的身体,“你看上去简直像个稻草人。”
“我没有什么问题,”尤金说,“我有一段时间一直没有吃的。但是我并没有写信告诉家里人,”他自豪地加了一句,“他们以为我独自一个人就活不了。但是我活得好好的。我并没有向他们求助。不但如此,我自己还带了钱回来。你瞧?”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卷脏兮兮的钞票,自鸣得意地让哥哥看。
“谁稀罕你这几个破钱?”本恩生气地大声说着,“傻瓜。你到头来把自己弄得跟死鬼一样,还自鸣得意哩。你干了什么大事了?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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