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开。
今日岂堪簪短发,感时伤旧意难裁。
——五六似奇而险,诗人不得已而用之。
春夜感怀寄席大光
管宁白帽且蹁跹。孤鹤归期难计年。
倚杖东南观百变,伤心云雾隔三川。
江湖气动春还冷,鸿雁声回人不眠。
苦忆西州老太守,何时相伴一灯前。
——挚诚动人。
次韵尹潜感怀
胡儿又看绕淮春。叹息犹为国有人。
可使翠华周寓县,谁持白羽静风尘。
五年天地无穷事,万里江湖见在身。
共说金陵龙虎气,放臣迷路感烟津。
——不事布局,起笔已自摇兀人心。五六写尽时世与一身。
立春日雨
衡山县下春日雨,远映青山丝样斜。
容易江边欺客袂,分明沙际湿年华。
竹林路隔生新水,古渡船空集乱鸦。
未暇独忧巾一角,西溪当有续开花。
——兴趣高妙,分明诗人诗心,五六尤有味。
伤 春
庙堂无策可平戎。坐使甘泉照夕烽。
初怪上都闻战马,岂知穷海看飞龙。
孤臣霜发三千丈,每岁烟花一万重。
稍喜长沙向延阁,疲兵敢犯犬羊锋。
——五六沉郁无伦,变化前贤而突过前贤。末联亦自老杜笔法: “稍喜临边王相国,肯销金甲事春农。”
观 雨
山客龙钟不解耕。开轩危坐看阴晴。
前江后岭通云气,万壑千林送雨声。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不嫌屋漏无干处,正要群龙洗甲兵。
——宋人唐调,俊快无加。
康州小舫与耿伯顺、李德升、席大光、郑德象夜语,以“更长爱烛红”为韵得“更”字
万里衣冠京国旧,一船风雨晋康城。
灯前颜面重相识,海内艰难各饱更。
天阔路长吾欲老,夜阑酒尽意还倾。
明朝古峡苍烟道,都送新愁入橹声。
——前四句以一承万,由城而灯,对灯以海,大小变换之际,极尽跌宕之能事。
自黄岩县舟行入台州
宴坐峰前冲雨急。黄岩县里借舟迟。
百年痴黠不相补,万事悲欢岂可期。
莽莽沧波兼宿雾,纷纷白鹭落山陂。
只应江海凄凉地,欠我临风一赋诗。
——末联诗人本色。
怀天经智老因访之
今年二月冻初融。睡起苕溪绿向东。
客子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
西庵禅伯还多病,北栅儒先只固穷。
忽忆轻舟寻二子,纶巾鹤氅试春风。
——三四向为论者所爱,然而首联亦自极具风味,与“邓州谁亦解丹青”消息互通。前四句绝妙,后四句凡响。
邹金灿诗五首
酬官子劬兼寄黄陆城
中年怀抱与谁开。想见当时客楼台。
黄子道广官子峻,宝我樗散警我颓。
殷勤相论古人诗,京洛路上无尘埃。
君子襟怀何洒落,邀我游岛赠玉杯。
忽尔远笛趣客起,旋入沧海听惊雷。
去去舟孤还失棹,的的山行马虺。
一觉落日攲眠好,已是满耳秋声来。
惭愧君子频见忆,检点年华意难裁。
此身若合古人节,升沉沮誉何有哉。
却知力微难为事,端赖大雅声相催。
每见黄子思高蹈,每诵官诗心低徊。
千夫攘攘森处所,二士笑颜洗寒灰。
今者官子江东去,三余请忆岭表梅。
会当乘月归饮时,临风先我醉蓬莱。
百 舸
百舸争驰九曲流。羁鸿孤起绝寒秋。
正当歌管弥高日,谁踞龙津最上游。
阅世几人闻卧辙,出门何处赋登楼。
重天云外羲和老,可解迢遥故国愁。
寄 北
浮生何事有前因。聚散无心亦比邻。
二十年光回倦首,寻常世路转方轮。
不知岭外风尘客,曾觉江南石火身。
他日扁舟蓬岛上,当空可是旧星辰。
断桥春望
断桥寂立听春残。不尽烟帆断续看。
一片苍岑动遥思,十年异客畏惊滩。
人同绝水知谁健,梦已迷津到此难。
且喜重来花逆我,可能明日更阑珊。
酬叶子恒墨宝见赠
六年天地废登临。一放扁舟见在心。
有客禺山龙走笔,嘉余社栎用非今。
弗随人转安多见,与觉时寒岂独吟。
他日酣歌处重过,摄衣同看暮尘深。
跋
写这本书,前后总共用了五年的时间,殊感惭愧。回顾这段时光,或许用陈与义的诗句来形容才最贴切:“五年天地无穷事,万里江湖见在身。”
