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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希望宝子们在520的同时多525,多爱爱自己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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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6 与极致光明并肩陨落

“不是不是!”小淮急得直摆手,“那边的人说容公子早有轻生之念,之前也失踪过一次,就是抛下众人去寻死。

据说当时他的贴身侍卫在江边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割开脉搏,就安安静静坐在轮椅上看着夕阳入江,等着死,血把土壤都浸湿了。

后来郎中说要是再晚一刻钟,就救不回来了。

东院说除了那次以外,容公子从未自己出过门,所以这次,恐怕也是……”

听到这里,婉妍脸上的满不在乎一扫而空。

婉妍对容公子仍是满腹怀疑不假,但是该有多狠心的人,才能明知自己身边活生生的人在生死关头,还能够冷眼旁观、坐视不理。

只见婉妍神色凝重地放下碗,顿了半晌才问道:“你有没有听说他上次寻死是什么时候?”

小淮努力回忆一番,道:“好像是有一个人说也是在黄昏时分,因为容公子特别喜欢看夕阳。”

寻思都这么有仪式感,也就只有他了。

婉妍闻言来不及细想,撂下碗就往外跑,小淮在后面怎么追都追不上。

虽然婉妍也不确定容公子会不会将殒命之所选在一个地方两次,但是除了陵江和夕阳这两个线索外,婉妍一无所知,只能向陵江边跑去,死马当活马医。

蜀州多山地,地形复杂崎岖,陵江的河床为谷地,两侧是百米山崖。

婉妍沿着陵江边的山壁一路跑,一路环顾着寻找,没有找到容公子,却迎面撞上了韶域。

他也正在奔找,急得满面通红,满头大汗,根本没看到婉妍。

“韶域侍卫?”婉妍眯眼确认后,才朗声唤道。

韶域猛地停下脚步,定睛一望,根本来不及行礼问好,道了句“参见宣大人”,就要接着跑走。

婉妍连忙拦住他,语速飞快道:“我知道你找不到你家公子了,我就耽误你半柱香的时间你和我说说情况,我可以帮忙一起找。”

韶域着急地视线四顾,显然不想和婉妍耽误时间,但还是道:“公子喜欢看江边夕阳,曾无意中说起‘与极致光明并肩陨落,便是毁灭,也是璀璨’,所以我想公子应当就在江边等着日落,但我找了一圈根本没有找到。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我没时间和您多说,就先告辞了。”

太阳落山,意味着容谨也要随落日陨落。

说罢韶域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只有婉妍站在原地,听这敷衍而毫无用处的信息失了神。

韶域都露面了,那容公子自是容谨无疑了。

然而婉妍想不通,到底要生活在多么阴暗的绝境,才会对光明有如此之念,不惜以生命献祭呢。

婉妍叹了口气,也迈开大步继续找寻。

婉妍心想容谨坐着轮椅行动不便,却让她和韶域两个人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应当是暂时藏身在某个地方,等着落日时再出现。

于是婉妍在有成片密林的河段找得尤为仔细。

就这样找啊找,日头一点点落下,日辉渐渐由刺眼转为柔和。

婉妍扶着膝盖喘粗气,忍不住抬头看日头,心中愈加焦急。

她与容谨只有过几面之缘,根本谈不上熟悉不说,每每接触容谨总能在婉妍心中留下满腹的怀疑。

然而怀疑归怀疑,婉妍至今记得她初见容谨之时。

当他推开纱幔缓缓出现时,青山翠绕、碧波涟涟,都瞬间失了色彩。他是那样的温润又宁静,美得不可方物。

而在他四周时时刻刻都环绕着一条潋滟着的水波,温柔又清澈。

婉妍实在不忍心看着这样世间绝无仅有的人儿,就此陨落。

就在婉妍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满心都是焦急之时,突然,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婉妍看见百米之外一道突出的悬岩之上,一台轮椅不疾不徐地向前驶去。

驶得义无反顾,驶得万劫不复。

而在轮椅之上的,便是一白衣少年。

他目视着前方,便是看着青山都双目含情;他的嘴角未扬,却镌刻着淡淡一分永恒的笑意。

只见他白色的衣袂随行而卷,墨色的青丝随风而扬,只是一抹侧颜,便足以令天地失色、令日月失辉。

然而婉妍却无暇多欣赏,当即用尽最快的速度向少年狂奔而去,一面放声喊道:“容公子!容公子你等一下!”

不知容谨是没有听到,还是装作没有听到,总之不论婉妍是如何努力地向着容谨狂奔,容谨都只是一下一下摇着轮椅,一点一点向崖边靠近。

那是十几里江岸中最突出的崖壁,足足探出山体外百余米。

在崖壁之下,正对着江心,是奔腾大江滚滚东逝,是波浪剧烈翻腾卷起奶白色的水沫。

婉妍仅仅是站在山壁边,都能感觉到百米之下的大江犹如失控的野兽,将冰凉的水汽拍击上崖,发出一阵阵让人胆战心惊的嘶吼,等待着将坠落其中的人瞬间吞噬。

而容谨,在探出山外其实并不太牢固的崖壁上摇着轮椅越走越前,好似走向的不是万劫不复,而是重获新生一般。

哪怕是一个身体强壮、但决力一般的人选择这里跳下,都绝无生还的可能,更遑论容谨身有残疾,如此羸弱。

容谨他根本就没给自己留退路。

当婉妍距离突出的崖壁只有几丈之隔时,容谨的轮椅前端露在了崖壁之外,他终于停下了。

然而容谨停下了,婉妍却也不敢再走。

容谨此时已在崖壁边摇摇欲坠,只有微微一动,便会跌落。

婉妍生怕自己再往前走一步,容谨再向前一寸,他就此万劫不复。

一时间,婉妍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将小脸洗得红扑扑的。

或许是嗓子已经喊哑了,婉妍一个字都没说,但看着容谨的双眼中,就只有明晃晃的两个字:不要。

带着几分明晃晃的恳求。

容谨微微侧过头来,双眼径直落入婉妍的双眼。

婉妍惊讶地发现,就是这千钧一发、轻轻一动就会跌落万丈深渊的时候,容谨的眼神都是温柔又谦逊的,见之便有如清风拂面。

527 红日落山 明月坠崖

婉妍惊讶地发现,就是这千钧一发、轻轻一动就会跌落万丈深渊的时候,容谨的眼神都是温柔又谦逊的,见之便有如清风拂面。

他淡淡笑了笑,宛如朗月入怀。

但他的笑容中,分明是化不开的无奈与破碎。

其实直到上一秒,容谨都已在悬崖边时,婉妍虽然着急,但心中仍然残存一抹本能的怀疑。

他到底想做什么?他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然而在看到容谨眼神的这一秒,婉妍心中的怀疑彻底烟消云散。

那抹刺人心的绝望,非脱胎于长期的黑暗与压抑不能所有,这怎能造假。

他是真的很绝望,也是真的想解脱。

谢谢你。

他的嘴巴动了动,用薄唇勾勒出这三个字来。

今天不管结果如何,只要你能来,我就已经很感动,很知足了。

看到那三个字,婉妍心中大叫不好,立刻迈开大步就要冲过去。

然而下一秒,容谨微微向前一倾,整个人就像是一瓣脱离花蕊的花瓣一样,随风飘散。

柔软、凄美,无依无靠。

于是在浩瀚苍穹之下,在奔腾大江之上,是红日落山,是明月坠崖。

红白相间的共同陨落,残忍却极致的美感。

那一刻,婉妍愣了。

今日乱离俱是梦,夕阳唯见水东流。

他连死,都美得动人心魄。

最终,他落得还是比夕阳更快一点。

于是他落下了,天还残忍地亮着。

“扑通”,一片薄薄的水花。

容谨瞬间融入了奔腾大江之中,被剥夺了呼吸,沉入无尽也有尽的江底。

这一天容谨计划了很久,也等了很久,但真的坠入江中,被初春寒水吞噬之时,那种催人毁灭的痛苦感与浩如烟海的绝望还是奔腾而来。

然而容谨满心想的,却无关生死。

妍儿,只要你敢捡,这条命从此就是你的。

在容谨刚落入水中时,他心中这样想。

然而随着容谨渐渐沉下去,距离江面越来越远,透过清澈的水壁捕获的光亮越来越少。

到最后,就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光点。

那是容谨一生挚爱的夕阳,现在也要弃他而去了。

今日你若是不来捡我,我也心甘情愿与这万里汪洋共沉沦。

那,也算是好归宿。

这时容谨想。

到底要爱得多卑微,活得多卑微,才能哪怕在生死之际,都不敢期待一分一毫。

他多想她来救她,他就可以有由头一点点走进她的生活。

可他又真的怕,怕她不来,怕来的不是她。

容谨心想,若今日来救他的不是婉妍,那就让他这不堪的一生,就此结束吧。

设计引婉妍来救不假,但想死,容谨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就在寒水逐渐侵蚀掉容谨的期待,让他甘于被吞没之际。

在容谨的眼中,那越来越小的小光点突然被从中撕裂。

紧接着一个影子从光点的中心突破,粉碎了这无尽的黑暗。

她就像是一只带着光的箭矢,冲破绝望而来,飞快地向容谨靠近。

然而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容谨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向自己靠近,他都还是不敢在心中笃定她的名字,只敢让那三个字在心口滚烫地跳动。

会是你吗……

真的是你吗……

直到她越来越近,近到她向他伸出双手,近到看清她还穿着绯色的官服,近到他可以清楚地从水波中看到她的眼。

那是他一生爱与追寻的太阳,来救赎他了。

这时,容谨才终于让那三个字破出心口。

宣婉妍。

你真的来了。

来了,就求你永远都别走了。

抓住我,就求你永远都别再松开。

一江寒水中,容谨的白衣和婉妍的暗绯色官服散开、又纠缠,似一朵绽放的芙蕖。

同根而生,花开两朵。

一朵皎白似月,一朵明艳似火。

他们彼此相斥,却又合二为一。

婉妍的双手从容谨的两臂与腰的缝隙间伸入,紧紧环住了容谨盈手可握的腰身,努力想要带容谨上岸。

然而在容谨的眼中,什么生死,什么毁灭,他全都不在乎了。

他只知道在这一刻,有人抱住了他,而他破碎不堪的一生,从此被救赎。

。。。

深夜,韶域把容谨的披风往上拉了拉,轻声道:“公子,您不要太着急了,宣姑娘应该很快就能醒来了。”

“但愿吧。”容谨低声道,声音中满是叹息,双手握着婉妍的手不肯松开。

“公子您先把姜汤喝了,驱驱寒吧。”

韶域转身将凉至能入口的姜汤端来,送至容谨面前。

容谨转头看了一眼,双手握着婉妍的手舍不得送,犹豫半晌,还是道:“放着罢,一会再喝。”

韶域打小跟着容谨,自然之道自家公子决定的事情,便是再怎么说也没用,只得作罢。

“公子……”犹豫了片刻,韶域还是问了出来,“您今天……怎么就真的跳了啊!

您的身子才刚刚好了一点,就跳了那样高的山崖、那样冷的江水,您当真就如此作践自己吗?”

话没说完,膀大腰圆的七尺男儿眼圈红了。

跟着容谨十几年,韶域第一次说出这样胆大的话。

他实在是怕极了。

当初容谨计划引婉妍相救,趁机告诉她身世的时候,只是说要在江边做个样子,并不真跳。

然而今日,看着万里江涛,他想都没想就跳下去了。

一想到这里,韶域的喉咙有些发紧,整个心都揪在一起。

容谨的身体就像是一根随风飘荡的风筝,全靠一根细线拴着,不知道什么就断了。

那根细线就是长生柱,容谨全靠长生柱供给的那点营养吊着命。

原本容谨可能就没有几天时间,他若是珍惜,那便还能多活几年。

然而他却直接把跳崖坠江来了个全套,就只是为了能和宣婉妍破冰找一个突破口,完全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对于韶域的担心,容谨只是毫不在意道:“她太聪明,我若是不真跳,她该如何信我?”

还有半句话容谨没有说出来。

而且若她不愿救我,不愿赎我,那说明我根本就不该活着,正好就一死了之。

528 漫漫长夜一瞬过

而且若她不愿救我,不愿赎我,那说明我根本就不该活着,正好就一死了之。

再开口时,容谨的声音多了几分怒意。

“对了,妍儿到底是什么时候中了这么严重的毒,安在她身边的探子为何直到她半月前开始吐血,才来禀报。”

说话时容谨没有转头,眼睛始终在婉妍的脸上,眉头锁紧。

韶域当即跪倒在地,他最知道在婉妍开始吐血的这半个月中,千里之外的容谨每天过得有多煎熬,诚惶诚恐地连声道:“回公子的话,探子每日都紧盯宣姑娘,实在是宣姑娘吐血之前,没有任何的征兆。”

容谨深深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他也知道自己只是满腹的担心无处安放,他清楚地感觉到这毒素已经在婉妍的体内盘根错节,早已不是一日两日所积累的了。

韶域见容谨的神色凝重,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宣姑娘这毒您能解吗?”

作为拥有曼珠家族血统的人,就是天生的医者。如果他们都解不开的毒,那世间也没有几人可以解。

“可以。”容谨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或者是说,不是解毒,而是去毒。而我恰巧就是这世上几个能为她去毒之人中的一个。”

韶域把容谨的话在心中重复一遍,却还是不懂其中意思,就听容谨接着道:

“但我还缺一样神器,看来必须带着妍儿走一遭了……”

说罢容谨当即便吩咐道:“韶域,你去收拾行李,我要带着妍儿出一趟远门。”

“出远门?”韶域一听顿时大惊失色,道:“这怎么能行公子!您的身体如今元气大损,正是脆弱之时,就是在长生柱上好好修养,都不知要多少时日。若是离了长生柱,可是要出大事的!”

容谨微微转头,声音没有变大,但重了许多,“按我说的做。”

“可是!”韶域还要再争取,就看到容谨的眸微微一侧,仅是余光都已是重千斤。

韶域的话头戛然而止,沉默了半晌,才异常艰难道:“……是……公子……”

之后韶域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一点一点往外挪,好似双腿尽废的是他一样。

在韶域终于走出门,转身掩上门的时候,没有等来容谨的反悔,只等来轻飘飘的一句。

“若是太阳都落山了,那我又该怎么活。”

容谨没有转头,一双眼像是在婉妍的脸上生根发芽。

韶域怔了一下,轻轻关上了门。

等屋中空无一人,韶域才轻轻拉过婉妍的左手,手指捏在了她的脉搏处,像是在确认什么。

“怪不得你如此像她。”

容谨轻笑出声,眼中的温柔要将人化成水了。

“原来是我的小表妹。”

夜就像水漏中的水滴,一滴一滴,穿过静寂的缝隙。

整整一夜,容谨就坐在床边,双手握着婉妍的手,宛如捧着一块碎玉般小心翼翼,双眼片刻不离婉妍的脸。

也许是因为容谨的生命全靠长生柱供给,根本不需要睡眠。

也许是因为他看着他满满的全世界。

容谨彻夜清醒,却又好似一夜都在做梦。

总之漫漫长夜将近时,容谨只觉得今夜也是一事不做,但天亮得格外快。

都只是因为有了你,漫漫长夜一瞬过,从此再不数流年。

清晨时分,婉妍合住的眼皮之下,微微划过一瞬的波动。

不过是微小的动作,容谨却立刻就捕捉到,随即轻轻松开婉妍的手,小心地放在了柔软的被子上。

之后容谨轻轻咳了一声,韶域便推门而入,将容谨推了出去。

在门口,容谨对候在一旁的徐妈妈礼貌道:“徐妈妈,妍儿快醒了,麻烦你多照看她一下。”容谨顿了一下,“如果她想知道什么,问你什么,你知道什么都可以告诉她,不用避讳。”

徐妈妈领命,推门而入。

韶域推着容谨往镜树台去,奇怪地问道:“公子您都等了一晚上,怎么宣姑娘要醒了,您反而走了呢?”

一夜的疲倦压在容谨脆弱的身体上,让他苍白的脸上又多了许多的倦色。

但是听到婉妍的名字时,容谨眼中的柔意却仍是晶亮。

“我在,她便不自在了。”

。。。

“宣姑娘您醒啦。”

婉妍一睁眼,就看到一张陌生却和蔼的面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伸手去摸自己的剑。

那人毫不介意地笑笑,慈爱道:“老奴徐氏参见宣姑娘!

老奴是容公子的奶妈,奉公子之命为姑娘换下湿衣物,照顾姑娘的。”

婉妍低头一看,果然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睡衣,再见徐妈妈虽然上了年纪,但那仪态动作一看便是受过极其严格训练的,就是比起宫里老资历的管事也不遑多让。

婉妍绷紧的神经并没有松开,客气道:“多谢徐妈妈,请问我睡了很久吗?”

婉妍最后只记得自己跳下悬崖,费劲力气救容谨上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自从中毒严重后,婉妍的体力和决力都大不如前。

“是的。”徐妈妈端来一杯热茶,道:“姑娘将我家公子救上来后,就体力不支昏过去了。

不过昨日真是多亏了姑娘,才捡回我们公子的一条命,您真是圣殿金仙转世啊,救了我们容氏一府!”

“徐妈妈客气了,容公子热情招待我,他若有难,我岂有见死不救之理。”婉妍礼貌地颔首,捧过热茶喝了起来,半晌后才问道:“那……容公子还好吗?”

徐妈妈笑着点头,道:“公子性命并无大碍,在养伤了。

倒是姑娘您,一上岸就晕过去了,可得好好养养。”

婉妍客气地笑笑,道:“我没什么事,过两天就缓过来了。”

徐妈妈又唠叨了半天后,小淮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看到婉妍醒来时满眼都是惊喜。

“二小姐你终于醒啦!太好了太好了,我正发愁该怎么,要不要给大少爷去封信呢!”

“千万别!”婉妍闻言,连忙制止道:“宣奕现在已经够糟心的,可别再让他瞎操心了。”

529 铁锁锢神明

“我知道啦!”小淮端着粥坐到床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婉妍嘴边,“不过最要紧的,还是二小姐你把身子养好,才是不让大少爷操心呢。”

婉妍乖乖吃了一口,只觉得这粥虽然也是精致软糯,但比起蓝玉做的粥,到底少了些滋味。

与蓝玉姐姐分开又大半个月了,也不知道蓝玉姐姐现在在凤天殿过得好不好……

婉妍心里想着,走了神。

再回过神来时,只见徐妈妈正笑着看自己,一脸的慈爱。

那神情不像是看陌生人,倒像是看儿媳妇一样。

婉妍有些不自在,连忙挑开话题,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问道:“对了徐妈妈,容公子身上的残疾,是生来便有的吗?”

话音一落婉妍就后悔了,她实在是不知道找什么话题了,居然能直接问人家身上的残疾,实在是太不礼貌了!

然而徐妈妈却毫不在意,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笑容也渐渐消失了。

“公子生来白白嫩嫩,身体康健,什么病都没有。”

“……原来是天灾,真是太可惜了……”

婉妍随口应了一句,徐妈妈却立刻反驳道:“不是天灾,是人祸。”

这时,徐妈妈眼里已是熊熊烈火,声音中是礼貌都遮不住的愤恨。

这么多年来,徐妈妈只能把这些事情都积压在心里,不能向任何人说起。

如今终于得了公子首肯,可以说出来了,徐妈妈根本不等婉妍问,自己就忍不住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我们公子此生如此艰难,活得如此不堪,全应他摊上了一个好母亲!

我们公子由于种种原因,本不该出生于世,但他的母亲为了一己私欲、巩固在家中的地位,硬是瞒着公子的父亲将公子留下。

之后为了让公子的父亲不忍下手,也为了让公子看起来不具有任何威胁性,她做为公子的亲生母亲,在公子襁褓之时,竟然生生挖去了公子的双膝、挑断了公子的脚筋,让公子一生的不能站、不能走。

然而她还是不放心,又用煤烟熏公子的双眼,熏成了弱视,让公子的视力仅能维持生活最基本的所需!

她生了公子,却夺走了他所有活的路,让他成了一个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着被利用的废人,好操纵他实现自己的目的!

这算什么母亲……”

说到这里,徐妈妈已是潸然泪下,悲愤交加,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

“公子当时还那么小,被这样非人的折磨后,差一点就命丧黄泉。

之后他母亲为了保证他不死,把他送到千里外的蜀州,将他禁锢在容氏一族的长生柱上,用那一点能量为公子续命。

然而虽然公子的命吊住了,但由于如此残忍地被折磨,公子留下了极严重的弱症,再也无法痊愈。被那时公子还不满一岁,他都不记得自己的爹娘长什么模样,就被送到异地他乡,被一根又一根铁链,牢牢捆在一个地洞中的木桩上。

这一捆,就是十几年。

在这十几年中,公子从未离开过长生柱,每天每时每刻都被禁锢在阴郁晦暗的地洞中,不知道日出日落,不知道四季流转。

有了长生柱的供养,公子不用吃喝,也不用睡眠,他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扛着浑身的痛,在孤独的死寂中,清醒地睁着眼熬时间……”

这时,徐妈妈已经哭得泣不成声,话都说不出了。

而婉妍,早已是满心震撼到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段话仅是听起来,就让人满心的压抑和绝望,若真是经历其中,那该是怎样的杀人诛心……

“天呐!世上怎会有如此狠心的母亲!这一瞬一瞬、一天一天地熬时间,当真是生不如死!”

小淮红着眼圈感叹,手中的粥早已凉了,完全忘了喂给婉妍。

“是啊……我无数次想,要是公子一开始就死了,该有多好!

他便可以转入轮回,下辈子投到一个普通人家,有爹娘的疼爱,有健全的身体。哪怕人活在世,没人能完全自由自在,但起码可以活在日辉月光之下,不用生来就是被利用、被操纵的工具,不用暗无天日,不用这样毫无尊严地向一段木桩讨生活。

可是偏生有人就是不让他死,因为公子活着还有用。

哎,其他人都是活一口气,而公子他是为一口气活着。”

徐妈妈擦了擦脸上泛滥的泪水,一双泪眼看着婉妍,道:“但是姑娘,讲真的最让我心痛的不是这些,而是半年前,公子身体稍微好一些,可以离开长生柱出去透透风。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公子自襁褓之后第一次离开地洞,回到地面看到阳光时,他的双眼被刺得直流泪,但他还是努力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太阳,整个眼睛都亮了起来,眼底都是亮的。

那亮太伤人了,因为那只不过是一缕阳光,是平常人每日都见到、早已习以为常的阳光。

可公子他,他生来便一无所有,连自己的身体和生死都无法拥有。此时他得到一束光,就像是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藏一样,那么开心、那么珍惜地将它奉若神明……”

这时,徐妈妈再一次哭得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旁边的小淮早也跟着哭得快背过气去了。

婉妍向窗内偏了偏头,偷偷用手背拭去眼角的泪花。

婉妍在道德与律法的边缘行走,见识到了太多人生不如意,自问内心早已强大到不会再为他人的故事感伤,却还是为容谨落了泪。

那边徐妈妈已经轻咳几声后,平抚了情绪,缓声道:“万幸的是在那一日后,公子不仅得到了一束光,还得到了一束花。”

“嗯?”婉妍觉得这故事好耳熟,轻咳一声轻轻了嗓子,疑惑道:“你是说……簪花大会上我送给容公子的那一束花吗?”

“是的,那是公子第一次出去散心,第一次离开容宅。他回来的时候,双手捧着一枝花,整个人都是愣的,一愣就是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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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 热爱光明 笃信温柔

“他回来的时候,双手捧着一枝花,整个人都是愣的,一愣就是好几天,我们和他说话他都不回答。

当时我们都害怕极了,以为公子是着了疯魔,要知道我们公子虽然久居阴暗,但真真生得一片七窍玲珑心,待人接物处处细腻周到,哪有这么呆滞的时候啊。

后来过了几日,公子终于好了,我说要把那只花插在水瓶中,可公子偏不,白日就把花放在胸口,用自己仅有的决力滋养它,保证它始终娇艳如初。

晚上公子回到长生柱,就垫一方手帕把花放在面前,生怕把它带上长生柱,贴着不自由的自己,把那花儿也连累得不自由了。

从前公子在长生柱上时,眼睛总是空的。

可自那日以后,公子每晚都只看着那束花,那束花也只看着公子,度过一个又一个无眠的长夜。”

徐妈妈泪还没擦干,却还是笑了出来,满脸的感恩,“我知道姑娘您送花无心,但您却是救了我们公子一命……”

徐妈妈喋喋不休地开始感激,但婉妍一个字没听。

婉妍实在不敢相信,那日在簪花大会上的容谨,笑容温润得恰到好处,眼角都缱绻着和煦的柔和,就像是一块美玉般剔透又细腻,完美又易碎,让人忍不住靠近他、贵重他。

然而,就是那样的人间春风,月落人间,神明般的人儿,居然是刚刚松开了铁链,从阴暗的地洞中走出来的。

而自己不过是对美好的人心生怜惜,才送上自己的花,然不过区区一朵花,竟成了容谨如此珍视的宝贝。

婉妍扪心自问,若是自己被关在地下十几年不见天日,定会心理扭曲、满心阴暗。

那该是多温柔的人,才会身处阴暗,仍旧热爱光明、笃信温柔,对自己失去的不多追究,对自己寥寥所得感怀在心。

婉妍掀开被子,对还在抹眼泪的小淮吩咐道:“小淮,帮我更衣。”

小淮愣了一下,犹豫道:“可是二小姐你现在身子很弱,恐怕很难去按察使司了……”

“我知道,”婉妍点了点头,已经侧身下床,“我去看看容公子。”

小淮闻言只好去拿衣服,婉妍又忽而开口道:“对了,再帮我取一件里衣,要我平时穿的那种白色里衣。”

婉妍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暗红色里衣,没有说话,但眼中分明是不喜。

。。。

“韶域,去给宣大人搬个凳子来。”

婉妍到镜树台时,容谨正靠在床头看书,背后的柔软绫罗靠枕将他周身包裹得更纤细的些。

见到婉妍进来,容谨只是温柔地笑着把书放下,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喜悦,但眼睛却是忽而亮了。

就像是看到了光一样。

虽然在容谨的眼中,哪怕只隔几尺,但根本看不到婉妍的五官,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而言。

看不见又如何,根本不影响他满心都是欢喜。

婉妍走近一看,才发现容谨看的书和普通的书很不一样,每个字都有半个拳头那么大,一页纸上就没有几个字。

容谨注意到了婉妍的目光,便合了书,解释道:“我眼睛不太好,只能看这种特殊誊录过的书,让宣大人见笑了。”

婉妍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看书好啊……”

婉妍干干地说了一句,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她本是听了容谨的往事太过心疼他,一时心血来潮便寻了来,根本没想好要说些什么。

好在两人刚才一起经历过生死,便有了些话题,于是婉妍便问道:“容公子,你身体好些了吗?”

“在下姓仲,名婴,字怀笙。”

容谨笑得和煦,完全答非所问,说完才道:“多谢宣大人救命之恩,我已经好多了。”

容谨这一下彻底把婉妍整懵了。

世上只有一个家族冠仲氏,世上也只有皇室才兴“名”“字”分离,其中名为家称,字为雅称。

这一个名字将容谨的身份直接锁定,那就是天权皇室成员、应龙圣族族人。

而婉妍作为天子近臣,常在宫闱行走,又怎能不知道“仲怀笙”乃是当朝九皇子名讳。

此时婉妍的感觉,就好像是她一直怀疑一个人是杀人凶手,也掌握一些证据,一直在暗中观察,等待与他斗智斗勇,等证据齐全后,一举私下他伪装的面具。

然而就在婉妍摩拳擦掌之时,那个人却直接走到她的面前,笑得温和又纯良,第一句就是:“你好,我是杀人凶手,我的乳名叫杀杀。”

这真就是一道惊雷通天修为紫金锤,颇有些震撼的戏剧性。

婉妍早就调查到,容谨就是天权名不见经传的九皇子仲怀笙,但婉妍万万万万没想到他上来就自报家门。

而且,如果没有徐妈妈方才那段详细的解说,婉妍对这位九皇子的身世还不敢确定。

九皇子仲怀笙,已故容妃之子,久病,常居于深宫。

这是史书上对九皇子的记载。

然而这与方才徐妈妈讲的完全对不上号,倒是印证了婉妍曾经大胆的猜测,那就是:容谨根本不是容妃所生,而是当朝国母任皇后亲出。

想到这里婉妍还是心惊一瞬,虽然她早知道任氏一族胆大包天,也早怀疑任党如此处心积虑地谋划,一定是有要扶持的皇子。

但是婉妍没想到他们居然敢在世人的眼皮子底下,把一个万民请愿一定要处死的孩子藏了下来,还养了这么大。

一时间婉妍有些恍惚,这些都是她曾经很头疼,觉得自己很难查到证据的秘密,没想到今天居然轻轻松松就从当事人嘴里听到了。

婉妍当然也知道,如果没有容谨在背后授意,她就是把刀架在徐妈妈的脖子上,她都绝对不会说出来。

因为皇后亲子的身世对容谨而言,可不是荣耀,而是催命符。

作为一个早在十几年前一出生就已经死在天下人面前的人,容谨的存在,就是欺世。

一旦容谨的身份暴露于世,那容谨难逃一死不说,作为皇室的应龙圣族以及流芳百世的曼珠家族,都将背上为一己私欲不顾世人死活的骂名。

531 太阳将落

一旦容谨的身份暴露于世,那容谨难逃一死不说,作为皇室的应龙圣族以及流芳百世的曼珠家族,都将背上为一己私欲、不顾世人死活的骂名。

届时,人间打乱一场,在所难免。

然而就是如此重的后果,容谨却那样轻易地就报出身份,让婉妍实在是始料未及。

对着容谨坦荡却又温柔的眼神,婉妍愣得像个蠢包。

容谨也不着急,就安静又耐心地等着她反应。

等婉妍终于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当即就跪倒在地,朗声道:“臣蜀州按察使司提刑按察使宣婉妍,参见九皇子殿下。”

容谨一见着了急,连忙向前俯身想要拉婉妍起来,道:“宣姑娘!你这样便是折煞容某了!

容某仅是久居蜀中、与世隔绝的一介散人,而宣姑娘鞠躬尽瘁为国家尽忠、为百姓谋公平正义,是真正的国之脊梁、民之福祉,容某哪里配得上宣姑娘行礼。

韶域,快扶宣姑娘起来。”

等两人面对面坐下了,婉妍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而容谨也并无开口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看着婉妍,像是怎么看她都看不腻一般。

在容谨的眼里,是温柔的笑意,是视若瑰宝般的珍重,是生怕怠慢轻薄婉妍半分的谨慎。

这明晃晃的眼神落在婉妍脸上,却没有分毫的不适,就是像一片小羽毛在脸上晃啊晃,有些麻酥酥的痒。

其实容谨越这样看,婉妍心里越难受。

在经历了那些阴暗绝境之后,容谨的眼神仍旧这般清明,仍旧含笑看人,远比他心怀仇恨更让人心疼。

过了半晌,容谨轻轻开了口:“宣姑娘以后还是唤我容某便好,毕竟我的身世不是很方便让太多人知道。”

婉妍点点头,又立刻郑重道:“容公子您放心,有关于您的事情,我绝不会向外多言一字。”

容谨看婉妍认真的样子,不禁莞尔,温声道:“我若是不信宣姑娘,又怎会放心告诉你?”

婉妍也笑了,只觉得容谨说话的高明,让她这个一向自诩巧舌如簧的人都赞佩不已。

这字里行间明明都是示好,但却不会让人有分毫的反感,而是将信任与尊重全都润物无声地传达,还让听者极好接话。

“多谢容公子的信任。”

婉妍落落大方地笑着接受,多少带了几分客气。

容谨似是没有察觉到这份客气,仍旧温和道:“我之所以告诉宣姑娘这些,也并无他意,只是因为自初见宣姑娘,便觉得甚是投缘,心想一定要结识才是。

那既然要做朋友,最起码要有些信任才是,又怎能隐瞒身世呢?”

婉妍笑了,道:“能和容公子结交,是宣某的荣幸。”

还是客套话,但分明多了几分真心。

容谨自是听得出,眼角的笑意更柔了些。

说来也是奇怪,在容谨不说身世之前,婉妍处处猜忌提防,如今容谨说出来自己便是欺世偷生的该死人,婉妍心中的怀疑却打消了许多。

毕竟婉妍也是广结好友之人,和容谨又是邻居,做个朋友总是比尴尬好些。

于是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就舒服了许多。

最后,容谨温柔地笑着,却不无郑重道:“宣姑娘,在下知道您公务繁忙、心忧国事,但还是要冒昧劝你一句:万事还是身体最紧要,须好好休息、认真调养。

容某不才,但也自学习得几分家传的医术,宣姑娘如果身体不适,尽可以来找容某一看。”

婉妍只当是客气话,努力从死灰般的面色中挤出一抹笑容,道了谢。

自那以后的几日,婉妍和容谨的来往虽然仍旧不密切,但明显熟络了一些,婉妍对容谨的提防也与日俱减。

在于容谨的相处中,婉妍越来越感叹于容谨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真诚,处处都周到又妥帖。

只是婉妍本就强弩之末的身子在跳江救人后,是越来越差,到最后居然连床都起不来。

“二小姐!!这!怎么会这样!”小淮捧着痰盂,看着里面鲜红的血,忍不住惊呼出声。

年少吐血,可是大忌的兆头。

婉妍的脸色已是灰土一片,双目凹陷处发青,身子薄得完全消失在了被子里,此时连偏头看一眼小淮的力气都没了。

小淮只是看了她一眼,泪就忍不住了,抱着痰盂就要冲出去。

“二小姐您坚持一下,我这就去找郎中来!”

然而小淮才刚跑到门边,就被身后一个及其虚弱的声音拦住。

“小……小淮……”

小淮闻声,虽然仍旧心急如焚,但还是立刻回到婉妍床边,声还未出,泪已千行。

“二小姐……我……我在,您说……”

婉妍曾经灵动的眼珠此时已是浑浊,一句话喘了几次气才勉强说出来。

“你去……去衙门说一声……就说……说我今日偶感风寒,要告假几日……不过病情并不严重,就不劳烦……劳烦他们来看我了……”

小淮万万没想到,都到这种时候了,婉妍想的居然还是告假。

然而看着婉妍的眼神,小淮就是再不情不愿,还是抹着泪冲出去了。

殊不知婉妍,就是找个由头把她支开罢了。

婉妍自中毒之日起就遍寻解毒之法,然而一无所获。

如今婉妍自知就是华佗转世,自己也回天无力,便也不想再找普通郎中来做无用功了。

冥冥中,婉妍感觉到今日便是自己的大限了,便想支开所有身边的人,让自己安安静静的走。

虽然艰难和痛苦不少,但婉妍毕竟也是风风火火了十六年,婉妍不想在最后的时候,耳边就只有动天地的哭号。

于是天渐渐亮了,婉妍眼前的光却渐渐暗淡了,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身体成了毒素肆虐的修罗场。

到最后,婉妍眯起的眼睛中,就只能收到一缕光。

不甘心啊……才活了十六年了……还有那么多事都没做……不甘心啊……

这一天,婉妍早就料到了,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坦然面对了。

但在最后的时候,还是落下清泪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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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这本书扑成什么样,只要还有一个人看,我都一定会坚持下去的嘿嘿!

532 第三次初遇

但在最后的时候,还是落下清泪两行。

一瞬间,好多人都涌上了婉妍的心间。

她想到了父亲母亲,想到了姐姐和宣奕,想到了管济恒和砚巍,想到了蓝玉姐姐,想到了阿公,想到了乙虔子。

还想到了那个她想不起来是谁,但总是在梦里模糊看见的那个影子。

哎,最终还是留了这么多的遗憾啊……婉妍心中叹了一声。

今生想不起,只能来生再去寻你。

最后的最后,婉妍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向自己走来,背负着所有的光。

他坐在了自己身边,袖口带着淡淡的香。

那香一点点钻入她的身体,却一点也不刺鼻。

它是那样淡却深刻,亲切又高洁。

一时间婉妍也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里。

不知道这是人间的弥留,还是天堂的香气。

总之婉妍终是安然地闭上了眼,沉沉而去。

别了,人间。

在婉妍身边,是两个在耳畔响起,却又如此遥远的声音。

“公子……宣姑娘不会半路上醒来吧?”

“不会。此乃我曼珠一除本体之香,世上除已觉醒的沙华毒尊外,没人能抵抗。”

这声音顿了顿,又问道:“行李都准备好了吗?我现在就要出发。”

“准备好了。”那人应了一句,又万分犹豫道:“公子,您真的要去吗?”

此去,便是九死一生。

那葱茏玉声清澈又坚定。

“即刻启程。”

。。。

那是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境的一开始,是狂风骤雨,是骇浪滔天,是生死一搏。

梦境的中间,是一座血桥,血色浸碧海,血光染苍穹。

梦境的最后,是静谧安详,是鸟语花香,是慈爱目光。

或许是因为这是走向天堂的路吧,婉妍觉得这一路分外漫长。

而且纵使婉妍在梦中没有丝毫的知觉,仍是觉得惊心动魄、胆战心惊。

这梦不知做了多久,突然有一天,婉妍在迷茫中多了几分真实的触觉,合住的眼缝中溜进一抹光。

婉妍心中不禁有几分忐忑,不知道自己最终抵达的,是天堂还是地狱。

但不论如何,婉妍心想,自己可一定要看看死后的世界是怎样的。

然而婉妍一睁眼,看到的不是仙气袅袅,也不是铁枷烈火,而是……一道天花板。

而且是特别眼熟的天花板。

婉妍有些疑惑,挣扎着想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不再孱弱,竟是恢复活力如初。

而在婉妍临死之前始终萦绕在心头的,一种莫名的牵挂与时刻不安的焦虑也已然一扫而空,让婉妍的灵魂重新焕发生机。

婉妍满心的奇怪,仰躺着抬起双手,放在自己眼前翻来覆去的看,想看明白自己到底是如何恢复了力量。

怎么我死了一遭,整个人都跟活了一样……

婉妍心中古怪,就听耳边却传来轻轻的几声脚步,而且是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婉妍当即警惕地立起身来,一转头就看到一个正在离开的背影。

是一个少年的背影,直如玉树,挺拔得有些不近人情。

说来只是看了那一眼,婉妍的心中便是一紧,只觉得呼吸都艰难了不少。

婉妍来不及细想缘由,只想叫住他,便当即唤道:“这位公子!请您留步!”

少年闻言脚步渐渐放缓,似是在转身与不转身之间挣扎犹豫。

但最后,少年还是转过身来,将一双静如秋水的眸子送上。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婉妍的下文。

然而婉妍哪里还能说话,在看到少年面庞的那一刻,她的心,彻底慌了。

这是一个长相特别俊朗的少年,剑眉星目、长眉如柳;一双黑瞳黑到极致便灿若星辰;一张面孔犹如精雕细琢过一般,棱角分明。

然而相比于他出尘的相貌,他第一眼让人看见的,居然是虚无缥缈的气质。

那是一种高洁、淡然、清冷、正直的气质,一种只是看一眼就会莫名其妙信服的气质,一种虽然冷而凌厉,但不会让人心生惧怕的气质,一种虽有少年青葱之貌,却分外老成持重的气质。

这相貌,这气质,就像是两道惊雷砸在婉妍头上,扰得婉妍心慌意乱。

它们明明如此陌生,却说不上来的分外熟悉。

那熟悉就像是一片羽毛,在婉妍面前飘啊飘啊,让她时刻知道它的存在。

但是当婉妍伸手想要抓住它的时候,却怎么都找寻不到它的踪迹。

在慌乱的支配下,婉妍的下意识地伸手往枕头下探,居然真的摸到了自己的佩剑。

……我是带着佩剑一起死的?

婉妍心中又是一刹那的吃惊。

其实婉妍很不必真的摸到佩剑,因为当看到婉妍摸剑的动作的那一刻,少年的眼中,分明是已经被剑刺穿后的痛苦。

婉妍轻咳了一声,实在是想打破这奇怪的沉默,话还没过脑子,嘴就自己问道:“公子您好,初次相见,礼数不周,还望见谅……

请问……请问容公子在哪里?或许您见到过?”

这话问完,少年便是骤然瞳孔地震,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噩耗一般。

然而别说是少年,就是婉妍都是话音一落便大惊失色。

容公子?我怎么会第一反应就是问容公子?我生前是很敬重容公子,可也没有熟悉到这种程度啊!

这样一来,婉妍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里好像多了一种奇怪的情感,渗透到了自己的每一滴血液中。

这种情感是一种类似于对血亲才有的牵挂和依赖,而这牵挂与依赖全都指向了容谨。

“天呐……”婉妍低呼了一声,“我怎么了……”

那边,少年终于是缓过神来,面色仍旧清冷,但眼中是已然破碎的心痛。

“好。”

少年淡淡应了一声,是完全陌生的声音,清冷又凛然,带着一分还未散去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几分不可察觉的颤抖。

“我去找他。”

他说完这一句,转身就离开了。

仓皇得有点像逃。

他一开门,一阵穿堂微风涌了进来,还混合着一种如初雪后的清冷香气。

------题外话------

蘅笠闪现一秒!

太暴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蘅笠: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弦的,然……

533 应龙真身 强渡弱水

他一开门,一阵穿堂微风涌了进来,还混合着一种如初雪后的清冷香气。

婉妍奇怪地探头向门外看看,实在是觉得这阴间的人着实让人摸不清头脑。

可这味道,又实在是好闻得紧,闻到时觉得整颗心都安静下来了。

婉妍伸了伸鼻子,想要多闻闻。

“啪嗒”

毫无征兆的,一滴泪珠从婉妍眼角直直掉下,碎在了床单上。

婉妍愣了一下,才不可置信地摸摸自己潮湿的眼角,发觉自己竟然真的落泪了。

我抽什么风呢……

婉妍摸着自己脸,只觉得自己脑海中的疑问已经挤不下了。

当时的婉妍还不知道,有些人,脑子忘了,心忘了,身体还会记得。

当时的婉妍还不知道,有些人,不论爱与恨,永远让她热泪盈眶。

当时的婉妍还不知道,多年后的她再想起这一日,除了绝望,再无其他。

说到底,这世上的一切都是逃不过命的。

纵使抹平了记忆,然而,她以为临死的最后一念,她以为重生的第一面,都是他。

此时,等婉妍再收回视线,仔细看看四周时,瞬间惊得嘴可吞拳头。

这阴间……也太熟悉了吧!!!

