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烂辉煌,宛如仙境;游女也都是星眼莲步,美如神仙,缥缈的霓裳羽衣舞更是将人带入了月宫。结彩的山棚如同层层彩云,天空的焰火如飞花洒落,满地都是遗落的金钗宝钿。然而这一切的繁华都已成梦中的蓬莱,醉里的桃源,醒来以后只剩下江上流浪的一身风露,满头白发。这种对比与杜甫《秋兴八首》最后两首的创作原理相似,都是以浓丽的笔调将回忆中的京城写得胜似仙界,以“江湖满地一渔翁”的孤愁形象作为对照,点醒梦境。感触是很深的。
朱敦儒(1087—1159),字希真,洛阳人。早年为处士,南渡后流落岭南,应朝廷召做过秘书正字,因为与主战派交往,被罢官。这时他的词“忧时念乱,忠愤之致”(王鹏运《樵歌跋》)。但是后来曾一度依附秦桧。晚年罢官居于浙江嘉兴。词集有《樵歌》。
朱敦儒代表着南渡词风潇洒颓放的一种倾向。他在南渡初期的词确实反映了时代动荡的面影,像“万里烟尘,回首中原泪满巾”,“日落波平,愁损辞乡去国人”(《釆桑子》),“万里东风,故国山河落照红”(《减字木兰花》)等等,词境十分悲凉。《相见欢》:
金陵城上西楼,倚清秋。万里夕阳垂地,大江流。
中原乱、簪缨散,几时收?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
能以简洁的语言和苍茫的意境写出在大动乱中仓皇逃难的悲怆心情。《卜算子》借孤雁比喻乱离中逃难的情景:
旅雁向南飞,风雨群初失,饥渴辛勤两翅垂,独下寒汀立。
鸥鹭苦难亲,矰缴忧相逼。云海茫茫无处归,谁听哀鸣急。
孤雁失群,风雨凄苦,沿路饥渴,又要时时提防短箭,茫茫云海中找不到归宿,仅就咏雁而言,也是十分形象生动的,更何况这雁不仅自比,也反映了在北方大乱、纷纷南渡的混乱景况中,百姓们流离失所的普遍状况。朱敦儒还有些词慷慨悲壮,已开辛词之先。如《水龙吟》:
放船千里烟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念伊嵩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遽如许!
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报国,可怜无用。尘昏白羽,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
金人大举南侵以后,作者不得不从江西逃往两广,这首词可能是南逃途中所作,所以开头说放船千里,吴山也令他留恋回顾了。在这云水相连、奔流东注的大江上翩然独行的北客,只有水府的神女为伴。昔日在伊阙嵩山隐居的旧友们,都突然间变成了南柯一梦!作者不禁回首大声呼唤人间的英雄出来扫平妖氛。然而虽有英雄以奇谋报国,又有什么用呢?金人就像当初的晋人,烧断了吴国用来阻拦他们的铁锁,扬帆冲浪前进。自己只有敲着船桨,在这茫茫水面上,悲吟诸葛亮所爱好的《梁父吟》。这首词反映了高宗小朝廷放弃南京,仓皇逃往杭州、辗转避难于海上的艰危时势,悲愤哀切之情溢于言表。
但《樵歌》总的倾向比较消极颓唐。词集取名“太平樵唱”,大部分反映“担月更桃花”的闲适生涯。由于“把住都无憎爱”,家国之感也就在风月中消磨罄尽了。《好事近》(渔父词)是这类作品的代表:
摇首出红尘,醒醉更无时节。活计绿蓑青笠,惯披霜冲雪。
晚来风定钓丝闲,上下是新月,千里水天一色,看孤鸿明灭。
写得旷逸散淡,意境高朗清远,几乎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人语,虽然从艺术上扫除了北宋末年的绮靡词风,但离现实还是太远了。
陈与义(1090—1138),字去非,号简斋,洛阳人,南渡后官至参知政事。他是江西诗派的重要作家,主要以诗著称,词仅在《简斋集》里附了十八首,但成就较高。《临江仙》是颇受好评的一首代表作: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成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词题为“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午桥是庄名,在洛阳南十里。中唐宰相裴度在午桥庄建别墅,和白居易、刘禹锡诗酒唱和。这里可能是用典故称赞座中的豪英。这种群聚的饮宴往往伴有歌舞弹唱,本来是很热闹的,但作者却把这场面写得非常宁静而富有诗意:沟中月影随着流水无声地消逝,在疏落的杏花影中,悠扬的笛声一直吹到天明。过片紧接“二十余年成一梦”,甚至惊讶此身还能存活,其中的巨大变故一言以蔽之,便痛切地传达出难以言喻的沧桑之感。最后感叹古今无数世变,都付之于三更的渔歌樵唱。联系上片的“豪英”来看,又流露了多少无奈和悲慨。结尾将上片清丽的意境进一步拓开,发人深思,余味无穷。所以后来常为表现兴亡主题的戏曲所引用。
