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凤庭身受重伤, 在林咪询问他可不可以自己行动时他很虚弱的摇了摇头,还说什么本来尚有些力气,可不想为她解封竟如此耗费精力, 如今他精力耗尽, 实在寸步难行。
林咪探究的眼神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将他扫了个遍,见他神情真挚, 面容惨白, 实在是没什么破绽,她没得办法,本着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处事原则,架着飞鹤携着人,径直来到了流烟谷。
流烟谷是医修大族, 是个风景优美, 民风淳朴,环境清幽的好地方, 入谷便能嗅到一股药香, 还有大片大片奇形怪状的绿色药田。
林咪拎着食盒下了飞鹤,在入谷处遇到了两名流烟谷的看守弟子,是两名身穿素袍文质彬彬的男子。
林咪觉得奇怪, 走近的时候热络寻问道:“嘿, 倒是奇了,你们流烟谷只有你们两位看守?”掰着指头数一数, 这是她十日内第十一回 来了,都跟这二位混熟了也不见轮班换人。
其中一浓眉大眼的哥们羞赧地挠了挠后脑勺,腼腆道:“倒也不是……”话未说完便被另一位面相略为精明的拦了住:“啊,最近轮到我们俩,最起码得值一个月呢。”
林咪本来也就是随口一问, 得到答案后了然地“哦”了声,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倒是又被他俩拉住闲聊了几句才将人给放进去。
林咪方一进入,那略精明的小伙子就一巴掌招呼上了另一位的头:“石方,你傻不傻,什么都说?”
石方憨厚地笑了笑,傻傻愣愣地盯着林咪灵动曼妙的背影,颇有几分不舍,讷讷道:“听说她今年就要拜师了,若能来我们流烟谷多好。”
正此时又一道人影落下,仍是穿着晨庚学府的制服,他刚想往里走,就被石方拦住。
石林则昂着头问他:“你是哪个?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那人不吭声,只寻着林咪的背影去看,冷声问:“她去干嘛的?”
石林黑亮的一双眼将他上下一扫,见这小伙子一副平平无奇的模样,也就没把他放在心上,有些好笑道:“跟踪女子行踪,偷窥女子隐私,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识相的赶紧走,否则,别怪咱哥俩不客气。”
小伙子好似没有听见石林的话,只遥遥望了眼林咪,转身驾鹤走了。
——
林咪沿着熟悉的一条林荫小道走到了凤庭养伤所在的小竹楼,推开青竹院门,正撞上给凤庭诊治的那名小医修,林咪连忙拉住人询问凤庭的伤情。
小医修年龄不大,模样瞧起来至多十四五岁,可是却已至了金丹修为,她也是从晨庚学府出来的,当年也是受教于韩玄真人,跟林咪的关系也可以说是比这谷中多数人都要亲近,是以她见了林咪也觉亲切,从不摆些医者架子,向来有一说一。
只是这次当林咪问时她脸上却是冒出了些为难的神情,也不同林咪闲聊了,只丢了句:“你自己去问吧。”便提着裙摆一溜烟跑了。
林咪觉得奇怪,揣着一肚子疑惑继续往里走,边走边喊:“凤庭兄?我来看你了。”
院内无人应声,林咪看见虚掩着的竹门,她寻思着人别不是午休睡着了,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凤兄?”喊了一句她便自顾自推开了门,却不如她想,门内上首端坐着两人,其中一人是凤庭,他含着满面如和煦春风般的和蔼笑容,只是那眼神却怪异得很,明明看起来没有长她几岁,却是一脸的如长辈般的慈爱。
林咪被自己的这一想法吓了一跳,又去看另一人,但见那人年龄略大,约摸凡人四五十岁的光景,满头银发一丝不苟的用金冠束着,身上穿着黑色绣着金丝祥云图案的广袖宽袍,气势很足,一看就是个十分严肃的人。
林咪偷偷摸摸打量着二人的眉眼,得出一个结论——他们二人八成是父子。
林咪这人不怕生,而且她也完全没有必要怕生,她只有十七岁,凤庭说他已经两万多岁,他同她比起来简直就是块活化石。
而她则是人类幼崽。
幼崽嘛,即使失礼些也是会被原谅的。
林咪干干一笑,踏进门槛的半只脚也悄悄收回,歉然道:“抱歉抱歉,是我失礼了,你们继续继续。”
她赔着笑就打算替他们把门带上,然而却被凤庭叫了住:“林咪,过来。”
见他朝自己招手,林咪几不可见地瞟了瞟他身旁那一脸端庄严肃的老人家,摇了摇头:“我就不了吧,不打扰你们。”
凤庭急道:“怕什么,这是你外祖父,过来叫外祖父。”语气十分熟稔,丝毫不拿她当外人。
林咪:“???”外祖父?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外祖父?不是,你这口气,你谁你?