这不是阿公裴老在凤麟州上的小木屋吗!!

难不成阴间其实非常人性化,可以按需订做……?

就在婉妍瞠目结舌,心中正要涌起一阵对阴间的服务大为赞赏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串着急的脚步声,然后就是“砰”的一声,门被甩开。

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实则衣服领子都跑歪了的老者快步冲了进来。

老者一进来便急急地扑向婉妍,一面不迭道:“妍儿!妍儿!妍儿你总算是醒来了!”

婉妍一看,这不是阿公吗!

下一秒,婉妍还没来得及开心重逢,眼眶就鲜红了,随即“呜嗷”一声哭出声来,蹦起来就扑到了裴老身上,一阵哭号问道:“呜呜呜阿公你怎么也在这里啊!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呜呜呜!您是什么时候离开人世的,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呢!呜呜呜没想到上次一别,我们祖孙俩再见,就已经是在黄泉了!造化弄人啊!苍天饶过谁啊!”

婉妍悲愤交加地扑在裴老身上一阵撕心裂肺地哭喊,那叫一个天愤人怨、涕泪交加。

还没等婉妍哭完,裴老已经拿着拐杖往婉妍的后脑勺上连敲几下,气呼呼道:“好啊你个不孝子!这么长时间没见阿公,我可是想你得紧,你倒好,一见面就咒我!

还黄泉呢,我看你是黄汤喝多了!”

婉妍闻言一怔,哭声是止住了,慢腾腾地从裴老的肩膀上立起来,但眼角还是挂满了泪花。

裴老一见婉妍红透的小眼睛,心疼得什么似得,扔下了拐杖,轻轻拍着婉妍的后背,连声安慰道:“妍儿乖,妍儿乖,不哭啦不哭啦,你没死,我也没死!我们不是在阴间,就在阿公的小木屋里呀。”

婉妍睁着婆娑泪眼,看见阳光下的地面,拖着裴老的影子,这才意识原来自己真的没有死。

然而婉妍的第一反应不是大难不死的庆幸,而是看着裴老慈爱的笑容,眼泪又止不住了。

就在“临死”之前,婉妍经历了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段时间。

能支撑婉妍度过那段时间的,就是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世。

如今看到了亲人,顿时满心满肺的委屈都融化成眼泪,和思念一起从眼角流出。

“阿公,”婉妍用手背擦了擦肆虐的泪水,红着眼道:“我真的真的好想您。”

婉妍有太多话想给阿公说,想告诉他自己这段时间有多难熬,可是话都涌到了嘴边,最后说出来的,就只有这真情实感的一句。

然而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裴老的眼眶一酸,把婉妍拉到怀中,一下一下拍着婉妍的后背,就像是哄小孩子一样,轻声道:“我的好孩子,阿公知道你受了许多委屈。不过那些都过去了,以后在阿公身边,阿公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在裴老的怀中,被一股温暖还带着淡淡药草香的气息包裹,婉妍心中所有的破碎和焦虑,渐渐都平息了。

“对了阿公,”片刻后,婉妍突然从裴老怀中钻出,这才想起来问道:“我是怎么到的凤麟洲,是您去接我的吗?我身上的毒也是您解的吗?”

婉妍醒来后便暗暗探查过,自己体内的毒素没有完全去除,但是已经减少一大半以上。

虽然毒素还在,但是根本不足以致命了。

这毋庸置疑是有人帮婉妍解过毒,婉妍心想一定是阿公,便也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中毒的事情。

然而裴老只是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不是我去接你的,也不是我救的你。”

婉妍闻言大吃一惊,惊道:“阿公您可是大陆第一神医,您都无法解的毒,谁又有能耐解?”

“还真有一个人能解。”裴老欣慰地笑了笑,慈霭道:“不过他有的不是能耐,他有的是一颗心,一颗豁出去自己的命都要救你的心。”

听到这里婉妍更疑惑了,连忙问道:“阿公您说的到底是谁啊?”

裴老摇了摇头,道:“我没问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他有应龙和曼珠的双生决赋,双腿还有些残疾。”

“容谨!”婉妍当即喊出了一个名字,眼睛差点惊裂,连忙追问确认道:“您是说容公子救了我?是他把我带到凤麟洲来的?”

裴老点了点头,可婉妍还是不可思议道:“可是他并非五大圣凰族,如何能度过弱水?是阿公您遣贯月查去接他的吗?”

“不是,”说到这里,裴老的神情凝重了几分,“当时我正在闭关,直到他敲开我的门,我才知道他带着你来了。”

听至此,婉妍已是面色骇然,甚至都不敢问出来,只颤颤巍巍道:“那他是……”

裴老知道婉妍想到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是的,他是开应龙真身带你强渡弱水而来。”

!!!

应龙真身,强渡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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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背单词很枯燥,但是只要节奏稳定坚持下去,慢慢就觉得不那么难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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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4 一花之恩 舍命以偿

应龙真身,强渡弱水。

这八个字就像是八座大山,一座一座砸在婉妍的头上,将她的世界毁灭得粉碎。

“他……他怎么能够呢……”再开口时,婉妍的声音已经因为震惊而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他身子那么弱,平日就是多吹了几下风,都要大病一场的……

开决赋真身那么耗费决力,就是我最健康的时候开决赋真身,也维持不了片刻。而强渡弱水我也试过,最终废了半生决力、耗尽最后一丝体力都还是没能成功,最终是阿公您救我上来。

容谨他……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婉妍说的是问句,但眼眶却瞬间再次通红。

不论是如何做到的,这必是异常艰难、九死一生的一程,是仅凭想象和猜测,根本无法得知其中艰难的一程。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可能是因为对你的命,他太珍惜,对他自己的命,他毫不在乎吧。

他太想你可以活下去,所以在无数次生死的边缘,他都不顾任何代价地拼命撑了下来。”

裴老叹了口气,才接着道:“总之当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只剩下一口气,把你交给我的下一秒,他就不省人事了。

那时的他,因为在弱水中浸泡太久,双腿已经完全腐化。但是他却是笑着的,像是终于安心了……”

明明裴老并没有过多描述,但此时在婉妍的眼中,却分明看到了容谨的一身白衣被血肉模糊,三千里弱水之上,散开一条血路。

在婉妍的手中,衣袖被攥得就要裂开,就像是婉妍的心。

裴老看了在震惊中愣神的婉妍一眼,接着解释道:“你体内的毒,想必你也研究了许多,根本就是无解的。

时至今日,毒素已经侵入你的每一滴血液,别说是我,就是无上圣尊怕是都无能为力。

所以最后,我们决定为你换血,就是虽然不解毒,但是换出你体内一部分的毒素来,起码可以保你没有生命之忧。

想来这也正是那位少年舍命带你来凤麟洲的原因,因为我这里有换血之术所必须的神器血玉玦。

说来也是奇怪,你的身体对所有人的血都有极强的排斥,可偏偏不排斥那位少年的血。

然而,当时这位少年的身体已经是行将就木,若不是我穷尽毕生医术,和各类奇珍药材救治,他根本都活不过到凤麟洲的当晚。

但是,就他那样的身体情况,纵使是集天下奇珍名贵药材好好养在榻上,一点周折都不动,怕是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所以我怎能看着他再动换血之术——这完全健康的人都承受不住的逆天之术。

可是,当他醒来的第二天,就坚持要尽快为你换血……”

这时,就是与容谨素不相识的裴老,都不忍心说下去了。

换血,以消耗生命为代价逆天而行,抽出自己半壁血脉,换回来的是毒血。

对于一个健康且决力强大的人而言,这意味着元气大伤、命本大损,余生都再难恢复。

而这对于容谨而言,就意味着一命换一命。

此时的婉妍睁圆了眼睛,嘴唇动了好几下,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哎……”裴老长叹了一口气,那日心中的万般犹豫和挣扎到今日,还是能刺穿了他的心,“虽然你是我的孩子,作为阿公,我就是豁出自己的老命,也一定要救你。

但是作为一名医者,我怎能用他人性命,换自己家人的性命?所以纵然我心如刀割,还是要努力拦住他。

然而他却说自己费劲千辛万苦带你来凤麟洲,就是为了救你。

如果我不肯借他血玉玦,便让他此行丢的命白费了。

后来他见我还是不同意,就干脆药都不吃了,一心只求速死。

最终……我还是没有拗过他,同意他为你换血。

就在换血即将开始之前,那位少年担心的居然还不是他自己,而是怕我因此承受太大的心理压力,对我说如果你真的有事,他绝不独活,那时便是两条人命。

但如果换血,最多只死他一个,还能活一个。如此权衡损益,换血乃是最好的办法,多救了一条命,不算是违背了医德……

老夫我也活了七十载,却也是第一次见到在自己生死一线之际,仍然还能对他人的情绪观察入微,并报以最和煦善意的人。

这位少年真乃我此生所见之人中,最温柔解意之人。”

此时,历尽风云颠簸的裴老,明明早已不会再为什么事情扰了内心宁静,却还是老泪纵横。

轻咳一声平缓情绪后,裴老的叹道:

“于是最终,他为你换了血,救了你。

在换血过程中,在他用自己的血换出一半的毒素时,我就劝他停下。

可是他硬是换出了一大半的毒,确定你体内的毒素绝不会再次发作时,方才停下。

而且还不是他自愿停下,而是当他身体之脆弱再难支撑换血之术,不得已被迫中断。

那时,他已经奄奄一息……”

到这里,裴老说不下去了,婉妍也早已泣不成声。

裴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割在婉妍心上的刀,割得鲜血淋漓。

强渡弱水,换血禁术。

这哪一件,都是人间不可能。

可容谨,全都做到了。

此时此刻,婉妍心中因死而复生的庆幸与欣喜荡然无存,唯有回肠百转,心如刀锉。

她以为自己从阴间走回人间,是幸运,是上天眷顾,是自己命不该亡。

然而此时婉妍终于知道,这条路,是容谨榨干自己全部血肉为她铺就的重生之路,她不是命不该亡,是容谨不愿她亡。

如此无私的馈赠,若让世人说,只当她为他施了多么浩瀚的恩情,才值得如此回报。

然而婉妍知道,一切一切都只是那年初夏,她送了他一枝花。

一花之恩,他舍命以偿。

这一刻,震撼将婉妍抽打得体无完肤,脑中心中都是空白一片,却慌得坐立难安。

但在婉妍心口,一个念头焦灼得让婉妍再也无法忍受。

“阿公,他现在在哪里?”

------题外话------

周六快乐!今天的重庆出太阳咯~

535 他从无二心 她处处薄情

“阿公,他现在在哪里?”

这一刻,婉妍就只想见见他。

裴老抬眼看了看天花板,“在楼上的屋里养着,如今我能想到的所有办法都用上了,所有能用的药材,管它什么万年千年一株的,我也全都用了。

但是……能不能度过这一遭,就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裴老顿了一下,又看了婉妍已经哭得通红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沉声道:“不过妍儿,我劝你……还是别抱太大希望……

他那样的身子骨,在经历这些常人遇到都难逃一死的劫难后,我想他若不是强撑着一定要等你醒来、再见你一面知道你没事,恐怕早就……”

裴老没忍心把后话说完,婉妍却怎么不知。

只见婉妍点了点头,丢了魂魄一般冲向门外。

然而尽管婉妍已经尽全力做了心里准备,但是在看到容谨的那一刻,婉妍所有的心理防线还是被瞬间击溃。

雪白色的床幔,雪白色的枕头,雪白色的床单,雪白色的被子,雪白色的人。

或许因为他本就雪胎梅骨,不似凡尘中人。于是在抽离了所有的血色之后,他更美了,美得虚无。

他在那里,就像是白色的花瓣上落的雪花,每一片都美,每一片都洁净。

这一片一片雪花散落着,破碎着,永无愈合之日。

直到雪化那日,消失于世。

这场景中明明没有任何的血光和伤口,却不知为何比鲜血淋漓更加触目惊心。

婉妍像是游魂一般,跌跌撞撞走到容谨床边。

就这几步,婉妍觉得自己流尽了一生的眼泪。

婉妍跪坐在脚踏上,看着容谨只觉得飘渺,想要伸手去碰碰他的手,让自己确定雪还在、还没化。

然而,婉妍却连捧起他的手都不敢,生怕那已满是裂痕的玉碎顷刻便裂开来。

婉妍想唤他的名字,却发现此时此刻,她都不知道该唤他什么好。

叫容公子或九皇子显得太生分,叫容谨又太没有礼貌,叫他的乳名仲婴太轻薄了他,叫怀笙又有以长辈自居的嫌疑,不尊重。

婉妍这才意识到,这个倾其所有救自己的人,自己都没有好好叫过他一声,不过都是客气地敷衍罢了。

婉妍想啊想啊,不过是简简单单一个称呼,她却生怕玷污他分毫。

最后,婉妍还是小心翼翼地捧起容谨的手。

容谨的手真如玉一般,白皙、细腻、冰凉透骨。就只是,根本感受不到手掌的柔软,就只有一把嶙峋瘦骨的触感。

就在婉妍触碰到那块玉的一瞬间,婉妍刚刚平静一丝的双眼,瞬间注满了泪。

“笙郎……”

没有任何思考,婉妍直接唤出这两个字来,唤得是声泪俱焚。

那一刻,与容谨相处的点点滴滴随着这两个字,就像是汪洋一般涌向婉妍。

从见第一面起,婉妍就怀疑他、调查他、忌惮他、防备他。

而容谨,他身份致命,却毫无防备尽数告知她。

他双目弱视,可他给她的每一个目光的慎重,看她的每一眼眼底都是光。

他双膝被剜、双脚尽废,却带她强渡三千里弱水。

他的命全靠长生柱续,却大动换血禁术,为她续上余生。

思及种种,容谨从无二心,倒是她,处处薄情。

容谨嶙峋的手上,热泪像是雨点般落下。

“笙郎……笙郎……”婉妍一声声唤他,一声声落泪,一声声撕心裂肺。

“我待你种种……你其实都感觉得到对不对?

我拿客套话敷衍你,拿小人之心猜忌你,还暗中调查你,处处提防你,你其实都知道……对不对?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就错了,我不求你原谅,我知道我以怨报德,罪无可恕。

只要你醒了,我任你处置,绝无二话……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就一觉不醒啊……”

“笙郎,我此生求人寥寥无几,但我求你了……求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吧……

你不是喜欢看夕阳吗,以后我每日都陪你看夕阳,一直看到星垂天幕,月上陵江。

你若是喜欢闹些,我就一直陪你聊天。你若是喜欢安静,我就坐在你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等你回到长生柱上,我也搬个小板凳坐你旁边。我知道也许你不需要,但是漫漫长夜,从此有我,陪你的便不只有烛火。

我也不怕你厌烦,你也赶不走我,我现在流着你一半的血,你就是我的血亲,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婉妍不停地絮絮叨叨,握着容谨的手不肯松开,生怕自己稍微一松,他就像一片花瓣一样飘走了。

然而在婉妍温暖的手中,容谨的手却怎么都捂不暖。

就像是容谨的面容,还是那一面的霜雪,毫无暖意。

婉妍用袖子蹭了蹭眼泪,毫不气馁地继续道:

“对了,当初你是用曼珠香让我醒不来,然后带我来凤麟州的吧。

其实这一路的许多,我看不到,但我心里知道。

那时,我还以为这是通往地狱的路,是一场虚无的梦。

可是现在我明白了,梦中的狂风骤雨、骇浪滔天,是天泽应龙在搏击风浪,是你以残躯为舟,带我强渡弱水。

梦境血色浸碧海,血光染苍穹,那一座血桥,是你割脉释血,用血肉带我回人间的路。

梦境最后的静谧安详,是旖旎人间中,我回来了,你在慢慢离开了……”

说到这里,已经平缓几分的婉妍,再度失语。

然而哪怕知道此时的容谨已经在于人间抽离,但婉妍还是收回一只手,狠狠堵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响,扰他好眠。

就这样,婉妍对着容谨说了一整夜,哭一阵,缓好了再说,好似这样就能叫醒容谨一样。

屋门外,裴老端着一碗清粥几次想要推门而入,却只是往里看一眼,便舍不得进去了。

裴老知道,这是少年与婉妍,最后相处的时光了。

“吃点吧。”

裴老已经走到楼梯边,犹豫了片刻,还是退了回来,将碗递给屋门外侧柱子边,另一个笔直站着的少年。

536 一句伤心 怎能无情

裴老已经走到楼梯边,犹豫了片刻,还是退了回来,将碗递给屋门外侧柱子边,另一个笔直站着的少年。

“多谢前辈,晚辈不饿。”少年颔首谢绝,声音比夜风还凉。

裴老不喜欢少年,甚至是因为前尘往事而痛恨少年,但此时就是他,都有些心疼少年了。

少年在这里立了整整三个日日夜夜,不吃不喝、不休不眠,目光一刻不曾离开过婉妍,真是熬红了眼,等断了肠。

他是多么有城府的人,然而此时就是一个孩童,也能轻易从他的脸上看出心急如焚。

已经被欺骗过一次,发誓此生再不信任他一族的裴老,在这几日心中都是深深的怀疑:难道,他当真是不同的。

难道,他真的是有心的。

然而那日,他苦等多日的人终于醒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她已经覆手寻剑,满眼的戒备。

更是一开口,什么都不说就先问他要容谨。

容谨,这名字裴老没有听过,但是也能猜出大约就是躺在楼上的那个少年。

当时裴老站在门外,看不到少年的面色,只是觉得他的背影颤了一颤,分明没有往日那么倨傲的挺拔了。

在于与裴老擦肩而过时,他的脸上仍是没有丝毫的表情,但那眼神,分明是裴老此生所见中,最刺人心肠的一眼。

能被一句话伤透心,又怎能是无情人。

裴老看了他一眼,长叹了口气,犹豫片刻后,还是轻声道:“尊上还是回去吧,看着……心里更难受。”

少年仍是摇了摇头,面色已然僵硬,看不出分毫的情绪。

“我等着看她身体完全好了,就走。”

就算她坐在别人床头寸断肝肠、声泪俱焚,他仍是想等着,确认她身体完全无恙才敢离开。

裴老又叹了口气,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少年真相。

在外人看来,婉妍对着容谨那般倾诉衷肠,定是对他爱意深切不可。

但裴老的阅历终究是比年轻人长些,他一眼就看出,婉妍对躺着的少年,是换血之后必然产生的血浓于水的依赖,是感恩,是婉惜,是不舍,是敬重。

这些感情加在一起是爱没错,但是一种建立在血缘之上,已然超脱情爱的爱。

在此时婉妍的心中,容谨就是亲人,哪有什么世俗之爱。

裴老本欲解释,却突然想到,若是能就此中止这段孽缘,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裴老终是知道多说无益,缄口不言。

有些突兀地,少年开了口。

“前辈,她……把我忘了。”

平缓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清冷,却明晃晃的,多了几分迷茫,和破碎。

裴老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必然是那一个人。

“这到底是怎样的法术或咒术,还请前辈指点迷津。”

裴老顿了一下,才缓缓道:“天下咒法千千万,老夫亦是有所不知。”

少年颔首不语,心中却是寸寸刀锉。

去年被第一圣火紫薇天火灼烧灵魂的他,忘了全世界,也没有忘了她。

今年的她不管是中了怎样的咒术,总之最后,她还记得全世界,唯独忘了他。

少年知道这一切她也是受害者,他万万是舍不得怪她。

但是此时少年心中的感觉,怎一个心痛了得。

裴老见面前的少年不再开口,整个人都笼罩在阴云之中,实在不忍再看,便转身离去了。

在楼梯口,裴老回头,看身后一指就是柱子,却分毫不依不靠,身如玉树的少年。

裴老不知道他心中正在经历怎样的翻天覆地、剖心摧肝,反正他能看到的,就是少年的面上连丝毫悲喜都没有,就像是一张大理石砌成的圣洁面具。

从圣殿大护法阿贡索朗,到普通的老头裴磬,老者这人生七十载,都是活在净释的影子下。

在世人眼中的至尊净释,他可敬,可佩,可歌,可颂;

他眼中的净释,他可恶,可怕,可恨,可唾。

但无论种种,此时真正站在那里的他,就只有可悲。

你放心吧净释伽阑,她不是此生再也不会爱上你,是此生再也无法爱上任何人了。

。。。

天将亮时,婉妍仍是捧着容谨的手,连分毫的倦意都没有,只是从一开始吐露衷肠一整夜,到现在纵使是舌灿莲花,也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了,几乎都是一个个问题。

婉妍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来回答的问题,但就是想问。

“笙郎,说起来我虽然调查你许多,但是都是你的身世背景。然而关于我身上这一半血的主人,他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真的还很不了解。”

“你会醒来,让我知道撕去九皇子和容公子的外壳之后,真正的笙郎是什么样子吗?”

“比如,你肯定知道我喜欢吃甜,喜欢吃糯米,喜欢吃肉,吃辣无能却也喜欢吃辣,因为你两次请我用膳,都对我的喜好了如指掌。

那你喜欢吃什么呢?会酸甜苦辣样样不拒吗?”

“笙郎每次我见到你,你都是一袭如雪白衣,那你是不是最喜欢白色呀?”

“笙郎,我听闻皇子们起名字都是很有意义的,大多和社稷有关,那你单名一个‘婴’字,又是何解?”

“笙郎,我们在蜀州初次见面时,你随班从怀里一掏便拿出一根簪子,定是早就准备好要在簪花大会上送出吧。如果那日我没有出现,你会把簪子送给哪家姑娘呢?”

“笙郎,你每一夜在长生柱上,你都在想些什么呢?”

“笙郎,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给你取了称呼,如你这般温柔的人怪我肯定是不会,可是你会喜欢这个名字吗?”

婉妍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啊,问啊,每问一个,婉妍的心里就更痛几分。

若是容谨从此不醒,那这些问题,世上便再也没人能回答了。

那婉妍对流淌在自己血管中一半血液的主人,终其一生能了解的,就只有史册中那寥寥一句话。

九皇子仲怀笙,已故容妃之子,年十九,多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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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们儿童节快乐!历尽千帆过尽,仍旧童心未泯。

溜了溜了我当丧心病狂尾款人去了……

537 一梦醒 一人归

九皇子仲怀笙,已故容妃之子,年十九,多病。

这短而冰凉的一句话,怎能写出他让人一眼惊绝的半分……

婉妍用手背抹了抹泪水,哪怕明知没有回答,还是问出了她最想问的一个问题。

“笙郎,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你别想逃,若是今生你不愿回答,那我便来生去找你、见你、再问你,哪怕是生生世世追问,我都要知道,我的命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而你,到底为什么要舍命救我?”

婉妍这句话还没说完,就再次在泪水的浸泡下失语。

婉妍害怕了,她真的好怕容谨的一切就此抹平,而她对他,还一无所知,从此再无所知。

婉妍双手紧紧握着容谨的手,贴在自己的眉心,内心是一遍一遍的祈祷,仿佛脑海中的牵念能将容谨从阴间拉回人间。

就这样,时间在痛苦中无比迟缓,而容谨的生命也在一点点流逝。

就在婉妍已经绝望,已经临近崩溃,心想若是容谨今日真的一觉不醒,自己要终身为他着白衣之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婉妍的耳边轻轻响起,撕破了所有的沉静。

那声音温润如玉声,带着一丝微微的嘶哑,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道来。

本该突兀,却意外地柔和。

“我不喜欢吃……喜欢喝茶。”

“最喜欢红色。”

“父母只见过我婴孩时的一面,对我再无印象……便以‘婴’字名我。”

“……那是我母亲的簪子,我一直戴在身上,在见你之前,视若珍宝,从未想要送人。”

“通常什么都不想,有时清醒一些,会想想怎么才能死。”

“我特别喜欢。”

“……”

这声音顿了一顿,片刻之后,才再次响起,温润之中分明多了许多郑重。

“因为……在见到你之前,我只是长生柱上的一段游魂,无依无靠、无血无肉、亦无悲无欢……既不觉生乃我幸,亦不觉亡之可悲。

但在见到你之后,我便想,还是先活着罢,多活一日,便还能再见你一面。

所以你若还在一日,我便还有一份念想……纵使我一日入土,成为枯骨几根,也总比游魂一道更有重量些……”

这声音珠圆玉润,字字葱茏,不是容谨的声音,又是谁的?

容谨的声音很轻很轻,然而就是在这细若蚊足的声音中,清晰可闻的是温柔与认真。

纵使容谨的出气比进气还多,纵使他仍是双目紧合、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但他还是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耐心又慎重。

而婉妍,在听到容谨声音的第一秒,就已经如石雕一般怔在原地,眼眶却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被温热包裹。

流了一夜的泪,都是绝望的冰泪,终是有一次,她为他,热泪盈眶。

然而婉妍的第一反应,却是用一只手狠狠拍自己的脸,想要把自己从美梦中拍醒,慌地已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不知泪已满面。

“我在做梦……我一定是在做梦……笙郎……我在做梦……”

然而另一手,婉妍却是死死攥着容谨的手,生怕梦醒了,他没了。

此时此刻,从鬼门关拣回半条命的少年,认认真真回答着其实无关紧要的问题。

而少女却哭得像个傻子,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听到他的声音,就已然肝肠寸断。

这是梦吧……这是梦吧……

直到容谨最后一个字都落下,婉妍还是不敢相信,容谨真的回来了。

她怕自己刚刚相信,梦就醒了,容谨真的不在了。

然而当容谨倏尔睁开双眼,用那分外熟悉温柔,又分外脆弱的温柔将婉妍包裹住的时候,婉妍才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容谨真的还活着。

“笙郎……笙郎……”

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婉妍捧过容谨的双手紧紧贴在自己额间,哭得再喘不上气。

一夜婉妍都没哭出声来,此时此刻婉妍却再难控制分毫,真真是痛哭得风度全无。

在容谨睁眼的那一刻,一切都有了真实感,也正是这真实感让劫后余生的恐惧,更加涤荡在婉妍心间,让婉妍不敢松开容谨分毫。

容谨看着哭得脸都通红的婉妍,嘴角禁不住撑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你会为我流泪了……

婉妍哭了许久,才终于想起来容谨此时身体还异常虚弱,连忙站起身来,也不顾一夜未动的腿早已僵直,跌跌撞撞就冲了出去,站在楼梯口连声喊道:“阿公!阿公你快来啊!笙郎醒了!笙郎醒了!”

正在楼下的柜子边,收拾一身干净白衣的裴老闻声手上一滞,片刻后才应道:“来了!”,手上把衣服又收了回去。

再临上楼前,裴老回头向门外看了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最终,不论自己多心如刀割,你还是不忍她心疼分毫。

。。。

“阿公阿公!怎么样怎么样!”婉妍站在一旁,满眼都是急切,终于等到裴老的神情松下来,双指离开了容谨的脉搏,连忙着急地问道。

“生命危险暂时没有了,但是怀笙的身体还是异常虚弱,需得好好调养。”说这句话时,裴老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是婉妍却惊叫道:“暂时没有!也就是说笙郎以后还会有生命危险吗阿公?”

裴老叹了口气道,手上却轻轻弹了婉妍的脑门一下,道:“你就知足吧小丫头!怀笙的身体本就是常年大亏,远差于常人何止分毫。

此次能从如此大难中逃过一劫,已是万幸之幸,被称之为一个奇迹都不夸张!”

“好吧……一个奇迹……”婉妍闻言心沉了沉,又立刻凑上来缠住裴老的胳膊,来回晃着撒娇道:“我的医圣阿公医术冠绝大陆,一定有法子帮笙郎养好身体,再创造一个奇迹的对不对对不对~”

“那我自然是会尽心竭力的。”裴老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婉妍的头,笑得慈祥,又转头对容谨道:“怀笙,你是妍儿的救命恩人,那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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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8 枯骨游魂 重新为人

“怀笙,你是妍儿的救命恩人,那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如今你虽然暂无生命之忧,但身体情况仍是不容乐观。如果你不嫌弃我这里的话,就留下来调养一段时间吧,我一定竭尽我毕生医术,为你治病。”

这一字一句都是裴老发自肺腑的真心。

虽然他与容谨才是初次相遇,但是裴老已经非常喜欢这个少年,不论是因为他是婉妍的救命恩人,还是因为他实在温润如玉,又如此脆弱易折,让人忍不住心生贵重。

容谨闻言,连忙就要起身道谢,却被婉妍眼疾手快地按了回去,但仍是努力挣扎着抬起双手行礼,轻声道:

“多谢裴前辈!”

容谨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气若游丝的声音几不可闻。

然而容谨的目光,却是真挚而诚恳的。

这目光裴老一看,便是心中一痛,毫不犹豫道:

“怀笙,既然你是妍儿的朋友,又舍命救了她,身体里还有一半妍儿的血,若是不嫌弃我老头子迂腐年迈,就也跟着妍儿叫我一声‘阿公’吧!”

此话一出,别说容谨,就是婉妍都是当即震惊得转头来看裴老。

认完外孙女认外孙子,生生是靠一张嘴整出个儿孙满堂来,这哪里还是外界传闻中,最孤僻高冷的鹓鶵族长裴磬啊……

容谨更是骤然瞳孔一颤,最是玲珑心思的他居然是愣神着看向裴老,半天没说出话来。

裴老却是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故意道:“怎么?不愿意?”

还没等容谨说话,婉妍怕裴老反悔,已经连忙抢答道:“愿意愿意!”

说罢又转头征求容谨意见道:“对吧笙郎!”

容谨这才回过神来,倏尔露出一抹笑颜,声音有如温润玉声,并不置可否,只是情真意切地、

又小心翼翼地唤道:

“阿公。”

真诚,感激,还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动。

“哎!”裴老笑着应了一声,满面的慈祥与欣慰,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倏尔收敛了笑意,郑重道:

“哦对了怀笙,我为你号脉时,发现你这么多年维持生命的,不是如正常人一般的饮食与睡眠,而是一种特殊的生命力寄养。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应当是容氏长生柱吧。”

“阿公猜的没错,正是长生柱。”容谨答。

裴老点了点头,接着道:“长生柱可以续命不假,但是其所提供的营养仅供人维持最基本的生存所需。

若是从前倒也罢了,可如今你身体大亏大损,仅凭长生柱之力,根本无法维持生命所需,所以我才希望你可以留在凤麟洲。

虽然这里偏僻避世,但是种有我几十年来栽养的奇珍药材,更加适合你恢复身体。

只有一点是我帮不了你,你定要自己多注意的。”

婉妍一听,已是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问道:“是什么呀阿公,我可以帮到笙郎吗?”

“你也不行。”裴老摇了摇头,对容谨严肃道:“这只能靠你自己。”

容谨也收敛了笑意,亦是郑重道:“请阿公赐教。”

“你需得好好用膳,好好睡眠,用这些人赖以生存的汲取营养的方式生活。

当初你可以不饮不食、不眠不休,仅凭长生柱就能活下来,是因为你的身体根本没有消耗。

可是如今你若是还是那般,便绝无存活可能。”

裴老说得沉重,但婉妍却是松了一口气,道:“你吓死我了阿公,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原来只是吃饭睡觉啊!”

裴老叹着气摇了摇头,看着容谨的眼中就只有不忍。

“你这小丫头知道什么!怀笙他自出生至今,几乎粒米未进过,肠胃早已退化,用膳于他而言绝非享受而是折磨,现在就是想吃,也很难吃下了……

还有就寝,平时人若是连着熬几个深夜,便很难入眠,更何况怀笙从未入眠过,岂是一朝一夕就能安睡的?”

“啊……?”婉妍闻言,轻快之色一扫而空。

生来便没有吃过东西,婉妍想像不到这是一种怎样的经历,但是却能感觉到这种生存方式的极端畸形。

然而容谨只是淡淡笑了笑,道:“多谢阿公提醒,从今日我会开始认真用膳、认真就寝的。”

容谨说得轻巧,不过是不忍看裴老和婉妍担心,实则心中一沉。

用膳、睡觉,像正常人一样的生活。

十几年了,长生柱上的枯骨游魂,真的还可以变成正常人吗。

就在容谨心中叹了口气时,婉妍一屁股侧坐在脚踏上,双手覆住容谨的手,笑靥如花。

“笙郎别担心,以后我不会把好吃的都吃掉不给你留的,我们要一起用许多许多的餐饭。”

婉妍抬起头来,对裴老道:“阿公你也放心吧,以后我来监督笙郎好好用膳就寝!”

婉妍看着裴老,根本没有注意到容谨看着她的侧脸,眼神似是醉了,蒙着一层潋滟的柔雾。

“我们要一起用许多许多的餐饭。”

用生死换来这句话,容谨只觉得满心都是惶恐,幸运得不真实。

但不论容谨了何种困难,婉妍心中有多乐观,事实的惨痛都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咳……咳……”

容谨捧着玉皿,用雪白的衣袖掩面,在痛苦之中仍是竭力控制住所有的声响,最后实在无法控制而传出的,不过是轻咳一般。

之后以清水漱口、以帕擦拭、右手间现出微微一抹白光,紧接着曼珠神花清幽而绵长的香气释放,将空气中的每一缕都浸染成最宜人的味道。

哪怕是呕吐这样异常不雅的事情,被容谨一做却让人毫无不适,只有心疼。

哪怕是在胃中撕心裂肺地绞痛,根本无法自持地呕吐之时,容谨最在乎的还是婉妍和裴老的感受。

“笙郎,快喝点热水。”婉妍连忙捧过杯子给容谨,看着容谨满眼都是担心。

“怎么办啊阿公,笙郎他每吃进一口,一会就全都吐出来了,现在吐无可吐,都开始吐胆汁了……”

裴老看着容谨面前那碗清澈见底、没有一粒米的米汤,神色也是凝重,显然容谨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539 不宣于口 满盈于心

裴老看着容谨面前那碗清澈见底、没有一粒米的米汤,神色也是凝重,显然容谨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但裴老不能说出来,只能尽量安慰道:“你们先别急,怀笙的肠胃干熬了十几年,如今突然开始使用,自然是不耐受的。

只要慢慢恢复着,应当不长时间就能恢复。”

这是容谨终于能说出话来,只见他的面色已然惨白如纸,嘴唇也毫无血色,声音犹豫嗓子被胃酸多次腐蚀,而变得沙哑,但还是强撑着一口气道:“阿公您放心,我会好好用膳的。

只是……在用膳的时候给阿公和妍儿添不适了……”

在容谨的眼中,就只有愧疚。

“笙郎你说什么呢!你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一家人怎么还这么见外呢!”婉妍当即不乐意了,嗔怒着责怪,又轻轻拍着容谨的肩膀安慰道:“你别急,咱们慢慢吃,这样吧,我先陪你聊聊天,等你这会的不适过去我们再接着吃可好?”

“好。”容谨颔首,眉眼与嘴角,俱是温和笑意。

于是两人便天南海北聊了起来,过了一会裴老要去午憩,便只留下了婉妍和容谨。

婉妍故意“呼噜呼噜”地大口吃着饭菜,明明已经很饱,却还是努力吃得香甜,想要多给容谨制造一点食欲。

容谨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婉妍实则已经食不下咽,他微微偏头看着婉妍,笑得温和,柔声道:“妍儿,你推我去蓝花楹树下用膳,可好?”

婉妍一听,当然连声答应,端起碗推着容谨就出去了。

蓝花楹,就在裴老小院的一角,远没有凤麟木那般高大茂盛,在奇花异草丰盈的凤麟洲上显得平平无奇,婉妍之前都没有怎么注意到。

但不知为何,容谨格外偏爱这棵树。

如今虽是初春,但凤麟洲上常年温暖,所以蓝花楹的花朵一年常开,四季不败。

婉妍这才发现,站在远看不觉,但站在蓝花楹的树下抬头看,茂密的绿叶洒下清朗的余荫,在被阴翳隐去了翠绿的叶之穹顶之中,点缀着一朵一朵蓝紫色的花朵,便如同星垂夜幕,恍若人间之外。

浪漫,却也绕不开落寞。

婉妍推着容谨到蓝花楹的树荫下,自己也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容谨又舀起一匙米汤,却不着急送至嘴边,忽而没头没尾地问道:

“妍儿,你可有何乳名或闺名?”

婉妍闻言细细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道:“当是没有吧……自我有意识起,父亲便唤我名‘婉妍’,阿公、姐姐和朋友们都昵称‘妍儿’,宣奕从来是直呼我名,至于母亲……说实话母亲唤我甚少,这会我竟是想不起母亲可是唤过我、又唤我何。”

婉妍双脚踩在石凳上抱着光腿坐,说到这里神色有些低落。

大户人家的千金都有闺名,是不给外人知道,只有自己家人唤的。就是小门小户的女孩也有乳名,家人叫起来又亲昵又上口。

然而婉妍从来没有小名,没人取,也没人叫。

“我为你赠一乳名可好?”

容谨笑意盈盈地问,一双清朗的眼睛温和地看着婉妍。

“好啊!”婉妍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眼神郑重了几分,“我们现在各有彼此一半的血,那就是血亲,你待我恩重如山,我待你亲如胞兄,你愿意赠名,我求之不得。”

血亲,胞兄……

容谨心中沉了一沉,却不露分毫仍旧温润道:“那从此以后,我便唤你婴婴可好?”

“此名何解?”婉妍眨巴眨小眼睛,凑过去追问道:“是黄莺的莺莺、樱桃的樱樱、英明的英英、璎珞的璎璎、还是琼瑛的瑛瑛?”

“都不是。”容谨笑着微微摇头,声音柔得化人心。

“是仲婴的婴婴。”

仲婴的婴婴……这一句话就像是小猫的爪子一样挠着婉妍的心,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就是说不出其中的古怪。

“你喜欢吗?”容谨问她,看着她的双眼中除了清风朗月,分明是期待,以及不敢期待。

“喜欢啊!”婉妍生怕容谨多想,连忙脱口而出,又补充道:“朗朗上口又亲切,我很喜欢!”

“那太好了。”容谨笑了,一双细长的眸完成一对弯月,轻声唤道:“婴婴。”

这声音就是冷落青山听到,都会被温柔落青。

“哎!”婉妍笑着应。

话音刚落,一阵淡淡的微风吹来,带着微微弱水的潮气,卷动一树的枝叶,任紫蓝色的花瓣从枝上翩翩而落。

婉妍伸手接住一朵,手指捏着花茎轻轻转着,看它像是一只被禁锢的精灵般舞着,美而孤僻。

容谨也不多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有如口含蜜糖。

过了片刻,婉妍忽而想到什么,向前凑了凑向容谨问道:“哦对了笙郎,除了韶域侍卫,你还有与你同龄的的友人或者亲人吗?”

“友人或亲人?”容谨仔细想了想,才摇了摇头,道:“我在世上熟识之人不多,同龄人便是你与韶域,再无他人。”

容谨说完,顿了一下又问道:“不过婴婴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么问?”

“哎……”婉妍还没回答就先叹了一口气,也不瞒容谨,如实道:“那日你救我来凤麟洲,我醒来时你还没醒。我一睁眼后第一个看到的,并不是阿公,而是一个我此前从未见过的少年。

我还以为是你的友人或亲人,还拜托他帮忙找你来着……”

“这样啊……”容谨弯着眼睛笑,心中却是骤然一紧,捧着碗的手指微微泛红。

不知道为什么,在容谨心中第一个浮现的,是那个人。

曾几何时,婉妍眼中只有的那个人。

此时,容谨突然就想明白了自从这次蜀州重逢后,他就感觉到、却说不出的在婉妍身上发生的变化。

那就是她眼睛空了。

没了圆满,没了牵心挂怀,没了不宣于口、却满盈于心的爱慕。

也没了忧虑,多了几分没心没肺的轻快。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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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0 金簪如瑛落云鬓

也没了忧虑,多了几分没心没肺的轻快。

可是曾经的她,就是看向别处的时候,眼中明晃晃的,都是那个人的倒影。

她到底发了什么事,才会把满心都是的那个人,从自己的世界剥离?

婉妍心里没了人,所有情愫付之东流,容谨以为自己会心生欣喜。

然而此时他的心中就只有担心与心疼,却也不能外化于形,只是似不经意般道:“应不是我认识之人,或许是婴婴你认识的人?”

“不是啊。”婉妍当即脱口而出,说完又皱着眉补充道:“但是怪就怪在这里,那个人我是真的不认识,也从没见过,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他莫名的熟悉,让我觉得在什么地方一定见过似的。

而且他看我的眼神也奇怪,乍一看风平浪静,再一看像是我拿剑捅了他一样,让我一看心里就犯怵,实在古怪得很……

笙郎你说凤麟洲四周弱水环绕,又有阿公镇守,可不是想来就能来的地方,那人到底是谁啊……”

婉妍捏着下巴思考,满脸的苦恼。

容谨不言,只是拿起汤匙,舀起一小匙米汤送入口中,有些艰难地吞咽下去,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后,才随口道:“或许是你某一次出门遇到,有一面之缘的人?比如,上一次来蜀州。”

婉妍点了点头,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却还是没有回忆起来,这时容谨又似是突发奇想,道:“说起婴婴你上一次来蜀州,与你同行之人如今怎样了?”

“与我同行之人?”婉妍眨巴眨巴眼睛,立刻反应过来,“哦!笙郎你说蓝玉姐姐啊!她现下已经回家去了,我也许久没有她的消息。多亏你提醒我,我今日一定要写封信问问蓝玉姐姐的近况。”

“蓝玉姑娘那般天纵英才,想来生活定是能称心如意。”容谨笑着道,口吻皆是温和,又忽而抬眼,笑问道:“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这下婉妍是真的愣了,不解道:“哪还有其他人呢?笙郎你忘了,上次我奉旨南下蜀州,同行便只有蓝玉姐姐一人呀。”

只有一人。

此言一出,容谨的心中便是剧烈震颤。

她当真把他……完全忘了?

虽然容谨心中早有怀疑,但当婉妍满面疑惑说出这句话时,容谨还是愣了一下,才转而笑道:

“是哦,是我记差了。”

“说起上次的蜀州之行……”婉妍的声音忽而变小许多,头微微低下不敢看容谨,愧疚道:“在簪花大会上,你送我那根簪子我不知道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就……把它给当了……实在是对不起!是我太不识抬举了……”

说完婉妍猛地抬起头,满面都是真诚道:“不过笙郎你放心,等我再回到蜀州就立刻去当铺把它赎回来!若是已经被人赎走,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追回来,完好无损地把它交给你!”

