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天之后,司阙府文永楼中。
司阙仪秉笔而立,暗暗屏息凝神,盯着那面前黄纸,一时却未敢落下笔来。
而在她身旁,座师湛言背负双手,察觉出面前之人心不在焉,今日几回落笔都不见成效,恐是近来太过劳累,便有意要叫她歇上一歇,“累了就先歇上一会儿,不必急于一时。”
说罢招手一挥,指了座处道:“且来尝尝我的新茶,过几刻钟再写。”
司阙仪如释重负,轻擦了额上汗水,才赧然向座师道:“学生心中杂念太多,叫湛师见笑了。”
湛言却早早就看出了她心中有事,连着这几日里,交上来的课业都远不如前,怕她是私下里得了璟川等人的为难,今日才将其唤到文永楼来,一为略作指点,二则是为了开解一番。
是以由着这番话头,又向下询问道:“你年纪轻轻,确是容易受到外界影响,这倒不妨什么事情。不过,我与你师徒一场,真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今日也可以同我讲上一讲,不必都藏在心里。”
司阙仪讪讪一笑,哪里敢告诉对方,自己是为了索图家的事情在忧心。
想那日回府之后,赵莼就先独自外出了一趟,出去的时间也不长,约莫有两三个时辰,不到半天就回到院子里来,言行举止仍与平时无异,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自此三五日后,果然也如赵莼所说的那般平静无波,反倒是司阙仪放心不下,颇有些寝食难安,心事重重。
这才叫湛言看出了端倪来。
只是这桩事情,司阙仪无论如何都不敢向外言说,今次也只能先拿话搪塞对方了。
好在湛言并无细究之意,见学生不肯袒露实情,便以为这事触及伤处,立时也不好继续询问下去,于是端起茶碗,顾自将话锋一转,就先说起学业上的东西来。
二人便你一言我一语,正要说到尽兴之处,外间却突然吵嚷起来。
“这是怎的一回事,”湛言皱起眉头,霍然从位上起身,又伸出手来将旁边之人拦下,眼神示意道,“你且坐着,待我出去瞧瞧先。”
便要看看是什么人,竟敢在这诸位座师用以休憩的文永楼中吵闹。
她憋足了一口火气,方才踏出门去,就见到甲字房的几名座师被人接连喊了出来,脸上伴着一副羞愤难当的神情,几乎是强忍怒意,才不至于立刻发作。
湛言心中一紧,从不曾在文永楼中,见过这样古怪的场面,又暗道那甲字房的几名座师,都是司阙氏中德高望重的五品文士,地位仅次于如今闭门修书的老祖宗,要想将他们一齐请出去,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看来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等着这几名五品文士尽数离开,剩下的座师才围到一起,有消息灵通的,便简明扼要地说了这几日湎州城中,突然兴发起来的一件大事。
内厅里,司阙仪早已放下茶碗,又不禁将双手按在膝头,一时心乱如麻。
也并未过得多久,先前出去查探情况的湛言,就已是怒不可遏地走了进来,目欲喷火道:“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
气上头时,便连司阙仪这位学生也顾不上了,只当是攥紧了双拳,在厅中左右踱步,大为光火地骂道:“好一个索图弘,好一个索图家!竟然是如此的霸道,仗着那位三品文士,便不把我司阙氏放在眼里了,天下间,岂有这般欺负人的道理!”
突然听到索图家的字眼,司阙仪浑身一抖,霎时便从座上弹起,急急追问道:“索图家?索图家与我司阙氏不是往来甚少吗,今日是怎么了?”
她神情怪异,俨然是有惊惶失措之相,湛言便当其是年纪尚小,闻听此事后才不禁露怯,又哪里想得到司阙仪这一八品文士,能和索图家有上牵连。
“此为家丑,本不该说给你听,只是那索图家行事嚣张,如今都已闯了大门,我看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湛言眉头竖起,长长地发出了一声喟叹,言道:“适才有索图家的人上门,说是前几日里,族中有一名为索图弘的五品文士,在城外别府遭人杀死。因着这人正是索图老祖的亲兄长,所以索图家上上下下,不惜将这湎州城翻个底朝天,也势必要找出真凶,给那远在历京的索图老祖一个交待。
“就为了这样一桩事情,如今已是闹得满城风雨,犹还不肯消停下去。今日登上我司阙氏的大门,竟还要请出所有功行在五品以上的文士,一一进行问话甄别,这不是奇耻大辱是什么!”
