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以及光滑的黄褐色皮肤。
“呸!”伊丽莎说,“我才不相信她的真名叫‘布朗小姐’呢。”
刚下过雨。夜晚又凉又黑,房前的花坛被雨水淋湿了,散发着天竺葵和紫罗兰的香味。尤金坐在栏杆上,点起一支烟来。“布朗小姐”坐在椅子上继续摇晃着。
“天气凉快了,”她说,“小雨带来了不少好处,你说呢?”
“是的,要不然天气会很热的,”他说,“我最讨厌大热天了。”
“我也受不了,”她说,“这就是我每年夏天都要离开南方的原因。我们那里的天气太热了,你们这里的人根本不知道怎样的天气才叫热。”
“你是从密尔沃基来的吧?”
“印第安纳波利斯。”
“我知道,就在那一带。那个地方大不大?”他好奇地问。
“大得很。把阿尔特蒙整个放进去,只能填满一个角落。”
“到底有多大呢?”他追问道,“那里有多少人口?”
“我也不大清楚——加上郊区大概有30多万人吧。”
他兴致勃勃地思索着她的话。
“那个地方漂亮不,有没有好看的住宅和建筑物?”
“有的——我想有的,”她若有所思地说,“那可是个生活的好地方。”
“那里的人怎么样?他们都干些什么?都有钱吗?”
“噢——是的,那是个工商业中心。有不少富人。”
“我想他们都住在高楼大厦里,坐的都是大汽车吧?”他问道。接着,没等对方回答,他又追问道:“他们吃的东西怎么样,都吃些什么?”
她不大自然地笑了笑,觉得有些为难,不知怎么说才好。
“哦,是呀,那里有很多德国菜。你喜欢德国菜吗?”
“啤酒!”他垂涎欲滴地咕哝道,“啤酒——你们那里出产啤酒吗?”
“当然出产了!”她大笑起来,笑声里透露出一丝性感,“尤金,你可是个不太老实的孩子啊。”
“那剧院和图书馆呢?你们是不是经常看很多戏?”
“是的。很多好戏都会在印第安纳波利斯上演,全都是纽约和芝加哥最受欢迎的戏。”
“还有图书馆——你们是不是有一个特别大的图书馆,呃?”
“没错。我们有一个很好的图书馆。”
“里面藏书有多少?”
“噢,这个我说不上,不过那的确是个又大又好的图书馆。”
“你觉得那里有没有10万本书?不会超过50万本书吧?”他并不等她作答,而是自言自语,“不会,当然不会,每次你能借几本书出来?呃?”
他如饥似渴的求知欲好像阴影一样压在她的心头,她快要被压垮了。他连珠炮似的问题几乎要把她吞噬掉了。
“你们那里的女孩子长得怎么样?全都是金黄色的头发还是黑色的头发?”
“哦,两种情况都有——我想,深色的比淡色的要多一些。”她在黑暗中看着他,脸上带着微笑。
“她们都漂亮吗?”
“哦!这个我说不上。这需要你自己的判断了,尤金。你知道,我也是她们中的一员。”她用一双媚眼怯生生地望着她,似乎想把自己呈献出来,听候他的评断。然后,她半嗔半怪地说:“我觉得你可真是一个不太老实的孩子,尤金。我看你真的不太老实。”
他又兴奋地点起了一支烟。
“要是能让我吸上一口烟,给什么我都愿意,”“布朗小姐”咕哝着,“我想这里不能吸烟吧?”她环视了一下四周。
“为什么不能?”他烦躁地说,“没有人看得见。天这么黑。再说抽烟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内心有了一阵冲动,好像电流穿过了脊背。
“我觉得应该抽一口才行,”她低声说,“你有烟吗?”
他把烟盆递给她,然后起身靠近他,并用手心护着火苗。她沉重的身体微微向前倾斜着,然后微闭着双眼,翘起了嘴巴把烟凑到火苗上。她紧紧地握着他哆嗦的手,让火苗稳定一些。等烟点着以后,她的手还没有松开,也不愿放开。
“要是,”布朗小姐狡猾地笑着说,“要是被你妈撞见了该怎么办?那你可要倒霉了!”
“她看不见我们的,”他说,“此外,”他胸怀宽广地加了一句说,“为什么女人不能像男人一样抽烟?反正没有什么害处的。”
“说得对,”布朗小姐说,“我对这些事情也想得很开。”
可是尤金却在黑暗里窃笑起来:这个女人为了一根烟就把自己的人品暴露了出来。在小地方的人看来,女人抽烟,毫无疑问就是行为放荡的一个标志。
然后,他坐在她面前的栏杆上,伸出手去抚摸她,她也半推半就地投进了他的怀抱。
“尤金!尤金!”她假装嗔怪着他。
“你的房间在哪里?”