婉妍眼巴巴地看着容谨,满心都是愧疚和担心。

作为一个只见过母亲一面,在远离母亲千里之外孤苦一人的孩子,一根母亲的簪子就是对母亲所有的印象。

婉妍不用想都能知道这一根簪子,寄托了容谨多少念想。

然而容谨只是轻轻笑出声来,笑得婉妍莫名其妙。

过了片刻,容谨才覆手入怀,取出一物。再次展开时,只见一根异常华丽的簪子躺在容谨的掌心。

累丝攒花嵌绿松石金簪。

那正是簪花大会上,容谨送给婉妍的簪子。

婉妍一见便是大吃一惊,惊道:“笙郎你已经把它赎回来了!”

婉妍说完,只见容谨微微点头,仍是含笑看着她,手也不收。

婉妍迟疑了一下,才指了指簪子,小心翼翼地问道:“笙郎你的意思是,还要把它……再送给我?”

容谨偏着头眼角都是笑,伸出的手仍是摊开在婉妍面前。

婉妍看了眼簪子,还是没好意思伸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可是它对你那么贵重,而且你上次送我时,我都没有好好珍惜,你真的不要自己留个念想,还愿意再送我一次吗?”

容谨仍是笑着,不答反问道:“这次你还会当了它吗?”

“当然不会!”婉妍当即脱口而出,为表忠心,立即接过了簪子准备戴在头上,却没能戴上去。

婉妍这才想起来自己头上已经戴着一根簪子了。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婉妍直接将原先戴在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将金簪插了上去。

“笙郎笙郎!”婉妍晃着脑袋看容谨,一副得意的小市民样。

“你看好看吗?”

“好看。”容谨笑着,眉眼的笑意要化了春风。“幸而它也不算太辱没了你。”

婉妍轻易就当了这根簪子,容谨把它赎回来时,就盼有一日,她可以心甘情愿地自己将它戴上。

九个月了,金簪如瑛落云鬓,终于是来了。

那既然都戴上了,此生都别再摘下来了。

容谨淡淡笑着,目光落在了婉妍手中捏着的,方才取下来的簪子上,问道:

“不过你这根簪子看起来很别致,不像是寻常买的簪子。”

“确实不是买的。”婉妍把那根簪子举在眼前晃了晃,只见是一根银簪。

在簪头上,是依稀能辨别出轮廓的白泽神兽,做工不是很精致,但别有几分憨态可掬。

“这也是簪花大会上别人送的,我觉得虽然不算名贵、也不精致,但胜在心意和新意,所以格外喜欢。”

说着婉妍把银簪收入怀中,不无可惜道:“不过挺遗憾的,我这么喜欢这根簪子,却忘了是谁把它送给我的,怎么都想不起来。”

容谨听到这里,脑海中已是去年第一次宴请婉妍时,她已经当了自己送的簪子,来赴宴时发髻上戴着另一根簪子。

那根簪子就是白泽银簪。

当时在婉妍的身边,还站着那个少年,她满心满眼都是的,那个少年。

“心意送到便是礼情。”容谨笑着,温润如玉,“若苦苦追究赠礼之人,反倒是辜负一片慷慨。”

541 今非昔比 物是人非

“若苦苦追究赠礼之人,反倒是辜负一片慷慨。”

婉妍迟疑了一下,看着银簪的眼神分明是不忍的。

但最终,婉妍还是把银簪送入怀中,抬头浅笑倩兮。

“嗯,正是如此,笙郎再吃一口吧。”

蓝花楹下,有璧人在侧,何惜春短日月长。

然而另一人眼中,痛苦在克制的束缚下仍是泛滥,再难压制。

去年初夏,蜀州园林。

少女头上戴了根簪子,手中握着根簪子,一路喊着“大人大人!”追过来,晃着小脑袋笑问:“您看好看吗?”

她的眼底躺着满盈盈的光。

少女还是那个少女,簪子也还是那两根簪子。

只是那两根簪子,被选择的、被舍弃的,如今换了一个位置。

而被问的、被看着的人,也早已不是他。

求之不得有什么可怜,哪有今非昔比、物是人非更伤人。

他站在远处看着她,连心痛都让自己觉得可笑,拳头却是在不经意之中攥得青筋暴起。

不过是一个没有姓名的局外人,也可以感到心痛吗?

这些暗中的情绪婉妍一概不知,只是突然惊喜道:“呀笙郎!这一口米汤你没有吐出来耶!”

“是哦。”容谨后知后觉地笑笑,“许是吹了吹风,心情就好了。”

。。。

“你这臭丫头,大早上就在这里吱吱呀呀地拆房子呢!”

裴老大清晨被搅了清梦,气鼓鼓地走出来,只见婉妍正在费力把一张床榻从屋中搬到了院里,正在把它往蓝花楹树下推。

“阿公你醒啦!”婉妍闻言回头笑,拿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道:“笙郎在厨房做早膳,阿公你坐一会,我马上收拾完这里就去端出来。”

裴老哪是能看着婉妍干活,自己坐着的人,便也过来帮忙,边推边嗔怪道:“怀笙那般身子怎么还不歇着,又去忙活,你怎么也不拦着他?还有你把床榻搬出来做什么?”

“我拦了呀!可是笙郎说他就想动一动做一点事情,阿公你就别担心啦!”婉妍一边“吭哧吭哧”地用力,一面吃力地接着道:“至于这床榻,自然是给笙郎就寝用的。

阿公你是不知道啊,对笙郎而言,睡觉可比用膳还要艰难!

这几日我每每坐在床边陪他入眠,他为了不让我辛苦守着和担心,就闭上双眼,做出一副已经睡着的样子,但其实我知道,他根本就睡不着。

所以我想着他既然喜欢吹吹微风,喜欢这棵蓝花楹,那就把床榻安在这里,让他更舒适更放松些,许是能更容易入睡。”

“呦,”裴老欣慰地笑着打趣,“没想到我们小妍儿都会照顾人了,阿公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个小捣蛋这么细心呢?”

婉妍又擦了擦额角的汗,也笑了,“我是不忍,若是笙郎睡不着,还在那里闭眼躺着,闭上眼一片漆黑的时候,他定是又会想起曾经灰暗的岁月,哪有呼呼大睡一觉来的舒坦!”

“是啊……”裴老随口应了一声,就似是在思考什么一般不再开口,一直到祖孙两个把床榻移到了蓝花楹之下,婉妍又跑上跑下地搬枕头床褥,把床榻扑得异常柔软舒适,正要转身去厨房时,裴老才忽而拦住她。

“妍儿……”裴老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这几日怀笙的饮食起居全都是你的首要大事,你是处处上心费心,所以你同阿公讲,你为什么待怀笙这般好?”

“啊……?”婉妍的小脸热得红扑扑,用手背擦汗,满脸疑惑,奇怪道:“因为……因为笙郎待我也好啊!

笙郎为了救我历尽九死一生,阿公你也看见了。如今我做的这一点小事,不及他为我做的万分之一,我自是要尽全力对他好了!”

“所以……”裴老那蒲扇给婉妍扇着风,神情却仍是一点不松,“你待容谨好是因为想要报恩,而不是……不是因为本能地想要爱护他吗?”

裴老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然而婉妍却丝毫感觉不到裴老的担忧,倒了杯水递给裴老,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没心没肺地一饮而尽后,才道:“阿公我没听懂,难道这两者必然冲突吗?

笙郎为我做了许多,我很感恩,也想尽最大可能报恩,同时我也敬他、重他,想要爱护他,让他再也不用过以前那种生活,这不矛盾呀!”

裴老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没在说话,心中想:傻孩子,如果是真的爱,那便是毫无条件的付出,有了‘因为你对我好,所以我也要对你好’的条件,说得好听是将心比心,说得难听就是交换,这又怎能是爱?

你想报恩,殊不知怀笙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报恩……

在裴老心中,现出了那日的对话。

“阿公,您知道妍儿前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的记忆缺了一些呢?”

容谨问道,显然是思索良久后还是忍不住要问出。

容谨没有具体说出婉妍遗忘的内容,但裴老又怎能不知。

裴老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妍儿经历了什么,但既然妍儿没有给我们说,应当是受了不少委屈,又不想让我们担心吧。

哎这臭丫头,遇到什么事也不同我讲,只知道一个人傻扛着。”

裴老又是心疼又是生气,顿了一下,倏尔抬眼看向容谨,道:“不过,忘记也不是全是一件坏事,起码对妍儿是好的,对怀笙你也是好的不是吗?”

裴老这样问,显然已是对容谨的情丝了如指掌,然容谨却没有丝毫被说破后的窘迫,大大方方地点点头,如实道:“从晚辈的角度看,妍儿忘了他固然是一件好事。

但是从妍儿的角度看,这其中痛苦必是难以言说,晚辈实在于心不忍,方才想要知道其中缘由,找寻劝慰之法。”

裴老微微颔首,没有接着话茬往下,而是突然突兀地问道:“怀笙,你知道妍儿是谁对不对。”

“我知道。”没有丝毫犹豫,容谨毫不避讳地和盘托出。

542 飞蛾扑火 焉有善终

“我知道。”没有丝毫犹豫,容谨毫不避讳地和盘托出。

换血之术,唯有同根不同脉之血方可开启。

既然容谨身负一半的曼珠血脉,又唯有他能够为婉妍换血,这不难想到婉妍的身份。

或者换言之,既然容谨能远赴千里、九死一生地带婉妍来换血,那必定早就知晓婉妍的身份,方才知道此法行得通。

“你都知道,却还是想要救她、接近她、与她有瓜葛?你就不怕引火上身?”

裴老看着容谨的目光炯炯。

容谨轻声笑了笑,笑声中尽是无奈,“阿公,妍儿的身份不能公之于世,我又何尝是见得光之人?

既然都不能活在太阳下,被迫潜于黑暗,那若能互为明灯烛火,倒也不枉欺天下而偷此生。”

裴老探究地看着容谨的眼,只能从中看出深情。

“好……好……”裴老点点头,连说了两个‘好’字。

虽然婉妍和容谨到凤麟洲的时间并不长,但是裴老已经可以非常真切地感受到,容谨对婉妍的真心坚若磐石、不可动摇,心中对容谨非常满意。

容谨既有能为了婉妍舍命相救、力排万难的刚强与坚定,又有温润如玉的秉性以及待婉妍处处细心周到的温柔与耐心。

此般玉人要真要比较,裴老心想也只有二十年前的凤温眠可以相提并论。

当初裴老就对凤温眠非常满意,可是那个女孩就像是着了魔一样爱慕着至尊者。

如今同样的故事再次重现,一切好似又将万劫不复。

但曾经的吃尽苦的女孩,让现在的这个女孩,再也不能爱上至尊者。

于是,裴老再次有了想法,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件事要说。

“怀笙,你对妍儿的心意,我都看在眼里,也知道于妍儿而言,你是不二的良人。

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妍儿看着是明媚的一团火,然而内心是一块被封住、永远也捂不化的冰。

她会毫无保留地给你真心、感恩、依赖和信任,就算是要把命给你,她都不会犹豫。

但是她能给你的,也就只有这些。

一寸相思千万绪的情与爱,她不会懂,也给不了你,但同样也给不了任何人。”

裴老顿了一下,接着道:

“阿公今天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是不是能够接受伴着一个以血亲待你,却无情无爱的人终生。

如果能,那阿公真心希望你们能成为彼此的陪伴。

如果不能,你也无须有任何愧疚,尽早脱身便是。这样对你,对妍儿都好。”

听到这里,容谨心中已是浮现出几个字:心门殒情锁。

那是他在曼珠家族的咒法书中看到的。

上面还写着:一落情锁,断情绝爱,至死方开。

“阿公。”容谨仍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并没有流露出过多的震惊与痛苦。

“蛾本短命,方才执着于以朝露之人生,寻得最极致的光明。

因此飞蛾扑火,求的是无限接近光明本身,而从未祈愿烛火为它付出什么。

烛火在那里,奔向它,就是蛾一生的所向。

最后飞蛾哪怕是在光明中粉身碎骨,也远好过在阴暗的地缝中,不知所来、不知所向、浑浑噩噩地熬过一生。

如此这般,那烛有何过错,蛾又有何可惜。”

容谨的声音很轻,始终温和地笑着,但分明地听得出他万劫不复的决心。

既然都决定飞蛾扑火,又怎奢望求个善终。

裴老回过神来,此时看着婉妍,只觉得满心感慨。

傻姑娘,你都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人,温雅又达礼,却爱你爱得疯魔。

“怎么了阿公?是不是累到了?”

裴老眼前突然探出婉妍的小脑袋,婉妍见裴老半天不说话,以为他是累了,便忙着扶裴老坐下。

“没事的,”裴老摆了摆手,把婉妍也拉着坐下,意味深长道:“妍儿,你答应阿公,此生都要好好待怀笙。”

婉妍闻言一愣,立刻故意撇嘴嗔怒道:“阿公好偏心!才刚认了怀笙就忘了我也是你的孙女了!”

说完婉妍又贴过去缠住裴老的胳膊,正色道:“不过阿公你放心就好,我定会竭尽所能好好待笙郎。

况且按照阿公你不是也说,换血后以后,我会对笙郎产生无法控制依赖与信任,自然是对他怎么好都不够,你就放心吧!”

祖孙两个说话的功夫,天便大亮,是用早膳的时辰。

仅是一顿早膳,容谨却准备得有如国宴,婉妍光是端盘子就跑了好几个来回。

“你说说你啊妍儿,真是不害臊的!”裴老喝了一口粥,抬眼对着婉妍嗔怒,“你一个姑娘家家平日胡打胡闹,从不好好梳妆打扮,还要怀笙每日为你簪发梳妆也就算了,关键是怀笙还做的这么好,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旁边,婉妍盘腿靠坐在凳子上,双手捧着一碗糯米饭一勺接一勺,好不怡然自得。

在她身后,是容谨捧着婉妍的青丝,用篦子轻轻梳着,认认真真地为她簪发。

“阿公你不懂!我这是大道至简、不拘小节!

不过既然笙郎愿意做这琐事,我当然不介意更好看一点!”

婉妍好不容易舍得从糯米饭中抬起头说句话,又忍不住感慨道:“还有笙郎!你到底是怎么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啊!这真的真的是我此生吃过最最最合口的美食了!

怎么和你形容呢,这糯米饭它根本吃不到胃里去,一粒粒全都掉进心坎里了!”

“那你一早上吃了这都三大碗,全都装在心里你还真是挺心大哈……”裴老当即笑着打趣婉妍,却也忍不住跟着感慨道:“不过怀笙你这手艺确实是没得说,这么惊绝的糯米饭老夫我也是第一次吃到……”

这糯米饭是将浸泡一夜后的糯米垫着纱布蒸熟,在上浇一层混着香菇、肉末、豇豆,还加了蜂蜜的肉汤,再拌炸得松脆的油酥进去,吃一口进去,又香又糯,还有油酥点缀其中,瞬间沾满口腔,让唇齿间除了香气再无其他。

------题外话------

明天要高考的宝贝们加油加油加油!!!!!

弦弦在重庆等你们来吃火锅!

543 容谨的梦魇

“嗷呜”“嗷呜”,祖孙两个一起吞糯米饭的声音。

“阿公和妍儿喜欢吃就好。”

容谨看着婉妍和裴老,眼角的笑意化不开,手上也不闲着,一绺一绺捧着婉妍的发,像是捧着名贵的绸缎。

往日婉妍最讨厌梳头,每次都如同跳脚的刺猬一般气急败坏,多次扬言要把这劳什子一把剪了。

然而在容谨的手上,婉妍的一头乌发有了灵魂,好似只是很轻易的翻转几下,精致至极的发髻就凭空出现了。

“笙郎真真生了一颗玲珑心,做什么都能做的这么好。”

婉妍边吃边感慨。

“第三碗了婴婴,再吃就要消化不掉了。喜欢吃我明日再给你做,每日都给你做,一直到你吃腻为止。”

容谨的声音从婉妍而后传来,比春风还温柔。

“可是这么好吃,我根本吃不腻的。”婉妍一口没咽下去,声音含糊,不愿意把碗放下。

“那我便给你做一辈子。”容谨轻笑。

蓝花楹之下,娇俏明媚的少女靠在椅背上,捧着碗吃得香甜,身后芳兰竟体的白衣少年眼角嘴角俱是温意,眼神专注而欢愉,仿若在做极重要又享受的事情一般。

细腻的玉指与墨色的青丝之间,是轻却难解的纠缠,是永远无法融合,却也再难分开。

手覆青丝,心满情丝。

这一幕之动人,足以让石头都开始向往感情。

世上哪有玲珑心……

容谨心中笑。

不过只是将你所有的喜好烂熟于心,结合起来做成为你量身定做的一道道菜肴;不过只是自己粒米难咽,却在灶台边一遍遍做着糯米饭,直到难调的众口人人称赞;不过只是对着修剪得与她分毫不差的乌发模型编了拆、拆了编,根据你的脸型做最适合你发髻,直到手指都再难弯曲。

她以为这一件件小事不过都是他的天赋,殊不知在她回到他身边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他都在为这一日做准备。

连旁人都看得出他待她费尽心思,百般情深,殊不知肉眼所见,不及他深情之万一。

。。。

那是一片深海,又像是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江。

他越落越深,越深越黑,越黑越冷。

他沉啊沉啊,这汪洋像是没有尽头,一如他心中的绝望。

或许世人以为,浸泡在黑暗中的人会渐渐习惯黑暗、接纳黑暗。

殊不知只有生在黑暗、经历黑暗的人,才知道黑暗到底有多么可怕、有多么噬人心。

才会让身体中的每一滴血液、每一寸骨骼都深深惧怕黑暗。

而生在光明中的人,永远想像不到何为黑暗,只是在惧怕一个幻想中的地狱而已。

然而不论他有多害怕,他都没有挣扎一分。

挣扎没有用,只会沉得更快,他早就知道了。

但是在他的心里,却还是在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地呼救,死死抓着那一缕渺茫的希望不肯松手。

越是想死的人生命就越轻,哪怕给他一根稻草,他也能抓着上岸

可是这世上愿意给溺亡者一根稻草的人,又是那么少。

救我……救我……救救我……

真的好黑,好冷。

他沉啊沉,求啊求,沉啊沉,无止尽。

在他的眼角,是为汪洋吞噬自己,又贡献出的一滴。

然而这时,就是在这万里洪荒之中,他的眼角,居然多了一抹温柔的触感。

之后在他的掌间居然凭空多了一根稻草,他根本顾不上想这稻草从何而来,立刻拉着稻草,尽自己残躯的一切可能想离开这绝望的洪流。

于是他真的离开了,也醒了。

冷汗从他的脊背毫无束缚地滚下,让他真如从河水中捞出来一般,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了起来。

他没急着睁开眼,而是无声地深呼吸多次,将手中的温暖抓得更紧了。

他不敢睁眼,怕一睁眼,又是潮湿而阴暗的地洞,只有四根蜡烛无声地流泪。

过了片刻,他终于缓缓睁开眼,积蓄着的泪水顺理成章地如同洪流般,一滴一滴滚落。

在他的面前,是一张担心的脸,柳眉如画,眉眼如诗。

在他的手中,是一只被捏得微红的小手。

“没事了笙郎,没事了。”

婉妍显然被突然坐起身来的容谨惊到,但是眼中的惊讶很快就被温柔覆盖了个完全。

她用手绢轻轻拭着他的眼角,心被这一双眼刺得生疼。

精致得离谱的眉眼,却在红色爬满眼底和眼眶时,失去了所有值得称颂的俊美与温润,就只有因为害怕而被无限放大的慌乱与绝望。

还有纯净的晶莹,水蒙蒙的泪雾将长长的睫毛打湿,宛如淋了雨的小动物。

这是只有受了委屈的孩子才有的一双眼,让人一看就心疼。

“都是噩梦,都过去了,笙郎,别怕,别怕。”她一下一下拍着他嶙峋的后背,像是安慰小孩子一般声音轻柔。

容谨像是还没从噩梦中醒来,睁着朦胧的双眼怔怔地看着婉妍。

那眼神已不是深情,而是虔诚与忐忑。

是跪在神像前苦苦祈求时看见神显灵,又是害怕再一眨眼,神又没了踪影。

“笙郎接着睡吧,我就在这里坐着为你抚琴。”

婉妍淡淡地笑着,柔声道:“哪怕是在梦里,你也要记住,只要能听到琴声的地方,就是有我在陪你的地方,笙郎就别害怕。”

他看着她的眉眼,听着她的声音,这一刻什么贵胄君子,什么节制复礼,他都不管了。

于是下一秒,他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揽入怀中,双臂紧紧环着她,浑如圈禁。

“救救我婴婴……救救我……”

容谨还在一遍一遍说,宛如被捡回来的流浪猫发自本能地喵喵叫。

“笙郎放心,我一直都在。”

后来那一夜,他一夜好眠,而琴声一夜未停。

在屋顶,一双眼一夜未移。

容谨的噩梦醒了,有人的噩梦才刚开始。

。。。

天才刚亮没多久,婉妍已经出现在了鲤镇的街头,兴奋地东张西望时,还一直小心翼翼推着容谨,生怕他过于颠簸。

544 一起赶集被狗咬

天才刚亮没多久,婉妍已经出现在了鲤镇的街头,兴奋地东张西望时,还一直小心翼翼推着容谨,生怕他过于颠簸。

凤麟洲悬在万里汪洋之中,宛如一叶扁舟,四周又有弱水环绕,除了裴老自己种的一些瓜果蔬菜外,茶米油盐酱醋茶和肉蛋奶等生活必需品,都需要隔段时间就出来采购一次。

而海岸边的鲤镇,就是距离凤麟洲直线距离最近的地方。

以前都是裴老亲自来,但这次婉妍说什么也要出来。

但婉妍临走时,容谨却坚持要陪她一道。

“我就不该答应让你陪我来,天还这么早,你该好好睡觉的,陪着我这么奔波对你的身体多不好啊!”

推着容谨走在坑坑洼洼的石土路上,婉妍已经十分小心却还是推的跌跌绊绊,心中十分不忍。

然而容谨只是轻笑着摇头,道:“没什么要紧的,我也想出来看看。”

“我怀疑你就是来监督我不摘掉面纱的……”

在容谨的身后,婉妍小声嘀咕。

说来也是奇怪,离开凤麟洲之前,无论婉妍如何撒娇耍赖,裴老都一定要她戴上面纱,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

婉妍闲闷不愿意,求助于容谨想让他一起帮忙说服裴老,可是一向对婉妍有求必应的容谨,却也温和地劝婉妍一定要戴好面纱。

婉妍实在想不通,自己就是来小镇子上买个菜,也不是长得不能见人,为什么要比朝廷通缉的要犯还裹得严实啊!

但婉妍再不愿意,想到阿公的千叮咛万嘱咐,又有容谨时刻监督着,就只是气鼓鼓地吹面纱表达不情愿,没有一把扯掉。

好在周围热闹的景象很快就分散了婉妍的注意力。

今日是鲤镇的大集,虽还是清晨,主街道上已是人来人往,摊贩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婉妍还是第一次赶集,自是看什么都新奇,推着容谨先四处看看玩玩,一直到正午才想起来正事,连忙开始采购。

“笙郎,你看这些米够咱们三个吃一个月吗?”

婉妍蹲在米摊边,捧着一个米袋子回头容谨。

容谨一看,还没开口,眼角已布满笑意。

“这些米够我们吃一年了。”

“啊……?原来米这么禁得住吃啊……”婉妍有些吃惊,手掏在米袋子里鼓捣,只好再把好不容易装进来的米倒出去些。

和所爱之人一起赶集,一起有商有量地买茶米油盐,就如同寻常人家的小夫妻一般,这种生活是曾经的容谨想都不敢想的。

然而此时婉妍就真实地蹲在自己脚边,认真地称着米。

看着她,容谨眼中除了笑意再无其他。

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过来过往的人,无不对他侧目而视,目光中不仅仅是欣赏,更多的是震惊。

就如旁边摊位上两个闲着的女人,嗑着瓜子话闲话,眼神分毫不离容谨的脸。

“老天啊,怎么会有男人俊成这个样子,简直俊得该遭天谴!

女娲娘娘造他的时候,定是呕心沥血、不休不眠,才能造出如此惊艳的容貌吧,我这一生见过所有汉子的容貌加起来,也不及他分毫……

和他一比,我家那口子就像是女娲娘娘那芦苇乱溅出来的泥点子……”

这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脸庞在风吹日晒中有些红扑扑的,此时看着容谨的眼神已然痴了。

旁边的女人年纪稍微长些,听她这样说,当即有些不屑道:“长得俊又怎么了?顶个屁用!你看他那细皮嫩肉、弱不禁风的样子,还是个瘸子,别说有我家那口子能干了,估计干农活还没我厉害呢!”

说罢,那女人又压低了声音,向同伴身边凑了凑,小声道:“而且你看他脸色那样苍白,肯定是个病秧子,下半身又有残疾,我估计啊……他连人事都不够!

那你说要这种断子绝孙的男人有什么用?啊不对……你说这种人还能算男人吗?就是把他白送给我,老娘都不想要呢!”

年轻女人一听,当即拍了她一下,笑骂道:“说人家不能人事,多损啊你!”,说着两人叽叽嘎嘎笑成一团,但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容谨的脸。

她们的对话容谨一字不落的听到,可是根本就没有过脑子,看着婉妍让他的脑海中再容不下分毫,嘴角的笑意根本就压不下去。

然而面纱婉妍的脸色却是越来越差,听到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唰”的一声把一把米扔回米袋子,猛地站起身来面对着那两个说悄悄话的女人,厉声道:

“你们是打劫了街头卖盐的大叔吗这么闲?除了杵在这里嚼舌根子没点正事做吗?”

那两个女人没想到会被怼,微惊之后泼辣劲当时就涌上来了,其中年轻的那个眉毛一挺,不甘示弱道:“我们说我们的话,关你屁事!你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婉妍冷笑一声,目光冷而炯炯,丝毫不退让道:“你们若想乱吠,大可以去羊圈边坐着吠,狼见了都要一步三呕躲着走,也算是造点福、赎点孽。

但你们在闹市里当着我们的面嚼舌根,还能嚼得这么大声,我就奇了怪了不能不问一句,你们到底生的是舌头啊,还是猪口条啊?怎么这么长、这么厚、这么耐嚼啊!不会是你们的脸皮做的吧?”

说罢婉妍根本不给两人机会,立刻接着话头道:“还有把你们那恶心的目光给我收回去,你们天天是拿油洗眼睛吗,怎么这目光就和十年没擦的灶台似的,满是油腻子,我看了都要吐,就别恶心我家笙郎了行吗?”

婉妍一想到这两个女人当着容谨的面,如此狠毒尖酸地嘲笑他身有残疾,还那样肆无忌惮地看着容谨,就像是看摆在摊上的商品一样,就满肚子火,说话也不由自主就尖锐起来。

两个女人一听俱是大怒,当即气势汹汹从摊位边走过来,年轻的那个立刻大骂道:“你是谁啊贱婆娘,怎么满口喷粪、见人就咬啊!”

545 话浅情浓 玉色着火

“哎呦小姑娘,你不会就是这瘸子的婆娘吧?”

说罢她根本不给婉妍回答的机会,立刻假惺惺地笑着,做出一副热心肠的好大姐的模样,却满眼轻蔑、言语尖酸至极道:“妹子你听大姐一句劝,你这男人要不得呀!

你看看他就是脸长得好看些,除此之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放在家里就是一尊菩萨,有什么用啊?脸还能当饭吃不是?你跟着他,就只有吃苦受累的份!”

说着女人轻蔑地看了一眼婉妍衣服下平坦的小腹,更得意了,“而且你说这男人要是都不能人事,那算什么男人,就是比阉人都不如!”

婉妍一听当即火了,从毯子上抓起一把菜,低头把菜从帮子上一根根撕开来,冷笑着道:“我也真是奇了,你们二人一个长着鞋拔子脸,一个长着猪腰子脸,还好意思口口声说什么‘就长了张脸怎么了’?那你们倒是长一张啊!”

婉妍说罢抬起头,把手里的菜一根一根砸向二人,砸一根骂一句道:

“而且我们笙郎长得就俊呐!就好看啊!看了心情就好啊!我就想天天看我们家笙郎,就是不吃饭也开心,吃苦受累也开心怎么了!你们管得着吗!”

菜扔完了婉妍还是不过瘾,右手盈光乍现,土豆一个接一个往婉妍手心去,又被一个又一个砸出去,接着骂道:

“还说什么我家笙郎不能人事?我看你们才不干人事!我家笙郎最懂人事、最会人事、最能人事,你们懂个茄子黄瓜土豆锤子!”

“嗯?”听到此话,一直坐在一旁看着婉妍温和地笑着的容谨,笑容忽而一僵。

而那两个被土豆砸得东躲西躲的女人一听婉妍扯着嗓子喊这话,脸居然都霎时通红,一面往远跑,一面还叽叽咕咕怒骂道:“哎呦,怎么这么没羞没臊啊!真是个疯子!”

“哼,两个疯女人!别再让我见到你们,见你们一次我收拾一次!”看终于把这两个人赶走,婉妍还不解气,又对着她们的背影骂了几句,才把手里的土豆往摊上一扔,整了整面纱,颇为扬眉吐气道:“老板,扔了多少菜我赔给您。”

那老板已是愣在原地,听闻此言才回过神来清点数目,接过钱时还忍不住偷偷拿眼看了看容谨,眼神中满是奇异。

“看什么看……”婉妍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身推着容谨要走,这才发觉周围的人都小心翼翼地拿余光瞟他们,眼神是一样的奇异。

“这里的人都分不分是非的!明明是那两个女人的错,他们干嘛用这种目光看我们啊!”

婉妍万分不忿道。

“咳……”容谨轻咳了一声,温柔得眼神中颇有几分不自然道:“百姓都爱看热闹罢了。”

“哼……那两个刁民实在过分!笙郎你别放在心上啊!”婉妍余气未消道,低头安慰容谨,却惊讶地发现容谨的耳朵通红,红得近乎要滴血。

“呀笙郎,你是不舒服吗,怎么耳朵这么红?”婉妍停下了轮椅,伸手去摸,只摸到了一手滚烫。

而容谨在被婉妍触碰到的那一刻已是浑身一颤。

“天呐你怎么热么烫,是发烧了吗?”婉妍惊道,连忙跑到容谨面前蹲下,这才发现容谨的整张脸都着了火。

就像是羊脂玉一般,玉色着火。

“没……没有,许是在太阳下晒久了有些热吧。”容谨的眼神晃了晃,用手背碰了碰脸颊,余光扫到了一个铺子,连忙道:“婴婴你看那里有家豆花铺,我们去吃一碗豆花避避暑吧!”

婉妍闻言连忙带容谨去了。

两人都在棚子的阴凉下坐了许久,容谨的脸仍是如火般通红,婉妍见状愧疚道:“对不起笙郎,都是我不小心,光顾着吵架,竟让你在太阳下晒了那么久。”

容谨闻言,连连摆手柔声道:“没有没有,晒晒太阳挺好的。”

说话间两人的豆花端上,婉妍戴着面纱只能一手揪着面纱,另一手吃,很是不方便。

就在这时,婉妍感到面纱居然自己翘起一点,一抬头才发现是容谨用扇柄为她抬着面纱。

容谨没说话,只是带笑看着婉妍。

这样一来婉妍就吃得方便多了。

“你尝一口嘛笙郎,这豆花可好吃了,是甜丝丝的,不同于北方的咸豆花,尝尝嘛尝尝嘛!”婉妍把豆花捧到容谨面前,舀起一勺送到他嘴边,竭力劝说道。

容谨看了一眼豆花,再看一眼婉妍眼中的期待,明明万分不想吃,却鬼使神差张口抿下。

“好吃吗!”婉妍兴奋地问。

容谨有些艰难地咽下,却笑靥温柔,“好吃。”

“那就好!”婉妍笑得爽朗,“那两个疯女人就是乱咬胡说,你可千万别因为他们影响了好心情!”

“嗯!”容谨笑着点了点头,不见丝毫的不悦。

能让你护着我,我就是被胡吣一整日都值得。

而且在那女人对婉妍说“你就是他的婆娘”时,容谨就已经对她们感激万分,毫无怒意了。

容谨看着婉妍吃豆花吃得香甜,犹豫了半晌,还是轻声问道:“婴婴你方才说我……我最能……”

容谨断断续续地说了好几次,还是没能说出来,可脸已是再次红上加红。

婉妍眨巴着眼睛看容谨,等着他的下文。

“人事……”

纠结了半天,容谨终是吐出了这两个字,颇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意味。

婉妍一听,当即把筷子一墩,重新被勾起怒火道:“说起这个我就来气!那两个疯女人胡说什么啊?她们认都不认识你就要说你不干人事,她们有病吧!

笙郎为人最是周到妥帖、待谁都是和颜悦色,做的都是好事,怎么就不做人事了?我看她们才不做人事呢!”

容谨闻言一愣,忽而浅笑出声,不同于平日得和煦,是眼中都有晶亮得笑意,倒把怒气冲冲的婉妍看愣了。

完了……笙郎是不是被气疯了,怎么有人骂他他还能笑出来。

546 其名蘅笠 不治身亡

完了……笙郎是不是被气疯了,怎么有人骂他他还能笑出来。

“原来你理解的是这个意思啊。”容谨扶在轮椅上笑了半天,才道。

“啊……”婉妍拿着勺子看着容谨活像个痴呆,“那不然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容谨却不答,只是笑看着婉妍,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晶亮,“婴婴,你护着我,我很开心。”

何止是开心,在婉妍站在容谨面前护着他为他骂人,脱口而出那句‘我就想天天看我们家笙郎,就是不吃饭也开心,吃苦受累也开心怎么了!’的时候,容谨简直开心得发了狂。

容谨突然这么认真地看着自己,倒让婉妍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容谨的肩膀,大大咧咧道:“这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不护着你我难道护着那两个疯女人?”

容谨只是笑,没头没尾地突然道:“不过你说得不错,我虽残破,但确能人事。”

“啊?”婉妍疑惑地看着容谨,一脸‘你不会真的被骂傻了吧’的表情,“我知道啊!”

“是是是,你都知道,我们婴婴最聪明了。”

容谨并不说破,另一只手轻轻拭去婉妍嘴角的污渍,笑意再未淡去,为婉妍支面纱的手似是不知疲惫。

从今日起,开始爱上这人间了。

婉妍也只是埋头吃豆花,时不时抬头强喂容谨几口。

“最后一勺!真的最后一勺了!”婉妍把勺子送到容谨嘴边,疯狂劝说道。

“可是上一勺、上上一勺、上上上一勺你也是这么说的。”容谨看着婉妍,口气是无奈,眼里却满是笑意。

“这真的是最最最后一口了,我保证我保证!”婉妍说着三指朝天,满面的认真。

容谨见状,只得又抿下一勺。

就在婉妍心满意足收回手,换成自己的勺子舀起一勺准备接着吃时,手却突然僵在了半空。

又是毫无征兆的,两行清泪直接从婉妍的面颊上滚过,落下时婉妍才后知后觉。

“笙郎,方才那人在吆喝什么?”

婉妍转头看向容谨问道,所有的笑容和愉快瞬间凝固。

容谨回忆了一下,不确定道:“卖韭菜?卖……鸡蛋?卖草鞋?”

婉妍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正要再说,一个老翁吆喝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卖斗笠嘞!卖斗笠嘞!新竹编的斗笠嘞!”

婉妍的眉头皱了皱,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

“卖,斗,笠……”

“笠……”

这个字一出,婉妍的眼角又是突如其来的两行泪落下。

“我又抽什么疯啊!”

婉妍用手背擦擦眼角,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可心却像是犯病一样一抽一抽得疼。

在一旁,容谨的笑容今日第一次,暗淡下来。

深夜,一只信鸽飞离凤麟洲,几日后,带来回信一封,上书:

回主人,经调查,主人在京都确有一名‘笠’之旧识,为前锦衣卫同知,其名蘅笠。

此人在月前执行秘密任务中重伤,现已不治身亡。

蘅笠……

婉妍拿着信一遍遍重复他的名字,明明还是想不起任何,但心头却像是万箭刺入,痛得体无完肤。

我到底为什么会忘了你,还忘得这么彻底。

为什么我还没有想起你,你就离开了。

。。。

漆黑的夜,婉妍猛地从扶着床沿边立起,一双还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瞬间清醒,布满警惕。

在她面前是睡颜安详的容谨,周围是静寂无声的夜,木屋小院、花草树木,俱是祥和。

然而婉妍的双耳却是微微一动,如同伺机出动的豹子一般。

下一秒,婉妍已是催起轻功,几个起跳便立上了屋脊,刻意小心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搅了容谨难得的好眠。

再下一秒婉妍长剑挥去,洒下一抹凌厉的剑影。

婉妍自问自己收敛气息,速度奇快,原不该露了痕迹。

然而当她挥剑而下时,那人却轻轻松松就避开,像是早有准备。

婉妍接连再出几剑,也都被那人轻松躲过,仿佛他早就谙熟了婉妍剑法的路数。

而即便是在窄窄的屋脊上,那人却是步步稳健,转翻跃闪皆如在平地一般自如。

许多次那人都有机会一招擒住婉妍,也有机会夺下婉妍的剑,但那人都没有,只是耐心和婉妍周旋。

一时间,手握利剑的婉妍竟被手无寸铁之人牵制住,这让婉妍心中一惊。

虽然大陆中高手如林,婉妍一个年轻人远不能名列其中,但能赤手空拳地抵挡年轻一代中的顶尖佼佼者,还如此地轻松,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

“你是何人,因何闯入凤麟洲?”

婉妍厉声发问,虽然心慌但是气势不输,手上的动作分毫不停。

那人不答。

刀光剑影之中,婉妍顾及不暇,也看不清那人具体的长相,只能看到那人身如玉树、一身玄衣、面如月皎。

就在婉妍的招式皆被拆,渐渐招架不住之时,只见一只以水龙为形的箭矢撕破长夜极速而来,直冲着那人的面部。

司水之龙者,天泽应龙。

这只箭来的毫无声息、毫无预兆,时刻戒备着的婉妍都完全没有注意,等到发现时已是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婉妍心中一惊,脑子还没动,手已经不自觉地伸出,想要把那人推开。

但那人却在箭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那一瞬,微微向后一倾,正好将箭让过而未伤分毫。

然而婉妍的手已经伸出,见他躲过后,竟鬼使神差地挥剑,趁那人不备的一瞬,将剑身横在了他的喉前。

一时间,方才的激烈打斗有如烟消云散,就只有静寂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这时婉妍才发现,自己剑下之人,正是那日自己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那个人。

“是你!”