司阙氏举族上下,四品文士就只一位,剩下八名五品文士,除了迄今为止还游学在外的,另外五人竟都要登堂受审,简直是闻所未闻。
其态度之跋扈,言语之嚣张,就连司阙仪听了,也难免为之感到愤愤不平,此外,兼又有些不敢表露出来的担忧,俱都藏在话里,言道:“那老祖宗呢,她老人家可有出来说什么?”
湛言摇了摇头,脸色更差道:“能说什么呢,索图家今日来的人里,光四品文士就有两位,纵然是请了老祖宗出面,也怕无济于事。”
何况这两名四品文士,都还不是索图家的全部,就算是能以一敌二,挡下对方一时威风,可日后又要怎么办呢?
索图家,到底拥有三品文士的望族,除非司阙氏也有上这么一位三品文士,不然今日这般刁难,就将永无停歇。
司阙仪心中堂皇难安,却忍不住猜测起此事与赵莼之间的关联,忖道:“虽不晓得那索图弘与六鞍之间有什么相关,但从此事发生的时间来看,倒也刚好能与赵前辈外出的那回对上,不好,我得快快回去,提醒她早做准备才是。”
虽说赵莼已担保了这事由她解决,但既有车夫六鞍的性命牵涉其中,二人就会是那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焦急起来,向湛言告辞要走,后者便也没有继续留她的道理,只是叹息着宽慰了两句,随后大手一挥,放人打道回府去了。
少顷,司阙仪回到院中,来不及回话给婢女月珠等人,就先迈着阔步去找赵莼,进门道:“前辈,索图家的人来了!”
语气又惊又恐,伴着一股急促的喘息声,宣告着来人那一池凌乱的心绪。
赵莼便自短暂的入定中醒转过来,挥袖向旁边指道:“司阙姑娘莫急,坐下说话。”
来人却一阵摇头,待回身将房门关上,又刻意压低了嗓音,悄声道:“赵前辈,此事已闹大了,那索图弘——”
“你是想说,索图弘是三品文士索图羿的亲兄长,对吗?”
赵莼略微抬眼,见司阙仪不肯就座,反倒是自行起身,安坐在了桌后宽椅之上,并起两指往桌案上一敲,便见笃笃的一声,叫司阙仪听后,将那凌乱心绪也给抚平不少。
问道:“前辈已经知道了?”
她双唇抿起,心道这事果然与赵莼有关,怪不得对方会知道索图弘的身份。
“如果你是想问索图弘的事情,那我也可以告诉你,不错,他的确是死在了我手里,”赵莼目光平静,像一汪黑沉沉的潭水,一面说着那石破天惊的话语,一面又保持着泰然自若的神情,“此人通过一番机缘巧合,得了我手中一件珍贵宝物,我那日找上门去,正是为了解决此事。”
司阙仪听了这话,立刻便暗忖道:“想是索图弘不肯交出宝物,这才惹来杀身之祸。”
又问赵莼道:“那,前辈可是将宝物给寻回来了?”
赵莼摇头道:“不曾,索图弘不知我那宝物的来历,便只能求助于他三品文士的兄弟,如今转交到了索图羿的手里,想要夺回此物,只会比从前更加棘手。”
司阙仪本已做好最坏打算,却不料赵莼与索图家的矛盾,现已是直指索图羿这位三品文士,如若不得调和,两人之间,怕就要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她吸了口气,声音略微颤抖道:“既如此,前辈可有何打算?”
面前之人笑了一笑,摇头感叹道:“总要先进了姑射学宫再说,索图羿高低是个少祭酒,却不好直接要他的命啊。”
继又宽慰了司阙仪几句,倒是未把这索图家的登门放在心上。
只是在司阙府的另一处地界,情形就远不如外间平静了。
今代司阙氏的老祖宗,亦是那唯一的一名四品文士,便唤作司阙澹云,迄今已寿有两百六十余岁,放眼湎州城内,都算得上年长之人。
而四品文士最多能有三百寿数,换言之,就是这位澹云老祖,若不能在三百岁前得以晋升,从而增寿到五百的话,便最多还有三十多年可活,不可谓不短暂。
自意识到自己余寿不多以来,澹云就已绝了再晋一品的念头,改将全数精力放在修书之上,好为族中后人留下一条可供参照的路径。
若非今日索图家的人里,来了两名四品文士,她也不会如此匆忙就出关见客。
? ?澹云,这里作dan,四声,音同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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