她告诉了他。
过了一会儿,伊丽莎忽然悄悄地来到门口,她习惯于搞突然袭击。
“谁在那里?谁在那里?”她边问边怀疑地向黑暗处张望着,“呃?啊?尤金在哪儿?有谁见到尤金了没有?”其实她非常肯定尤金就在那里。
“嗯,我在这儿,”他应答,“你有什么事吗?”
“噢!你跟谁在那儿?呃?”
“和布朗小姐。”
“甘特夫人,要不要过来坐一坐!”布朗小姐说,“你一定又累又热吧。”
“噢!”伊丽莎有些窘迫地说,“原来是你呀,布朗小姐?我这里看不清楚。”她打开了凉台上那盏昏暗的电灯。“外面太黑了,要是有人走上台阶,说不定会被绊倒、把腿跌断的,”她继续健谈地说着,“我觉得这里的空气真是太好了。真希望把一切事情都放下来,到外面来享受一下。”
她继续和蔼可亲地攀谈了半个小时,两只眼睛不停地扫视着黑暗中的两个人。然后,她犹疑不决、尴尬地唠叨了几句,退到屋子里去了。
“儿啊,”进屋之前,她又不安地说,“时候已经不早了,你最好还是睡觉去吧。我们都应该去睡觉了。”
布朗小姐很有风度地表示同意,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我也得走了。我有点累了。晚安,各位。”
他静静地坐在栏杆上,抽着烟,听着屋子里的声响。整个房子都进入了梦乡。他返回屋中,看见伊丽莎正要回她自己的小屋。
“儿啊!”她压低声音说,同时皱着眉头,满脸不高兴地摇着头,好长时间她才开口说话,“你听我说——我可不喜欢你这样。这样很不好——你独自一个人跟那个女人坐在一起。她都那么老了,完全可以做你的妈了。”
“她是你的房客,对不对?”他粗暴地回答,“又不是我的房客。我并没有请她到这里来。”
“有一点我可以担保,”伊丽莎受了打击,“我绝不会跟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我一向洁身自好。”她边说边苦涩地笑了笑。
“嗯,晚安吧,妈妈,”他说,同时觉得又羞又难过,“让我们暂时把他们都忘了吧。其实这又有什么关系嘛?”
“你要做个好孩子,”伊丽莎小声说,“我只希望让你能做个好孩子,儿子。”
她显出一副特别内疚、后悔不迭的神态。
“别再担心了,”他突然转身说,他被母亲那种与生俱来、孩子般的天真和执着弄得痛苦极了,“要是我不能学好,那也不能怪你,我不会埋怨你的。晚安。”
厨房的灯熄灭了。他听见母亲的房门咔嗒一声轻轻地关上了。一阵清凉的风吹过黑暗的房子,他开始缓缓地爬上楼梯,心儿咚咚地跳着。
在漆黑的楼梯上,他双脚麻木地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正好撞在一个女人的身上。这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木兰花的香味,他知道来人正是布朗小姐。他们俩相互紧抓着胳臂,不敢大声出气。她朝他躬下身子,几绺金黄色的头发掠过他的脸,撩拨得他像火烧一般。
“嘘!”她低声提醒他不要出声。
就这样,他们两人站在那里拥抱在一起,胸口贴着胸口,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紧贴着身体。然后,等彼此证实对方的真实意图后,都心照不宣地分开了。从此以后,他们两人在别人面前都避口不提此事。
他轻手轻脚沿着黑乎乎的走廊摸索过去,一直向后屋走去,径直来到布朗小姐的房门前。门半开着,他走了进去。
布朗小姐把他在伦纳德私立学校所得到的全部奖章拿走了——有一枚是辩论比赛得来的,一枚是演讲比赛得的,还有庆祝莎士比亚诞辰300周年征文活动中得到的那一枚,上面雕着W.S.1616—1916的字样。
他没有钱给她:她需要的也不多——每次一两枚硬币就足够了。她说,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原则问题。从她的话里,他明白了一些道理。
“因为,”她说,“我如果为了钱,就不会和你搞在一起了。每天都有男人想带我到外面去玩。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小城里最有钱的富翁之一(泰生老头)就开始追求我了。他说,我如果愿意和他一起坐车外出兜风,就给我10块钱。我并不需要你的钱,但是你必须给我一点什么东西,我并不在乎东西的多少。你要是什么都不给我的话,我就会觉得很没面子。我和上流社会那些荡妇可不同,对于这种事,我的自尊心可强着呢。”
所以,尤金只好拿自己的奖章来代替钞票了。
“你要是不把它们赎回去,”布朗小姐说,“我回家以后就把它们送给我的儿子。”
“你有儿子吗?”