婉妍惊讶道,明明只见过一面,口气却是不由自主的熟稔。

面对婉妍的惊讶,那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苦笑了一声,好似他从未想到婉妍会对他横剑相向一般。

与此同时,婉妍下意识地向下看了容谨一眼,只见容谨已经坐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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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7 圣人之心有裂痕

与此同时,婉妍下意识地向下看了容谨一眼,只见容谨已经坐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屋脊之上的情形,面上的温和笑意分毫不剩,只有冷冰而紧绷的俊秀。

婉妍微微摇了摇头,还牵起一抹笑意,示意容谨别担心。

然而就是这一眼,成了压垮少年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支箭,一把剑,还真是配合默契。

你心忧他,他牵挂你,果真是心系彼此。

原来我于你而言,不过是一个无名又危险的入侵者。

在少年心里,所有的苦笑全都化成冷笑。

就是在婉妍扬剑那一刻,他心中忽而就闪现出了那个夜晚。

盛夏的凤麟洲,被世界遗忘的屋脊,紫薇天火后重生的少年,脸色绯红的少女。

她仰着头看她,满眼的星辰都肆意,小声又坚定道:“大人,我对你啊,何止是喜欢。我对你的感情,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词来笼统概括,那绝非爱与倾慕。

我私以为,皈依一词,最为妥当。

因为,你和天璇天命,同是我的信仰。”

不过大半载,还是凤麟洲,还是这个屋脊,少女还是那个少女,他与他的心都分毫未变。

只是如今,她拿剑抵着他,像防贼一样防着他,生怕他去伤害其他男人。

今非昔比,物是人非。

你若一直无情,让我从无期待,倒也可饶我不伤情。

可你偏偏给我情深意浓的曾经做对比,这一笑与一剑的记忆交替,实在太诛心。

宣婉妍,你到底还是无情。

从第一次感受到婉妍的不对劲,到她怀疑他、猜忌他、伤他、捅他,甚至完全忘记了他,他都没有过丝毫怨言。

他知道,她也是受害者。

可是就在这个与曾经如出一辙、却又大相径庭的夜晚,他因为一个眼神,第一次对她有了怨念。

当普度众生、心怀苍生的圣人之心有了裂痕,那便是悲剧的开端。

此时婉妍看着眼前人渐渐阴鸷的目光,心中的不安愈加浓烈。

婉妍知道如果他要动手,就算是裴老都很难阻挡。

然而冥冥中婉妍却又莫名感觉,这个人不会伤害自己。

下一秒,那人用掌心握住了抵在自己脖间的剑刃,神色愈加阴鸷,却没有分毫的痛色,力气之蛮横根本不是婉妍能抵抗的,生生是从婉妍手上把剑夺下。

然后就听“哐当”一声,那人狠狠一甩,婉妍的剑被从屋脊扔到了院中。

婉妍一惊,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躺在院子里的剑,剑刃上的鲜血清晰可见。

“你……”婉妍连忙回头想说什么,却见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一时间,所有的紧张、不安、疑惑全都像是泡沫裂开,就只剩下了无措。

还有一抹空荡荡。

“我根本就没想伤你……”

婉妍对着空气婉妍喃喃自语,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

“我就只想问问,你到底是谁……”

。。。

纯白色的圣殿,高耸入云的殿门被从外推开,一个少年从门外走入,身边还跪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明明没有任何束缚与牵制,但那人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一股不知什么的力量,生生是以跪着的姿态拖入圣殿。

那人没有挣扎,也没有分毫痛苦,只是垂着头,好似已被抽取去灵魂。

几百米后,少年停下了脚步。

他身边的男子纵使心如死灰,此时也还是忍不住抬头向里望去。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进入人间统治至高点的仁青圣殿,没想到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在他四周,全都是相同的雪白色;在他头顶,是望不到边际的穹顶;在他面前,是仍旧深不见底的圣殿。

有一瞬间他有些头晕目眩,感觉自己不是跪在地上平视,而是在凝望一个万丈深渊。

这时,他身边的少年开了口,朗声道:“供觉旃殊携尊神的叛徒、圣殿的罪人、前无往生宫宫使曲培金仙,觐见无上圣尊。”

少年的双眼始终停留在自己的脚前一寸,丝毫没有晃动,声音无起无伏,亦无喜无悲。

只有克制,尊崇。

比起人,他更像是一座石像,或是一道游魂。

而深渊之内,没有丝毫声音。

少年顿了一下,接着道:

“曲培金仙位列二十四金仙之一、任无往生宫宫使,蒙无上圣尊厚任驻守机要重地无往生宫,本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恩,然却勾结殿前左护法索施通,背叛圣主、出卖无往生宫,泄露重大机要,实乃罪大恶极,理应重惩。”

上一次索施通硬闯仁青圣殿、逼见自己时,净释伽阑就知道他定是见过净释摩诃,才会有反抗自己、陷害自己的动因。

然而净释摩诃自八年前被废时,就被净释伽阑锁在镇压最穷凶极恶的恶鬼凶灵的无往生宫中,除了右护法供觉旃殊之外,再无一人知晓,世人都以为上一世圣尊早就殉情而亡。

如果索施通能知道净释摩诃还活着,还就关在圣殿中,那中间必然是除了叛徒。

经过供觉旃殊的调查,最终确认了就是无往生宫的宫使曲培金仙暗中发现了关押净释摩诃的所在,告知索施通并安排他们相见。

这些净释伽阑都毫不意外。

当年净释摩诃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离世,震动人间,圣殿中对圣尊之死的真相亦是众说纷纭。

其中有不少净释摩诃坚定的拥护者,更是把怀疑的苗头指向净释伽阑。

这么多年,净释伽阑处心积虑地肃清圣殿,将不少净释摩诃的旧人都找机会除去,但还有些难啃的钉子至今还未铲除。

其中曲培金仙是一个,左护法索施通也是一个。

好在今日曲培金仙败露,也算有理由将其拔除。

此时跪在地上的曲培金仙听着供觉旃殊字字清晰地报着自己的罪名,心中却已然无甚波澜,甚至还有些有恃无恐。

背叛至高天神的惩罚,是圣殿最重的惩罚。

但因为天璇圣殿乃是世间最圣洁的地方,所以圣殿就是对再穷凶极恶的人,也不会痛下杀手,相信其还有净化罪孽、重新做人的可能。

548 你叫我怎能不恨

圣殿就是对再穷凶极恶的人,也不会痛下杀手,更不会滥用酷刑,相信其还有净化罪孽、重新做人的可能。

因此圣殿最重的惩罚,是在阿鼻地狱关押终生,还不包括任何的肉刑。

因此此时的曲培虽然已然无望,但他真正痛苦的是不能再为自己的尊上效力,而非即将承受最严酷的惩罚。

“至高天神无上圣尊,请您降罪,洗涤罪人的灵魂,净化肮脏的罪孽。”

供觉旃殊按照规定分毫不差地禀告完,便行礼下跪,等着圣尊做出将罪人关去阿鼻地狱的命令。

曲培金仙也行了个礼,有气无力地重复道:“至高天神无上圣尊,请您降罪,洗涤我的灵魂,净化我肮脏的……呃……”

曲培金仙的话还没说完,供觉旃殊只觉得身边突然卷过一阵狂风。

上一秒还在他身边跪着的人,下一秒就完全消失不见,像是人间蒸发。

而他未说完的话音还留在空气中没有落下。

供觉旃殊一愣,就听“轰”的一声雷鸣巨响在身后炸开,紧接着是一声痛苦却又嘶哑的低呼。

供觉旃殊大惊之下回头,只见在百米外殿门一侧,一个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

在他手中死死掐着的,就是曲培金仙。

不过一瞬的时间……

比起供觉旃殊,更加吃惊的曲培金仙本人,因为他实在不敢相信刚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是能够真实发生的。

二十四金仙乃是圣尊与三大护法之外最尊贵的存在,分别驻守天璇圣殿的八殿十六宫,皆是武功高强至极、放眼大陆都难有敌手的存在。

其中作为镇守恶鬼的无往生宫宫使,曲培金仙的实力又是二十四金仙中最杰出的。

上一次被打败是什么时候,久得曲培金仙已经想不起。

然而就是这样实力强横的神位者,居然被一个人掐着脖子从地上揪起来,之后又被硬拖出去数百米,根本没有丝毫抵抗的余地,就像是被龙卷风裹挟,最后“轰”的一声砸进了墙上。

那可是坚硬无比的大理石墙面,竟被肉体生生砸出一个坑来。

此时的曲培金仙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脊骨已经完全碎裂,内脏也如同被戳爆的气球一般。

而他的脖子还被死死掐着,两根玉指生生在他的脖子间没入一半,将他所有的血色都染成了绛紫色。

然而曲培金仙甚至都感觉不到疼与窒息,因为此时他的内心已被恐惧完全占据。

就如同他的瞳孔中倒影着一个人,能把他的瞳孔都震碎。

面前之人面如朗月、眸似星辰,俊朗在他分明的五官之中被无限放大。

但就是这样一张英俊至极的面容,却被阴鸷完全覆盖,让人一看就毛骨悚然。

除了阴鸷之外,就是绝对的至尊权威,以及从至高处俯视的压迫感。

而他的双眼,是完完全全的红色。

那不是湿了眼眶的红色,而是血红,仿佛随时都能滴血。

在他的玉面之上,额角分明地暴起几根青筋。

看着他,就像是看着深渊中的魔鬼。

曲培从来没有见过面前的人,但他已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面前这个人,就是至高的天神,是他效忠的主。

或许是因为看着他,只觉得灵魂都被碾碎。

又或许是因为就只有万神之主,才能够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神位者。

曲培活了几十年,效忠了两世圣尊,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无上圣尊的脸。

他没想到原来站在人间至高点的天神,居然生得如此俊朗的面容,就像是一个在田野中踏青的普通少年。

如果没有那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的话。

同时曲培金仙知道,圣尊的真容,就是他的催命符。

那边,供觉旃殊一阵小跑终于赶到两人旁边,站在圣尊的身后手足无措,正要犹豫着开口,就听见圣尊低声吼了出来。

“为什么,你告诉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

圣尊的声音是哑的,里面蕴藏着巨大的怨恨与怒火。

“你到底,怎么敢的啊?”

他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眼睛几乎在喷火。

相比于他在传达天意时,声音中尽是游离于世外的空灵与虚妄,这样的声音,更像是人类发出的,却也更让人恐惧。

被捏着脖子的曲培金仙说不出话来,但圣尊显然也不需要回答。

他手上的力气越来越狠,眼中的恨意越来越来浓,眼底的血色浓到曲培金仙感觉眼前似是朦胧了一层血雾。

最后他指尖落下要人命的力气,曲培金仙脖子一歪,断了气。

他死后半天,圣尊还是死死掐着他的脖子不松手,肩膀是微不可查的颤抖。

“尊上……”

过了半天,供觉旃殊才终于说出话来,只是还没说完就被从中截断。

“把他的尸体锁到阿鼻地狱里。”圣尊冷冷地开口,仍是余怒未消的狠,“十八层。”

说完他手一松,转身就往圣殿里走,两三步后就凭空消失,而从他指尖如同一张纸一般脱落的人,还没摔到地上。

供觉旃殊立刻上前扶住尸体,看着圣尊已经消失的影子,思量再三,还是携尸体离开了。

圣殿越往里走,就越黑暗。

在尽头处,已是漆黑一片,毫无光亮。

净释伽阑的步子越来越缓,最终还是停下。

在他的身侧,始终紧紧攥着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正如他眼底的血色,如同潮水般褪去。

自净释伽阑成为储尊起,十几年中他都极好地将自己所有的情绪掩藏在冷淡之下。

但今日,他完完全全失态了。

哎……

望着一望无尽的黑,净释伽阑长长叹了口气,心口是仍旧涌动的痛。

宣婉妍,你叫我怎能不恨。

。。。

深夜的金銮殿。

没有了潮水般的臣子,没有了日光的充斥,就只有穹顶之上的金龙、与高坐龙椅的老者。

此时的金銮殿比起作为大陆第一大帝国核心枢纽的皇权殿堂,更像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孤岛。

此时的里面唯一的人比起掌握千万人生杀予夺的九五至尊,更像是一个孤寂的老人。

549 千轩楼

此时的里面唯一的人比起掌握千万人生杀予夺的九五至尊,更像是一个孤寂的老人。

他还在办公。

就在这一片昏暗与死寂之中,在龙桌之前,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通身白衣、面带白纱的人。

老人抬起头,动作有些迟钝,看到来者,显然有些吃惊。

却没有因为有人敢擅闯金銮殿、直接站在皇上面前的王者之怒。

“你是,天璇主殿的人?”

皇上问。

“是。”那人答,声音中毫无情感,也不做周旋,开门见山道:

“家主青鸾圣族族长曾隐匿身份,以‘蘅笠’之名,于天权国朝堂历练,现已归位天璇殿,特来告知,望仲族长协助料理后事。”

口气不轻不重,客气,却也听不出什么敬意来。

虽然应龙与青鸾同为圣族,但是作为人间至尊统治者的天璇殿对于任何人,都有绝对的权威。

皇上听完这话,说没有惊讶是假的,却也没有过多的震惊。

天璇殿高位者为了更好地了解人间,便会隐姓埋名地离开圣殿,深入民间,这在天权国早有先例。

而对于蘅笠的身世,他也早有怀疑。

难怪会是那样出色的少年,原来是青鸾族长……

皇上心中暗暗想。

在那人离开金銮殿时,还是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蘅笠,就是尊上做梦都想成为的人吧。

做着朝九晚五的工作,有人恨,也有人爱。

普普通通,却也可以为生民立命。

然而从今日起,世上再也没有蘅笠了。

风过纱起,微微的缝隙中露出一抹少年面容。

这面孔如果被婉妍看见,定会立刻说出他的名字。

“峦枫?”

第二日的早朝,整个朝堂不少人都是按捺不住的喜气洋洋。

只因一个重磅消息震动朝野:蘅笠在执行秘密任务的时候,受重伤后不治而亡了。

什么冷面罗刹,当他有三头六臂的能耐呢,原来也只是短命的肉胎凡躯。

少了一双暗处的眼睛,不少人心中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竟没有一个人为一位天纵英才的早逝而婉惜。

宣府。

“哇……”

宣奕猛地将刚刚喝进去的药汁,尽数吐出。

旁边的丫鬟见状连忙围上来,等他把胆汁都吐干净后,又扶着他靠了回去。

此时的宣奕若让婉妍看见,怕是都不认识。

只见他双腮下凹,眼下发青,整个人都瘦脱了像。

哪还有当日的半分意气风发与少年快意。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宣奕无力的手一下一下敲着床板,心急如焚又万般无奈。

“从月前蜀州传来消息说宣婉妍重病,需要告假静养,到现在我都还不知道宣婉妍到底得了什么病。

现在蘅大人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宣婉妍肯定还一无所知……

等她回来,该怎么面对这一切啊……”

自从婉妍被传重病,本就积郁成疾的宣奕再也扛不住,直接病倒。之后再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睡好过一夜。

一旁宣奕的贴身小厮看着心里难受,知道他一直担心婉妍,连忙上前安慰道:“驸马爷您别太担心了,咱二小姐若是真有个好歹,那早有消息传来了。现在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小厮话音刚落,就见门外一人飞奔而入,从距离宣奕床榻外几米就着急着跪,竟是滑跪到了床边。

他口中还急急道:“驸马爷驸马爷!二小姐从蜀州来消息了!!”

宣奕一听整个人一怔,脸色“唰”地惨白,看着高捧到自己手边的信,竟是接都不敢接。

一旁的小厮见状,连忙要帮宣奕接过,信却被宣奕先接了过去。

一封信,竟是手抖得拆不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宣奕,我一切都好,你放心,照顾好父亲母亲。

看完信,宣奕只觉得天,突然就亮了,心口压着的大石头,轰然瓦解。

“这没心没肺的死丫头!跟着她就有操不完的心!”

宣奕又是一拳砸在床板,嘴唇上却有了血色,眼底也有了红色。

隔壁,丫鬟轻轻摇着扇,小心翼翼开口道:“公主您当真不去看看驸马爷吗?听驸马爷身边的小厮说,驸马爷的身体是一日差过一日,今日又是粒米未进,连药都吐了!”

“哼。”姚锦公主冷笑一声,摆弄着手里的玩意根本没抬头,尖利道:“他最好立刻就死!比起有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做夫君,我宁可做个寡妇!”

丫鬟一听急得直摆手,连连道:“公主公主,这话可千万不能乱说呀!陛下已经为了您的事龙颜大怒多次了,您忘了上次陛下罚您罚多狠了嘛……”

“你闭嘴吧!烦都烦死了!”姚锦把玩意一扔,美眸一挑,大怒道:“你除了天天拿那个废物恶心我,还会干什么!”

丫鬟挨了骂,只得住嘴,殊不知隔壁的驸马爷,已是当场复活,虽然仍是面有忧虑,却也是整个人一夜回春,着急遣小厮道:

“快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姐姐,哦哦哦还要告诉管哥和巍弟!他们两个为了那个臭丫头也是担心许久,让他们都早些放心吧!”

。。。

京都街头,管济恒一人走着,明明周围是热闹非凡的闹市,管济恒却是失魂落魄。

管济恒不喜欢蘅笠,但他更不想让自己心爱的人,痛失所爱。

他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

就在管济恒满腹愁闷地游逛之时,就听街边一阵喧闹,还围了许多的人。

隔着人群,管济恒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一个簇新的牌匾——千轩楼。

这是什么时候开的新酒楼?

管济恒心中闪过一瞬的奇怪,也立刻淹没在烦闷之中,也不想管闲事,只闷着头往前走。

就在他与人群擦肩而过时,一个余光从缝隙中瞥到了一幕。

在酒楼门口,四个大汉堵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两拨人正在吵嚷。

原本酒楼里也有些伙计,此时都躲在柜台后不敢出头,只有那小姑娘直到大汉的肩膀,却还是叉着腰昂着头,气势一点也不差。

550 社会我乙姐

原本酒楼里也有些伙计,此时都躲在柜台后不敢出头。

只有那小姑娘明明只到大汉的肩膀,却还是叉着腰昂着头,颇有一番气势汹汹气势一点也不差。

那些大汉见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便一掌上去把那小姑娘狠狠推进屋内,嘴里还嚷嚷着“都散了吧都散了吧,处理点私事!”,就一齐摇摇晃晃地进了屋,然后“砰”的一声将屋门紧闭。

围观群众见热闹没了,很快就散了,管济恒也走了,方才那段闹剧没在他心中多停留片刻。

走了半天,管济恒的脚步却是突然停住,左品右品就是觉得不对劲。

就在一刹那,方才那个姑娘的脸鬼使神差地就与他心中的一个名字对上了号。

那个姑娘……是她!

。。。

屋门拦截了大部分光线的屋中,四个膀大腰圆的大汉抱着胳膊一字排开,脸上的每一层横肉都写着以强凌弱的得意。

柜台后两个干瘦的小伙计缩成一团,只敢露出一双双受惊的小眼睛,恐惧之余还是小声唤道:“掌柜的……!怎么办呀……”

瘦小的女孩站在大汉们面前,高高昂着头,丝毫不退不让,朗声道:“怕什么!是他们故意在咱们的饭菜中放臭虫,还栽赃给我们以此抵赖饭钱。

难不成面对如此丑恶无耻的行径,该害怕的还是我们吗?”

女孩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看着大汉们的眼神中除了鄙视,再无其他。

大汉们一听,非但不觉得惭愧,反而还一个个嘻嘻哈哈地笑出声来,皆道:“嚯,这小丫头片子个子不高,胆子不小呀!”

说着那几个人又向前走了几步,满口都是污言秽语。

“我们哥几个本来只是准备吃上一顿,就算便宜你了,谁知你偏要苦苦留下哥哥们,那哥哥们只能好好陪陪你了。”

说话间,一有一男子将胳膊搭在女孩肩膀上,眼神轻佻油腻至极。

“你一个岁数这么小的丫头,就能在闹市中开这样一家酒楼,想来定是傍上某个富商大贾做小了吧!”

“哼,你拿肮脏的眼睛看世界,看谁都觉得是污秽的。”女孩冷笑一声,努力想推开男人的胳膊,奈何男人的那条胳膊又壮又重,女孩怎么挣扎都躲不过。

女孩说的掷地有声,大汉们听了却笑成一团,满口喷出的话根本不堪入耳。

就在他们调戏之时,女孩猛地抓起搂自己的那只手,低下头“啊呜”一口就狠狠咬了下去,直把那男子咬的嗷嗷叫。

“贱女人!你还敢动手!”

旁边一个大汉见状,狠狠给了女孩一拳,女孩那小身板哪里受得住,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最后还是“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然就是如此,女孩还是冷笑着,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人毫不怯懦。

“只许你们对着女子上下其手,倒不许被玷污的人反抗,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在你们伸出肮脏的猪手之时,没有做好被打断手的准备吗?”

这一番话彻底惹火这群无赖,只见他们的嬉笑都消失殆尽,一个个摩拳擦掌地向着女孩走来,咬牙切齿道:

“待人宰割的小绵羊还敢这么叫嚣,今日哥几个必须得让你尝一尝自不量力的后果!”

“哼。”时至此时,女孩仍是冷笑,眼中的鄙夷多了一些破釜沉舟,咬牙切齿道:

“比起以强凌弱、以多欺少,待人宰割又有什么好耻辱的?

今天虽然是我被打被欺辱,但是放心吧,劈你们的雷就在来的路上了,我相信这世间还是有天理的!”

时至此时,女孩高高昂起的头还是不肯低下,死死盯着他们的眼睛比起绵羊,更像是小狼。

无赖们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直接一起涌向地上的女孩。

躲在柜台后的小伙计再也不敢看,蜷缩着紧紧捂住眼睛。

地上的女孩下意识地就像闭眼躲避,却硬是逼自己无畏地看着如狼似虎的暴徒冲向自己。

然而她扶着地的手,已经抖得要撑不住身体了。

就在其中一人的手已经向女孩抓来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砰”的一声屋门被踢开,阳光瞬间涌入阴暗的小屋。

之后不过一瞬,那人的胳膊被一个铁做的手骤然钳住,猛地往上一掰,只听一声骨碎巨响,那人已经惨叫震天,真的被断了咸猪手。

之后还没等他的同伴们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一拳一脚全都打趴在地上。

来者是个少年,不过只是长着少年的面孔,却生得一副高大强壮丝毫不像少年的体魄。

少年挡在了女孩面前,俯视着那一地东倒西歪的无赖,从腰间摸下一块令牌,厉声道:“兵部司侍郎管济恒,识相的赶快滚!”

那些无赖一听,那些横气瞬间消失殆尽,一个个连滚带爬地就往出跑,还回过神来给少年作揖,结结巴巴道:“问官……官老爷的安……”

一个个丑态百出。

女孩却没有看到,她只是看着少年立在自己面前的背影,只觉得高大得仰着头都看不全。

天雷报应来得真快啊!

女孩心里暗爽。

“嘶……”

管济恒给女孩方才摔倒时蹭在柜子上的胳膊上药,女孩一句话没说,却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

管济恒见状,连忙更小心一点,却忍不住道:

“乙姑娘我也真是服了你,你怎么就那么刚呢?方才要是我没有经过,你岂不是真的要被那群无赖欺负了?

这么危险的情况下,你怎么也不知道服个软,认个怂呢?”

乙虔子闻言抬眼,一脸疑惑地问道:“难道我服软认怂了,那些无赖就会放过我吗?”

“这……”管济恒被一句话回得无言以对。

“这不就是了。”乙虔子撇了撇嘴,“既然不论我认怂与否,那些无风都能起浪的无赖都会找茬,那我还不如刚上去,起码没让他们占了口舌便宜,也让他们的气焰不至于那么嚣张。

而且这个世道什么时候任恶霸横行,倒是良民百姓要认怂服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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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们端午节快乐哦~如果晚上吃了粽子,记得多动一动再睡觉,小心积食

前天考六级考崩的十三今天才缓过劲来太惨了5555555十三抽到的是作文城镇化、翻译云南的那一套题,听力真的给我整没了5555555

12月再战!

551 社会我乙姐(2)

“而且这个世道什么时候任恶霸横行,倒是良民百姓要认怂服软了!

反正今天我要是窝窝囊囊地任他们耀武扬威,我就是没被打,也得窝火好久,还不如被打一顿但过了嘴瘾出了气痛快呢!”

管济恒听这一通理直气壮的“谬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忍不住抬眼看了乙虔子一眼,奇异道:“一般女子碰到这种事情后,怎么也有后怕一会吧。

你倒好,已经能慷慨陈词了。”

自从知道婉妍重病后,这还是管济恒第一次笑出声来。

乙虔子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轻松又疑惑道:“我这不是没事嘛,有什么可后怕的。

何况就是有什么事,该怕的也应该是那些无恶不作的恶人,如此逆天而行,搞不好哪天就被一道长着眼睛的雷劈死。

真正受害的人都这么倒霉了,为什么还要觉得羞耻和恐惧啊?”

“别的姑娘嘴上涂膏脂,你的嘴上涂的是砒霜吧,这么毒……”管济恒笑着摇了摇头,给乙虔子包扎好了伤口,“好啦,药上好了,你这几天别沾水。”

“谢了!”乙虔子扭了扭自己的胳膊,大大方方笑道:“包括救我和帮我疗伤。”

“乙姑娘客气了。”管济恒收拾着药箱子,问道:“不过自从上次蜀州一别,就再没乙姑娘的消息。为何如今竟出现在千里外的京都,还有这酒楼是怎么回事,是你开的吗?”

“是啊。”乙虔子点了点头,简单解释道:“我在外面玩累了,就想找个地方定下来。

我姐姐留给我的百金还剩下许多,我就拿出来开了一家酒楼,也可以钱生钱养自己嘛。”

“哦……”管济恒听得云里雾里,奇怪道:“那你为何不回青丘,要来京都?”

“问题真多……因为喜欢咯!比起青丘那个偏僻的小山包包,天子脚下最繁华的都会它不香吗?”乙虔子撇撇嘴,回答地极度敷衍,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管济恒那里凑了凑,急急问道:

“对了对了!你知道宣宣在哪里吗?

我来这里也有快两个月了,根本就没见到宣宣的面,宣府也是大门紧闭,根本就不让人进。

既然你已经高抬贵手帮我一次,就再帮我把她叫出来吧!”

“你说妍儿?”管济恒皱了皱眉,好不容易略有淡忘的烦心事再次回到心头。

“她早在正月十五就去蜀州赴任了,你不知道吗?”

“啊!?她去蜀州了!!”乙虔子闻言惊呼出声,又一拍大腿懊恼道:“我千里迢迢来了京都,她却走了,这叫什么事啊……”

管济恒抠了抠后脑勺,不可置信道:“听你这意思……你是冲着妍儿来京都的……?”

“这这这……”乙虔子闻言,眼睛眨了眨,立刻一口否认道:“当然不是了!我不都说了我就是喜欢京都嘛!”

“切,明明你就是冲着妍儿来的,还嘴硬。”管济恒一眼看出了她被拆穿后的慌乱,立刻拆穿她。

“真是病的无药可救,我懒得和你解释。”乙虔子白眼翻到天上去,又一脸懊恼地嘀咕道:“不过真是倒大霉,我这才刚安定下来……又要搬家了……”

“你又要走?去蜀州?”管济恒闻言吃了一惊。

“不然呢……我待在京都还有什么意思啊?这没一个人我认识,又住不惯吃不惯,每天还要接待那些奇奇怪怪的人,我图什么啊……”

乙虔子生无可恋地揪着胳膊上的包扎带子反问。

管济恒一听,根本没想反驳她明明刚刚才说喜欢京都,心中只有“咯噔”一声。

如今婉妍重病,音讯全无,还在不在蜀州都是未知,哪有那么容易见到。

何况这小姑娘为了妍儿能一个人追到京都,想来也是深情厚谊,若要是让她知道妍儿现在重病、生死不明,她该会多难过。

就她那风风火火、说走就走的性格,搞不好拔腿就能直奔蜀州。

而且如今南境的战事焦灼,随时都有可能蔓延至天权西南,届时西南必是一场大乱。

那乙虔子一个孤零零的小女孩南下,实在是不安全。

想了半天,管济恒还是决定先不把婉妍的消息告诉她,话锋一转道:“不过婉妍此去只是锻炼,也不会太久,估计再个把月就能返京了。说不定你还没到蜀州,她就先回京都了。

所以你与其在路上周折,还不如就在京都等她回来。反正她的家就在这里,你还怕她不回来吗?”

“真的?”乙虔子闻言,将信将疑地看了管济恒一眼,摸了摸下巴,闷闷道:“好像也有理……”

这时,两个小伙计端着茶蹭到他们身边,低着头不敢看他们,小声道:

“掌柜的……这位公子,请用茶。”

两人都应着接过来喝,乙虔子瞟了二人一眼,奇异道:“你们低着头干嘛?脚尖镶金子了?”

那两人低着头对视一眼,犹豫半天,还是叽叽咕咕地愧疚道:“对不起掌柜的……您平日里待我们那样好,遇到危险我们却不顾您的安危自己躲起来……实在是太可耻了……”

乙虔子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差点喷一口出来,笑着问:“就为这个?”

两个伙计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乙虔子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乙虔子把杯子放下,拍了拍二人的胳膊,大大咧咧道:“人的本性就是趋利避害,你们不帮我是你们的本分,这有什么好怪你们的?

何况方才是我不服软要和他们对着干,我要是被打了就是吃了我这张嘴的亏,又为何要连累你们一起受伤?

而且方才那种情况,就你们两个小豆芽子,出去几个就被打趴下几个。人在危险之中要先自保,如有余力再去襄助他人。

干嘛要为了情义,受这种无谓的伤,难道只有咱三个都被打趴在地,我才开心不成?”

“掌柜的……”两个小伙计一听,都忍不住抬起头看,看着乙虔子的眼睛里满是动容,啥也说不出来了。

552 社会我乙姐(3)

两个小伙计一听,都忍不住抬起头,看着乙虔子的眼睛里满是动容,啥也说不出来了。

“行啦,别在这里煽情!”乙虔子又拍了他们一下,笑道:“没听刚才我们说的吗?咱们千轩楼要在京都长长久久干下去了,比起矫情这些,你们还是多想想怎么把咱们千轩楼越办越红火吧!”

两个伙计一听,都连连点头,转身就去忙活了。

乙虔子说话期间,管济恒心中已满是感慨。

传说中的青丘少狐主蛮横无理、狂妄自大、任性妄为,可以说恶名满大陆,被引为族人之耻,世人皆鄙弃。

然而谁能知道她本人,居然如此的通透、豁达、爽快,即使是背着无稽之骂名,也压不垮正义的三观,以及傲骨和胆魄。

当真是可怜又可敬的奇女子。

“不过千轩楼……”过了半天管济恒才反应过来,惊呼道:“不会是‘虔宣楼’的谐音吧?天呐,你对婉妍真是真爱啊!”

乙虔子又是虎躯一震,当即双臂交叉在面前摆了一个大大的叉,坚决地一口否定道:“当然不是!你怎么这么有想象力啊?有空去治治病吧大少爷!”

管济恒见她反应如此激烈,知道又被自己猜对,憋着笑问道:“不是就不是呗,你干嘛骂我啊!真是做贼心虚……”

说完管济恒也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紧接着问道:“不过你这千轩楼生意如何?”

“喏,你自己看……”乙虔子的手缓缓垂下来,对着大堂努努嘴。

正是大中午的饭点,大堂中却是空无一人。

“今天一共就来了三桌客,里面还有一桌想吃白食的无赖……

主要是我选的这个地方太惨了,我也是收拾好一切才知道,我隔壁就是京都最有名的酒楼三春居。

我这小蚂蚁趴在地头蛇旁边,不就只有等死的份了嘛……”

“三春居……?”管济恒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出声来。

乙虔子以为他在嘲笑自己,翻白眼道:“喂这位大哥,收敛点收敛点,我知道我确实很惨,但你也不用笑得这么开心吧!”

“不是不是……”管济恒连连摆手,这才止住笑,“我是在笑这自家人抢自家人的生意,实在是乌龙!”

说着管济恒站起身来,对乙虔子挥了挥手,“走,我带你见见三春居的老板取取经。

那位可是货真价实的财神转世,只要他出手就没有不挣钱的。让他指点指点你的酒楼,保你挣得盆满钵满!”

“我才不去!”乙虔子闻言,当即一口回绝,昂了昂下巴道:“我坚决不和竞争对手取经,要竞争我们就公平地来,说不定我也是哪个财神转世,没有他帮忙我自己也能干得风生水起,没几个月就给京都酒楼届换个人间呢!”

“什么竞争对手啊,”管济恒笑得无奈,“那可是大驸马爷宣奕,你当真不想见一见?”

“驸马怎么了,驸马也是人,又不是真的马,有什么稀奇要围观?”乙虔子撇了撇嘴,毫不当回事。

管济恒闻言,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故意轻巧道:“那倒也没什么稀奇,不过就是妍儿的亲哥哥,同母同胞的一胎双生子罢了。”

“宣宣的亲哥哥!”乙虔子一听,眼睛都亮了,当即扯着管济恒就要走,“走走走二师弟快带我去取经!”

一路上乙虔子的问题就没停过。

“既然是一胎双生子,那这位驸马岂不是和宣宣长着一张脸,就像一个男版的宣宣?”

“我们现在是不是在往宣宣家里走啊!那里是不是宣宣长大的地方呀!”

“我会见到宣宣的父亲母亲吗?他们都是好相处的人吗?”

“哎呀糟了,我什么礼品都没买,怎么登人家的门啊!这太不礼貌了,你等我一下我去买点东西!”

“你回来吧!”眼见着乙虔子已经风风火火地又要跑走,管济恒连忙把她扯了回来,只觉得回答了一路的问题实在是口干舌燥。

“你放心吧,宣伯伯和宣伯母哪有那么容易见到,就是妍儿自己也见不上啊!而且宣奕是驸马不错,但是他最是不看重这些礼节什么的,你要是买了礼品反倒是客气了!”

“哦……”乙虔子敷衍地应了一声,实则根本没有听管济恒讲话,满心满眼都已经钻进了宣府的门缝,满眼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我说乙姑娘,”管济恒看着她忍不住问,“你这么重视珍视妍儿,把她看得那样重要,她自己知道吗?”

“啊?”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乙虔子一愣,随即立刻吊起狐狸眼,一脸高贵道:“你又在那里胡叭叭什么呢?谁珍视她了,谁重视她了?我不过就是想请财神给我散散财罢了!”

管济恒抱着胳膊不说话,居高临下地看着乙虔子,神情明明白白地写着:你就胡扯吧,我就看看不说话。

“……有病……”乙虔子被看得心虚小声暗骂一句,过了好半天才回答,声音不再那么理直气壮了。

“你喜欢一个人的目的,是为了让她知道,让她感动吗?”

管济恒认真地接着问题想了半刻,才摇了摇头,道:“不是。”

“那不就得了。”乙虔子耸了耸肩。

“既然喜欢她是我的事情,追随她是我的目标,那我就跟着她、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反正不论我怎样做,她都值得。

她就是不给我任何的回应,我也在追随她的过程中收获了快乐,也不亏呀。”

乙虔子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已是笑靥如花,笑得自信又明朗。

“更何况我很相信,不论宣宣知不知道我这颗热切地想和她做挚友,做一生的心,她都会以挚友的心待我。

既然心有灵犀,那又何须多言?”

看着乙虔子的侧脸,管济恒心中五味杂陈。

喜的是婉妍能有如此挚友,慰的是孤独的少狐主有了情感的依托,敬的是一个小女子能有如此敢爱敢恨的豪爽。

忧的是婉妍仍是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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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早上十三要考劳保法,今夜要女娲补天了5555555今夜注定无眠_(′?`」∠)_

553 大难前夕(1)

忧的是婉妍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妍儿,快回来吧,有很多人都在等着你呢。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乍响。

“管少爷!您在这里!太好了我正要去找您呢!”

管济恒回神,只见是宣奕身边的小厮。

“奕弟找我何事?”

那小厮喜上眉梢道:“大好事啊管少爷!我们二小姐终于来消息了,说她一切都好,请您们不要担心!我们驸马爷收了信就立刻谴我告诉您,怕您担心!”

“当真!”管济恒闻言,已是当即惊呼出声,在受到肯定的回答后,心中一直以来郁结着的一口气,才算是通了,整个人都年轻了不少,万般激动之下,竟是什么也说不出了,只会傻了一般连连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一旁的乙虔子听愣了,小声向那小厮问道:“兄弟,你说的什么二小姐?”

“参见姑娘。”那小厮给乙虔子行了礼,无不自豪解释道:“我家二小姐乃是蜀州按察使司按察使宣大人。”

“蜀州……你说的是宣婉妍?”乙虔子一皱眉。

那小厮连连点头,“正是。”

“好你个管济恒!”乙虔子一听怒了,一掌拍在管济恒的肩膀上,怒道:“宣宣没消息的事情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管济恒此时心情大好,却故作生气道:“告诉你干什么,这不是现在就知道妍儿没事了吗?

我要是方才告诉你,你这会指不定已经在去蜀州的路上,根本听不到这好消息了。你不谢谢我,反倒对我动手,你这女子好蛮横!”

“我呸!”乙虔子对着管济恒做了个鬼脸,“得亏宣宣没事,要是宣宣有事我非得把你打趴在地不可!”

“得了吧就你这三角狐狸的功夫,还把我打趴在地……”管济恒撇嘴吐槽一句,俯视着乙虔子没好气道:“所以你到底还要不要进去看男版宣婉妍了!”

乙虔子当即把腰杆挺直,不让管济恒看低了自己,连声道:“看!当然要看!所以你倒是前面领路啊!”

。。。

“驸马爷驸马爷您请您请,哎您小心台阶!”乙虔子恭敬地对着屋内摆出“请”的姿势,连声道。

“多谢乙姑娘。”宣奕微微颔首道谢,款步入屋。

他身后,乙虔子捂着嘴对管济恒小声道:“这位驸马长得和宣宣一点也不像啊,你不会哄我的吧!”

“你爱信不信。”管济恒也耸耸肩,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宣奕是下午进入千轩楼,一直到深夜才出来。

“乙姑娘,我的经验就是这些,希望对你有帮助。夜深了,我就不多打扰,祝你的千轩楼生意兴隆。”

宣奕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淡而恰到好处。

此时的乙虔子已是对宣奕崇拜得五体投地,只会连连抱拳道:“今日我受益匪浅,实在是多谢多谢您!财神爷您慢走!”

“奕弟我送你。”管济恒也跟了出去。

宣奕扶住了管济恒,道:“恒哥留步,我车马就在门口。”

管济恒闻言,便也由他去了。

这时,乙虔子都还在感慨。

“这位驸马爷是真财神啊!真是神了,他是怎么想得到这么多办法,而且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被他这么一指点,我现在对我这小破楼已是充满了信心。”

管济恒昂着脑袋得意道:“我就说听我的准没错吧!”

“切……”乙虔子斜睨他一眼,瘪着嘴打趣道:“方才我还能接上几句话,和财神讨论一下。而某些人站在旁边除了嗔目结舌和傻笑抠脑袋,可是什么都没做。”

管济恒被一语戳中,想了半天也无法反驳,只能咬牙切齿道:“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乙虔子不理他,凑过来几步,满眼八卦之魂道:“不过财神爷和宣宣怎么看都不像是双生子哎。

长得不像不说,性子怎么差的这么大?宣宣那么活泼开朗,她的胞兄竟是如此稳重妥帖,真是奇了怪。”

“稳重妥帖……”

管济恒的笑容渐渐冷了,长长叹了口气。

“没想到,奕弟也有被评价为稳重妥帖的一日。”

乙虔子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困惑道:“是不是我又用错词语了……?我还以为这两个词都是褒义词,其实我想表达的意思是……是……”

乙虔子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为难地找不到合适的词。

“我明白的。”管济恒淡淡笑了笑,笑得很苦。“你用的没错,稳重妥帖都是褒义词。

只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他,爱笑爱闹,好逞凶斗勇,嘴上一点便宜都不能丢。

他没有那么多为人称赞的优点和长处,但他眼里有光,那光是希望。

然而现在,他从世人口中的废物,成了高高在上的驸马爷,封官加爵。

曾经瞧不起他的那些人见了他,就算是心里再不忿,也要恭恭敬敬行礼问安,道句“参见驸马爷”。

而随着宣奕渐渐走到厅堂中央,他的经商才能也被发觉,如今被调至户部,掌管多家皇商号,取得的成绩更是让人无可指摘。

渐渐的,他摘掉了废物的帽子,也杀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快意少年。

乙虔子见管济恒突然静了,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戳中了他的伤心事,略有歉意,拍了拍管济恒的胳膊,大大咧咧道:

“不过看在你帮我请财神的份上,以后你来我们千轩楼吃饭,我给你打个对折你看何如?”

“当真?”管济恒强打起精神,故意挑衅道:“乙老板好大方!那三折你看何如?”

“我给你打骨折你看何如?”乙虔子故意捏了捏拳头。

两人闹了一会,乙虔子摆上一桌菜肴,两人边吃边说。

“啧啧啧。”乙虔子看着管济恒添第三碗米饭直咂嘴,无不心疼道:“你怎么这么能吃?早知道我就不该说给你打折的事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听得清清楚楚,你可别想赖账。”

说着管济恒倒了杯酒,口气轻了不少,笑着道:“不过,我可能也在这里吃不了几顿了。”

554 大难前夕(2)

“不过,我可能也在这里吃不了几顿了。”

“嗯?”乙虔子抬眼,“你要去哪?”

“去西南。”管济恒手扶着桌子,笑容里是苦涩,“西南要出大事了。”

说罢,管济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凤麟洲。

容谨拿着一封信,敲开了裴老的门。

裴老看完信,沉默了许久才问道:

“你要告诉妍儿吗?”

容谨没说是与不是,只是轻声道:“妍儿一直没断和京都的联系,她很快就会知道。”

裴老把信折起来放在桌角,轻叹一声,声音一瞬间老了许多。

“那她一定会去的。”

容谨点点头,早知道这个结果,又问道:“阿公,妍儿现在这样出去,会被认出来的,对吧。”

“嗯。”裴老点点头,毫不避讳,“我们每日与她相处感觉不到,但是自从妍儿的本瑭蛊毒换出大半时起,她的容貌就已经开始变化。如今她的样貌,应当就是她原本的样子。

这张脸给人间带来了太多的变化,只要给天璇殿的人看上一眼,他们就一定会认出她是谁。”

“笙郎?笙郎!”

婉妍一睁眼,就看到容谨就坐在自己床边出神,满面的忧色。

容谨这才回过神来,淡淡的笑着浮上面庞,道:“怎么醒了,还很早。”

婉妍睡得迷迷糊糊间,用手背擦了擦脖间的汗,嘟嘟囔囔道:“实在是太热了,没想到屋外也没有比屋里凉快多少。”

容谨从怀中掏出手帕递给婉妍,拿起一旁的蒲扇,一下一下轻轻摇着,温声道:“再睡一会吧,天亮还早呢。”

妍儿,天亮还早呢。

婉妍点点头,困意未消,很快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好在这次,凉风习习,一夜未停。

看着婉妍渐渐酣甜的睡颜,容谨的笑意却渐渐淡了。

这是最后的宁静了吧,于世界,于她。

常有人说蓝花楹通人心,当人有心事,蓝花楹也会落下。

在容谨面前,一朵蓝花翩然而下,像是遗落在梦境之外的梦灵。

最终,那蓝花落在婉妍鼻梁边,卧在婉妍的微合的眼上酣睡。

那一夜,水绕星月夜,蓝花睡美人。

容谨手中的蒲扇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寸寸靠近,小心翼翼与万劫不复的坚定,向蓝花。

而他漆黑的发,从一边的肩头倾泻而下。

为什么会对蓝花楹情有独钟呢。

容谨的微凉的薄唇,落在她眉眼中的蓝花之上。

一瞬间,容谨的世界,沁满蓝花的清香。而蓝花之上,落下容谨的凉。

因为蓝花楹的花语,正如容谨的心境。

在绝望中,守护爱。

——“怀笙,你不劝劝她?她听你的话,能让她留下的,可能就只有你了。”

——“她要飞,我怎么舍得住禁锢住她。”

——“那你呢?你的身子才刚刚好了一些,怎能再去劳顿。你就留在凤麟洲,和我一起等她回来吧。”

——“阿公,是生是死,我得和她一起。”

蓝花楹下,蓝花楹上,轻轻浅浅的一吻。

。。。

京都的街头,一个消息如同陨石坠落,震动京都,大街小巷无人再闲谈嬉笑,人人皆惶惶。

沉寂几十年的两大凶兽梼杌与朱厌,带五十万鬼军自极南雪境杀出,一路向北而来,大有灭世之态。

如今大军已经洗劫大陆南部多个独立小国,兵临安南藩属,随时都有可能洗劫安南。

而安南之后,就是天权。

“自从五大凶兽被一百零八世尊一网打尽,以命封印于极南雪境,还从未再听到过它们的消息,怎么如今突然就蹦出来两个,这是要变天了啊!”

“是啊是啊!当年的一百零八世尊已是年过半百,武力决力皆是登峰造极,降服凶兽尚且还要献命。

如今的一百一十世尊才不过弱冠,武力决力还未精进,真的可以承担卫道人间之责吗……”

“最可怕的是这两大凶兽中,梼杌位列五大凶兽之二,所司亡冥,可以控制死人。

其继承太阴幽荧之力,仅次于独尊沙华与凶兽九婴,据说大陆之上除了三尊之外,无人有与之一战之力,有鬼战神之名!