除了上述两种倾向外,南渡后还出现了继承北宋大晟乐,专门制作应制词的康与之、曹勋、曾靓等,这派词人迎合上层统治者心理,阿谀逢迎,粉饰中兴,为士林所鄙薄,但他们在南渡时也写过一些感怀故国的作品。所以总的看来,虽然南渡后不久词坛便发生分化,但“黍离之悲”、“故国之思”在南渡之初曾一度成为共同的主题。
三 南宋爱国词的先驱
南渡前后词人中的张元干,与稍晚于张元干的张孝祥,以及南宋初抗金派名臣李纲、李光、赵鼎、胡铨、岳飞等,是南宋声势最大的爱国词派的开端。
张元干(1067—1143)字仲宗,自号芦川居士,长乐(今福建长乐县)人。年辈最高,在北宋末已有词名,但肩随秦观、周邦彦,词风妩秀婉转。南渡后一变为慷慨悲歌。如《石州慢》中“群盗纵横,逆胡猖獗,欲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两宫何处?塞垣只隔长江,唾壶空击悲歌缺。”《水调歌头》中的“梦中原,挥老泪,遍南州”,都写得忠愤填膺。他寄李纲和送胡铨的两首《贺新郎》,是其所著《芦川词》的压卷之作。前一首题为“寄李伯纪丞相”:
曳杖危楼去,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扫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寒芦深处。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鼍鼓〔11〕,谁伴我,醉中舞?
十年一梦扬州路,倚高寒,愁中故国,气吞骄虏。要斩楼兰三尺剑〔12〕,遗恨琵琶旧语。谩暗涩、铜华尘土。唤取谪仙平章看〔13〕,过苕溪尚许垂纶否〔14〕?风浩荡,欲飞举。
李纲是南渡之际坚持抗战的名臣,建炎元年(1127)高宗在南京称帝时任宰相。绍兴八年(1138)在秦桧等投降派的主持下,宋、金达成和议,高宗向金上表称臣。李纲上书反对,朝廷不予理睬。张元干便作了这首词寄给李纲,这时李纲罢职寓居在长乐。张元干已经72岁。上片写自己拄杖登上高楼所见夜景:北斗垂天,月照沧波。寒风扫尽浮云,落雁宿于芦丛深处,在这样空廓的关河中,只有自己形影相吊。人间都在睡梦中,鼻息如鼓,谁能伴自己在醉中起舞呢?这里暗用西晋祖逖与刘琨中夜闻鸡起舞的故事,感叹世人昏睡,只有李纲能懂得自己起舞的心事。下片回顾自高宗在南京称帝、进驻扬州以来的十年形势,当初志在恢复、气吞胡虏,三尺剑可斩楼兰,现在却只落得听琵琶胡语,遗恨无穷。汉武帝时与乌孙国和亲,以江都王刘建之女细君为公主,嫁乌孙王,令人在马上弹琵琶解除她在旅途中思乡的寂寞。汉元帝时王昭君嫁匈奴呼韩邪单于,相传作有怨思的歌曲。琴曲有《昭君怨》等曲调。杜甫说:“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咏怀古迹》其三)。因此这里用琵琶典故,主要是以汉代的和亲借指南宋的和议。感叹李纲当年抗金的壮气现在变成了眼看和议成功的遗恨,而那些主战的忠臣们也像生绣蒙尘的宝剑被弃置不用。最后表示要唤取谪仙来评论,如果经过风景优美的苕溪,是否还能允许垂钓?这话意思含糊,表面上是以谪仙比李纲,因李纲目前退居,表示要去看望他的意愿。实际上联系结尾来看,又是以李白来激励李纲:目前国势艰危,已不容许人们安心隐居,即使垂钓,也应有重新起于屠钓的思想准备,乘风高飞,一展宏图。可见张元干的词风虽然豪放,但含义深婉。另一首题为“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15〕?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易老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
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16〕!举大白,听金缕〔17〕。