“是的,今年都18岁了。他的个头几乎和你一样高了,但是体格比你还要壮一倍。所有的女孩子都很喜欢他。”
他猛地把头转向一侧,觉得既恶心又害怕,脸色变得煞白,他感到自己干了乱伦的勾当。
“就这样吧,”布朗小姐命令式地说,“回到你自己的屋子里睡觉去吧。”
但是她同烟草镇上他初次接触的那个女人不同,她从来不把他叫“孩子”。
“可怜的蝴蝶,她是那么爱——爱他——
“可怜的蝴蝶,她的心都碎——碎了——”
艾琳·玛拉小姐更换了花厅中小留声机的唱针,然后把那张磨损严重的唱片翻了过来。留声机里开始传出乐曲《卡廷嘉》沉稳的节奏来。她站在那儿,亭亭玉立,脸上带着笑容,身材苗条而优美。她正在等尤金。尤金一到,她便高高举起两条修长、漂亮的玉臂,像展开翅膀一样拥抱了他。她开始教他跳舞。劳拉·詹姆斯跳起舞来姿势真是优美极了,以前,他看见别的男子把她在揽在怀里,昂首挺胸跳舞的时候,往往会气得不得了。现在,他小心翼翼地迈开左脚,笨手笨脚地跳了起来。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拍子。“一、二、三、四!”艾琳·玛拉在他笨拙的带动下也开始滑步、转身,体态就像轻烟一样轻盈。她的左手就像小鸟一样轻轻地落在他干瘦的肩头,另一只手上凉爽的纤指则牢牢紧握在他发烫的大手里,一上一下地摆动着。
她长着一头橡木色的浓密头发,在头顶的中央分开;她的皮肤就像珍珠一样晶莹剔透、娇美细腻;她的下颌丰满浑圆,肉乎乎的——这张脸很像“前拉斐尔派”画里的美人。她修长苗条的身体显得挺拔、秀丽,性感中微带脆弱和疲倦的意味。她有一双紫罗兰色的迷人眼睛,永远带着倦意,但也充满了惊奇和温存。她就像鲁易尼壁画中的圣母,将圣洁与诱惑、崇高与世俗糅合在一起。他小心、虔诚地抱着她,生怕将这尊神圣的雕像弄碎了。因此,他也不敢靠得太近。她身上飘散出来的幽香侵入了他的身体,好像附在耳边的奇妙低语,邪魅而神圣。他不敢碰她——他发烫的掌心渗出了汗水,弄湿了她的手指。
她还不时地轻咳几声,脸上带着微笑,拿起揉成一团的镶有蓝绲边的小手绢捂住了嘴巴。
她到山上来住,并不是为了她自己的健康,而是为了照顾她生病的母亲。老夫人已经65岁了,衣着陈旧。她年迈多病的脸上带着一种怨气十足、脾气不佳的神态。她患有哮喘病和心脏病。母女二人是从佛罗里达来的。艾琳·玛拉是位能干的职业女性,现在在阿尔特蒙一家银行担任记账员。每天晚上,银行行长伦道夫·辜葛尔总要给她打电话。
艾琳·玛拉用手掩着电话听筒,有些讽刺意味地望着尤金笑了笑,恳求地向上翻着眼睛。
有时候伦道夫·辜葛尔先生开车前来,叫她一同出去。他一来,尤金就会不高兴地走开了。那个银行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不高兴。“他向我求婚了,阿金,”艾琳·玛拉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他老得都可以当你的祖父了。”尤金说。“他头顶上连一根毛都没有,嘴里的牙齿全是假的,其他的更不用说了!”他气愤地说。
“他特别有钱,阿金,”艾琳笑着说,“你别忘了这一点。”
“那你就嫁给他吧!快去吧!”他满腔怒火地大声说,“是的,快去吧,嫁给他吧。你这样做没什么错。把自己卖了吧。但是别忘了,他是个老头子!”他故意透露出难以置信的语气。其实伦道夫·辜葛尔还不满45岁。
可是他们俩仍然在黄昏灰暗的光辉里缓步跳舞。这种光辉让人感到痛苦、令人美丽,犹如海底消失的亮光。他就是失落的人鱼,行游其间、怀念流放的那段时期。跳舞的时候,她——这个他不敢碰的姑娘——竟然紧紧地贴着他,在他的耳边轻言私语,纤指紧捏着他火热的手掌。她——这个他不能碰的姑娘——就像一束麦秆,依偎在他弯曲的手臂里,仿佛一剂救世良药——庇护着所有面孔中失落的那一个,变成了医治劳拉带给他创伤的镇痛剂——各种各样美带给他一种安慰和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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