而凶兽朱厌司傀儡,草木鸟兽皆可为其兵卒,排兵布阵更是颇有一套,其阵法之诡谲多变,为世人忌惮久矣,号称鬼军师。

这两人合作,一个能把万事万物都变成自己的兵卒,一个能让兵卒死了还战斗,这根本就是无所损耗的战无不胜之军啊!”

“啧啧啧,真要命!看来它们血洗安南就是迟早的事情了……”

“其实我倒觉得把安南好好教训一顿也挺解气!他们当初侵犯我国土,屠戮我百姓,早就该遭报应了!”

“你傻啊!安南一破,就是我天权国土,到时候遭殃的就是我们!”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据说五大凶手虽然都奉毒尊沙华为主,但是彼此之间异常不和。

怎么这次梼杌和朱厌竟然联手……”

“最奇怪的是虽然梼杌可以控制死人,朱厌可以制造傀儡,但他们怎么会有那么大的一只活人军队呢……?”

一时间,京都的大街小巷所讨论之事,无外乎于此,各有说法,但恐惧却是一模一样。

同样被此事震动的,还有天权的朝堂。

“据安南节度使从前线报,凡两大凶兽所过之地,则寸草不生、无一活口,且皆纵火焚烧。

短短几月,自安南之南,竟无一处屋宇,更无一副完整尸骨!

陛下!如今凶兽祸害人间、残害百姓,万不可再让其横行,重蹈十年前之覆辙!

安南若破,那我天权再无门户,国之西南将成人间炼狱!

臣请求陛下出兵安南,抵御凶兽!”

一言官朗声汇报,声音中悲愤交加。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之上跪倒一片,皆是朗声道:

“臣请求陛下出兵安南,抵御凶兽!”

比起众臣子的慷慨激昂,皇上要平静得多,只是眉头紧皱,挥手示意众人平身。

“天枢国和其他圣族神族,都是什么反应?”

便有臣子出列,朗声道。

555 老将出征

便有臣子出列,朗声道:“借道讨贼?”

那人话音刚落,就有一老臣颤颤巍巍出列来,吹胡子瞪眼道:“它天枢十万大军开拔入我境内,铁蹄直穿南北,难道会老老实实来,又老老实实走不成!

陛下,切莫引狼入室啊!”

“是啊是啊!”“太危险了!”一时间,不少人都跟着附和。

皇上仍是皱着眉头,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对于讨论声未置一词。

那汇报的臣子连忙接着道:“剩下的小国尚且自顾不暇,只是忙着加固城防,再没有什么动作,倒是各天尊圣族与神族有了行动。

其中天璇圣殿自凶兽始作乱起,就已经派一名金仙、两名神使前去镇压,源源不断派兵阻截,这才稍缓凶兽大军不可阻挡之势,

之后凤族很快也派遣千人队伍前去支援。

如今与凶兽大军做正面抵抗的便是这两处,方才让凶兽不至于已经血洗安南。

不过圣殿和凤族派去的都是先头部队探探情况,如今早已难以抵挡。

据说圣殿要再多派两至三名金仙驰援,而凤族不知为何,竟然直接安排凤女待命,随时准备出征。

除此之外,九尾狐神族狐主已经从青丘开拔,准备前往驰援了。”

皇上听完后点了点头,这才终于开口道:

“既然各大圣族神族皆为讨贼出力,那我天权作为第一大国不能做事不理,我应龙族作为天尊圣族更是责无旁贷。

这贼,是一定要讨的。众爱卿说说,何人堪当此大任?”

这时一文官站出来谏道:“启禀陛下,老臣认为,国之层面,应派一大将领兵,为国出征;族之层面,陛下还应派一位皇子,代表应龙圣族讨贼。”

“嗯嗯,爱卿言之有理!”皇上点点头,道:“派哪位皇子,我再考虑考虑,众爱卿先说说何人可做我天权元帅。”

一时间,方才还闹哄哄的朝堂之上静了不少。

要知道这讨贼讨的可不是小毛贼,而是恶名昭彰、吃人不吐骨头的凶兽。

而且要想对付凶兽,就是武功再高强,但决赋平平甚至没有决赋之人,那就只有白给的份,所有这人必定是既能领兵,又决赋卓越之人。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彻朝堂,犹如平地惊雷。

“启禀陛下,臣愿领命,率兵讨贼!”

此话一出,瞬间吸引了整个朝堂的目光。

众人去看时,只见一高大雄壮之人已立在朝堂正中央,虽已头带银丝,却仍然犹如高耸的山峰一般巍峨。

那人正是麒麟神族族长、天下兵马大将军管铮。

他也正是所有人心中的最佳人选。

要知道管铮不仅仅是久经沙场、熟谙兵法,更是神族族长,不管是排兵布阵还是抵抗凶兽,放眼天权再无能相提并论之人。

皇上一见管铮,紧皱着的眉头终于有所缓和,连声道:“好啊,好啊!朕也以为,此人非管爱卿莫属!有管爱卿在,朕也可稍稍安心。”

人群中,管济恒和砚巍对视一眼,也要一起出来,行礼道:“陛下,我兄弟二人愿同……”

只是二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管铮将军嘹亮的嗓音完全盖住。

“臣谢陛下信任!臣定不负陛下厚望,力讨凶兽,绝不让凶兽践踏我天权的一寸领土!”

“好!”皇上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声音雄浑道:“朕命天下兵马大将军管铮从即日起整兵十万,三日后开拔讨贼!”

散朝后,管济恒和砚巍拦住了管铮。

“爹!您为何不许我和巍儿与您一起出征!”管济恒急急道。

自从西南凶兽作乱的消息传至京都起,管济恒就已经做好出征的准备。

如今却只能看着自己年过半百的老父亲上阵杀敌,这让管济恒怎能不急。

“我何时说不让你二人出征了?”管铮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又理了理外甥的衣领。

“孩子们,这次的动乱不是普通的两国间的战争,而是一场邪恶抬头,妄图侵蚀正义的屠杀。

这绝不是我们几个月就可以平息的战役,而是一场相当严峻且旷日持久的搏斗。

所以我们这些老的就先出去顶着,把你们这些孩子留下。

等我们顶不住了,就该你们顶上了。”

管济恒还要再说,管铮已是重重拍了拍二人,道了句:“你们做好随时上战场的准备吧,我去整兵了。”

“阿恒,爹不在的这段时间,看顾好管府,照顾好你母亲和巍儿。”

这一番话说得二人的心情都是又澎湃又沉重,只有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日后,管铮将军带着十万天权将士,如期出征。

队伍都走了许久,管济恒仍是坐在屋里发呆。

“哥。”砚巍骑坐在椅子上,抱着椅背,小脸上也有了愁容,“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去找舅父,一起杀敌啊?”

管济恒拍了拍砚巍的头,“我们最好永远没有这个机会,如果连咱们这些小辈都要上阵杀敌了,那就说明人间这次确有一劫。”

“可是我真的很想和舅父一起去嘛……”砚巍抿抿嘴,整个人更丧气了,“哥,那你说妍姐姐还在大陆吗?

姐要是还在大陆,肯定会知道西南凶兽作乱的事,那按照姐姐的性格,必定排除千难万险赶回京都,一起出征的。

可现在妍姐姐一点消息也没有,姐是不是不在大陆,或者……或者真的病的很严重啊……

姐姐的来信怎么也不多说几句嘛……”

看着砚巍把脸垂在椅背上,活像一只落水的小狗,管济恒于心不忍,虽然自己也对婉妍的情况很担心,但还是安慰道:

“你妍姐是什么人你还不了解,以前哪次出门不都是音信全无,来封信就几个字一句话的。

你放心吧,她走的时候还是活蹦乱跳的,这才短短几个月,怎么可能就病倒了,我想她这又是什么掩人耳目的计策,自己正不知道在哪里做大事业呢!”

砚巍一向相信管济恒,听完便也稍安几分。

这时一个小厮急急地跑过来,着急忙慌道:“两位少爷,二姨娘的小娘和家侄女儿来咱府上了!”

556 管济恒被逼纳妾(1)

这时一个小厮急急地跑过来,着急忙慌道:“两位少爷,二姨娘的小娘和家侄女儿来咱府上了!”

“来就来了呗。”管济恒头都没抬,“她不是有事没事就常来府上吗?”

这位二姨娘不是什么外人,而是管夫人娘家的庶妹,是管夫人父亲的外室所生。

当初管夫人嫁给管铮为妻后,娘家也给那位庶妹安排了一门亲事,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是衣食无忧的官宦世家,配她一个不让进门的外室之女还是绰绰有余。

谁知这女子心比天高,见不得姐姐比自己嫁得好,一心要嫁入豪门望族,竟是借着探望管夫人之名,生生是爬上了管铮的床,不得不被管府纳为姨太太,让管府被京都议论了好一阵。

进了管府之后她也不消停,明面上对管夫人尊敬有加,暗地里却没少给她下绊子。

所以管济恒和砚巍自记事起就特别不喜欢这位二姨娘。

谁知那小厮接下来说的话,让管济恒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可是少爷!!二姨娘在和夫人说,要把她那侄女给你填入房中做姨娘!她们炮火实在太狠,现在夫人已经顶不住了,两位少爷快去看看吧!”

“什么!!”“什么!!”

兄弟两个同时从凳子上一蹦三尺高,声音震天响。

之后两人对视一眼,都撒丫子往前厅去了。

临走管济恒还不忘对小厮道:“你快去宣府请奕弟,就说我大难临头,让他速来救我!”

前厅中,管夫人坐在上首,一身素衣,脸上带着勉强的笑意,双手叠在身前紧紧攥在一起。

而坐在一旁的二姨娘则坐得端端正正,一身的绫罗绸缎、金簪银鬓,自如地招待着母亲和侄女,谈笑风生,笑靥如花,倒更像是一家主母。

这就是两人这几十年来的常态。

管夫人在闺中养尊处优、学的都是仁义礼智信、人间真善美,成亲后又有夫君和儿子保护,从来不知如何对付这位庶妹的心机。

就在这时,管济恒和砚巍兄弟两个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探头看见这女人的盛会,在门口进退两难。

最终两人还是硬着头皮进屋,给母亲问安。

“儿子拜见母亲。”“砚巍拜见舅母。”

看着两个孩子进来,紧绷着的管夫人这才稍稍好些。

“恒儿、巍儿,这是你们二姨娘的小娘和侄女儿,你们都见过吧。”

兄弟两人便对那母女三人颔首致礼。

站在姑母身后的女孩一见管济恒进来,本来有些不耐的眼神瞬间明亮,低低垂下眼神,声音娇弱道:

“苏月儿见过恒表哥、巍表弟。”

管济恒有些僵硬地点点头也不说话,拉着认认真真正要行礼的砚巍坐在了管夫人旁边。

这时那一身金灿灿的老妇人看着管济恒,故作慈爱地笑道:“没想到管大少爷都长得这么大了,真是和管姑爷年轻时生得一个模样,一样的高大英武、一表人才!”

管济恒的嘴角努力咧了咧,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姨娘过奖了,这孩子天天在外面胡闹,不着家又没个正形,可是让我操碎了心。”管夫人闻言,连忙道。

那老妇人又自说自话道:“说起管姑爷,那也真是伟大!凶兽那是何等的孽畜,杀人不眨眼的!

在人人都往大陆里逃着避难时,姑爷却身先士卒,自请平乱!

我家那个儿子能跟着姑爷一起,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放心了!”

管夫人的笑容僵了僵,轻声道:“慑弟能在国危之际挺身而出,也是国之脊梁。”

慑弟即苏慑,二姨娘的亲哥哥,苏月儿的爹。

他平日里最是个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没本事还对生活要求极高,把他小娘攒的体己霍霍得一点不剩外,没少撺掇着妹妹把管府的东西往他那里搬。

最后还是二姨娘软磨硬泡求着管铮,才给他在军中谋了个小职位。

这时二姨娘粉末登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抱怨道:“哎呦姐姐!你快别提我那个混账哥哥了!您知道他临走之前说什么?

说要把我们月儿嫁给蔡家的那个混世魔王蔡启做姨娘!

蔡启就是那个京都著名的恶霸淳于涟的跟班,平日里是游手好闲、无恶不作,听说还是风流地的常客。

而自从去年国试被宣家二小姐打败后,也没了再入朝为官的资格。

这若都尚可忍受的话,据说蔡启的正室乃是在京都知名的心狠手辣、最喜吃醋,平日里若是哪个丫鬟多和蔡启说了两句话,那就是被往死里整。

这要是月儿过去做个姨娘,就她这柔弱的性格,不知道要被主母如何拿捏呢!”

说着,二姨娘拉起了苏月儿的手,一副哀怨道:

“可怜我们月儿这么乖巧懂事的女孩,从小就跟着爹娘在大宅院里吃脸色、讨生活,现在又要被狠心的爹送去讨好官老爷,把一生都要葬送,真是让人心疼死了!”

那边,老妇人直接扯着哭腔哭天喊地了:“我这可怜的小孙女呦,你是造了什么孽啊!”

苏月儿倒是当真“乖巧懂事”,虽然已是眼眶通红,但还是安慰祖母和姑母道:“祖母、姑母别太伤心了,如此这般,都是月儿的命罢了!

月儿本人微命薄,还让您们这样为月儿操心,月儿已是感恩不尽,要是您们再伤神挂怀,月儿可就心中难安了!”

说着,这娘三个哭成一团,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根本就不给旁人任何打断的机会。

这些把戏管夫人这么多年已然见怪不怪,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但管济恒和砚巍可是真看愣了。

哥!她们在干嘛?她们为什么不在家里聊天,要跑到咱们家里聊啊?

砚巍小小的眼睛里,充满大大的疑惑。

我也不知道啊……

管济恒的喉结动了动,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尬僵了。

管夫人从小也没学会如何对付她们这招,只能安安静静坐着等她们的升华主题。

557 管济恒被逼纳妾(2)

管夫人从小也没学会如何对付她们这招,只能安安静静坐着等她们的升华主题。

果不其然,那老妇人抹了一把涕泪,颇有些难为情道:“大小姐,如今能救月儿的,就只有你这位嫡姑母了!

月儿那个混账的爹跟着管姑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最听管姑爷的话了。

也就只有把月儿许给管大少爷,方才能打消他把月儿送入火坑的念头,那就是救了月儿一命啊!”

老妇人一说完,二姨娘根本不给管夫人任何说话的机会,立刻接上话头,一样的拉着哭腔道:

“姐姐我知道恒哥儿是您最宝贝的儿子,又年纪轻轻就平步青云,未来自是前途无量,咱们月儿本攀不上。

但是您放心,月儿也是您看着长大的,您最知道她是个多么温柔解意,又品行端正的好孩子。

更何况月儿还是和恒哥从小一起长大,彼此最是知根知底,定能把恒哥服侍得妥妥帖帖。

把月儿给了恒哥儿,她也不配做姨娘,做个侍妾已是她的福分。只要能天天伺候着恒哥儿的衣食起居,能有个安稳的地方混口饭吃就行了。

月儿定是本本分分、不争不抢,尽心尽力服侍着恒哥和未来大少奶奶,一定不会影响恒哥日后与夫人的关系!”

这时苏月儿已是小脸通红,“善解人意”地小声道:“祖母、姑母,您们别说了,月儿不过孤苦无依一浮萍,生死有命罢了,哪里配得上恒表哥呢!”

二姨娘立刻再次加入战场,拍着苏月儿的手连声道:“月儿你放心,你嫡姑母菩萨心肠的美名满京都,绝不会看着自己的侄女身陷囹圄,而坐视不理的!”

这母女三个一唱一和地表演完,管夫人还能说什么呢?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打得什么算盘,只要先进了管家的门,就有了往上爬的机会。就那人比猴精的苏月儿,今日是侍妾,明日便是麒麟神族的正堂大少奶奶也未可知。

要是真让管济恒纳了苏月儿为妾,那以后定是家宅难安。

然而她们的心思管夫人都知道,却也没法拒绝。

听听刚刚人家三个说的,苏月儿的爹跟着管铮出生入死地卖命,而苏月儿从小就跟着在苏府中吃人白眼,如今要被嫁到夫君是没前途的浪荡子、主母是善妒悍妇的虎狼窝。

这么可怜、坚强、又善良的女孩,就只是想求从小看着她长大、又最是好心肠的姑母,嫁给管济恒做个侍妾而已,这点小事,菩萨不会都不答应吧,不会吧不会吧。

管夫人:“……”

而管济恒和砚巍,已经被雷劈得外焦里嫩。

……哥……!咋办啊……你要娶媳妇……了?!

身为锦衣卫,刀下亡魂数以百计的砚巍,此时眼巴巴看着管济恒的眼中满是惊恐。

别问我……我有点上不来气……

管济恒的脸色已然惨白。

管济恒和砚巍其实不懂后院这些弯弯绕绕,也没听懂她们卖弄的名堂,就只是从小和二姨娘打交道至今,知道那老妇人是如何“品行端正”地做了苏老太爷的外室,扰得苏家鸡飞狗跳。

更是知道二姨娘是如何“品行端正”地,做了年少时立誓此生不纳妾的管铮的姨娘,又是如何“不争不抢”地处处挤兑管夫人,对管夫人是在外诋毁、在内孤立。

如今,苏月儿又要“品行端正”“不争不抢”,管济恒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声音:跑啊!

要是妍姐姐在就好了……

砚巍的小嘴瘪了瘪。

等她来我怕是孩子都一窝了……宣奕你快来救我啊!!!!

其实管济恒都不知道宣奕来能有什么用,但就是幻想着有神兵天降来救自己,也再想不到别人而已。

管夫人喝了口茶,放杯子的手微微颤抖,勉强笑着道:

“这事也不是小事,不然等老爷从西南回来,我和老爷商量商量,再给你们答复?”

这个时候管夫人除了拖,再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然而那娘三个就是找准了管铮不在这个时候,来磨耳根子软的菩萨管夫人,怎么可能给她这个机会。

“大小姐,等不及了啊!蔡家那边早就说好了,半个月后就要月儿过去了!

而且您才是管府的当家主母,这后院的事还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的。”

管夫人捏了捏手,又要去拿杯子时,才想起自己刚喝过,一时间手都不知放哪,看着儿子和外甥的眼中是无奈和无助。

砚巍见舅母和哥哥都这么为难,当即一拍胸脯,朗声喝道:“既然如此,那我来娶!”

“……?”

这一声断喝,那叫一个视死如归地悲壮,把屋中所有人都整懵了,一个个都嗔目结舌地看着砚巍。

过了半天,二姨娘才讪笑着道:“巍哥儿说笑了,哪有哥哥房里还没一个人,弟弟倒先填了房的道理。”

心里想的却是:你个小猴崽子出来凑什么热闹!就你这一没父母帮衬,二来寄人篱下家产都继承不到的小猴,还配我们月儿?真是痴人说梦!

就是管济恒那个花花浪荡子,要不是未来管府的继承人,又人傻好摆弄,我们月儿才瞧不上呢!

管夫人感激地看了砚巍一眼,对那三人道:“我们巍儿年纪小不懂事,让你们见笑了!”

那三人都摆手说无事。

就在这一屋子人僵持着,尴尬得丫鬟们都想逃跑的时候,那老妇人扫视一圈厅堂,清了清嗓子,收敛了笑容,拿腔作调道:

“大小姐,这事到底成不成您倒是给个话啊!

要是自己家都帮不成,我们娘三个就赶快再拉下脸皮去求外人。”

听到这里,管夫人心中一惊,她知道这些人要开始自导自演后的下一个阶段:撒泼。

这些一旦撒泼起来,那就是敢教日月换新天的气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就在管夫人有些慌乱,都快坐不住的时候,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珠串相碰时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之后只见一位身着绫罗、头戴珠玉、脚踏绣花鞋的少女款步走入厅堂,每一步都是摇曳生姿。

------题外话------

又到了悲剧的考试周啦555从周四开始十三要连考四天,每一门都要从头来过,简直是悲惨世界……

558 真假狐狸斗法(1)

之后只见一位身着绫罗、头戴珠玉、脚踏绣花鞋的少女款步走入厅堂,每一步都是摇曳生姿。

走到厅堂正中时,少女笑着对管夫人行礼,道:“小女乙虔子,拜见将军夫人。

虔子贸然来访,礼数不周,实在是小女仰慕夫人美名甚久,热切地想要登门拜访,还请夫人见谅。”

少女的声音如同银铃一般清脆,笑容更是如明月一般皎洁。

那一双狐狸眼顾盼生姿,媚态十足,看一眼就要把人魂魄都勾走。

再配上圆圆的小脸、圆圆的鼻头、肉嘟嘟的嘴唇,非但没有把姿韵消减,反倒是在美艳与纯洁之间,达成绝妙的平衡,既乖巧又美艳。

少女往厅堂之间一站,只觉得屋里都亮堂了不少。

屋中所有人俱是一愣,苏家那娘三个看到乙虔子时,已是下意识地眼露敌意,而管夫人和砚巍则是满脸疑惑。

至于管济恒,比起为什么乙虔子会出现在自己家里,管济恒心里更吃惊的是:

天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邋里邋遢、破衣烂褂的乙虔子居然也有打扮精致再出门的一天!

“你好。”管夫人吃惊归吃惊,还是立刻恢复了仪态,颔首问好,端庄地问道:“这位姑娘,是我耳拙,请问你是……”

乙虔子立刻落落大方道:“小女是贵公子的朋友,也是青丘少狐主,夫人您唤我虔子就行。”

“青丘少狐……”管夫人愣着下意识地重复,万万没想到自己有能和九尾狐族打交道的一天。

“没错。”乙虔子笑着,眼睛对管夫人狡黠地眨了两下,“阿恒约我今日来府中做客,不想夫人已经有客人了,实在是虔子来得不巧,还望诸位原谅虔子的冒失。”

在听到“阿恒”二字时,管济恒浑身一冷只觉得自己全身的狐狸皮疙瘩都起来了。

管夫人立刻从乙虔子的眼神中明白,她这是来帮他们母子解围的,连忙恍然大悟地笑道:“哦哦哦原来是虔子啊!我经常听我们阿恒提起你来,你来的很巧!我早就想见见大名鼎鼎的少狐主了。

来人,快给少狐主看座上茶。”

“那太好了!”乙虔子眯起眼睛笑,笑得那叫一个明媚,真如孩童般纯真。

“我也早就想来拜见,以贤德达礼闻名京都的管夫人了!”

说着乙虔子转头对侍从勾了勾指头,又转头道:“初次拜见夫人,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夫人笑纳。”

管夫人一听笑弯了眼,道:“哎呦你这孩子,你来我就很开心了,怎么还带礼物呢?”

“……?”

娘怎么一上来就叫“虔子”,还这么热情……?

还有见谁都是一张厌世臭脸的乙虔子,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会好好说话了?

管济恒怔怔地看着面前都喜气洋洋的二人,只觉得娘不像娘,乙虔子不像乙虔子,一个赛一个的奇怪和陌生。

而同样感到不适的,还有另外那娘三个。

二姨娘看了看明艳动人的少狐主,又看了看热情的管夫人,颇有些不自然道:“既然姐姐还有客,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改日再来和姐姐商议。”

说罢就要起身,然而三人还没站起来,就听乙虔子先开了口,热情道:

“不打紧的不打紧的!来者都是客,哪有我后来客,倒把先来客赶走的份。

既然有缘能相遇在管夫人的客厅,那便一起聊聊天,权当认识个新朋友,就是不知几位夫人和姑娘,肯不肯赏虔子这个脸?”

堂堂少狐主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二姨娘三人岂有走的道理,只得讪笑道好。

管夫人笑着对乙虔子道:“虔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府上的二姨娘,也是我的妹妹,另外两位是二姨娘的小娘和侄女。”

“姨娘?”乙虔子眨着懵懂的大眼睛,故作疑惑道:“夫人请您原谅虔子的无知,但这个词虔子确实闻所未闻,是和‘姨母’一个意思吗?”

“啊这……”管夫人顿了一下,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三人脸色也不大好看。

热心肠少年砚巍见大家都回答不上来,又见那姑娘求知若渴,立刻热心答疑解惑,声如洪钟道:“不是不是!姨娘就是小老婆的意思!”

“小老婆……”乙虔子仍旧迷茫地瞪着大眼睛,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后,才恍然大悟道:“哦哦哦,就是没有明媒正娶、抢人家夫君的女子呗!”

说着乙虔子立刻换上了满脸的歉意,道:“不好意思啊这位姨

娘,我们青丘都是一夫娶一妻,一世一双人,我才刚来这边,还不太懂这些。如有冒犯,请您多原谅!”

乙虔子满脸真诚的歉意,却把“姨娘”两个字故意咬得极重。

那边娘三个已经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但还是碍于面子微微颔首,说着不打紧。

而乙虔子已是一对星星眼看着二姨娘,很崇拜道:“以前虔子多多少少听说在青丘之外,有男人会有两个甚至多个女人。

我当时还很诧异,我想怎么会有女子愿意给别人做小呢?这既没有明媒正娶、生的孩子也入不了族谱,又在外面被人戳脊梁骨。

说的好听呢,那是半个主子,说的难听点,那也是半个奴才。

啧啧啧,没想到今天我来的巧,竟是开了眼界,见到了二姨娘,我才知道这世上真的有如此伟大的人,可以舍弃尊严、脸面,为了爱而奋不顾身,实在是太可歌可泣了!”

这番话一出,那上赶着做小的娘三个都坐不住了,还是二姨娘最能绷得住,对满面怒色的母亲微微摇了摇头,还笑着道:“少狐主真是说笑了,就算是做姨娘,那一不违法乱纪,二不霍乱人常,有什么伟大不伟大,卑贱不卑贱的,都是人,都是向老天讨一口饭吃罢了。”

“是啊是啊!”乙虔子听得连连点头,像是觅得知音一般,“二姨娘您太懂虔子的意思了!虔子绝无将做小女子一棒子打死的意思。”

559 真假狐狸斗法(2)

“二姨娘您太懂虔子的意思了!虔子绝无将做小女子一棒子打死的意思。

虔子认为,若是迫于无奈或强权,不得不委身有妇之夫的女子,那实在是可怜可悲,我为她一大哭!

但若是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做清白主母,却为了攀上豪门大户,耍着手段硬要给人做小,还没进门就已经想着如何将人家的正妻托下马来,自己取而代之。进门后更是各种手段花招层出不穷,扰得家宅不宁,那才是我所不齿的。”

乙虔子说得不紧不慢,云淡风轻,眼神仍是真诚明朗得毫无暗指一般,但那母女三人脸上已是青红柳绿、好不热闹。

那老妇人索性不忍了,直接甩脸子冷笑道:“堂堂少狐主,又是什么天命狐女,却明里暗里拿话埋汰我们孤苦无依的娘三个,真是好雅兴啊。”

苏月儿此时更是眼圈都红了,一双朦胧泪眼想看又不敢看地瞟向管济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扯扯祖母的衣角,“小声”道:“祖母您别说了,乙姑娘是嫡姑母的客人,又是堂堂青丘少狐主,咱们娘三个人微言轻,人家说什么咱都得受着,可不能让嫡姑母为难。”

“好一个可不能让嫡姑母为难!”乙虔子闻言,明明听出她们话里话外说自己以强凌弱,却仍是当即拍着巴掌叫好,连连赞道:“这位姑娘果然是通情达理,温柔体贴,虔子为今日能遇到姑娘这么投缘的人而荣幸之至。

虔子多嘴问一句,请问您几位到管夫人府上所谓何事?”

二姨娘眉毛一扬,信口胡诌道:“自是来探望我,顺便……”

“他们要把苏月儿塞给我哥做妾!”

二姨娘还没说完,就被热心小伙砚巍当场拆了台。

砚巍瘪着嘴,一双小眼睛怒气冲冲地看着二姨娘。

二姨娘一抬头,就可以看到砚巍正义的凝视,左眼写着:你怎么可,右眼写着:以撒谎呢!

那娘三个的脸再一次五光十色起来。

乙虔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砸吧砸吧嘴,明明只有一个字,却比千言万语的辱骂更让人不舒服。

那娘三个哪里是任人欺负的主,也不再管顾,当即撒起泼来。

“我们自己家的事情,关你什么事?别给你几分薄面,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眼见着月儿就要所托非人,只要纳我们月儿为妾就是救了她一命!好歹也是孩子的长辈,何况我们阿慑天天跟着卖命,月儿又是那么懂事体贴的好孩子,就这么点事,都还要支支吾吾,任一个外人指手画脚,真是好一个菩萨心肠!”

老妇人大声嚷嚷着,明明是对着乙虔子骂,却一字一句都说得是管夫人。

管济恒哪里受得了母亲被欺辱,登时站起来就要骂回去,却只见乙虔子起身袅袅婷婷走到三人面前,笑着道:

“刚才这位姑娘才说,你们人微言轻,我说什么你们都得受着,可不能让嫡姑母为难。

怎么,我才说了一个‘哦’,你们就急着向管夫人发难,还真是言行一致,有始有终啊!”

乙虔子说完不给她们任何插嘴的机会,紧接着问道:

“方才听说,这位姑娘的父亲跟着在管将军的军队里任职是吧。”

“……自然是的。”

“虔子听闻管将军治军严格,设武官考,军队中凡有职务者,皆必为考入。

请问令尊是哪一年考入,得武官考几段?”

那娘三个愣了一下,支支吾吾搪塞道:“这如何记得?”

管济恒这时忍无可忍,冷声道:“考了个鬼!是二姨娘缠着我爹,一定要给她兄长谋个职位。我爹说自己设的原则怎能破例,她就以死相逼,还拿她的孩子做要挟,最终逼得我爹只能就范!

就这样她兄长还挑三拣四,嫌职务多,嫌饷钱少,还嫌军队条件差。”

“哦呦哦呦,这问题不就简单了。”乙虔子听完一双狐狸眼眯起来笑,“这跟着卖命的机会是你们死缠烂打讨来的,是管将军给你们的恩情。

怎么人家的恩情倒成了你们的丰功伟绩,还能拿来要挟人呢?”

二姨娘冷笑着,没什么反驳的,只能咬牙切齿道:“青丘少狐主果然名不虚传,牙尖嘴利是个厉害人,哪里是我们这些老实巴交的人能说得过的!”

“呦呦呦,能胡搅蛮缠你们可是有理的很,现在说不出话,就是老实巴交了,你到底长得什么嘴啊,怎么什么都敢说?”乙虔子闻言仍是笑眯眯,语速却情不自禁快了许多。

“不过我也确实没有这位姑娘‘懂事体贴’,也没有您三位‘老实巴交’。

咱来瞧瞧您们做的事。

一来,我听闻蔡家那边半月后就要接姑娘入府,这个时候阿恒纳了这姑娘为妾,让蔡家怎么想管府?这让京都怎么想管府?

轻则要说管家没把蔡家放在眼里,坏了两家的关系;重则要说管家仗势欺人,豪取强夺。

这一个姑娘搞臭了两家的关系,还毁了千年神族的美誉,实在是‘懂事体贴’。”

苏月儿一听,满面都是惊恐之色,连连摆手道:“我……我一个闺中女儿,哪里懂得这些……我实在是没想到会给嫡姑母和表哥带来这些麻烦……”

乙虔子心里怒吼一百声“你不懂个大头茄子!”,但面上仍旧笑着道“不懂这些,那我就说点你懂的。

阿恒如今尚未娶妻,就先给他纳一个妾,这是什么道理?

就是京都最知名的纨绔淳于涟,都是先娶的正妻,再纳的妾。怎么,你们这是要把阿恒至于比淳于脸还不如的境地吗?

再者你们张口闭口蔡启之妻乃是悍妇妒妇,公然诋毁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后院女眷,这便是你们家的温柔解意?

就这样你们还有脸质疑管夫人,以贤德之名逼着管夫人就范。怎么,难不成任你们摆布的就是菩萨,不成全你们那些龌龊心思的人,就是魔鬼咯?”

------题外话------

淳于涟os:我怎么你们了这么整我!莫挨老子!很忙勿cue!

乙虔子嘴炮小狐狸战斗力惊人!

(

560 真假狐狸斗法(3)

“怎么,难不成任你们摆布的就是菩萨,不成全你们那些龌龊心思的人,就是魔鬼咯?

哇你们还真是‘老实巴交’,真是门口的石狮子听了都要活过来一阵狂呕的老实巴交!”

乙虔子本来只是受人所托来帮忙,没想到把自己说上了头,说起话来就如泼豆子一般,“哒哒哒”地根本停不下来。

“说得好!”“爽!”

话音一落,管济恒和砚巍当场起立鼓掌,忍不住大声叫好。

坐在上首的管夫人内心也是一痛快,只觉得把这么些年的恶气出了好些,差点也要没忍住叫好了。

那边二姨娘和小娘被气得已是浑身发抖,要不是管济恒和砚巍在后面虎视眈眈地站着,她们早就要扑过来撕了乙虔子的嘴。

苏月儿则站在后面已是泣不成声、哭得无法自持,好几次乙虔子的心,都跟着她身子一抖一抖而一颤一颤,生怕她下一秒就哭背过气嗝过去了。

不过苏月儿显然比乙虔子想象中坚强,此时扭着腰肢走到厅堂中间,给管夫人行礼那叫一个弱柳扶风。

“嫡姑母,都是月儿思虑不周,病急乱投医,给嫡姑母和恒表哥添了麻烦。

这一切都是月儿的错,祖母和姑母只是关心则乱,绝没有要为难您的意思!

您要怪就怪月儿,都是月儿的错……”

这一套梨花带雨,双目通红的道歉,这么一个娇柔的女子大义凛然地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好一个高风亮节,管夫人作为长辈难道还能再责怪苏月儿不成。

管夫人虽然不情愿,但碍于情面还是小声道:“月儿,其实……”

只是管夫人还没说出口,就听又一声叫好惊天乍响。

“说得好!”

这次是乙虔子,边叫好边鼓掌鼓得噼里啪啦的,边鼓边款步走到苏月儿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毫不客气道:

“月儿姑娘你说得对,千错万错,确实都是你的错。

不过既然你都意识到自己的错,那也算善莫大焉。

现在就给你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只要你们收起那些下九流算计人的心思,再别痴人说梦,我相信管夫人也定可以一笑泯恩仇,原谅并且忘记你们今日难看的吃相,你看看是不是挺划算?”

说着乙虔子勾住了苏月儿的肩头,痞里痞气道:“怎么样月儿,是知错就改呢,还是死不悔改呢?”

此时,苏月儿不论是说知错就改,还是死不悔改,那都等于是承认了方才自己娘三个的言行,确实要将管家和管济恒都至于不仁不义之地。

而若说知错就改,便再也不能提起嫁给管济恒这件事,若说死不悔改,那无疑就是和管夫人与管济恒撕破了脸。

一向最会用咬文嚼字把别人逼得无路可走的苏月儿,没想到自己也有被逼得无话可说的一天,只能咬着嘴唇,泪眼汪汪地看向管夫人,又看向管济恒,尚对他们还存有一丝给自己做主的希望。

那边老妇人见自己的孙女儿被怼得稀里哗啦,早已经气得昏了头,心中的撒泼之魂再也无法遏制,还管什么麒麟族的主母,当即跟老猴一样一蹦三尺高,指着管夫人怒斥道:

“好啊苏紊,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个外人在这里羞辱你妹妹和你侄女,你非但不阻止,还看得幸灾乐祸,真是苏家的耻辱!你这人面兽心的东西,我就知道你日常那副贤德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你好不要脸!”

见管夫人被骂,管济恒和砚巍哪能还看着,当场也都窜起来,两步就跨到老妇人面前,就像薅韭菜一样,一把揪住老妇的衣领直接把她拎了起来,紧接一拳就要挥上去。

“恒儿!巍儿!莫动手!”管夫人在后面看得着急。

若是今天兄弟两个真打了这老妇人,那可就真是被狗皮膏药缠住,非得上管府吃趟官司不成。

好在这一拳被拦住了。

“莫急莫急阿恒!还有这位正直小老弟,来来来松手松手。”

乙虔子笑眯眯的上前去哄着二人松了手,那两人仍旧气势汹汹站在原地怒视着老妇人。

而那老妇人,哪怕一个指头都没挨上,已是“扑通”一声匍匐在地上,拍着地面嚎了起来:“哎呦喂!哎呦喂!两个神族大男人打我一个老太婆!哎呦喂!还有没有天理!”

管济恒和砚巍一见更火了,又要冲上去薅韭菜,却又被乙虔子挡住。

“真是粗鲁阿恒!”乙虔子一面使劲把两人往回推,一面板着手指吧所有会的词语都用上了。

“麒麟族可是千年神族,那可是文明和谐!友爱团结!欢声笑语!……呃,礼仪之邦啊!

怎么可以做这种被狗咬了,而要咬回去的事呢,我们要耐心教化,要规劝,万一就把恶犬净化成了好狗呢?”

“你这个贱人、狐狸精……”二姨娘也杀疯了,立刻就要把乙虔子骂回去,却被管济恒一个杀人的眼睛瞪了回去。

乙虔子便接着道:“你方才说管夫人的贤德都是装的,可是我看你们连是不是人都是装的吧?”说着乙虔子猛地低头对还在哭嚎的老妇人吼道:“行啦姑奶奶!闭上您的嘴吧!一个指头没碰上,你干嚎这么久不累啊你!而且,”

乙虔子顿了一下,一只手搭在管济恒的肩膀上,收起了方才的凶神恶煞,换上一副明媚又刻意的笑容。

“说什么任我一个外人在这说话,嘿,你们怎么知道,我才是外人呢?”

说着乙虔子双手“啪”得一拍,摇头晃脑道:“夸嚓,您猜怎么着!外人竟是你自己,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句话一出,宛如一个惊天霹雳炸了下来,不说那娘三个已是面如土色,就是端庄得体的管夫人,和后知后觉的小砚巍,也都惊变了脸色。

当然最吃惊的,还是管济恒。

乙虔子可以明显感觉得到在自己的胳膊肘下面,管济恒高大的身躯骤然一颤,差点把乙虔子晃下去。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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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1 千年的血垢

乙虔子可以明显感觉得到在自己的胳膊下面,管济恒高大的身躯骤然一颤,差点把乙虔子晃下去。

乙虔子的胳膊肘一用力,示意他别拆台,紧接着偏着头看向苏月儿,笑得眼睛都弯了。

“若是月儿姑娘执意要进管府的门,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毕竟如果有月儿姑娘和我斗法,我们天天斗,月月斗,斗个几十年,斗它个昏天黑地、你死我活,那必定是妙趣横生、其乐无穷啊,我余生也就不无聊了~”

乙虔子看着苏月儿笑,嘴角是甜美,而眼中却是是放肆,是威胁,是不加规训,是目空一切。

说着乙虔子半靠在管济恒身上,低下头摆弄指甲,小声却又清晰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嘀咕道:“哎,就是说奇怪啊!好好的小姑娘偏偏要和狐狸斗什么骚呢,真是的……”

这一番话没有一个字说明,但也再清楚不过地表达出,乙虔子和管济恒已然郎情妾意,私下约定终生,入主管府是早晚的事。

那娘三个之所以想把苏月儿塞进管府,还不就是看管铮是个甩手掌柜,管夫人是个软耳根菩萨,管济恒又是个不着家好糊弄的,再取个如同管夫人般的棉花大家闺秀,那日后管府还不是苏月儿的舞台。

然而,这若是突然来了一个好斗又狠、臭名昭著的狐狸精当主母,背后还是一整个九尾狐神族,那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所有美梦全泡汤!

几乎是立刻,苏月儿那柔弱又委屈、时有时无落在管济恒身上的秋波“噌”地收了回去,娘三个又找补了几句,就纷纷表示还有事,先告辞了。

“可以啊乙虔子!”管济恒看着她们狼狈的背影,兴奋地拍了拍乙虔子,“你居然打发了那三张狗皮膏药,我本以为有一场持久拉锯呢。”

乙虔子的笑瞬间消弭,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无法无天的臭脸,斜睨了管济恒一眼,碍于管夫人还在没有“切”说出来,只是故意做作地摆了摆手,吸了吸鼻子道:

“小意思哈,小意思,我还有好多好词名言没发挥出来呢。”

那边管夫人已经连忙走到以前子面前,感激之色溢于言表:

“乙姑娘,今日真是多谢你来帮我们母子三个解围!”

“管夫人客气了,小意……举手之劳而已。”乙虔子被如此礼遇还有些不适应,立刻收起嬉闹,有些僵硬地回礼。

管夫人笑了笑,有些犹豫但还是问道:“就是不知道乙姑娘和阿恒是真的……”

乙虔子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管夫人您别误会!我今日来是受宣驸马所托,而且之前管济恒也帮我解围过,方才至此。

刚才那些不过是为了让她们打消念头胡说的,您别当真!”

“哦,原来是这样……”管夫人应道,心中竟还有一点失落。

这小姑娘爽朗又简单,哪有传闻中那么不堪。

乙虔子做戏可以,但真要和人相处,那是浑身都不舒服,说两句便准备开溜了。

“管夫人,那既然这边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管夫人连忙道:“乙姑娘你来都来了,怎么能不吃顿饭就走呢?”

奈何乙虔子去意已决,管夫人只好作罢,吩咐管济恒送送她。

“你别送了回去吧,你还怕我走路摔跤不成?”

乙虔子斜眼看了管济恒一眼,把腿一抬,顺手就把鞋脱了下来,只穿着袜子走路。

管济恒见后大惊,“你好好走路脱鞋干嘛?”

“鞋?”乙虔子一听就来气,没好气道:“这哪是一双鞋啊,这就是一双脚铐!这穿进去又紧又扎,比踩一段木头还难受!

你说人也真是闲啊,给衣服裙子绣花也就算了,为什么连鞋子都不肯放过!还整这拖拖拉拉、滴滴答答的流苏,是真有病!”

乙虔子边说边把手里的鞋晃来晃去,晃得管济恒鼻子没闻到什么味,但是眼睛被熏着了。

“那怎么办啊,你就这么光脚走回去啊?”

“当然不是!我傻啊!”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门口,乙虔子酒楼里那两个今天负责扮演侍卫的小伙计正等在门口,见了乙虔子连忙递上一个破破的布袋子。

乙虔子从一掏,只见是一双灰土土的小布鞋。

“啊!活过来了!”在乙虔子穿上小布鞋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像开花了一样。

说完乙虔子已经脚底生风一般,带着自己的两个小伙计扬长而去,背对着管济恒懒懒晃了晃手,牛气哄哄道:

“走啦!今日之事别谢我,侠肝义胆罢了!”