送胡铨一词作于张元干76高龄时。胡铨因上书反对和议,请斩秦桧,被主和派押送新州编管。张元干因作此词得罪秦桧,被除名。这首词上片哀悼国家的颠覆,勾勒出中原天柱倾折、洪水横流、聚万落千村狐兔的荒凉景象,对北宋统治者一手酿成的亡国之祸提出一连串质问,对南宋统治者不思恢复,任凭中原化为废墟的冷漠态度提出抗议,将作者一腔抑塞不平之气倾泻无余。下片就胡铨被罚一事抒写二人无缘再见的悲愤。词人没有纠缠在低徊感伤的离情之中,而是以高远旷淡的境界展示了两人离别后不能为万里长途所阻隔的深厚友情,勉励友人今后在望断青天的相互思念中,继续交流对古往今来国家大事的怀想,并对那些挟怀私仇、以个人恩怨陷害忠良的主和派投以尖刻的嘲讽。全篇亢壮激昂,气度豪爽,前人称赞这首词说:“慷慨悲凉,数百年后尚想其抑塞磊落之气”(《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在南宋词坛上,张元干首先以其悲愤的高唱冲破了北宋末年的婉媚词风,为后来辛弃疾爱国词派开出了一条宽广的创作道路。
李纲的《六么令》、《苏武慢》,赵鼎的《满江红》、《鹧鸪天》、《浣溪沙》,胡铨的《好事近》,岳飞的《小重山》、《满江红》等,以其立身行事的凛然正气形之于词,形成豪放刚健的新词风,开启了南宋爱国词的先声。抗金英雄岳飞虽然不是词人,只有两首词传世,但其中的《满江红》却是南渡前后爱国词中的最强音〔18〕: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尽管有学者对这首词的作者是否岳飞提出怀疑,但人们还是愿意相信它是岳飞所作。因为词里怒发冲冠、仰天长啸的激烈壮怀,披星戴月、转战万里的艰苦生涯,誓死雪耻、收复山河的忠愤之心,直捣敌巢、餐肉饮血的英雄气概,只能是属于岳飞这位伟大的民族英雄。一般的文人很难唱出这样粗犷亢壮的悲歌。
张孝祥(1132—1169)字安国,历阳乌江(今安徽和县)人。宋高宗时进士廷试第一。历任中书舍人、直学士院、建康留守、荆南荆湖北路安抚使等职。政绩卓著,文章“为当代独步”(谢尧臣《于湖居士文集序》)。有《于湖词》。
张孝祥的诗文词都受苏轼影响,胸襟和笔力也近似苏轼。他在建康留守任上积极支持张浚北伐的计划,效力于抗金前线。张浚北伐失败,南宋朝廷又转向妥协投降。张孝祥为此写下了著名的《六州歌头》“长淮望断”一词: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19〕,亦羶腥。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20〕。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干羽方怀远〔21〕,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22〕。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上片写眺望淮河边界,只见风尘黯淡,一片死寂,暗点边境防备的空虚。在回想往事之时淋漓尽致地渲染出中原已经从文化传统到生活习俗均被外族侵略者摧毁殆尽的事实,谴责南宋朝廷对此不但不感到心惊,反而撤消边备,拱手退让,任金人在对岸驰射夜猎。下片写志士壮志蹉跎,遗民盼望复国的悲愤心情。在和议怀远的形势下,弓箭宝剑都被尘封虫蛀,恢复神京愈益渺茫,看着来往奔忙的和谈使者,让人难以为情!而中原的遗老还在盼望着宋帝仪仗的来临。使行人到此,怎能不泪下如雨呢?全篇利用《六州歌头》节拍短促的音调,突出词人感情的激越,一句一顿,长吁短叹,交替而出,抒情由低回郁塞步步上升到忠愤填膺的高潮,一气呵成。《白雨斋词话》称赞道:“淋漓痛快,笔饱墨酣。读之令人起舞。”相传这首词作于一次宴会上,都督江淮兵马的张浚读后深为感动,竟罢席而入。
张孝祥还有一首著名的《念奴娇》: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词题为“过洞庭”,意境颇似苏轼《赤壁赋》,“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都用苏轼的现成句子。全篇在万顷湖水、明月倒映的透明境界中展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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