【寄芙神女她爹,上清境的凤神,原书中是没出现过,但不能否认没这号人,就跟凤庭一样,他在原书中也没有出现过。】系统适时道。
她再看一眼那老人家,但见他端坐上首纹丝不动,就连眼神都不往她身上瞟一个。她忽然想起这个外祖父是十分反对寄芙神女嫁给德瑞仙人的,糟糕,他该不会讨厌她这个外孙女吧?
林咪赶紧拒绝:“胡说什么呢,我从小到大连我娘都未曾见过,哪里来的外祖父?”
说完转身就要走,然而却忽然身体一轻,她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朝屋中飞去,蘧然停在凤庭身前两步的距离。
因着日日坐飞鹤出行,是以林咪平衡性极好,平稳的落在原地,连踉跄都没踉跄一下。
既然已被人请进了屋中,林咪自然是礼数周全,她含着甜甜软软的笑,行了礼后便落座一侧。
她坐姿端正,不卑不亢,行事坦然,即使在凤神这般强大的气场下也毫不露怯。她知道凤神在打量她,她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含着清甜得体的笑,任君看去。
喜欢也好,讨厌也罢,总归不是她能左右。
时光静静流逝,窗扉渐渐染上金色,上首二人无任何动静。
林咪坐的屁股都僵了,她悄悄换了个姿势,眸光无意自凤神面上扫过,她一怔,怀疑自己看错了,顿时又转回去再次一看,结果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
上首那个面容肃穆的老人家,果然已经老泪纵横了。
林咪:“……”我不晓得说什么好。不是,你一活了几十万年的老人家,啥场面没见过?你哭至于吗?
“你,你别哭啊。”林咪有些失措起来,讲真的,比起孩子哭,老人家哭才更让人觉得手足无措,哄又不能哄,骂又不能骂,看着又还怪尴尬。
谁知她话音未落,老人家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林咪瞬间从凳子上弹跳起来,求助的目光就望向了凤庭,然而,她又看见了什么?青年人凤庭眼眶鼻头通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林咪刚在心里说——你丫的可别也哭啊。
谁知她心声未过,但闻凤庭一声高呼“爹!”
林咪悚然一惊。
就见青年人凤庭抱着老人家双双痛哭起来。
男人的哭向来与女人不同,听起来就很惹人鼻酸,此时这小小一间陋室,一大一小几十万岁的人哭的此起彼伏,还真叫人十分不忍。
林咪想劝:“那个,大家看开一点,都言男儿有泪不轻弹嘛……”
就见着凤庭腾出一只手朝她勾了勾,林咪下意识走过去,立马就被凤庭捞了过去,场面顿时就变成了一家三世痛哭不止。
这一哭就哭到了夜幕四合。
俩男人哭得那叫一个真心实意毫不掺假,林咪只觉得两个膀子灌了铅一样的沉,倒不是累的,而是被这俩老爷们的眼泪沾湿的,她这衣料吸水性忒好,死沉死沉。
老人家哭得一双凤眸肿似桃仁,林咪甚是妥帖的递上绣帕,谁知老人家见了她递绣帕来,顿时又是泣不成声。
林咪:“……”拜托,你有没有搞错?你闺女一个随随便便下界就能混成女战神的存在,你咋个,就显得这般敏感柔弱呢?