“切……”管济恒看着穿着一身锦衣的乙虔子走得那叫一个六亲不认,和方才款款走入管府大厅,扮作名门闺秀的青丘少狐主,哪有一分相似,不禁笑出声来。

。。。

如墨泼般的斑驳墙面,在微弱的光线之中根本看不清这墙上的印记,到底是黑色,还是血红。

洋洋洒洒的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形态各异、深浅不一。

但一看就让人寒蝉和不适的感觉,却是如出一辙。

这是堆积千年的血垢。

然而就在这墙的另一面,示人的那一面,却是圣洁的雪白,一尘不染,在整个宫殿群中如此融洽,只是相较于其他宫殿更小更矮不少,看起来更不起眼。

就是从宫外擦墙走过的人都完全不会知道,就在这几尺之隔外,是怎样天差地别。

在这宫殿的大门之上,挂着一个牌匾,上书:无往生宫。

这字体端正、大方、肃穆,却让人见之则避而不及。

那是天堂中的地狱,圣洁中的污垢。

能进入无往生宫的,就只有极善与极恶。

只有关入世间第一炼狱——阿鼻地狱,都无法洗清其罪孽的人,才会关入无往生宫,那已不是穷凶极恶、罪大恶极可以形容的恶。

那是即便在最宽容、圣洁的地方,都不配有再转生为人机会的恶。

除此之外,就只有每一世的无上圣尊可以进入,来净化关押之人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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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2 千年的血垢(2)

除此之外,就只有每一世的无上圣尊可以进入,来净化关押之人的罪孽。

就是无往生宫的宫使都只能在外殿守护,终生不得进入。

所以就是无往生宫的宫使都不知道,在无往生宫之中,还有区分许多的领域,分成高低不同的诸多等级,将善恶做出最细化的区分。

在这体系的金字塔最顶端之上的,名为万世焚域。

无往生,万世焚。

何等罪孽,何其可诛。

那是人间最黑暗的地方,就被埋藏在人间最圣洁的地方。

此时此刻的万世焚域之中,是光彩夺目的八色星辰同起争辉,是让人根本无法呼吸的绝对压抑,是斑斓之中的晦暗与绝境。

那闪耀星辰发出的虽然是星辰之光,却远远没有星辰应当带给人的那份悠远、微弱却震撼心脾的治愈与美感。

就只有八种力量像是八只着魔的野兽一样,疯狂地啃噬着、撕扯着在正中央立起的那根柱子。

以及柱子上面牢牢锁住的人。

然而说来真是奇怪,比起被啃噬、撕扯着的那个人,掌控这八大星辰、八种力量的那个人,显然要更狼狈太多太多。

“净释伽阑,怎么……怎么这次封印我的时间这么长啊?”

柱子上捆着的男人已是嶙峋瘦骨之上披着一层皱巴巴的皮囊,根本看不出人样。

但就是这样,他的嘴角却还是牵起一抹得意又诡异的笑容,说起话来仍是拿腔作调。

在他正面前不远处盘腿坐着一白衣少年,身上洋溢着八种不同的色彩,双手交叠在一起,双目微合。

显然,他就是这把八种力量的源泉。

少年看起来云淡风轻,对男人不怀好意的提问完全不理会,然而在白衣之下的胳膊,已是青筋交错,如同同山脉突起。

就是他的眼皮都在战栗着。

不论多么微小,这些细节都根本逃不过男人的眼睛。

“怎么,封印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一次比一次艰难。

这次你……你该不会是封印不住了吧?”

男人看着少年,明明嘴角是笑着,那眼神只有深渊的恶魔才会有的,时刻准备着扭转局面、摆脱劣势的野心。

少年的眼皮抬了抬,睁开了眼,毫不退让的对上了男人的目光。

然而此时在他的心中,实则除了震撼,再无其他。

自从他十二岁那年,通过出其不意地偷袭,以血为阵、以同归于尽为目标动了手,废了眼前这个男人,把他困在风神十字架的那一天起,少年就知道,仅凭自己之力,根本无法永远牵制住他。

只是少年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一个功力尽废,仅剩的一点决力还在被风神十字架源源不断侵蚀的人,居然可以在八年时间内,恢复得这么快。

快到让那个当初夺走他大半功力的人,那个已经取代了他的人,如今已是控制不住他。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的一百零九世尊净释摩诃,与如今的一百一十世尊净释伽阑。

只有一尊陨落后,储尊方能为新神。

这两尊共现人间的场景,还是天璇殿千百年来的闻所未闻。

净释伽阑知道净释摩诃是多么恐怖又冷血的人,但时至今日他才第一次被他的能力所震撼。

不过很快净释伽阑又平复了心中的诧异,毕竟曾经险些以一己之力重创其他六大圣族、八大神族,手刃毒尊沙华,给予人间致命一击的人,怎么可能恐怖的只是心性。

净释伽阑心里想着,面色愈加沉重,但掌纹间的光彩却是更甚。

越是恐怖,就越是一定要控制住他。

曾经的他受人间的尊崇、万民的信仰,已是毁天灭地的灭世主。

如今的他要是被放了出去究竟会把恐怖演绎到什么程度,净释伽阑根本想不到。

净释摩诃像是不知道净释伽阑心中所想,突然眯了眯眼睛,一副真诚又怜悯的样子。

“如果你是在封印不住我,又怕我出去再坏了你所谓的太平人间,你完全还有别的出路啊。”

男人说着,双目骤然大睁,睁得眼角都要裂开,任布满红色的眼珠几乎占满了皮包骨头的整张脸。

之后他嘶吼了出来:“你可以杀了我啊!杀了我啊净释伽阑!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现在我还在风神十字架上,你尚且有能力杀了我。

若我有朝一日离开这里,你当真觉得就凭你,还有任何胜算吗?”

男人疯狂地叫嚣,让人根本不敢相信这样让整个万世焚域都为之颤抖的魔鬼声音,居然是从一具皮包骨中传来。

净释伽阑微微抬额,用同样恶狠狠的眼神看着净释摩诃,一字未出。

他不是不愿说,是真的已经无法说出话来。

不过真的要他说,净释伽阑或许也无话可说。

这么多年,这不是净释摩诃第一次叫嚣着要他杀了他。

刚开始他万念俱灰,是真的想激着净释伽阑求个速死。

但慢慢地,随着他的身体一点点恢复,随着他的意志一点点愈合,他开始不想死了。

他也知道,净释伽阑这种只认死理,把所谓的仁义道德看得比命重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做出弑父的事情。

不然八年前那最有利的条件下,背负着杀母之仇的净释伽阑,他都没能下得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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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3 千年血垢(3)

不然八年前那最有利的条件下,背负着杀母之仇的净释伽阑,他都没能下得去手。

所以净释摩诃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叫嚣,用这种两难的痛苦疯狂这么净释伽阑,好似自己的亲生儿子多痛苦一分,他就会更快乐许多一样。

“真是废物啊净释伽阑。”净释摩诃垂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净释伽阑,满眼都是轻蔑,好像在看一坨垃圾。

“你那么痛恨我、鄙弃我,又无时不刻不在担心我铩羽而归,却你就是不敢杀了我,哈哈哈哈哈!”净释摩诃放声大笑,笑声是刺穿耳膜的尖利与病态。

笑完,净释摩诃立刻换上一副恶狠狠的嘴脸,看着净释伽阑的眼睛在滴血,一字一顿道:“你以为你这是高贵、是良善、是慈悲吗?

可笑!你就是所谓道德的走狗、奴隶!你就是软弱的懦夫!生怕自己背上杀父弑尊的罪过!就你这种人面狗胆的东西,我怎么能把天璇殿交到你的手上!”

面对父亲最恶毒的谩骂与攻击,净释伽阑只是死死盯着他,掌中的气息仍旧在努力凝结、输出。

“唔……”屋中忽而一暗,净释伽阑的身子骤然一抖,猛地向前扑了出去,要不是立刻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已是栽倒在地。

然而纵使是他竭尽全力控制自己,一道血珠还是如同小蛇一般,从嘴角蜿蜒而下。

看到儿子这样,净释摩诃忍不住放声大笑,声音虽然疯癫,但其中的快乐却是如此真实。

“好啊!秒啊!我是当真喜欢今天的节目!

不过净释伽阑你莫再白费力气了,你心里当真是不着急吗?”

看着净释伽阑的脸色已惨如墙灰,身体在浩瀚的力量对冲中,好似一道狂风暴雨的浮萍一般,随时有被摧毁的可能,净释摩诃的心情从未如此明朗过,声音甚至都有些因此而温和。

“如今大陆西南已经危如累卵,千境之内无一活口。而凶兽大军仍旧势如破竹、一路北上。

你觉得就凭那几个老头和小孩,真的能挡得住吗?

若是再没人去遏制,那千万百姓将因此遭殃,国将不国,人将不人,亡国灭种指日可待。

就是如此,你也执意要留在这里徒劳无功地对付我,放任西南血流千里吗?”

净释伽阑仍是没有说话,但是看着净释摩诃的眼神已是更怨毒了太多。

净释摩诃这八年里,都被关在无往生宫的万世焚域,从未离开过,净释伽阑也很少会告诉他外界的消息。

如今西南凶兽作乱不过几个月,他却对外面的局势了如指掌。

这再明确不过,这一切,都是净释摩诃的手笔。

净释摩诃知道净释伽阑知道,也根本没想避讳。

“所以净释伽阑,如果你真的敢走,那你再回来的时候,天璇殿可就易主了,你将会从操控傀儡的人,变成我的傀儡,任我摆布,看着我做一切我想做的、你不耻的,却分毫不能奈我何,还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良心助纣为虐。

可如果你敢不走,那便是凶兽的铁蹄踏遍大陆,血浸大陆。”

边说着,净释摩诃惨败的脸上竟然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染上一抹血色。

“进与退都是绝望,都是你的灭亡,儿子,我真的是太好奇你会怎么选了!”

虽然净释摩诃说着是好奇,但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此时就算是忍耐力和定力如净释伽阑,惨白的脸上也满是怒意了。

这对净释伽阑而言,是根本没法选择的选择。

既然净释摩诃敢如此兵行险招,那一定是对逃脱监禁有了绝对的把握。

而天璇殿在这些年里虽然听命于净释伽阑,但那都是在净释摩诃已死的前提下。

若是净释伽阑去平乱,给了净释摩诃复活的机会,再告诉他们当年是净释伽阑为了篡位弑父,没能成功后就关押父亲,那天璇殿上下必然会震怒,并且出于对净释摩诃的绝对信任,必定不给净释伽阑任何解释的机会。

到时候,除了真正信任并且服从净释伽阑的青鸾族,整个天璇殿都必然会倒戈,将净释伽阑视为杀父弑尊的极恶之人。

若只是一个尊位,净释伽阑倒是巴不得快点丢。

但这个尊为若是还给净释摩诃,他重登人间至尊的那一日,便是人间再次浩劫之时。

可若是净释伽阑不去平乱,那就凭旁人之力,万万是没法遏制住两大凶兽,届时人间也是一场浩劫。

不论走与不走,人间都将一场大难。

净释伽阑知道净释摩诃为了逃离这里,早晚有一天会出招让自己长时间离开天璇殿,而且根本脱不开身回来。

但是他实在没有想到的是,净释摩诃作为曾经的天地共助、人间至尊,居然会狠毒到拿千万百姓的生命来逼迫自己离开

仇恨、无力、绝望,这些都不是让净释伽阑最痛苦的。

他最痛苦的是,即便被净释摩诃一手计谋逼到这个境地,他居然还是做不到杀父弑尊,做不到摒弃禁锢自己的无用的道德。

等净释伽阑走出无往生宫时,已是行尸走肉,一身斑驳的血,恰似万世焚域中,那斑驳的墙。

“尊上!”供觉旃殊见到他出来,立刻快步到他身边,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却又骤然提起一颗心。

然而就是心急如焚,他也一个字没多说,一个字没多问,只是扶住摇摇欲坠、浑如一张纸般脆弱的至尊天神。

一直都到了无垢圣殿前,净释伽阑才终于有力气组织起了第一句话。

“去准备……三日后随我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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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4 虽千万人吾往矣(1)

“去准备……三日后随我出征。”

。。。

当夜幕垂下京都的时候,是千家万户炊烟起,是街巷纵横华灯上,是喧闹中的宁静,是平凡中的欢愉。

当清晨回归京都的时候,是家家户户门户齐开,早饭铺子中烧了水却没人做饭;学童都到了学堂,先生却还没来。

人们几乎都涌在街头,想要打听更多的消息来缓解内心的恐惧,可是听到越多的消息,就越恐惧。

一时间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愁云密布,连在一起就成了一道笼罩在京都上空的阴云。

这一切都只因为一个消息传到了京都。

安南,在昨夜被破。

这个被破不是城破国破,而是整个安南藩属大小十一州,民众十余万,在一夜之内被屠尽。

除了安南目前的统治者胡氏王族,在得到消息立刻卷着家眷,还带走了安南唯一一个有可能对抗凶兽的将门——招郑氏玄武神族,保护着自己连夜逃入天权国内避难外,十万民众从襁褓中的婴儿,到蹒跚的老者,没有一人幸免于难。

他们全都在沉睡中毙命,瞬间成了凶兽手下的亡灵大军。

没有任何意识地用身体做着凶兽大军的盾牌,在枉死后也不得安宁。

之后凶兽大军放起一把大火,将富饶又美丽的安南整个付诸一炬。

曾经的安南,纵使萦绕着热带水果的香气,土地上长满生机盎然的植物,还有各种各样的动物穿梭其间。

可是此时的安南,被血腥味和燃烧的味道充斥得快要爆炸,留下的就只有一地的灰烬,和还未熄灭的大火。

千万里土地没了土色,就只有被鲜血浸泡得通红。

曾经的安南侵犯天权,让无数天权的将士客死他乡。

如今安南被完全覆灭,天权的百姓本该感到罪有应得的爽。

可是此时,萦绕在天权百姓心中的,就只有恐惧。

安南作为天权的南大门,安南被破,天权还会远吗?

不过到中午的时候,就有一个稍微能够安抚人心的消息传来:领兵十万的天下兵马大将军管铮,为了以最快时间赶往天权边境、保卫国家门户,带了两万铁骑先极速赶往天权与安南接壤的钦州府,把剩下的八万兵马暂且留在了溪云府待命。

麒麟神族挣扎沙场已有千年,管铮更是百姓中颇有威望。如今他顶了上去,百姓们都稍稍安心。

不过皇上的心可不敢安。

如今八万大军滞留溪云群龙无首可不是个事,必须要再立刻遣将去领着剩下的军队赶赴南边。

然而到底派谁去这个问题,真的把皇上难住了。

天权过是大陆第一大帝国没错,但实则比起以尚武闻名的天枢国来说,经济和文化都发达太多太多,唯独军事是远远不及。

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效忠于天权的应龙圣族的神族,能够征战沙场的太少。

除了麒麟神族外,白泽神族世代为相、以聪明才智闻名遐迩。

朱雀神族虽然武力尚可,但是更以斥候、刺探情报为主。做个锦衣卫,保卫个皇城和京都治安可以,要是上了战场,可是没什么大用。

除此之外的鲲族、重明鸟家族,更没有能上战场的。

所以皇上扒拉着手指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到更好的能去领着八万大军开赴疆场的将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难事,那就是在应龙圣族层面,皇上还要派一名皇子代表家族出征。

可是这个人选又是难题。

如今多子夺嫡的局面已是焦灼,好在他们中被皇上平衡得极好,让皇子好似都有希望,而没有一个人可以独大。

这样一来对皇上没了威胁,也让群臣没有可以追随之人,防止他们结党营私。

这个时候皇上派了谁去,就等同于皇上向百官说明更信任谁。

而那个皇子在战场上建立的功劳,也会让他在其他皇子中高出一头来。

那皇上苦心经营多年的平衡,就因为这一个选择毁于一旦。

就在皇上捏着太阳穴愁眉不展之时,就听门口的太监禀告道:“启禀陛下,兵部的管侍郎、锦衣卫的砚巍求见陛下。”

“朕正忙呢,这两个孩子就来打扰。”陛下略有不悦,但还是扬扬手道:“让他们进来吧。”

两人一进来行了礼,管济恒就立刻朗声道:“陛下,我兄弟二人愿随父亲共赴疆场,惩治凶兽,护卫百姓,保家卫国!”

管济恒抱着拳头,向来笑嘻嘻的随和面容,此时因为震怒而紧紧绷起,额角的青筋仍在“突突突”跳个不停。

在他身旁,就来一向憨态可掬的砚巍此时也是怒目圆睁,即使在金銮殿上,也仍旧难掩怒火。

这兄弟两个一听到凶兽一夜之间屠尽安南、父亲带着两万轻骑就去直面凶兽百万大军的消息,立刻就赶来了金銮殿。

听完二人的话,皇上脸上的不悦消了许多,慈祥地看着两个少年,万分欣慰道:“好啊好啊!两位小爱卿,如今但难当前,人人皆自危、急寻自保之路,你二人小小年纪却能够如此大义凛然、不惧生死,敢为天下先,不愧是麒麟神族的后代,不愧是管大将军的儿子!”

“那您是同意了!”砚巍一听,当即急不可耐地抬头追问,满眼都是期待。

管济恒见砚巍御前失态,连忙用胳膊推了他一下,砚巍连忙乖乖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皇上看着他们,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们能有此宏图伟志,朕自然应当成全你们。

只是这次可不是一场普通的战争,而是一场真正的浩劫。

你们二人小小年纪,就能够取得那么多傲人的成就,朕是相信你们的能力。

但你们终究还是太年轻,若是对上两大极恶凶兽,以及百万凶兽大军,那还是无异于螳臂当车。

如果今日我放你们去安南,那就是对你们不负责任,也是对你们为国征战沙场的父亲不负责任。”

“陛下!”管济恒一听,也不顾刚刚还在提醒砚巍不要失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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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 虽千万人吾往矣(2)

“陛下!”管济恒一听,也不顾刚刚还在提醒砚巍不要失态了,自己先急急忙忙道:“您就相信我们这一次吧!也许凭借我们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和凶兽抗衡,可是多两个人,就算是无不足道,却也多了两份力量,那万里疆土的安定和千万百姓的生死存亡,就多两分希望!

只要能为国家和百姓多带来两分希望,我兄弟二人就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死得光荣,死得骄傲!

就是到了阴间,也敢对阎罗王高声报出我麒麟族人的名号。

而且我相信如果父亲在这里,也会希望我们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的!

陛下,臣恳请您成全我们!”

管济恒的声音越来越高,却听不出分毫的不敬,只有溢于言表的恳切与决心。

“陛下!臣恳请您成全我们!”

在他身边,不善言辞的小砚巍只会做哥哥的应声虫,却把这一句话说得铿锵有力。

此时兄弟二人的眼睛,都已经赤红,像是已经看到了战场的厮杀,已经做好下一秒就与凶兽生死搏斗的准备。

看着他们皇上知道,今日就算是他不准他们去,这兄弟两个就是顶着抗命的罪,逃也要逃到战场上去。

这让皇上犹豫了,做为皇帝他当然想要看到臣子如此肝胆热忱,为君分忧。

但作为前辈,他实在不忍心看着两个大有前途的好少年,就这样断送在凶兽的魔爪之下。

“这……容朕再想……”就在皇上犹豫的时候,就听到外面有人朗声禀告道:“启禀陛下,蜀州急报。”

“蜀州!?”

一听这个地点,金銮殿中的三个人都立刻紧张起来。

“报!”皇上朗声命道。

便有人快步走到一边,拆开信件,朗声读道:

“臣叩请陛下恭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避世养病已有月余,不问世事,劳陛下忧心,实属臣之不忠。

然,臣方才听闻丧尽天良之凶兽,于国之西南放肆横行、烧杀抢掠、恶贯满盈、人神共愤!

此等暴行乃逆天而为,人人得而诛之!臣实在愤怒难平,除立刻赶赴前线,诛杀凶兽、惩治恶军,以平千万冤魂之愤外,别无他愿!

臣叩请陛下许臣开赴前线,为国、为道、为人间稍尽绵薄之力!

陛下切勿念及臣之年岁与身体,臣之身体已痊愈,而臣虽年不不长、德不才,然仍愿竭尽所能,以身卫道!

此去艰险、此路漫漫,然虽千万人吾往矣!

请陛下恩准!”

这短短一封信,把读信的太监都念得热血沸腾,在念出落款时,声音已是昂扬万分。

“蜀州按察使司按察使,宣婉妍。”

“妍姐姐有消息了!”砚巍一听,已是高兴地惊呼出声,连连推管济恒道:“哥你听到了吗!姐姐她身体也没事,还要和我们一起去安南呢!”

“我听到了……”

管济恒此时已是看着太监手中的信发愣了。

他甚至都可以想象得到,当婉妍在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是怎样的愤慨。

你终于回来了。

这时陛下已是鼓掌出声,连连道:“好啊!好啊!好一个蜀州按察使司按察使宣婉妍!

这个名字可是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相隔千里的三个少年,却是在同一时间,说着同样的话语。

虽千万人吾往矣。

年轻又如何,阅历浅又能力不足又如何,年少时最让人骄傲的,不就是这满腔的热血。

“看着你们的时候,朕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是时候给你们这些小雏鸟一个翱翔的机会了。”

皇上看着下面的二人,眼神中的忧愁已是一扫而空,笑着摇了摇头,一拍大腿,道:“既然如此,那朕就准了!

兵部管济恒、锦衣卫砚巍听令!朕命你二人即日启程,前往溪云府,领滞留的兵马八万,火速与先头部队汇合,助天下兵马大将军管铮共同杀敌!”

“臣领命!谢陛下!”

管济恒、砚巍兄弟两个一听,差点都激动得跳起来,连忙行礼谢恩,就大踏步地离开金銮殿,去为出征做准备了。”

他们迎着光来的方向,留下两个高大的影子。

在那影子中,就只有坚定、忠诚、坚韧不拔,掩盖了他们的孩童模样。

看着那背影,皇上想起了好多人。

是自己儿时仰望的、效忠于皇祖父的麒麟大将,是年少时教授自己武功、效忠于父皇的麒麟大将,是与自己一同长大,此时正在战场时厮杀的大将。

是正在一步步走向强大,也迟早一定会强大的,未来的麒麟大将。

烈火燎原,一门万将。

就在皇上回忆与感慨的时候,方才那读信的太监仍旧等在一旁,此时轻声开口道:

“启禀陛下,除宣大人的这一封信外,还有九皇子殿下的一封信。”

“……怀笙?”皇上一听,先是一愣,实在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会收到那个儿子的来信,但还是立刻道:“他信上说什么?可是身体又糟了?”

“不是的,陛下。”太监顿了一下,才接着道:“九皇子殿下恳请陛下恩准其与宣大人共赴疆场。”

皇上一听大吃一惊道:“他真是这么说的?他的身体,就是每日都养在长生柱上也没有几日,若是去到战场时,只怕是几日都扛不住!

告诉他,让他就安心在蜀州养身子,哪里也不许去!”

“是的……但是……”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艰难道:“九皇子殿下在信中说此生为子未能为陛下尽孝,为臣未能为陛下尽忠,实在是心中难安,就是一日归西后也无颜转世。

请求陛下给他一个尽忠尽孝的机会,弥补自己十几年的不忠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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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6 守护唯你一人

“请求陛下给他一个尽忠尽孝的机会,弥补自己十几年的不忠不孝。”

皇上听完沉默许久,眉眼中有些许不忍,半天才叹了口气,道:“这孩子……身子不好就好好养着,偏生心思又这么重。”

这时,一直安安静静站在龙椅一边毫无存在感的内务总管李公公,忽而凑到皇上耳边,小声对皇上道:

“陛下,依老奴愚见,若九皇子殿下真的有心为陛下征战西南,那于陛下,于九皇子殿下自己,可都是一件好事啊!”

“哦?”皇上皱皱眉,将耳朵稍稍挪近一分,“说说看。”

“陛下您看,您已经为到底派哪一位殿下,代表陛下您前去西南而伤神多日。

而九皇子身体欠佳是朝中人人尽知,又自出生起就离开京都,在这里毫无势力与根基,不正是最佳人选吗?

您若是就派九皇子殿下,那既应龙圣族的直系子弟代表陛下和圣族前去征讨凶兽,也不会因为下了砝码,而破坏如今京都的平衡与稳定。

再者陛下您也给了九皇子和宣大人一个共渡劫难的机会,让他们之间的情谊能够更深厚。

还可以圆了九皇子殿下的心愿,为陛下您尽忠尽孝,这岂不是三全其美?”

皇上闻言,只字未说,只是忽而抬头看了刘公公一眼,眼中意味不明。

刘公公很识眼色的没有说话。

他知道皇上心动了,犹豫了。

是一个素未谋面,却是亲骨肉的儿子,还是一个苦心经营的平衡,皇上还在纠结取舍。

不过正如刘公公一开始所想,最终皇上还是叹了一口气,无奈道:

“既然他想去,那就让他去吧。”

在王者眼里,王位的安稳,朝局的稳定才是重中之重,一个素未谋面的儿子,面上心疼一下就行,该用就要拿来用。

“就让九皇子和宣婉妍先以朕的名义去南直辖点点兵,带出两万兵马来,在点三万兵马在南直辖待命。

再命管济恒他二人直接从溪云府带走那八万兵马,速速去支援管将军,不用等着宣婉妍他们汇合了。”

“陛下英明!老奴这就去办。”刘公公应了一声,立刻适当地接过话头,把皇上说的真的很担心九皇子一般。

“不过陛下请您稍稍放心,管大将军和众多小将如今汇聚西南,又有十万兵马在,一定可以保九皇子殿下安稳无虞的。”

“嗯。”皇上随口应了一声,显然心思早已不在这对话上。

。。。

缀满繁星的万里夜幕之下,是宁静的小岛,是月影婆娑,是风动鸟鸣蝉,是风卷残云后有些凌乱的饭桌,是坐在桌边努力笑着,却难掩落寞的三个人。

是伤感的安详,最后的宁静。

“笙郎,你当真要和我一起去吗?”婉妍捧着半碗还没吃完的糯米饭,仍是没放弃对容谨的苦口婆心。

“要不你就在这里陪着阿公等我回来吧,我一处理完那边的事情立刻就回来!你的身子最适合在阿公这里调养了。

而且在阿公这几个月的调养之下,你的身子才刚刚好了一点,若又是奔波,又是上战场的,肯定会比之前还糟的。”

说着婉妍把碗放下,对着容谨满是星星眼,一阵碎碎念攻击:“好不好笙郎,别去了吧,别去了别去了!”

“婴婴,这个问题咱们早就说好了,我是一定要同你一起去的。”

面对婉妍的好说歹说,容谨仍是不为所动,只是看着婉妍淡淡地笑着,眼中尽是温柔缱绻。

“如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虽然身残,但也是圣族后裔,皇氏子弟,平日里享受百姓的爱戴、处处养尊处优,如今国家有难之时,我哪有苟且偷生、作壁上观的道理。”

边说着,容谨从怀中掏出手绢,轻轻擦拭婉妍吃糯米饭吃得油亮亮的小嘴。

“哦……”容谨这突然把话的境界拔高,倒让婉妍有些语塞,但还是不放弃道:“但是到了战场之上可是刀枪无眼,处处危机四伏,那两大凶兽梼杌和朱厌都是极恶极恐怖的存在,你在战场之上那么危险,我怕我分不出神来保护你。”

容谨闻言笑得眼睛弯弯,伸手捏了捏婉妍的鼻头,道:“婴婴你只要照顾好你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保护啦!

你别忘了我可是应龙和曼珠的双决赋,虽然不能决胜疆场,但是自保总还是可以的。

而且我的曼珠决赋有治疗的决能,在战场上可以为伤兵疗伤,总还是派得上一些用场的吧。”

容谨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婉妍再没办法反驳,只得泄下气来,仍是不情不愿道:“那好吧……那明天我们一起出发……”

说着婉妍又立刻坐直,把小干板的胸脯拍得噼里啪啦响,保证道:“不过笙郎你莫太担心,只要我宣婉妍还活着,就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知道啦。”容谨偏着头笑,眼里都全是笑意,“不过我相信,我们都会安然无恙的,等杀退凶兽,就回来。”

“好!”婉妍一拍椅子把手,明朗地笑着道:“要是皇上知道你虽然自己身子不好,却还是一心为国为民,为父为君,纵使千难万险,也要去守护国家和人民,一定会很欣慰有你这样的儿子的!”

“你是这么想的啊。”容谨看着婉妍笑着摇了摇头,柔声道:“不过不是哦婴婴,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也没那么大的本事。我此去,就只是为了守护你一人。”

婉妍一听愣了一下,看着容谨明明那么温柔似水,却带着如此灼烧人的滚烫,一时语塞。

“笙郎……你……”

容谨暗悔动情之时,将内心的想法说出,立刻插开话头道:“不过婴婴,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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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7 再别凤麟洲(1)

容谨暗悔动情之时,将内心的想法说出,立刻插开话头道:“不过婴婴,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吗?”

“啊……?”婉妍迷茫地眨巴眨巴眼睛,立刻反应道:“我当然记得,只要离开凤麟洲,只要在人前,我就一直带着面纱,绝对不会摘掉!”

“嗯嗯,定要记得哦。”容谨笑着点点头,又问道:“还有呢?”

婉妍凑过去,把胳膊撑在椅子扶手上捧着脸,笑得明媚。

“还有就是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就暂时放下手上的事情,我们先到一个安静的地方避世,让你好好恢复身体。”

说到这里,容谨的笑意更温柔了几分,柔声问道:“那你想好我们要去哪里了吗,要再回到凤麟洲,陪着阿公一起吗?”

“那当然好!”婉妍立刻笑着应,又立起身子,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带你去另一个地方看一看,我猜那里你一定会喜欢的!”

“哦?是哪里呀?”

“白泽不惑港!”婉妍迫不及待地说出口,又道:“那里是我们白泽一族的起源,也是家族所在地。虽然我只是小时候,和宣奕被送到那里住过几次,但我实在是太喜欢那里了。

如果这世界有一日分乱扰扰,污水滔天。我相信白泽不惑港,一定会是最后的净地。

所以笙郎,你想去吗?”

婉妍笑着问。

在听到白泽不惑港几个字的时候,容谨已是眼睛都亮了几分,比天上的星辰还璀璨。

“我太想去了。”

容谨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身子都向前倾去,说完又立刻后悔自己莽撞,声音更轻了许多,小心翼翼地问道:

“婴婴,你真的愿意带我去吗?”

只要是与你有关的地方,就是刀山火海,于我而言都是天堂。

更何况那里可是你的根,是你的渊源,有你的族人,有你的至亲。

那样的地方,就是残破如我,阴暗如我,也可以去,也可以见人吗?

容谨满眼的希冀,说出口的话却小心翼翼,眼底的光与暗交织在一起。

婉妍只是看了一眼,心就像是被利刃穿过一般痛,立刻连连点头道:“你能愿意陪我去我的根看看,是我的荣幸!”

婉妍笑着看容谨,熠熠生辉的眼底,是一抹年少的坚定。

我不愿放弃自己的理想和志向,偏安一隅、安稳度日是真,不愿远离朝堂社稷、任霍乱朝纲之人放肆作乱是真,不愿过女子被世人强加的那套无聊,却又美其名曰“贤德”的生活是真。

但若是为了陪你,这一切我都愿意,也是千金不换的真。

你为我赔上命,让我流着你的血重生,现在让我为你赔上余生,我自是心甘情愿。

。。。

深夜,晚风一团团涌入,推着白色的窗纱齐齐钻入屋中,高高扬起后又落下,趴在窗沿上宛如一只小懒猫,不愿意离开家。

在第一百次翻身后,婉妍有些懊恼地翻身而起。

实在是睡不着。

马上就要去直面凶兽了,婉妍心里不害怕,但也没底气。

但是让婉妍真正睡不着的,还是因为不论多少次离开,她都还是舍不得凤麟洲,舍不得裴老。

每次来到凤麟洲于婉妍而言,都像是一场梦,一场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处心积虑地谋划,只用躺在阿公怀里做小孩子。

婉妍坐在床上愣了一会,还是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向楼下小院走去。

“臭丫头,这么晚不睡觉,在这里瞎晃悠什么?”

婉妍才刚走到院中,就听到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公!?”婉妍一回头,惊讶地发现裴老就坐在屋门边的竹椅,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

“你怎么也不睡觉啊?”

“人老觉少你不知道啊。”裴老一撇嘴,白胡子飞起来一绺,边说边对婉妍招招手,道:“既然你睡不着,就过来陪阿公说说话。”

“好嘞!”婉妍正求之不得,抱起个小板凳就坐到了裴老的脚边。

粗心如婉妍自然不会发现,在她坐到裴老脚边时,裴老手中的蒲扇就已经自然地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让凉爽的风可以吹向婉妍的那只手。

然而说着要聊天,裴老却摇着蒲扇半天都没说话,过了好久,才收起了大嗓门,轻声问道:“臭丫头你……真的要走啊?”

婉妍正双手撑在两腿之间的凳子上仰头看星星,此刻闻言只是点了点头,简单却又坚定道:“嗯……要走。”

“你说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倔呢!这么大的事,这么多家族都要去,你就是一个小孩子,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还偏偏要去!

你真是人小胆子大,你知不知道那凶兽有多可怕?十几年前是几大圣族的族长联手才把他们降服,说一句毁天灭地之力绝不为过!”

即使都已经嘟嘟囔囔了这么多天,裴老还是忍不住见缝插针地劝婉妍。

然而婉妍之时晃着凳子,倏尔转头看向裴老,笑得狡黠:“阿贡索朗大护法殿下,您是不是忘了,二十几年前封印人间沙华毒尊座首席大将的凶兽之首九婴时,就是您首当其冲,成功将其封印的。

您现在这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

再说了,就是因为我小,我才要去见见世面,也让世面见见我。

我要让世界看看,少年也有少年的力量!”

“你……”裴老被婉妍堵得说不上来话,气得直摆手,“你这个丫头一贯是牙尖嘴利,老夫我说不过你!”

此时的裴老,不就是一个和小辈斗嘴斗不过,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普通老人,哪有当年叱咤风云的大护法模样。

婉妍知道裴老是嘴上不说,但心里很担心自己,便立刻换成乖乖的模样,伸出手挽住裴老的胳膊,整个人都依偎在裴老的怀中,撒娇道:“阿公你放心,等我去见见大世面,等一切劫难都结束以后,我就回来陪着您,再也不走了。”

听到这话,裴老心中已是骤然一颤,已历尽沧桑风雨的双眼,竟是红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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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8 志存高远易 守得安稳难

听到这话,裴老心中已是骤然一颤,已历尽沧桑风雨的双眼,竟是红了一圈。

曾经也有一个女孩这样依偎在自己怀里,也是撒着娇说这样的话。

我就去见见世面,等一切都结束,我就回来陪着您,再也不走了。

后来,劫难是结束了,但那个女孩再也没能回来。

难道现在,一切又要重来一遍吗?

想到这里裴老已是双目骤然凝神,轻轻拍了拍婉妍示意她起来。

“妍儿,在你走之前,阿公有一件东西要给你。”

“哦?”婉妍顿时来了兴趣,眼巴巴地看着裴老,“是什么呀阿公?”

裴老不说话,只是左掌间黄澄澄的光芒大作,耀眼的光辉瞬间如火焰一般席卷了整个凤麟洲。

之后那光辉犹如穿针引线一般,彼此缠绕穿梭,一点点凝结起来。

最终,所有的光芒凝成了一把金黄色的剑。

这剑与其他的剑不同,更长,却更窄许多,双刃锋利得可以劈开滑过其上的月光。

婉妍只是安安静静看着裴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裴老把这把剑递在婉妍的手上。

在碰到剑的那一刻,婉妍回过神了。

那样锋利的一把剑,婉妍以为它应当是冰凉的,正如每一把寒光利刃一般。

然而这把剑却是温热的,那温度暖到的不是手掌,而是顺着掌心的脉络一直暖到了心坎里。

婉妍拿着剑在月光下瞧,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样锋利的一把剑放在月光之下,却丝毫不见寒光与震慑之色,反而是自内而外散发着温和的光辉。

就是寒冷的清月落在那剑刃之上,都被染成了暖意洋洋的金辉。

“哇……”婉妍捧着这把剑爱不释手,连连感叹道:“真是一柄利刃!阿公,这是什么剑啊?”

裴老轻轻咳嗽了一声,捏着胡子想了半晌,才缓缓道:“就叫它释吾剑吧。”

“释吾剑?”婉妍回头满脸的疑惑,“这名字是您现取的?

等等,阿公您怎么突然嘴唇都白了,是伤风了吗?走吧走吧我们进去说!”

边说着婉妍已经站起身来,准备扶着裴老进屋,却被裴老又拉着坐了回去。

“我不打紧的妍儿,你坐下阿公同你说……”裴老又咳了两声,才看着那把剑,又看了看婉妍,问道:

“妍儿,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有人愧对于你,甚至是有罪于你,你该当何如?”

“啊?”婉妍没想到裴老突然问这样的问题,愣了一下立刻脱口而出道:

“愧对于我,若情有可原,尚可原谅,我便饶恕他。

如果情有可原,但不可原谅,我便教化他。

如果情不可原,又不可原谅,我便惩罚他。

如果有罪我于我,那欠钱我便要钱,欠命我便索命!”

听完这话,裴老的眉头已是锁上几分,又问道:“那若有一日你发现世人人人都愧对于你,人人都有罪你,而且他们错的根源是人类自私又愚昧的本质,就算错,也根本错而不自知,你又当何如?惩罚天下人?亦或杀遍天下人?”

“这……”婉妍语塞一阵,思考半晌仍不得答案,只得问道:“阿公,那我该怎么办啊?”

裴老看着婉妍,眼中的慈爱都是郑重,一字一顿道:

“你该放下。”

“放下!?”婉妍当即不乐意了,急急忙忙道:“那岂不是放过了那些有罪之人?”

“非也,非也。”裴老连连摇头,声音犹如叹气一般。

“你若放下,放过的不是那些有罪之人,而是放过了你自己。”

婉妍定睛看着裴老不说话,心中却在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裴老的话,在心里不断地琢磨。

裴老见婉妍没有理解,又轻声道:

“妍儿,你活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人这一生,真的太短太短。

就是做自己想做的、爱做的事情,都尚且不够,若是用一生时间执着于恨与复仇,当时是痛快了,但到你离开人间之前的最后一念,想起自己的一生,就只被无止尽的仇与复仇填满,会不会感到悔不当初。

妍儿,人生真的太短了,用爱填满就已经足够,再装许多的恨,就太沉了,会拖着你止步不前的。”

“嗯……”婉妍听得似懂非懂,只能连连点头。

裴老轻轻拍着婉妍的后背,像是安慰小孩子一般,半哄半劝道:“妍儿你定要牢记,仇是报不完的,就像不论你有多大的能耐,也杀不尽这天下人。

与其困守于执念之中,不如放下一切,纵使一无所有,起码还活着。”

婉妍抬起头,不解道:“阿公,若真是一无所有,当真还有活着的必要吗?”

“当然有!只要活着,纵使是绝途末路,也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但死亡本身,就是绝途末路,一旦迈出就是定数,一切都再无希望!”

裴老这一番话听得婉妍心力交瘁,只觉得虽然不清不楚,却如此地不吉祥。

此时婉妍已是伏在裴老的怀中,眼睛空空地看着裴老的蒲扇一下又一下地摇,带来一阵阵凉风,心里只盼望那些生啊死啊,爱啊恨啊都永远别来,留这一刻的温和安稳到永恒。

“我知道了阿公。”

婉妍显然还没能完全接受,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裴老一下一下拍着婉妍的后背,轻声道:“妍儿,你知道阿公最希望你未来过怎样的生活吗?”

“嗯……阿公希望我能够铁肩担道义,玉手匡人间?”

裴老摇了摇头,“不是的,妍儿,阿公只希望你可以过最普通的生活。”

还有半句话裴老没有说出来。

那就是最普通的生活,就是活着。

“啊……?”婉妍有些惊讶,“阿公你就这么不相信我的能力?”

“我当然相信你了,但你可不要觉得过最普通的生活很简单。

很多人追逐一生半载,穷尽所能奔了个声名显赫。

然而临终一念,不过仍是鹤唳华亭。

所以妍儿啊,志存高远易,守得安稳难。”

“哦……阿公您说话我真是越来越听不懂了……”婉妍趴在裴老怀中叽叽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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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9 大战(1)

“哦……阿公您说话我真是越来越听不懂了……”婉妍趴在裴老怀中叽叽咕咕,但还是乖乖道:“不过阿公的话婉妍记住了,我会慢慢参透的。”

“好,我的妍儿最乖了。”裴老欣慰地笑笑,道:“阿公送你的这把剑,是由阿公的半生功力熔炼而成,阿公给它取名为‘释吾’,就是希望妍儿在握住它的时候。可以想起今夜阿公说的话,放下仇恨,放过自己,丢掉一切荣宠爱恨,去安稳平凡地活着。

想起就算有一日你一无所有,还有一个迂腐的老头子,守着一个小岛,等着你的回来。

阿公以后不能日日都陪在妍儿的身边,就让它代替阿公陪着你吧。”

“什么?”婉妍一听,一时“唰”地一下坐了起来,把剑捧在眼前,惊道:“这剑是由阿公你半生的功力熔炼而成?!那怎么能行阿公!你没了决力,以后该怎么办呢!这我不能要阿公!”