2011年,兄长徐晋如先生属我写一本书。我当时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希望写一写自己所认识的宋诗。那时候我想到的是,在这个大家都熟悉唐诗的时代,我谈一谈被人忽略的宋诗,于己于人来说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另外,我个人在学写诗的过程中,受宋人的沾溉最深,写一些关于宋诗的文字,也是希望为宋贤略尽微薄之力。
当时很快就定下了书名——宋诗会意。取这个书名,是受了刘咸炘先生《太史公书知意》一书的启发。后来书名改成了《七百年的风流儒雅——唐宋诗会意》,是根据徐晋如先生的建议。他认为我这本书应当增补一些关于唐诗的内容。这个意见很对,唐宋诗面目固然很不相同,但始终是血脉相连的,哪能轻易割断呢?书中所论前人作品集中在唐宋两代,从唐初到宋末这段时间接近七百年,又因我写这些诗人,注重旌扬儒行,故谓“七百年的风流儒雅”。
就在接到写书任务的那年夏天,我的父亲因突发脑溢血,卧床不起。这个变故打乱了我的计划,我只能将写书之事搁置一边。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奔走于全国各地。为了多看我父亲几眼,我频繁从广州回到粤北老家阳山县。有一次在老家整理书桌时,翻出了一叠发黄的草稿纸,是以前写下的一些文字,里面有诗,也有小说。当时我深心枨触,于是写下了七绝《秋落》:
秋落山城听雨微。孤灯如月烛青衣。
漫检岁华惊一纸,十年心事得全违。
我的父亲是一位小学语文老师,我对诗的兴趣完全由他激发。在我小的时候,他经常用粤语为我读诗,读得铿锵有力。通过他的诵读,我知道了许多好诗,例如老杜的《春望》。
2013年10月,父亲离开了人世。在那段时间里,他的一段声音经常出现在我心里:“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在父亲病倒的那两年多时间里,我对这个世界有了不一样的认知,其中最让我感佩的,就是母亲对父亲的悉心照顾。父母亲让我知道了何为“不离不弃”。然而这也是让我更加觉得惭愧的地方,因为我未能尽快完成这本书的写作,以致拖到了今日。我想,如果我在父亲去世之前出版了这本小书,他的心情也许会好一些。
遗憾之所以是遗憾,就是因为它永远无法弥补。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也只能拿这两句话来宽慰自己了。
不过,回顾过去,也不全是遗憾,还有感激。2004年秋天,我进入大学读书,随后开始了写诗的历程。在这条路上,我有幸遇到了前辈陈沚斋先生以及兄长徐晋如先生,他们对我的指教与帮助,让我终身受益。尽管我在认识他们之前就学会了写诗,但他们让我明白了一样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我的人生路向:我将追随他们的脚步,在诗教这条路上奉上自己的一分力量。
要感谢的人还有许多。比如这些年来,许石林先生、白伟志先生、郑廷鑫先生给了我很多揄扬和帮助,在此一并致谢。他们都跟这本书有密切的关系:许先生最早为我与出版社牵线,白先生与郑先生则共同促成我在《南方人物周刊》开设“诗会意”专栏,本书的不少文章就来自这个专栏。当然,还要感谢《南方人物周刊》这个平台,慷慨地为这些文字提供了刊布的机会。
在这个漫长的成书过程中,长春出版社的王占通先生、谢冰玉女士,给了我极大的耐心与包容,思之每感汗颜,在这里向他们致以深挚的谢意。
在茫茫尘世中遇到这么多大雅君子,我觉得很愉快。他们让我觉得,生活可以不那么言不及义。
本书并非学术著作,只是我对诗的一些见闻或理解。褚小怀大,书中肯定有许多不足之处,有道之士如能匡我不逮,则我之幸也。
2016年秋,邹金灿记于广州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