凤庭颤抖着桑音道:“咪儿被教育的好,很懂事……”说着,又嚎一声,眼泪再次狂飙。
林咪甚是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肩宽背阔一身疙瘩肉的九尺男儿:“……”遗传你们这是?这什么家族传统?女儿当自强?
林咪就抱着手,立在一旁,静静地欣赏这二位的精彩表演,表情略有些冷漠,恕她不能共情。
——
我有靠山了。这是林咪的第一反应。
凤庭住在流烟谷的这十日来,林咪日日准备清淡营养的饭菜来探望他,他话很多,总爱打听林咪成长路上的各种事儿,起初她只觉得他健谈,什么话都爱问一句,现在才明白,他只是想要了解她的过去。
从凡界听到天界,每回林咪离开的时候他都面露痛苦之色。
林咪一直没有在意,只当他是身体不适,直到此刻她才明了,哪有什么个身体不适,他作为舅舅,只是单纯的心疼外甥女罢了。
林咪心情也怪复杂。
上辈子她一直渴望拥有除德瑞仙人以外的血脉至亲,可直到死去那一刻,她都伶仃孤苦的活着,这辈子她轻易的拥有了上辈子渴望的,可是,却很不真实。
这是真的吗?林咪问自己,她有些不能相信。
她看着凤神凤庭头上的空白,她知晓,他们真的是只因而来,那种感觉说不清楚,总之有点酸涩又甜蜜。
她能看得出凤神眼中的欣喜激动,可她毕竟是个女儿家,老头再是激动,也只是含着泪花看着她,不会说像女性长辈那样亲亲抱抱。
舅舅凤庭倒是更随性些,捏着她的肩膀子说瘦,摸着她的头发说上面缺少些首饰点缀,打量着她的脸说如果更胖些就更可爱了。
凤神与她这是初次见面,凤庭车轮话说了几遍之后也没词了,林咪知晓不能冷场,于是主动跟他们说起了今日之事。
她本来是本着讲笑话去说的,谁知她将一说完就发现这对父子又哭了。
林咪只得等他们再哭一轮。
于是第二日,林咪午间回学舍休息,方一打开院门,就发现院中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昳丽华服、珠宝饰品,一堆一堆的,明明是那样珍贵的东西,却跟不要钱一样堆满了她这方寒酸小院。
凤庭说:“安心用,不够还有,不喜欢就丢,咱不差钱。”
林咪:“……”我草?
林咪从脚边提起一件珍珠小坎肩,沉甸甸的一件,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粉色的光芒。珍珠于天界而言是很珍贵的宝贝,纯白色的就很难得,像这种淡粉色的更是珍品中的珍品。
她依稀记得当时德瑞仙人寻游东海回来,给林清嫚带了一对珍珠耳环,两颗白色的黄豆粒般大小的珍珠,林清嫚宝贝得很,到现在还戴着,回回都惹别人羡慕不已。
看着林咪震惊地盯着那件珍珠坎肩,凤庭还认为她是独爱珍珠呢,一边夸着她有眼光,一边从角落里翻出了几大包珍珠,财大气粗对她说:“喜欢珍珠这里多的是,你看这珍珠大大小小都有,舅舅给你做个脚丫板,哎呦,踩脚可舒服嘞。”
林咪:“……”简直壕无人性。
凤庭又说:“山长说土地可以买,明日舅舅就给你修一处府邸,保准比这舒服。”
林咪想到了容缺的奢侈建筑,她毫不怀疑凤庭会比他更奢靡。她寻思容缺那样的人肯定见不得她住的比他好,当下就拒绝了。
林咪:“别了吧舅舅,修好了我也该走了。忒浪费了些。”
凤庭沉吟了片刻,好似在思考她的话,然而却没有采纳,只说:“这个你莫担心,舅舅自有安排。”
林咪:“……”
凤庭再深情说:“咪儿,你流落凡尘这些年咱们老凤家亏欠你太多,惹得什么下三滥的玩意都能欺负你,现在不怕了哦,有舅舅罩着你呢,舅舅会用一生来补偿你。”
果然当日下午,林咪是上清境凤神唯一孙儿的消息不胫而走,震惊了整座晨庚学府。
得知此事的林清嫚气得当场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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