边说着,婉妍就把剑往裴老怀中塞。

然而裴老只是再一次把剑放在了婉妍手中,更郑重许多。

“没事的妍儿,虽然我只剩下半壁功力,但是守卫一个小小的凤麟洲、处理几个肖小还是绰绰有余。

但是妍儿你可一定不能有事,阿公真的老了,再也经不起这样一次打击了。”

边说着,婉妍分明从裴老的皱纹遍布的眼中,看到了点点晶莹。

看着裴老这般,婉妍怎能忍心再推辞。

“我知道了阿公,您放心,我一定会保重自己,阿公您可也一定要平平安安,等我回来。”

难怪这样锋利的剑刃握在手中竟是如此温和,原来那是阿公的气息和温度。

在婉妍的手中,释吾剑被攥得紧紧的。

“我等你回来。”

裴老一字一句道,眼眶一圈一圈红。

或许是人老了就容易悲观,但此时此刻的裴老心中,不祥淹没了期望。

。。。

安南胡窟府。

作为和天权接壤的所在,胡窟府距离天权钦州府只有几十里地。

但就是这几十里地,是管铮将军带着天权将士日夜奋战了七日时间,才将压在天权国境线上的凶兽大军逼退的距离。

而这时,管铮将军所带的两万先头部队,已经只有千余幸存者了。

“将军,报!”

天权大帐门口,一将士分奔而来,一路高呼。

之后便是一人破帘而入,狂奔到桌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喊着道:

“不好了将军!据前方探子来报,凶兽大军又在集结,这次亡灵加活人足足有三十万!估计他们明日就要对我军发起猛攻,力争将我军一举歼灭!

将军!怎么办啊!”

这士兵人高马大,颇有几分练武之人的勇武,若不是真的急了怕了,怎会慌得如此六神无主。

在案前的管铮闻言,只是缓缓抬起头,长长叹了口气。

每日都坚持练功的管铮,虽然已经年旬五十,但仍旧是高大勇猛。

然而此时就是每一分每一秒都精神矍铄、意气风发的管铮,都已是被倦色完全覆盖,眼球已经被纵横的红血丝布满,一看就是熬了许多个通宵。

过了半晌,管铮才缓缓问道:“我军还剩多少人?”

“将军,我军还剩将士一千一百人,其中还能提剑上战场的,不足八百人!”

管铮闻言,眼神缓缓飘向面前的地图。

在图中,被用红色圈起来的是胡窟府,在它后面,就是天权的钦州府。

胡窟府如今已是被夷为废墟,别说人,就是一只牲畜都没了。

但钦州府,还有百姓十万余人。

管铮看着地图,征战千百场的老将,此时竟有一丝迟暮的错觉。

“命所有将士,只要还能站得起来的就做好准备,明日随我一起迎敌!”

管铮的声音中倦色难掩,但放在案上的拳头却是紧紧攥起。

即便如此,他的眼神还死死锁在地图上,在脑海中演练着排兵布阵之法。

就在这时,帐帘再一次被猛地掀开,但这次没人禀告。

管铮低头看低头,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来者说话,便抬头去看。

一抬头,就看到灯火摇曳之中,两个少年立在面前,高大魁梧、英姿勃发。

在他们的身后,一人背了一杆长枪。

那是九曲雁翎枪。

看到他们,管铮的眼睛霎时亮了。

“阿恒!巍儿!”管铮朗声唤道,说话间已经猛地起身,大步向两人走来。

那两人也快步向管铮走来,几日昼夜不歇的赶路没能在他们青春勃发的脸上留下分毫倦色。

“爹!”“舅父!”

两人说着都要请安,却被管铮扶了起来,但两人还是坚定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管济恒朗声道:

“末将管济恒、砚巍参加管大将军!启禀大将军,末将二人奉陛下之命,带五万援军前来支援,请将军号令!”

两个少年跪在地上,头上的白瑛即使垂了下来,仍旧是高耸着的。

管铮看着他们兄弟二人,心中是无限的感慨,最终千言万语只是重重拍了拍两人,连声道:“好啊!来的好啊!

来孩子们……不不不,两位将军,请入座。”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都笑了,便站起身来坐下,眼睛已经立刻黏在了地图上。

“爹,如今这边局势怎么样?”

管铮不答先叹了口气,也不瞒着他们,直言道:“情况很糟,凶兽大军比我想象的还要强横。

梼杌司亡灵,故而凶兽大军一多半都是他们一路斩杀后的亡灵,这些亡灵杀不死、砍到了还能再爬起来。

所以自从凶兽作乱也有月余,他们横扫多个藩属,却根本无所损耗。

而朱厌司傀儡,将排兵布阵用得变幻莫测不说,在战场之上的一鸟一兽、一草一木都能为其所用。最可怕的是即使相隔十几里,他还能操控我军队伍中意志力较弱者,扰乱我军阵列,让士兵们自相残杀。

如今我当初带来的两万将士,已经几乎全部战死,成了凶兽大军中的鬼兵,拿着大刀砍向自己的兄弟,跟着侵略者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家园……”

570 大战(2)

“如今我当初带来的两万将士,已经几乎全部战死,成了凶兽大军中的鬼兵,拿着大刀砍向自己的兄弟,跟着侵略者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家园……”

说到这里,纵使坚强勇毅如管铮,都已说不下去,拳头攥的通红。

“害得我军将士自相残杀,死后不仅不能够入土为安,还要被逼着凌辱自己的家国,将利刃送入自己战友的胸膛?!

我原以为凶兽只是恶,怎会如此丧尽天良!这实在是十恶不赦!罪该万死!”

管济恒闻言已是当即拍案而起,双眼几乎在喷火。

而一向慢半拍的砚巍,此刻也是怒目圆睁。

不得不说,管济恒和砚巍原本的意气风发在听到真实情况时,纵使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禁不住受到打击。

而管铮纵使已是在这地狱中体验过一周,但对此暴行仍旧还是没有任何的接受与习以为常。

只是多了几分无奈。

“凶兽恶行,实在是罄竹难书,也正是如此,我们才更要守好阵地,绝不能让凶兽再向人间多行一步!”

“好!”

听完管铮此言,管济恒和砚巍的怒火渐渐转化为了斗志,就是公子哥如管济恒,也闭口不提多日赶路的辛苦,甚至连衣服都不换一身,坐在地图前就不起来,问道:

“爹,您再给我们讲讲现在我军的情况吧!”

“好。”管铮点头,站起身来立在地图前,在拿起指挥杖的那一刻,眼中的倦色俱消。

“从安南胡窟府,到我天权钦州府之间,有一组南北向的高山横亘,将国境线一分为二,成为天然屏障。

凶兽大军因为想要在短时间内快速突破天权国境,以免各大家族筹措出军队围剿,所以他们集中几乎全部兵力,主要是从山的东麓向我天权进攻,而没有选择耗费大量时间跨越层层山脉。

所以虽然在山的西麓也有散兵偷袭,用来分散我军注意力,但目前来看还未成气候。

目前在前线凶兽大军的力量,主要为三个部分:我天权大军部署在中,负责正面迎击凶兽大军的主要攻击,而凶兽梼杌和他控制的亡灵大军,就是我们所面对的最大对手。

东部是凤族援军的驻扎地,对付的是凶兽朱厌与其傀儡大军。

西边敌军部署比较薄弱,主要是最初带出来的人类士兵,目前看来应当是雇佣兵,主要是由以在大陆臭名昭著者或者被通缉的要犯,这些在大陆混不下去,逃到极南之境的人组成。

他们由以青丘九尾狐族、残留的玄武族等神族组成的合军在抵抗。

在于敌军交手至今来看,凤族援军那边因为几乎都是由决力不俗的凤族子弟组成,还有凤女领军,所以暂且抵挡朱厌尚且还能支撑。而西边由于凶兽大军的力量不算强大,所以也还能抵挡。

倒是我天权大军的中部,实在是岌岌可危。”

管铮说着顿了一下,看着两人有些不解的神色,便解释道:

“此次的战争与以前同天枢国,或者其他藩属的交手完全不同。以前的战争主体都是没有决力,或者决力一般的士兵组成,是武器、排兵布阵和兵力财力的较量。

但这次与凶兽大军交手,根本的主体在于决力的对抗,所谓的兵力在杀人如麻的凶手面前,不过就是一堵堵墙,只是推倒的时间问题,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而我们的武器对于那些已经是亡灵的大军,根本就没有任何威胁。

我军将士虽然甲胄精良、训练有素,但是决力高强者实在是太少,对上决力毁天灭地的凶手和亡灵大军,实在是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所以在这场战斗里,可以说一个决赋高强的人,顶得上千军万马。

这也是为什么我看到你兄弟二人到来,感到欣慰的原因。

比起那五万被带来送死的兄弟,你二人的到来对我军的帮助,是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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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1 西营风波(1)

“比起那五万被带来送死的兄弟,你二人的到来对我军的帮助,才是巨大的。”

管铮说着顿了一下,才一步步走向二人,重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郑重道:

“在快二十年前的人间大战之中,各大圣族和神族皆被重创,至今都未能恢复元气。

如今,我的上一辈人都已年老,早已无力再挑人间重担。

而我这一辈人中,又有太多中流砥柱倒在了二十年前的大战中,剩下的还可堪重任者不过屈指可数,也是独木难支。

虽然我私心里,是不想让二十年前的悲剧再重演一次,不想让大陆的青年才俊才刚刚成长起来,就要倒下。

但如今,却是到了你们若是不担负起一些,人间必有一大劫的地步了……”

管铮说着,常叹了口气,一只手握住管济恒的胳膊,另一只手握住砚巍的胳膊,沉重又坚定道:

“孩子们,作为父亲,我应该对你们说,此番劫难,多多保重自己。

但作为你们的主将,我却必须要告诉你们:但能拼尽一切守卫一寸疆土,便绝不退让苟活。

一步不退,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你我父子三人全都战死,也算落得个满门忠烈。”

这一番话说得管济恒和砚巍的内心,都是万千思绪翻涌,每一滴血液都瞬间滚烫,就是连话都说不出了,只有也握住了管铮的胳膊,重重点了点头。

天下重担,落在少年的肩上。

是少年的幸运,也是少年的不幸。

人间危亡,有此少年以身许道。

是人间的不幸,也是人间的幸运。

从中军大帐走出后许久,管济恒和砚巍都是内心久久难以平静。

一直被士兵领到了自己的营帐前,管济恒才猛地想起什么,对士兵问道:

“兄弟我和你问个事情,你可知道今天与我们一起来的那位姑娘,现在何处,可是安顿好了?”

“姑娘?”那士兵想了一下,因也没在军队见过几个姑娘,当时便想起,道:“哦哦哦我想起来了!那位姑娘好像是被西营那边的人叫过去了,现在应当还没回来。”

“西营?”管济恒一听,眉头已是紧紧簇起。

“那不是九尾狐族的驻扎地吗?”

。。。

西营,九尾狐大营。

气派而精致的粉红色营帐,在一众灰土土的营帐中间,显得尤为得显眼。

虽然已是夜晚,但在大帐之中还是做了两列人,年龄从少女到老妪,但无一不是相貌姣好的女子。

她们中就是年龄最大的,哪怕皮相已经随着岁月的侵蚀而不再光洁如初,但那一双上挑的狐狸眼,仍是流光溢彩、顾盼生辉。

在两列人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狐狸标志。那狐狸矫健又灵巧地做伏击状,身后扬着九根毛茸茸的大尾巴。

在那标志下坐着的,是一妙龄女子。

虽然她只抹着淡淡的脂粉,故意坐得端庄,但眉眼与举手投足间的媚态却是分毫难掩。

这一屋子人坐在一起说话,虽然都面带倦色,但气氛还是亲切柔和的,活脱脱就是一家人。

直到一个人被带了进来,整个大帐的氛围瞬间凝结至冰点。

“启禀狐主,少狐主请来了。”

两个高大而面露凶色的侍卫,一左一右站在一个瘦小的女孩后面,说着是“请来”,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女孩分明是被抓来的。

女孩走进大帐前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然而此时抬眼看了看满屋子的人都恶狠狠地看着她,除了正首那一人还笑着外,人人的眼里都是鄙夷与轻蔑,甚至还有怒火,还是下意识地心中犯怵。

这时已经有人冷冷说道:“少狐主真是好大的派头,若不是狐主亲自来请,也不知道来见见。真是半年未见,廉耻毫无长进啊!”

果然……既然遇到了,那就免不得地狱里走一遭。

女孩心里暗暗想,没有把心中的发怵表现出来,像是没有听到说话声一般,顶着十几双眼睛的压迫,一步一步走到大帐中央,对着上面的人行礼,道:

“乙虔子参见狐主。”礼毕,又四下行礼,道:

“乙虔子参见诸位长老。”

女孩说得是尽可能的恭敬,甚至还想挤出一抹热情的笑容来,但最终还是笑不出来。

但坐在正首的女子,也就是当代狐主、乙虔子的亲姐姐乙良子可是笑得温柔又愉悦,仿佛很开心见到妹妹一样。

“虔子,自从那日我们蜀州一别后,已是半年多没见到,姐姐日夜思念你、担心你,夜夜难以安眠,向圣尊祈祷能够早日得到你的消息。

圣尊仁慈,终于是让我们姐妹能在这里重逢,实在是太好了!”

乙良子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要不是这场面乙虔子从小看到大,简直都要相信她说得是真的了。

乙虔子正要回个“我也很开心见到姐姐”,可还没等她说出话来,就已经有一人站起身来抢先道:

“狐主!感情我们天天好说歹说地劝您,全都白费了?您怎么又菩萨心肠了!

您难道忘了,就是您捧在手心的宝贝亲妹妹,是如何背弃婚约,从青丘逃到蜀州,您千里迢迢一路追到蜀州。

她非但不念及您的辛劳,不念及家族的名誉声望,一个神族的名门千金,居然还闹出什么比武招亲的戏码,把腾蛇神族的二公子几千里诓到蜀州,她还要闹,生生是把这婚事搅黄,把我们九尾狐神族的名誉践踏得支离破碎,让全大陆看了我们的笑话!

这妖女这般作践您,作践我们九尾狐族,狐主您还护着她!殊不知您的仁慈,更会助长这个妖女的气焰!早晚有一日,九尾狐族会断送在她的手上!”

那为长老毫不顾形象地指着乙虔子大骂,乙良子则露出一副很心疼妹妹,又不敢驳斥长老的模样,小心翼翼道:

“顾姨您且先坐下,别气坏了身子要紧,腾蛇神族那边我潜力远赴天枢,亲自登门,低声下气地赔不是了三回,不也就把事情暂且平息了嘛。”

572 西营风波(2)

“腾蛇神族那边我千里远赴天枢,亲自登门,低声下气地赔不是了三回,不也就把事情暂且平息了嘛。

再说虔子她只是年龄小不懂事,又太有自己的主意,贪玩了点也是常情,我作为亲姐姐为她收拾烂摊子,那也是理所应当的。”

乙良子看着乙虔子的眼中满是慈爱,口吻是温和又任劳任怨。

此言一出,满屋子的长老一个个都气的吹胡子瞪眼,看着乙虔子的眼神愈加愤怒,满口为乙良子不平道:

“狐主您怎么这么善良啊!您也不看看那个妖女配不配得上您的善良!”

“狐主!您就是太仁慈了!”

“您的宽厚都成了这妖女的保护牌!”

“同父同母的亲姐妹,怎么一个如此仁义宽厚,一个如此无耻荒唐!”

这场面乙虔子见了太多次,早已经见怪不怪,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只是垂着头,偷偷拿鞋尖逗脚边的小蚂蚁熬时间。

但不论多少次,乙虔子还是觉得姐姐看着自己那慈爱的目光,实在是瘆人得紧。

不过事实上乙虔子也根本不需要解释,她知道姐姐很快就会为自己解释的。

果然,乙良子扬了扬手示意众人安静,仍是温和道:“诸位长老莫要再责怪虔子了!

虔子自半年前,跟着比武招亲上那个获胜的、不知底细的男子不声不响地离开后,我怎么找都找不到,想来这段时间里,虔子定是奔波劳苦,吃尽了苦,那便是长了教训的,便不辛苦长老们再给她个教训了。”

乙良子平静地把这话一出,整个大帐却彻底沸腾了。

一个未出阁的豪门千金,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走,而且还一走就是半年没有消息。

这意味着什么,乙良子不用再说下去,众人也都知道。

一时间有四五个人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剩下的人也是脸瞬间涨得通红,一根根手指全都指向了乙虔子,骂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好不要脸!毫不要脸!”

“必须将她赶出家族!这个人我们九尾狐神族丢不起!”

“恶心至极!荡妇!荡妇!”

哪怕早已经经历了十几年,哪怕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这骂声劈头盖脸砸下的时候,还是砸得乙虔子有些头晕眼花。

荡妇,这两个字就是安给真正的风尘女子都已是羞辱,如今把它砸给一个毫无杂念的纯洁女子,是足以把人砸死的。

乙虔子有些发愣地抬起头,看着那个指着自己鼻尖的人凶狠的嘴脸,再环顾四周,看这满屋子的人好似都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一般。

纵使无数次的经历告诉她,这个时候不论她说什么,这些人都绝对不会听。

然而当这个词砸在乙虔子头上的时候,她不能不为自己站出来洗脱。

“长老!我没有……”

“啪。”

乙虔子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啪”的一声脆响,一条萦绕着红色光芒的鞭子从上至下直接贯穿乙虔子的后背,力度之狠直接将乙虔子抽翻在地。

乙虔子哪有防备,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后背疼得火烧火燎,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抽烂了一般。

那不是普通的鞭子,而是大开决赋、盈满决力的鞭子。

在乙虔子身后,提着鞭子的长老怒瞪着她,显然这一鞭子下去没能消解分毫她的怒火,怒斥乙虔子道:

“畜生!小小年纪没学会礼义廉耻,倒把风尘女子那一套学得炉火纯青,自己的脸不要也罢,倒把我们青丘世代清誉美名也糟蹋了!”

说完那长老的愤怒又转化成了悲痛,仰天长叹道:“前狐主!老身再不怨您走得早了!您若是今日还在,看见您最宠爱的小女儿成了这副不要脸的模样,您该有多难受啊!”

乙虔子伏在地上,满口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竟是直起身子都不能够。

但乙虔子还是竭尽可能地把身子挺起来一些,纵然仍旧那么狼狈,纵然五脏六腑都滴着血,但挺起来一些,她在这群人中间,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怜了。

此时此刻,乙虔子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她们。

乙虔子想问问,云培风性格暴戾蛮横、阴险狡诈,又好色成性在大陆是出了名的,还没成家就已经一屋子的莺莺燕燕不说,那些女孩没有一个不是伤痕累累,时不时就有名为病死的女孩被从云府扔出。

大陆上只要是有点家世背景的家族,谁会愿意把自己家的女儿,嫁给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

可九尾狐神族呢?明明知道自己没有一丁点武功,她的亲姐姐还要把她硬塞给云培风,她到底是何居心?

而全族竟没有一人站出来,为她乙虔子说哪怕那么一句话,都巴不得她赶快嫁进去,甚至恨不得她当晚就死在云府,她们又是何居心?

乙虔子想问问,明知自己要被扔进地狱,她不想下地狱,为什么栽进去的是她的命,是她的一生,可她就不能拒绝,为什么就不能逃去活命?

乙虔子想问问,她们可是见过在蜀州比武招亲的时候,乙良子是如何把妹妹交给陌生人后,留下百金后脚底抹油地溜走,生怕妹妹跟上来的样子?

乙虔子想问问,她就是去看了看世界,然后到京都做起小买卖,想要和自己唯一的朋友在一起,这怎么就和荡妇沾了边?

乙虔子看着她们,那些她名义上的族人、亲人,她只觉得可笑。

但最终,乙虔子还是一句话都没问出来。她知道,说了有什么用呢?

这边,乙虔子伏在地上,便是动弹都不能。

那边,乙良子正上方的位置上,头顶着九尾狐的族徽,轻轻抿了一口茶。

一个长老拿着一件薄披风,走到乙良子身后抖开,给乙良子轻轻披上,温和道:

“狐主,夜深露重,您还是披上些,小心着凉。”

“哎,谢谢安姨!”乙良子伸手拉住披风,回头笑着道谢。

乙虔子趴在地上冷眼看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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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3 西营风波(3)

乙虔子趴在地上冷眼看着她们。

主慈仆孝,好一个深情主仆情啊。

乙良子是众星捧月的当代狐主,更是九尾狐族里当之无愧的人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

而她乙虔子,就是随地扔,随便抽,随便拿最恶毒的词语侮辱恶诽谤,却连为自己说一句真话都不能、也没人听的垃圾。

还真是亲生姐妹啊。

乙虔子想笑,可是她不能咧嘴。

她不想满口的鲜血淋漓,让这群人白白看了笑话。

乙虔子卯足了力气,双手死死抠着地,想要用绵软的膝盖把身子撑起来。

就在她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要成功时,一直虎视眈眈站在她身后的长老看出她的意图,当即挥手又是一鞭子。

这一鞭子下去,没有丝毫决力的乙虔子,足足被抽得向前贯了两米去,再也忍不住“噗”的一口鲜血喷出。

在血雾迷蒙之中,乙虔子扒着地板,撑着一口气去看她周围的人。

她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幸灾乐祸又扬眉吐气,就好像看到一只恶犬伏法,被打成了一只丧家犬。

可笑就可笑在,这只她们以为的恶犬,生来就被拔去爪牙,一生从无作恶,就是连恶念都不曾有过。

“咳咳……”乙虔子趴在地上肩头无力地抖了抖,连咳嗽都不敢,一动就疼得浑身寸寸针扎。

干得漂亮!

坐在正上首的乙良子,看着妹妹像只丧家犬一样,心里却是无与伦比的快乐。

不是最得母亲宠爱吗?不是天命狐女吗?哼,我就剁掉你的爪子,砍断你的尾巴,你还不是像只狗一样伏地求饶!

乙虔子啊,你怎么就不早点死呢,偏要在这里碍我的眼,居然还搭上了麒麟神族的少爷,也不看看你自己算个什么东西!你此生,都别想翻身!

虽然满心的欢喜,但乙良子却是立刻站起身来,一路喊着“哎呀哎呀,别打了别打了!”,快步走到乙虔子身前,很是心疼又不敢露出一般,拉着哭腔苦苦劝道:

“诸位长老!虔子虽然罪不可恕,但是这两鞭子下去,也足够她长教训,再打可就真要受伤了!

还请诸位长老看在我母亲原来最疼爱虔子的份上,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看着乙良子苦口婆心地求,又搬出了上代狐主,在场的众位长老都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却也准备给她们这个面子。

就在气势汹汹站着的那位长老,已经气哼哼地准备收起鞭子的时候,乙良子看着地上的妹妹满眼都是心疼,柔声地又补了一句道:

“何况虔子自己也已经知道错了,应当不久以后,就和那陌生男子再没有联系了。

我听中军大营那边的人说,虔子这次是和麒麟神族的管少爷、巍少爷一起来的,可见我们虔子已经和那三教九流的人划清界限,知道和才俊为伍了!”

才刚和一个“男人”分开,又搭上了另外的男人,还一搭就是两个!

乙良子话音一落,那刚刚收起鞭子的长老已是怒不可遏地再次甩开鞭子,这次卯足了全部的决力,厉声喝道:

“败坏门风的贱女人!老身这就替神族清理门楣!”

说话间,那鞭子已是要抽向乙虔子。

乙虔子趴在地上,已是连躲避的气力都没了,所以明知这一鞭子下去,自己非死即伤,也只能眼睁睁等着鞭子落下。

从小到大,这种场面乙虔子见多了。不同的是打自己的工具和人,相同的是从未有一人,护过她,为她申辩哪怕一句话。

天命狐女,便是天生活受罪吧。

乙虔子闭上眼睛,已经再无丝毫希望。

好啊,抽死这个祸害!让她到了地下,和她那个不分是非好歹的好娘亲团聚去吧!

一旁的乙良子心中乐开了花,却还要作势去拦,果不其然是被身后两个长老拦住,只能无力地喊着:“不要!不要啊!”

就在那鞭子距离乙虔子只咫尺的时刻,就听见一声断喝道:“巍儿!拦住!”

之后就见一个少年似是从天而降,一个空翻而来,徒手接住那盈满决力的鞭子。

当他握住鞭子的时候,拳头已是在乙虔子的后背毫厘之上。

那长老见鞭子被挡,盛怒之下卯足力气要收回鞭子,却是被那小小少年的铁掌揪得无法动弹分毫!

乙良子没想到居然还有变数,已是款步走到少年身边,故作端庄道:“这位小兄弟你是何人?虽说来者便是客,但若是来我九尾狐族大营挑场子,那我狐族也不是没人的。”

少年不说话,只用余光冷冷撇了她一眼,手上突然一松,那还在用力收鞭子的长老没反应过来,被自己没消解的力气扯着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在长老的身后,大帐的门帘被掀开,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身着墨绿色锦衣,头戴玉冠,腰佩香囊玉坠的少年,摇着折扇从帘中缓缓走入,周身萦绕着香膏的甜腻,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眉宇间却是桀骜不驯。

一进门少年就随意地行个礼,也不看乙良子,只笑道:“深夜叨扰,失敬失敬。”

乙良子一看这两个少年都是气宇轩昂、仪表堂堂,举手投足间俱是不凡,再一联想麒麟双子星被派来前线支援,如今面前可不就是两个人,当即便收敛了姿态,换上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温柔问道:

“这两位公子,可是麒麟家族的管少爷与巍少爷?”

管济恒已是不动声色地环绕四周,看着一群人高高在上地围住趴在地上、后背的血已经渗透衣服的乙虔子,心中不悦至极,但还是“哗”的一声收起折扇,笑道:

“正是在下。”

乙良子闻言,眼睛都亮了,心道:早知麒麟双子美誉天下,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便微微点头行礼,百媚千娇地问道:“不知管大少爷深夜驾临我九尾狐大帐,是所谓何事?”

“何事?”管济恒笑着反问,拿折扇指了指地上的乙虔子,道:“狐主您方才也说了,这丫头是跟着本少爷来的,那本少爷就要对她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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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4 西营风波(4)

“狐主您方才也说了,这丫头是跟着本少爷来的,那本少爷就要对她负责,不能让她被旁的人欺辱了去,所以现在我要把她带走。”

管济恒笑着,说得却是理直气壮。

这话一出,那满屋子的长老皆是向前一步,纷纷怒道:

“管大少爷好大的口气!殊不知这里可不是你们麒麟神族,而是我们九尾狐神族。在这里你的话可是不管用的!”

深夜不打招呼硬闯九尾狐主帐,又二胡不说就动了手还要人,纵使管济恒是麒麟家族未来的家主,狐族众长老也忍不了。

乙良子虽然不愿意坏了和管济恒的交情,但这么多长老看着,她作为一族之长也不能丢了家族的面子,只得也向前一步,道:

“管少爷,我九尾狐族的私事,就不劳您费心。您若是想带我妹妹走,等我们处理完私事,看我妹妹的心意是想走还是想留吧。”

管济恒还没来得及说话,护在乙虔子身边的砚巍已是愤然怒道:“私事?这分明就是私刑!”

一旁的长老当即怒道:“私事私刑,那都是我们九尾狐族的事!哪里轮得到你们这群小崽子说三道四!

今天,人你们是带不走的,若是你们就此罢休,日后还可再相见。

若你们还要胡闹,那我狐族也不是受气的!”

砚巍一听,当即从地上蹦起来,居高临下地怒瞪着这群人。

然而管济恒只是嘿嘿一笑,眼中却是光芒骤然凝聚,所有的玩世不恭与嬉笑打闹,瞬间转为与年龄极其不符的威严。

“巧了不是,今天,我还就要把人带走。”

管济恒冷冷撂下这一句,“哗”地甩开扇子摇着,就一步一步向乙虔子走去。

而砚巍的手已经落在身后背着的九曲雁翎枪上,蓄势待发。

狐族长老见状,都向前一步,同时大开决力,试图在真的动刀动枪之前,用这种无形的威压逼退管济恒。

九尾狐族虽然在十几年前的大战中一蹶不振,但此时十几位狐族长老同时大开决赋所带来的压力。绝对可以逼得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寸步难行。

然而管济恒只是一步一步向乙虔子走去,一步比一步沉,但每一步后还有下一步。

乙虔子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根本看不到身后的景象,只能听到在压力中寂静无声下,一声清澈过一声,一声清晰过一声的脚步。

“哒”“哒”“哒”

那声音耳朵听起来重,可传到心头又是那么轻快。

十几年了,被追着骂、围着打,今日是第一次,有人走向了乙虔子。

当管济恒走到乙虔子边上时,面部表情已是竭力想要轻松之下的狰狞。

“站起来。”管济恒俯身拉住乙虔子的胳膊,想要把她捞起来。

乙虔子膝盖用力,勉勉强强在管济恒的帮助下立了起来,但在起来之前,还是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看着那群凶神恶煞的人,乙虔子虽然不想,但眼中是下意识流露出来的怯意。

管济恒看见就毛了,拽着她胳膊的力气更重了几分,口气也重了些:“站起来!”

说话间管济恒一用力,直接将乙虔子从地上拽了起来。

“喂你轻点行不行……我受伤了你瞎吗?”

乙虔子被扯得呲牙咧嘴,纵使是众目睽睽之下,还是低声对管济恒怒道。

管济恒白了乙虔子一眼不理她,还是没好气道:“还能不能走?”

“我……”乙虔子正要回答,就听管济恒已经接着自问自答道:“不能走就自己爬着出去。”

乙虔子一听就火了,连着吼了几个:“能!能!能!不劳大少爷你费心!”

“能就走。”管济恒说罢又用眼示意砚巍,仍旧握着乙虔子的胳膊,用自己的力气带着她往出走,而砚巍就提枪跟在后面。

在他们四周,长老们的决力场没有消失,没有决力的乙虔子几乎寸步难行。

但乙虔子还是一步一步跌跌撞撞走着,因为在她的胳膊上,是一只异常有力的手,用坚定的力量带着她往外走。

而她四周是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的,一股单薄却坚定,努力同十几股合力抗衡着的力量。

她之所以在如此大的压力之下还能走,是因为全有他在挡着。

起初乙虔子用余光偷偷看四周,看那些面目狰狞得甚至有些青面獠牙的长老,心中还有一丝的不安。

虽然管济恒和砚巍都是大陆年轻一代中最杰出的,但如果真的动起手,他们还带着自己,很难在十几位长老的围攻之下全身而退。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乙虔子的不安,管济恒握着她胳膊的力量更重了,一句冷冷的话飘到乙虔子耳边。

“走就行了。”

说来真是齐了,就这短短四个字,乙虔子心中的不安居然被压下去许多。

是啊,不管前路多难多险,又走向哪里,走就行了。

“你有毒吧……”

乙虔子小声回敬,却是一抹笑意扬上眼角。

就这样,狐主加上十几位长老,就这样恶狠狠地看着管济恒带着乙虔子走了,期间她们多次看向乙良子征求意见。

乙良子都是犹豫再三后,艰难地摇了摇头。

如今的九尾狐族已不是当年的九尾狐族,这才刚刚恢复元气,乙良子还不想和麒麟神族撕破脸皮,更不想和管济恒撕破脸皮。

何况如今大敌当前,他们既为友军,那谁先动手,谁就是被世人诟病不顾大局的一方。

综合种种,乙良子是咬碎了牙齿,也只能看着乙虔子就这样被带走。

走出帐门百米后,乙虔子这一颗心才终于完全放下,就听管济恒突然没头没尾道:“巍儿,扶着点她。”

“啊?”乙虔子正摸不到头脑,就感觉到管济恒握着自己胳膊的手缓缓松开,没了固定的乙虔子险些一个踉跄,好在砚巍立刻用手肘抵住她,才没摔在地上。

“虔子姐,得罪了。”砚巍小声道。

“噗嗤……”乙虔子看砚巍明明一脸幼态,却又一本正经,仅仅用手肘碰到自己都害羞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题外话------

嘴硬心软,看着花花公子实则玲珑心肠的管济恒

憨憨厚厚,傻不拉叽又三观正爆天的小正太砚巍

呜呜呜我太喜欢麒麟双子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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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5 西营风波(末)

管济恒不答话,已经撩起衣袍,背对着单膝蹲在了乙虔子面前。

“喂傻狐狸别愣着,赶紧上来。”管济恒道。

“我傻?你看看你自己那憨头憨脑还烧包的样子,还有脸说我……”乙虔子当即气势汹汹怼了回去,却只是看了一眼管济恒宽阔的后背,又怂了不少,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故作不屑道:

“我都说了我自己能走,你赶快起来。”

管济恒动都不动,故作不耐道:“懒得和你掰扯,巍儿把她扔上来。”

“哦……”砚巍乖巧地点点头,转头认认真真对乙虔子道:“虔子姐,又要得罪了。”

说完,砚巍却看着乙虔子束手无措,不知从何履行一个“扔”字,只能站在一旁抓耳挠腮。

乙虔子看了看为难的砚巍,又看了看蹲在地上不罢休的管济恒,最终还是破釜沉舟,宛如海龟扑沙滩一般扑了上去。

在碰到管济恒后背的那一刻,乙虔子感觉自己不是趴在了他身上,而是趴在了火炉上,瞬间把自己的小脸都烫得通红,但嘴上却仍是满不在乎道:

“好好好走走走,有免费的壮劳力我何乐而不为。”

“你可当心我把你甩出去。”

管济恒边说着,边站起身来颠了颠身子,把乙虔子安牢固,才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砚巍见管济恒揽着乙虔子双腿的手中,还艰难地夹着自己的折扇,连忙上前来把折扇从他手中拿走。

乙虔子看着笑出声来,道:“傻小孩,你虽然傻,但还是挺有眼色的嘛!”

“你还好意思说巍儿傻!”砚巍没说话,管济恒先开了口,气冲冲道:“现在这么多话,还这么横,方才那么多人冤枉你、欺辱你,你怎么就吭都不吭一声呢?”

管济恒简直不敢回想,平日里伶牙俐齿、处处逞凶斗狠的小狐狸,方才趴在地上像一直可怜的流浪狗一般的模样。

“哼……”乙虔子闻言不服气地冷笑了一声,之后却也只能叹口气,无奈道:“你当真以为我喜欢被泼脏水不成?可是这么多年我能不知道啊……

我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她们会听吗,听了会信吗?”

那个风风火火,嘴比石头硬,看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原来生活在一个污垢的深渊,在被人泼污水、捅刀子中度日。

管济恒闻言心中一痛,禁不住偏头,正对上趴在自己肩头的乙虔子也侧头看着自己的双眼。

四目相对之下,两人都是一愣。

那仿佛照镜子一般的两双眼,同样的桀骜又清澈,同样是满不在乎之下藏着敏感细腻。

只是一眼,乙虔子已经感觉自己的头顶在冒烟,连忙双手叩上管济恒的头猛地一掰正,佯怒道:

“转过去看路啊傻子!你自己摔个狗吃屎可以,别带着你姑奶奶一起遭殃!”

管济恒自然是不甘示弱,当即回敬道:“哎呦姑奶奶,怂劲缓过来啦,我看你就只会窝里横!”

管济恒说急了,说罢才觉出自己冒犯了乙虔子清誉,这要是那些名门闺秀听见,必要捂着脸哭一场。

管济恒连忙要找补,乙虔子已是流星拳落下,骂道:“谁和你一窝!你见过仙女和蛇鼠一窝吗!”

“切……我看你是怂仙!”管济恒不屑,却暗自笑出声来,心想自己多虑了,又努力将涌上口腔的血腥味往下咽了咽。

两人就这么一路骂着吵着,在万里荒芜的焦黑土地上走着,竟让这绝望而寂静的夜,多了几分的生气。

不知过了多久,乙虔子说累了闹累了,声音渐渐轻了,靠在管济恒的后背迷糊起来。

虽然管济恒这花孔雀人又浮夸又不靠谱,但后背靠起来还是不错的,又宽又厚。

乙虔子心中心不由衷地暗暗想着。

方才在大帐中管济恒向着乙虔子走来时,乙虔子心里是有一点担心的,怕他会背着、抱着、拎着她出来。

她不想在那群等着看她落难的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软弱与无力,更不想被她们诽谤自己只会靠男人的时候,真的靠了男人。

她想自己走出来,顶着她们不善的目光。

她心里想着,却没说,但是他都明白。

。。。

五天后,中军大帐。

“爹,自从那日斥候来报凶兽已经在集结大军,准备一举冲破我军防线后,已是五日毫无动静,东西营那边也并无大举进攻之势。无疑错过了在我军所有援军集结完毕前,最佳的进攻时刻,这是为何?”

管将军紧皱着眉头看地图,显然也为此颇为伤神。

“确实奇怪。起初我怀疑凶兽是不是分散兵力,在这边悄无声息,实则往山的东麓进攻去了,于是就派了探子火速赶往那边去看,可就在早上探子回报,说山东麓并无异常。”

就在几人商讨之时,只听帐外鼓声大作。

战鼓擂,敌军至。

众人都是立刻起身,迅速穿戴完毕、集结兵马,就去迎敌了。

当天黑透的时候,一行人前前后后进入中军大帐,卸下甲胄后,之间众人的里衣又是汗又是血,一拧都能滴水。

然而虽然每个人脸上都是倦色,但却也有洋溢着的笑容。

“真是痛快啊!”管济恒扭着手腕高声叹道,表情是许久没有的明朗。

砚巍在一旁不说话,只是连连点头,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后面。

另一个小将也是兴致勃勃道:“这凶兽大军也没想象中那么恐怖嘛,这一场大捷实在是振奋人心!”

此言一出,另一老将当即不服道:“小将军,这话可别说早!不是我故意显功劳或者危言耸听,但今日这凶兽确实是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和你们来之前完全的不一样,弱了不止一点点啊。”

那小将军一听,自是不服的,却也不敢在前辈面前造次,只小声嘀咕道:“短短几天时间就变弱了,这不是笑话嘛,就不能承认我们的到来增强了我军的实力嘛……”

老将闻言还要说,却被管济恒先接住了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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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6 玢安(1)

老将闻言还要说,却被管济恒先接住了话头,脸上被突如其来的大捷冲昏头脑的兴奋,已然变成了忧虑。

“前辈您这样一说,让我想起来今日凶兽大军在战场之上确实很奇怪。

凶兽梼杌司亡冥,可以让被杀死的士兵不论是敌是友,都为自己驱使。

所以他所带的军队上战场,不论战况多么惨烈、战事多么持久,都不仅不会有任何损耗,还会源源不断地扩大,这正是梼杌最可怕的地方。

可是今日战场之上,倒下的将士就是倒下了,没有变成梼杌手下的鬼兵,这才让我们有了取得一战之捷的可能。

握着利器不用,梼杌是抽什么风?”

管济恒言罢,当即有人道:“将死去的士兵变为自己的傀儡可也是法术,对决力的消耗巨大。

这段时间梼杌在战场上将死人变成的鬼兵,没有十万八万,少说也有一两万之多。

纵使他凶兽决力滔天,也有恢复不过来的时候吧,这也没什么稀奇。”

这话一出,四周的人都觉得有理,稍微放松一点。

可管铮却忧心忡忡地开口道:“我看没那么简单。

本代凶兽梼杌在世,已有近六十年,辅佐过第五世毒尊,当时其能力已是深不可测,决力更是浩瀚不可估量。

而自其被一百零八世尊降伏,困于极南之境已有近三十年,其决力如今到底有多恐怖,无人知晓。

不过既然他与朱厌能一举冲破束缚来霍乱大陆,只怕是对毁灭人间已胸有成竹,起码不是控制个把万鬼兵就决力殆尽的。”

管铮捋了捋胡子,沉思道:“如果梼杌不是决力殆尽,战场上又没有新控制的鬼兵,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

管铮顿了一下,管济恒已是按捺不住,脱口而出道:

“梼杌根本就不在这里了!”

。。。

深夜,玢安城。

作为钦州府下辖的县城,玢安城是南北纵贯钦州府的山脉中部的一座小城。

南北山脉是由一系列高大山体组成的,其中高山深峡此起彼伏,连绵百里无平地,长期以来一直是鲜有聚居,而多是村落散于山间。

而玢安城则是南北山脉钦州府段中,唯一的城镇。

作为遗落在深山中的小城,玢安城并不大,看似容易被忽视,但其就好似一枚纽扣,安在高山深峡中一处较宽阔的谷地,锁住了天权边境上,这一小块缺漏的缝隙,因而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不过虽然重要,但因其位于层层山峦之中,地形极其复杂,又重重天堑做屏障,异常易守难攻,因为对于外来之敌而言,无疑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因而管铮大将军考虑了山西麓与东麓,却唯独没有顾及玢安城,便是知道纵使是敌军深入山区,攻打玢安城,没有个十天半个月绝不可能拿下。

有这个时间,足够东麓的联军开拔入山,把凶兽大军堵在山谷里来个瓮中捉鳖。

因此相较于东麓各城的战火连天,西麓各城的紧急戒备,玢安城身处乱世,却也别有一番远离争端杀戮的宁静与祥和。

然而这祥和,很快就被轻微扰乱。

山中的深夜,“吱呀呀”作响的城门,刺耳又突兀。

不过噪声很快就消失,将寂静归还于夜。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反复确认之后,从城门缝隙中一闪而出,不走城门外较平坦的大路上走,偏向城外东侧的山林中去,跑得跌跌撞撞。

“什么人!”

山林中,一人压低了声音喝道。

那影子一愣,连忙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勾腰哈背道:“大将军是我!玢阳县令吴涟!”

自称吴涟的人自报家门后半天,才有一人从山林中款步走出,身后跟着不少人。

月色中看,那人显然上了年纪,头发已是斑斑驳驳。

然而年龄没有为他带来分毫的慈祥与羸弱。

不论是他高大得惊人的身躯,过分强健的体魄,还是眼神中简直可以物化的凶狠与歹毒,都让他看起来除了可怕二字,再无其他词汇可以形容。

在黑色的斗篷之下,他简直就像是一座山。

看到这人出来,吴涟已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就连连磕头,声音和自己的身体一样的抖。

“小小……小的参参……见梼梼……梼杌大将军!”

“东西带来了?”

问话的不是梼杌,而是他身边的一人,声音中尽是凶恶。

“带带带……来了!”吴涟闻言,连忙探手入怀,却因为手太抖,掏了半天才掏出一个木盒来,双手捧着一直高举过头顶,脸一直埋到地上。

“回回回大将军的话,这便是玢安献降书,请……请您过目……”

“算你识大体。”梼杌旁边之人冷笑着道,又立刻转头来对着梼杌异常恭敬谄媚道:“主人!我们一夜之间不费一兵一卒取下玢安,率领大军从南北山脉中一路突袭向北。

等管铮那个傻子明早醒来,我们的大军早已深入天权,他们就是怎么赶,也是万万赶不上的。

届时,天权国门户大开,整个大陆对您而言还不是探囊取物,主人您这招真是高!实在是高!”

面对属下的谄媚,梼杌眼都未动,只是冷冷道:“颙,去给本座拿过来。”

属下一听,当即道:“遵命!”,就快步向吴涟走去。

就在他的手都碰要那木盒的片刻,只听“嗖”的一声风被急速划过的声音,一只被水龙环绕着的箭矢毫无征兆地出现,凝聚在箭端的龙头一口吞下那木盒,直接将木盒贯穿后射落在地上。

颙已是立刻收回手放到腰间的武器上,看着那支箭冷声道:

“三光神水,天泽应龙?”

吴涟见自己卖国献城败露,也是大惊之下跪着连连往后退,又猛地撞上一段树根向后跌去。

不过他并没有摔倒,因为一柄剑已经不知何时抵在了他的脖间。

那剑在清冷的月光下,却还散发着明黄色的暖光。

然而暖光之下,是刺骨的寒意。

------题外话------

颙(yong

二声)~下一章就有介绍,这里就不赘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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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7 玢安(2)

然而暖光之下,是刺骨的寒意。

“唰”“唰”“唰”

于此同时,梼杌身后的几十人同时拔剑,皆死死盯着吴涟身后那人。

那是一位戴着面纱的姑娘。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能从她纤细又灵巧的四肢与体态中看出,她正直花季。

在那人身后,一台轮椅缓缓驶来,上面坐着一位身入弱柳的少年,面容比那皎月还纯净。

“何人造次!”颙大喝出声,眼中凶光毕露。

“颙鸟现,天下旱。原来恶名昭著的凶禽颙,便长得这般模样。

啧啧啧,好生辣眼啊,这书实在有所偏颇,怎么给你美白大眼嫩肤了?

而且书上说你长着四只眼睛,怎的就只有两只?你倒会自己偷工减料。”

那姑娘分毫不急,竟仍是笑意盈盈地瞎掰,也不等回答,用手中的剑刃百无聊赖似的,在吴涟的脖子上来回滑动,又抬高了些声音,一字一句道:

“我乃天权蜀州按察使宣婉妍,得知有奸人卖国,特随天权九皇子来一探究竟。”

“……?”梼杌不语,甚至神态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向淡淡看了身旁的人一眼,那人便连忙凑过来,道:

“天权九皇子名唤仲怀笙,生来便残疾。宣婉妍,白泽家族族长宣郢的小女儿,听说只有十六岁,但已是在大陆声名鹊起,素有天才之名。”

“天才?”梼杌冷笑一声,终于开口,声音如同给蛇蝎安了人嗓子一般,及其压抑刺耳,“一个丫头片子,一个瘸子,就敢来坏我的事?

就是你们的爹在我面前造次都还不够格,如今你们能如此无知无畏地拦我的路,只能说你们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梼杌垂着眼看二人,是分毫没把他们放在眼中。

这眼神把婉妍看得牙根痒痒。

“这老头怎么说话就那么欠揍呢?还傻子疯子,我是你祖宗!”

婉妍也学梼杌垂着眼看他们,但奈何身高有限,只能把下巴高抬,脸面都要和地面平行了。

梼杌凶名在外多年,那是人人见了都要躲,哪能容得下一个小丫头口出不逊,当即眼中凶光毕露,怒道:“找死我就成全你!颙,提她的人头来!”

因为死人对梼杌还有大用,所以凶兽大军杀人都只是留致命伤,不会破坏身体完整,让其死后还能更好得为自己所用。

如今面对婉妍梼杌却下了砍头令,显然是气急了。

颙早已被激怒,此时闻令而动,大开决赋向婉妍攻来。

凶兽与其他决赋不同,其他决赋召唤后,都是独立于外,为人操控的。

而凶兽则是将决赋直接附体于己身,人决一体,能够决赋的操控极尽。

此时颙突然决赋附体,倒把婉妍惊了一惊。

“哇还真有四个眼睛啊……”

不过婉妍立刻回神,先是抬手召唤一根风绳将吴涟捆成个蚕蛹,就和颙战在了一起。

这时身后的容谨一面担忧地看着婉妍,一面已是拉弓拔箭。

凶兽大军见状纷纷防御,可容谨却将箭射向山下城门外的空地。

不过短短一刻时间,下面的空旷就被从城另一侧的山壁上冲下来的军队铺满。

那是婉妍和容谨从溪云府和南直辖带来的五万兵马。

梼杌向下看了一眼,没有因为看到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敌军而惊讶,反而冷笑道:

“还知道藏人,还不算傻透腔。”

婉妍边和颙战得焦灼,还不忘不客气地回道:“你个迂腐老头都能知道在山中藏军,避过管将军的探子,这难道是什么很难想到的主意吗?”

梼杌死死盯着婉妍的眼睛又狠又凌厉,宛如盯着将死之人的秃鹫,时刻准备人死后饱餐一顿。

但他没多说话,只是轻轻一扬手。

几乎是顷刻间,原本寂静的山林忽而大动,那漫山遍野的人像是山崩落石一般奔涌而下,密密麻麻犹如捅了马蜂窝。

婉妍早已知道梼杌的亡灵大军就藏在城外的山上,但当看到这铺天盖地、好似人命不要钱一样的场景,还是吃了一惊。

好家伙,这山里是怎么藏下这么多人的,莫不成梼杌的大军会打洞?

先下去的亡灵大军已经和天权军队打成一片,而后来的亡灵还似瀑布一样从上而下奔流不息。

天权的军队当即被打乱了阵脚,乱成一片。

婉妍向颙虚晃一剑,找了个空隙纵身跳下山,落在下面的战场上,想要稳住大军。

然而颙已经立刻坚持不懈地跟了下来,一心想着取婉妍的人头。

在婉妍临下来之前,还不忘召唤白泽神兽,将容谨带着稳稳地落在了城墙之上。

容谨自然是不愿意,然而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城墙之上时刻看着婉妍。

此时的婉妍已是面色越来越沉重。就算她知道梼杌司亡冥,可以让死人站起来为自己战斗。但是当她真的看见上一秒才被杀死的天权士兵,下一秒就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挥剑就要砍向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兄弟,还是有被震撼到。

不过区区两刻钟,天权五万兵马竟然已经损失过半。

而亡灵大军非但没有任何伤亡,反而越来越壮大,局势逐渐从左右抗衡,变成四面八方向中间的包围。

而且包围圈越来越小。

“婴婴!”容谨在城墙之上简直要着急死,生怕婉妍出一点差错,不断地弯弓搭箭,一箭射穿一个企图趁婉妍不备偷袭她的敌军。

然而就算如此,婉妍也很快感到力不从心,一股绝望之感不法遏制地油然而生。

杀不死的敌人,越来越壮大的敌军,飞速成为敌军的己军,隔着层层高山、对此一无所知的友军。

这注定不是一场能够取胜的战斗。

当脑海中出现这个念头的时候,挥剑杀敌的婉妍恨不得给自己一箭。

这个时候想这些有什么用!如果玢安城破,天权的城墙就有了缺口,那疯狗一样的敌军会迅速将防御撕破,一举涌入。

那将是浮尸万里。

所以就算知道不能战胜,还是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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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8 玢安(3)

所以就算知道不能战胜,还是得战。

婉妍咬了咬牙,决力、武力、暗器,只要是她会的、能使的,管它熟不熟、有用无用,全都拉出来溜了一遍,在人群中上蹿下跳,却再不向后一步。

“神族后代,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就是这股子欠抽的傲气,和她那个傻爹倒是如出一辙,也不知道是谁给他们的自信。”

梼杌仍旧站在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婉妍,凶狠而轻蔑。

就是宣郢在这里,梼杌都是不会亲自动手的,更何况是婉妍。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山风悄然而过,虽然略带凉意,却没有给酣战的人群分毫的波动。

婉妍仍旧奋力厮杀,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面纱在微风的席卷之下,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将自己的侧颜露出一抹后,又瞬间藏于白纱之下。

然而就是这短短一瞬,却让方才还战得懒散的梼杌,瞬间浑身绷紧,双目圆睁,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

……还真是我祖宗……?

就是这一刻的窒息让梼杌回了神,当即飞身而下,冲着婉妍就去了。

“婴婴!小心!!”

城墙之上的容谨立刻注意到梼杌要偷袭,当即搭箭三根,拉弓到底。

应龙圣族的神水箭威力相当大、速度相当快,这般一弓三箭下去,就是比自己决力高许多的人,都非得被射穿成刺猬。

然而那三根被水龙环绕着的箭矢,才飞到梼杌身边十米外,就被梼杌浑身萦绕着的决力一举振飞,梼杌根本都没有出手。

而梼杌掩藏着气息,婉妍根本察觉不到。

等她终于感受到异常、立刻回头时的下一秒,就看到梼杌已经近在咫尺,一只鹰爪般的魔爪已经伸手可触。

婉妍大惊之下,急忙想要催动轻功躲避,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在梼杌的决力场中,竟是分毫都动不得!

婉妍习武十余年,禀赋极高、颖悟绝伦,在同辈之中难逢敌手,就是碰到千军万马、或者比自己决力高强的人,都有一战之力。

因此自从出山之后,婉妍是有些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也算大陆能排的上号的武者。

然而此时此刻,婉妍那些小满足、小得意一瞬间灰飞烟灭。

直到此刻婉妍才知道,原来面对真正的强者,自己别说对抗,就是抵挡一招都是无稽之谈。

她与一个手无寸铁、毫无武功的人又有什么区别,与一个只能看着老鹰落下,却束手无策的小鸡仔有什么区别。

那一刻,婉妍被压力逼得连句话都说不出,在她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除了恐惧,还有巨大的遗憾。

哎,才刚意识到自己菜,就要一命呜呼,菜它个永永远远,这向来就是无上圣尊给我骄傲自满的惩罚吧……

就在梼杌已经落地,下一秒铁掌就要制服婉妍的那一瞬间,一个人影从空中而来,半个瞬间后就已经落在梼杌的身后,料峭的剑刃猛地向梼杌攻来。

这次婉妍更吃惊了,之前梼杌偷袭时,在最后的关头,她还是察觉到了梼杌的气息。

然而此时,她的眼睛都已经看到来者,却仍是无法察觉到他一丝一毫的气息。

实在可怕……

梼杌显然也略吃一惊,只得先丢下婉妍,转身抵挡。

原本在梼杌的决力场下,只有他周身五十米的人动弹不得。

此时在那人的决力压制下,竟是方圆几里地内,连风都静止,不少距离他们近的人当即窒息倒地。

就是婉妍一时间也呼吸极其困难。

即便如此,婉妍就是喘不上气,也拼了命地伸长了脖子巴望,活像只鹌鹑。

不过好在此时战场之上就没人能动,婉妍倒也不怕有人偷袭。

时至今日,看着那两个人较量,婉妍才感觉到以前的自己,纯粹就是小孩打架。

只见他二人的动作无一不是干脆利落,凡进攻必招招致命,凡防守必无懈可击,连分毫的破绽都没有。

而他们对决力的运用简直炉火纯青到变态,明明决力浩瀚得取之不尽一般,却还能把每一丝的决力都最大效用得用到极致。

救命,怎么这么强。

婉妍愣在原地,简直看傻了,已经忘了自己才捡回一条命。

等婉妍终于可以把注意力,从二人的招式上稍稍移开,看向那个从天而降的“及时雨”时,才更愣了。

白衣白纱,头戴玉冠。

那装束很明显,天璇殿。

这三个字让这人的一切变态实力,都合理起来。

在婉妍对天璇殿近乎盲目的崇拜中,感觉就是在天璇殿做饭的厨子,到大陆上都能一个打一群,砍人和切菜一样。

不过这人……婉妍细细看那人。

肯定不是个厨子。

他的整张脸都被白纱盖住,只露出一双眼。

那眼中是不容分毫懈怠的威严,是不怒自威的压迫,是锋利冷峻的凌厉。

是让人一眼就记住的俊气。

肯定是个当官的。

婉妍下定论。

两人一时间战得难分伯仲,但不过一刻钟后,战局有了明显的倾向。

虽然梼杌并未落入下风,但已经明显吃力一些。

而那人仍是丝毫不乱、沉着而冷静,出手时利落,收手时干脆,下手时狠辣。

明明那么宽大的衣袖晃啊晃,却不仅不显拖沓不碍事,反而为他添了几分别样的俊秀,让那人别有一番四两拨千斤的泰然与灵秀。

看他动手,就算是脊背发凉、浑身发颤,眼睛都是舒服的,只因那人实在是赏心悦目。

不分伯仲又如何,就梼杌那狗急跳墙的丑样,已经输给人家了好不好。

婉妍看着梼杌满脸的鄙夷与嫌弃。

不过婉妍奇怪的是,两人一看都是决力超群之人,却没有一人开启决赋,只以决力和武力抗衡。

在这种都是强手的情况下,就算一方略微式微,但另一方要想取胜也绝非易事。

但若开启决赋,则会让战局大大不同。

莫非不用决赋,就是高手过招之道?

婉妍一心想看看两人的决赋,却不能如愿,不由得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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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释伽阑:男主?一消失就十几章、只有救人才出现的工具人罢了

容谨(温柔笑):不想当可以我来,你就可以一消失几百章、只有挡刀挡箭挡剑挡暗器的时候出现

579 封十一娘

婉妍一心想看看两人的决赋,却不能如愿,不由得有些奇怪,只能告诉自己高手的世界你别猜。

就在两人打得天昏地暗,把几万原本在热火朝天厮杀的士兵都变成了看客,亡灵们都一扫凶相、靠在武器上满脸疲倦之时,转机终于出现了。

只听天边传来一声嘹亮的嘶鸣,清脆如玉碎。

紧接着从山头之上滑翔而下一只青色的凤鸟,头昂背挺,高大而圣洁,周身萦绕青云,撕裂整片夜空而来。

它一来,天都亮了。

“青鸾!”婉妍心中惊呼。

不仅是青鸾,在青鸾之后各种决赋跟随着,顷刻间夜幕就五彩斑斓起来。

那是天璇殿的援军到了。

一眨眼的功夫,青鸾落地即消失,一白衣白纱的少年取而代之,翩翩而落,不染尘世,宛如神仙下凡般。

就在婉妍眼睛渐渐亮起,心中一句“哇哦”才刚哇,神仙已经气沉丹田地怒吼一句“凶兽看招”,之后就怒目圆睁地冲了过来,与先来的那人一起围攻梼杌。

婉妍:“……”

……神仙嘛,神仙也要接地气。

而其余跟来的天璇殿将士,则开始对困在原地动弹不得的凶兽大军进行单方面屠杀,宛如割麦子一般。

在巨大的决力压制之下,死去的士兵无法再成为傀儡,凶兽大军已飞快的速度迅速消亡着。

而这边梼杌本来单挑之前那人已是困难,此时再多一人更是吃力不少。

眼见着今晚偷袭是不可能成了,再执着下去只会损失更重,于是梼杌猛地释放大多决力,撞开那人的决力压制,操控着剩余的凶兽大军迅速离开了。

天璇殿的援军只是来解难,便没有穷追上去。

这时,婉妍这个高手过招的炮灰,才终于能动弹。

“呼……”婉妍长松了一口气,就连忙向自己的救命恩人走去。

后来的那人侧对着婉妍,似是膝盖一软要向先来那人行礼,却被先来那人立刻扶住,之后竟是自己行礼,沉声道:

“参见殿前右护法大人!”

右护法!青鸾圣族的族长居然亲自来了!

婉妍刚走过去就听到,吃惊之下都没有注意到那位右护法大人震惊得瞳孔差点冲出眼眶,仿佛人生中第一次听到自己的称谓一般。

婉妍也连忙跪下,行大礼道:“草民参见青鸾大人。”

婉妍不敢抬头唐突了圣人,故而不知道此时此刻的青鸾大人的眼神,为难得快哭了。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婉妍,又看看身边的人,在确定他不想暴露身份后,只得冷声道:

“既是盟友,便不必多礼。”

超然出尘的声音,是世外圣人无疑了。

婉妍心中赞道,起身来立刻认认真真自我介绍道:“草民白泽家族宣婉妍,蒙三世之幸得见两位圣人,实在是内心惶恐。”

“……”“……”

面对婉妍诚恳的自我介绍,那两人沉默得像石头,看着婉妍的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是傻子,但我不说。

神仙嘛,听到我这蝼蚁之名定是无动于衷。

婉妍立刻在心中替他们解释一番,又忍不住抒发一下心中感激道:“今夜是在是多谢诸位圣人降世,实在是太过及时,救我等一万余百姓于水火,不然今夜的玢安城中定有一场大劫。”

说罢婉妍脑海中又浮现出自己生死一线间,那突然出现就自己一命的人,连忙又向青鸾身旁的人跪下行了个大礼,道:“草民实在是要多谢这位圣人出手相救!”

供觉旃殊见状,正要开口让婉妍起来,却被那人轻轻一扬手阻止了。

之后他垂着眼,沉沉看了婉妍的脑瓜顶一眼,转身就走,让婉妍就那么跪在地上。

婉妍半天没听到叫自己起来,又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就看到那两人已是要离去。

其中青鸾大人似是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而另一人则是走得六亲不认,好似多看她一眼就要生眼疾一般。

婉妍还不知道自己的救命恩人是谁,也不顾礼节,朗声朝那人背影问道:

“圣人,敢问您是哪位神仙?草民日后定结草衔环以报今日之恩!”

那人的脚步顿了顿,回身来俯视着婉妍,隔着那么远又那么黑,婉妍还是能清清楚楚看到他眼中的冷。

“汝安配知我名。”

他冷冷撂下七个字,转身就走,一眼都不曾回头看。

我不配知道你是谁?

婉妍头一次被这么生硬地鄙视,愣愣地跪在地上。

要是在平时被这么说,婉妍早火冒三丈上去打架,用拳头问问自己到底哪不配。

可此时此刻婉妍却连一点火气都没有,一来因为那人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人家救了你一命,现在怼你一句有什么不行?

二来就那人的实力,估计碾死婉妍就和吹口哨一样简单,婉妍可不想刚刚有了再活着努力成长的机会,又要菜得永永远远了。

于是反而安慰自己道:

“罢了罢了,神仙嘛久居世外,晨饮朝露,晚上饿着,又没人说话解闷,多少是有些性情古怪的,不然如何与我等凡人区别开来呢?”

等等……

婉妍正自说自话,脑中突然闪过刚才那人转身时的一瞬。

在那位“不近人情仙”的腰间,有一个小令牌,上面刻着一只只有一只脚的鸟。

虽然只有一只脚,但那鸟仍旧是威风凛凛,颇有气势。

要知道当初给初代圣尊详述世间一万多种决赋的,可就是无所不通无所不晓的白泽神兽,这可难不住婉妍。

婉妍当即脱口而出道:“神鸟商羊?”

“如果是商羊族人,又能和右护法并肩而立的话,那么那位圣人就是……十二金仙之一的雨师漭滉本郎!”

古有言:天将大雨,商羊鼓舞。

神鸟商羊便是司雨之所在,位列十二金仙之一,与风神封十八姨共为风伯雨师。

十二金仙便是司世间自然万象之神,其神名皆由初代神袛之名命名。

世人都说风雨同在,便是因为初代风神封十八姨与雨神漭滉本郎为绝世佳侣,相伴相守一生,为千年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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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0 玢安(4)

世人都说风雨同在,便是因为初代风神封十八姨与雨神漭滉本郎为绝世佳侣,相伴相守一生。

当封十八姨故去后,漭滉本郎毅然丢下神位与人间繁华为妻殉葬,真正做到了同生共死,传为千年佳话。

不过由于风神雨神没有后代,而风神族人的后代脱离天璇殿,转而效忠于应龙家族,世间又只有白泽一族司风,所以十二金仙的风神位千百年一直空缺。

就是雨神位也是沉寂多年,婉妍看到有关于雨神的最新史料记载还停留在几十年前,而如今的雨神看起来不过和自己同龄,想来是已经迭代。

虽然只是初次见面,又被晾着跪在地上,但作为封十八姨的后代,婉妍看到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祖先的夫君的后后后后后后后后后代,还是很有些亲切感的。

但更多的是感叹。

风伯雨师本为佳侣,人家雨师后代强得逆天行,而我这个风伯后代却菜得没天理。

哎……看来我一时半会绝对不会死,祖先一想到要见到我这么个废物,估计会掐着阎王的脖子,高呼“给她续命!别让她来!”吧。

一晚上的强者之争给了婉妍太大暴击,忍不住就着地上混了月光的血坑顾影自怜起来。

直到容谨艰难地赶来,才一齐进城去。

这几日婉妍龟缩在玢安城的山头,时刻紧盯着玢安城的动向,几乎三天没合眼。

此时虽然只有一个多时辰就要天明,当日就要起程赶赴东麓主线战场,但婉妍还是一头栽进被子枕头里,迅速被瞌睡虫啃噬得毫无知觉。

容谨轻轻摇着轮椅,吹灭了桌上的蜡才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总之应该只是片刻的功夫,婉妍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的困意尽扫,就只有警惕。

这时,天还是黑透的。

婉妍躺着分毫不动,眼睛却将空无一人的房间左右仔仔细细扫视一圈。

婉妍感受不到任何气息,但那无形的压迫生生是将婉妍压醒。

下一秒,婉妍一个鲤鱼打挺迅速从床上蹦起来。

再半秒后,一根菱形的暗箭毫无征兆地逼来,“唰”的一声刺穿婉妍迅捷动作留下的残影,“砰”的一声扎进床后的墙上,气力之大足足将箭身都完全没入其中。

再晚半秒,被戳中的就不是墙了。

“什么人!”婉妍已然从腰间拔剑,异常冷静地冷声问道,故意将声音抬高。

他们今晚住在玢安衙门,她的隔壁就是容谨,天璇殿的那两位神仙也就在不远处,这边有动静,他们定然可以听到。

这人能掩住所有气息让婉妍直到最后一刻,才勉强察觉到,婉妍知道自己绝对不是那人的对手,要早点向同伴示警。

然而下一秒,婉妍就感觉到后颈一阵剧痛,眼前随即一黑,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再睁眼时,眼前已是一片陌生,只能看得出是一座营帐。

而她正被五花大绑在一个凳子上。

婉妍强忍着后颈的疼痛抬起头来,就看到两排烛火盘梯而上,几十道火光汇聚成一个人。

梼杌。

鬼怕火,所以梼杌待着的地方,就是白天也是百蜡齐落泪。

亏心事做多了,司鬼的人也怕鬼。

而梼杌那张凶相横生的脸,原本就是当门神,都能把鬼吓得嗷嗷哭,此时还被一群摇曳着的鬼火映衬,婉妍觉得自己看一眼都要折寿,心中纳罕:

这真的是我在人间就能看到的脸?

梼杌一直在死死盯着婉妍看,不知看了多久,生生要从她脸上看出一本无字真经一般。

此时看到婉妍醒来见到自己,神色也没有什么大改变,冷声问道:

“被本座绑来,你不害怕?”

婉妍睨了他一眼,仍旧是面无表情,不答反问道:“害怕你会放了我吗?”

梼杌没想到婉妍这么说,眉毛微微一扬,竟是勉强露出几分难得的和煦来,也反问道:“本座倒也不想绑你,但若是请你来,你会老老实实来吗?”

婉妍冷笑一声,阴阳怪气起来,“那可说不准,万一姑奶奶我心情好呢。”

梼杌的神色紧了紧,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没头没尾地问道:“小丫头,你小小年纪,便武功决力都如此了得,想来不是你那个废物爹教出来的吧?”

听到这话,婉妍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梼杌果然不是为了要她的命绑她来的。

从婉妍睁眼看到梼杌的那一刻,就已是万分疑惑。

梼杌驰骋大陆几十年,早已是名震一方的大人物,就是宣郢在这里他都不会抬头看一眼,更何况婉妍呢。

然而,梼杌居然亲自深入戒备森严的玢安城,从天璇殿右护法的眼皮子底下,劫了她一个才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出来。

若说是因为婉妍在夜里破坏了他取玢安城的计划,梼杌气不过,那只要给一掌就要了婉妍的小命,又何需费劲吧啦地把她劫出来?

就算是梼杌真就如此“不贪杀戮”,那作为恶贯满盈的大凶兽,居然把绑来的人安在凳子上,而不是随手丢在地上?

想到这里,婉妍感觉屁股本能得不舒服,好似凳子上真有什么无形之毒一般。

而婉妍故意态度恶劣地回怼梼杌试探,要是在昨日,她早被掐死了。

然而此时此刻的梼杌居然非但没有暴怒,居然还露出一抹瘆人的耐心来。

综合这一切的反常,婉妍知道梼杌不是为了要自己的命,而是另有目的。

而问她是谁教授武功这个问题,显然就是试探。

“确实不是我父亲教我。”婉妍昂了昂头,大言不惭道:“本姑娘自学成才。”

“啊也不对……”说完婉妍顿了一下,又立刻推翻自己,在梼杌正要发作,又耐着性子等她重说时,平静地摇了摇头道:

“自学成才不准确,事实上我虽然没人教,但自己也没怎么学,不知道怎么就成这样了,这大概就是天赋异禀吧。”

梼杌:“……”

婉妍看着梼杌吃了蟑螂的表情,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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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释伽阑真的很心机了,上小号也要上个能让婉妍有亲切感的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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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1 玢安(5)

婉妍看着梼杌吃了蟑螂的表情,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一副“我就知道你不相信,可是事实就是如此,我也没办法”的样子。

“你最好给我想好了再回答。”梼杌眯了眯眼睛,收起了脆弱的耐心,满眼都是威胁。

“天地良心啊,”婉妍叹了口气,“我虽然不想和你废话,但我也没骗人啊。

我真的是靠睡觉练功的,从我有记忆起,每天早上醒来,好像都比昨日强一点,那武功招式刻进脑子里,名家经典莫名理解了,想忘都忘不掉,就好似梦里有高人在为我传道授业解惑,一传就是十几年一样……”

婉妍有些无奈,她也不怪梼杌不信,她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了许久,天下竟有不学无术、还文武双全的好事,还落到了自己头上。

梼杌:“……”

梼杌闻言,那点脆弱的耐心被悍然重击,却还是强忍着怒火接着道:“那你娘是谁你总知道吧,不会是从石头自学成人的吧?”

“我娘……?”婉妍更疑惑了,实在没想到梼杌居然会问自己的母亲,愣了一下缓缓才道:“我娘就是一位深居内院的普通妇人……”

梼杌见婉妍就是不上道,终于是耗尽了所有的耐心,不过一个闪身就到了婉妍面前,铁钳一样的手死死掐住婉妍的脸,不再顾及地直接问道:

“宣婉妍,你到底和五世毒尊是何关系?”

婉妍的脸被掐得生疼,动都动不得,一双眼睛确实蓦然睁大,嘴巴只能含含糊糊地反问道:“毒尊?我和毒尊什么关系?”

此时婉妍的三观被震得稀碎,她打死都想不到,自己居然还有和毒尊有关系的一日。

“我在问你!”梼杌的问题又被扔了回来,登时气急,捏着婉妍的手恨不得把她的脸捏碎。

婉妍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却也明白过来,梼杌之所以没有送自己上天,还颇有几分“礼遇”,就是因为他怀疑自己和他的主子绮罗毒尊有关系。

有关系?有病吧他!

婉妍满心的费解,却也不敢一口咬定不认识,生怕梼杌知道自己和毒尊无关后,当即掐死自己,只能打太极,想着容谨他们赶快找到自己。

“认识!”婉妍艰难地点点头,一本正色道:“绮罗毒尊,鼎鼎大名,普天之下,谁人不识?”

说这婉妍耸了耸,补充道:“不过她认不认识我这个无名小卒,可就不一定了。”

“哐当”一声巨响,梼杌一甩手,婉妍和遭殃的倒霉凳子一起被狠狠甩开,人凳换了个,成凳子坐着婉妍。

“你该知道今天你若不能让我得到想知道的答案,明天的你的人皮就会完完整整挂在玢安城上迎风招展。”

边说着,梼杌一只脚踩上婉妍的脚腕,用了劲来回碾踏。

“说,你到底和绮罗毒尊有什么渊源?”

就是铁打的脚腕,也禁不住这么糟蹋,更何况婉妍的脚腕还细得和小鸡爪一样。

婉妍当即疼得面目狰狞,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喊出声来,只破罐子破摔地吼道: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不认识、没见过!你还要我说什么?你这么想知道,你自己下去问她啊!”

梼杌下手是真的狠,婉妍感觉自己脚腕上压了一座太行山,疼得魂都要收不住了。

就在灵魂出窍的那一刻,婉妍心中暗悔:这么多年见人说鬼话、见鬼说瞎话,最后还是遭了报,说真话都没人信了。

不过这可不是因为婉妍忽而改邪归正,一心效仿砚巍那个左看是诚实,右看是实诚,正着看是老实的小傻瓜。

只是梼杌此时要是怀疑婉妍与别人有关系,婉妍这种最会识时务的俊杰,定会为了活命一口贴上去,管他牛鬼蛇神、魑魅魍魉,当场就能攀个三服血亲不可。

可是绮罗毒尊,那可是十几年前毁天灭地的女魔头,听说当年就是路边给她喝了一口水的农夫,都被多家讨伐,生生落了个家破人亡。

婉妍今日若是认下自己与毒尊有关,以后梼杌发现自己实则和毒尊八百年前都不是一家,就他那歹毒又睚眦必报的性格,定是会把她今日所说泄露出去,再给她安上几层罪名,让她硬背上勾结魔女的名头。

毒尊,那可是一个谁沾上,谁就要拖家带口去黄泉之下找她本尊的人物。

届时宣府上下会被世人联合铲平不说,白泽一族的世代清誉也就毁了

所以这门亲,婉妍是万万不敢攀的。

孰轻孰重婉妍分得清,此时就是梼杌真要剥她的皮,她也绝不会为了自己活,而将整个家族送上灭亡。

梼杌踩着婉妍的力气更大了,只听“咔咔咔”骨头碎成渣的声音,婉妍已是疼得满头大汗,却被迫和凳子君死死纠缠着,就是挣扎都不能。

“绮罗毒尊就是你娘对不对!”

梼杌一字一顿恶狠狠地问道,眼神狠得仿佛要从婉妍的眼睛里抠出答案一般。

婉妍一听,已经在一下下暴击中强大起来的大脑,在听到这句话后直接惊得当场罢工,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冷漠又端庄、柔弱又沉默的史夫人,和以一己之力荡平几大圣族神族、差点就把人间一锅端的女魔头联系在一起。

婉妍怀疑毒尊一生杀的人,怎么也有史夫人一生见过的人的一百倍那么多。

此时此刻婉妍只觉得被踩碎的分明不是自己的脚踝,分明是梼杌的脑子。

“还绮罗毒尊是我娘……?”婉妍在剧痛之下,仍是惊得满面苦笑,“你怎么不说我是你爹呢?”

婉妍不是故意要这么说,只是她实在觉得这会梼杌突然跪在自己面前,硬要扯着婉妍的裙摆,哭喊着认她做娘,都没有说史夫人就是十几年前去世的毒尊那么离谱。

“轰”的一声,梼杌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挂满尖刺的鞭子,此时抬手狠狠一挥,竟是把婉妍连凳子抽出去几米远,一鞭子就将婉妍抽了个皮开肉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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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2 玢安(6)

梼杌狠狠一挥手中挂满钉子的鞭子,把婉妍连凳子抽出去几米远,一鞭子就将婉妍抽了个皮开肉绽。

“本事不大,就别口气太大。”梼杌咬牙切齿只说了一句,眼神却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婉妍,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

然而婉妍心知肚明以梼杌的为人,她知道只要自己不是毒尊后代,那她就是跪在地上把头磕烂,梼杌也绝不会把冒险抓来的人又放了,让她回去胡说。

而婉妍虽然滑头,深谙“能屈能伸”表演艺术,但也自诩是一个有原则的滑头。

对于梼杌这种满身人命、毫无人性的魔鬼而言,婉妍是真的屈不了,宁可一死也不愿向其低头。

既然都是死,那又何苦在临死之前还要受辱,平白污了自己的一生呢?

于是婉妍干脆破罐子破摔,趴在地上,冷笑着道:

“在我醒来之前,你定是探过我的决赋,想来什么也没探出来吧?

怎么,在你眼里我这么有本事,还能隐藏自己的决赋?”

梼杌不言,只是脚尖轻轻一挑凳子,竟是生生把凳子连着婉妍翻了过来,让婉妍仰面向自己。

“怎么会呢……?”梼杌根本不理婉妍,只是看着婉妍的脸出神。

沙华决赋在觉醒之前,只有决力高强至顶的人方能够探出。

所以,虽然梼杌确实没有探出婉妍的沙华决赋来,但也并不能说明她和沙华没有一丁点关系。

但她若真是毒尊后代,那在忠心耿耿的毒尊旧部面前,又为何宁死都不承认呢?

这么像,难道真的是巧合吗?

梼杌不知盯着婉妍看了多久,或许有一个时辰,又或许只有一刻钟。

但是在浑身的剧痛,以及梼杌那犹如毒蛇吐信般,不知何时要索命的眼神下,婉妍虽然尽可能地神态自若,但还是觉得度秒如年。

最终,梼杌还是相信了婉妍。

一个生在神族,养在京都,还小有名气的女孩,如果真的是毒尊后人,恐怕早都被那些整日里神经兮兮的圣族,打成筛子了吧。

“好吧,我便信你。”梼杌叹了口气,就是城府再深,也是肉眼可见的有些不悦与失望。

婉妍笑了笑,故作轻松道:“你的选择很对,我确实很值得信任。”

婉妍说得轻松,实则心里已是一沉。

她知道,自己即将毁于梼杌之手。

说起来婉妍也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明明那么惜命一个人,怎么这么费命呢。

前不久她才刚刚活过来,还是用容谨的命换的。

现在就又要一场空。

可是她还答应容谨,要带他去白泽不惑港,要陪他把身体养好。

她还答应了阿公自己一定会回去,要回去陪他养老。

谁知道都要食言了。

早知道就不答应他们了……

婉妍心里有点酸,但看着梼杌一步一步走来的目光,还是努力坚定如炬。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婉妍心中的不舍,杀人如麻的恶魔梼杌,居然缓缓开了口,声音是假模假式的温和。

“小丫头,你也别怪我。你生得这张脸,就没有好活一说。

你要么就是心惊胆战躲在面纱后一辈子,像是做贼一样。

要么被发现了,你落到那群满口人间正道,实则肮脏远胜于我们这些所谓臭名昭著之人的圣族手中,他们可不像我这般好说话。

他们看着你这张脸,也不管你是谁的女儿、谁的臣子,就是你喷出的一滴口水,他们都绝对不会相信。

到时候不论你怎么解释,怎么喊冤,那些大圣人就是榨干你每一寸血肉,也非得逼你说出毒尊最后的下场,以及你与毒尊的渊源不可。

到时候,你可就不是一死这么简单了。

估计就是你吃过饭的店老板,都要赔上全家。

所以我今日看在这张脸的份上,送你清清白白的走,也算是我对我的主人,再尽一次忠吧。”

梼杌越说,竟还真的说出几分真情来。

然而面对梼杌的好心,婉妍很难有丝毫的感动。

把我弄死还要说的这么好听,大哥你可是凶兽啊,现在对凶兽也要求立牌坊了吗?

然而不管婉妍是不屑也好,无奈也好,最后梼杌的左手心亮了亮,一把萦绕着不祥之气的利剑凭空出现,就在婉妍脑门正上方不过几寸的地方。

婉妍心里叹了口气,却也再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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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3 玢安(7)

婉妍心里叹了口气,却也再无可奈何。

就在那利剑已然高高扬起,蓄势待发准备将婉妍一击毙命之时,梼杌忽然怔了一下,竟是感觉到了什么般,骤然回头去。

就在那一刹那,一人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帐内,浑如一阵风一般,甚至于他身后的帐帘都未有丝毫波动。

还没等梼杌反应,那人已是甩手扔出一根长而细的银链,链端一柄银钩绕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直取梼杌的咽喉。

那银钩速度过快,以至于梼杌已然闪避不得,只能一手擒住了银钩。

屏翳钩?

婉妍眼睛一眨,当即认出这银钩,便是雨师金仙独有的神器,可无限长且极其坚韧的屏翳钩。

再看门边之人,果然是一袭白衣白纱,一双冷峻眉眼。

婉妍怎么也想不到,第一个找到自己的不是容谨,居然是冷漠得如同“事不关己”四个字,从字典中跳出来活了一般的雨师金仙。

一晚上各种离谱信息的暴击,已经让此时婉妍的心性,强大到根本感觉不到震惊,只觉得心还是狂跳,难以从死而复生中转化过来。

不过梼杌这孙子是真强……

何时何地都能看戏的婉妍,自己还颠三倒四和凳子一起狼狈地匍匐在地上,心中还能感慨起来,自认如此速度的银钩突然向自己袭来,那必定是有几个宣婉妍,就能穿几个。

而梼杌的反应快到可以一手擒住。

不过这也正是雨师出手的目的所在。

只见下一秒,雨师猛地回手一扯银链,那银链就犹如带松紧一般快速向回收去。

梼杌心中一惊,连忙要松手,那银钩却在梼杌脱手后的下一秒,长眼睛一般转而向下,牢牢钩出了梼杌身上银晃晃的锁子甲。

然后连一秒都没有,雨师掌中银光一现,这次不再向回扯屏翳钩,而是狠力一甩,竟把梼杌直接甩了出去,“砰”的一声巨响梼杌落地,一连贯倒十几排红烛。

“……”

婉妍已经看傻了。

那可是梼杌!顶级凶兽、亡灵之首的梼杌!世上罕逢敌手、以凶残闻名的梼杌!

他居然被扔出去了!?就像被钓到的一只蛤蟆。

震惊之下,婉妍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怎么表情,反正雨师金仙一步步走向她的时候,看的是一个和凳子五花大绑着躺在一起,目瞪口呆得宛如一只雷劈鹌鹑,满头是焦烟。

直到自己被雨师金仙抓住胳膊,犹如倒拔垂杨柳一般被抬起来放正,婉妍才终于缓过神来,猛地一吸哈喇子,也不问凳子意见,背着凳子就要行礼,道:

“参见雨师金仙!”

雨师金仙的眼神一冷,没有说话,只是将婉妍扶正,让她坐好,丝毫没有要为她松绑的意思。

之后在婉妍瞳孔炸裂之中,雨师金仙居然单膝落地,突然就与婉妍的视线平齐。

婉妍正要猛地窜起来,免得自己过于折寿的时候,就感到眼前一紫。

真的是一紫,因为婉妍的眼睛被一条紫色的纱巾蒙住,之后又是一黑,她感到自己的额头微微抵在了面前人的胸前。

是雨师把她按过来在她后脑勺打结。

“金仙……您?”婉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雨师的意图,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我不能看吗?”

“嗯。”雨师轻轻应了一声,在婉妍脑后系好纱巾,将她又扳了回去。

这时雨师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手中的人在抖,抖得很厉害。

虽然在梼杌面前不愿意露怯,但这次直面凶兽与死亡,婉妍是真的害怕了。

婉妍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抖,只觉得这一夜的经历,已经不是自己在慌,而是慌里有个自己。

哪怕已经看到雨师金仙来了,知道自己得救了,她仍然还是本能得慌。

就在这时,婉妍感觉到自己周身一紧。

是雨师握着她双臂的手加了些力气,将她的抖捏住了。

“没事了。”

他还是轻轻开口,声音就像是清泉,清澈,却带着冷静的力量。

他说出的只有三个字,但他无情的声音中,却暗含了那么多情。

有我在,你就不会有事。

不知道是不是被捏的太紧了,又或是因为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婉妍已然很相信雨师的力量。

总之婉妍不抖了,心渐渐静了下来。

婉妍正想回句什么,就感到耳边忽然一片死寂,死寂到婉妍骤然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顺着骨头传上来,声音之大让她差点跳起来。

旋即婉妍就明白,是雨师在她双耳边施了法。

“……”

耳朵边空了,婉妍心里也是一片死寂。

雨师大人这是……怕我偷师,学走雨师的独门秘技?

不至于吧,瘸子还能踩高跷,这也太高估我了……

那雨师大人难道是怕场面太血腥,或者他技艺过于高超,以至于直接把我炫倒在原地?

……所以到底为什么不能看还不能停啊!

婉妍的世界是一片死寂的紫色,除了瞎想完全无事可做。

但这纱巾虽然叠了几折,但并不是完全看不见。

婉妍被困住的双眼丝毫不妥协,努力瞪大想要看到些什么。

然而还是太难了,婉妍只能在幽昏的烛火中,模糊看到已经爬起来的梼杌,在雨师背对着他的时候要偷袭。

就在婉妍连忙想要开口提醒的时候,就看到在雨师身如玉树般的身躯后,猛地腾开一对巨大的羽翼。

那一只羽翼就足有婉妍那么高,巨大无比,铺盘的羽毛柔顺又茂密,如同挂满树叶的大树一般。

天……这么多年是我低估了商羊神鸟……

不过……怎么商羊神鸟的羽翼比青鸾圣鸟的羽翼还丰满有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紫色纱巾的缘故,婉妍看到的世界都是淡淡的紫色。

包括雨师金仙背后的双翼,也包括凭空落下的羽毛,都染上了淡淡的紫色。

之后就是一系列婉妍看不清,都会时刻感到心惊胆战的打斗。

那一招一式打在他们的身上,也打得婉妍的心一颤一颤,竟是比他们还要紧张。

------题外话------

十三:净释伽阑有你的,作戏还要做全套,钩子哪来的?

净释伽阑(鄙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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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4 玢安(8)

那一招一式打在他们的身上,也打得婉妍的心一颤一颤,竟是比他们还要紧张。

高手过招真的太过惊险,婉妍偶尔幻想如果其中的一个是自己,那面对那些招式的自己该是怎样的。

结果就是哪一招都不是婉妍的小命能够扛得住的,婉妍登时晃了晃脑袋,把这些假想都抖出去,根本不敢再想。

梼杌虽然从一开始就有明显的劣势,但作为五大凶兽之二的他,纵使在强的逆天的雨师手中,也是有一战之力的。

但怪就怪在,梼杌明明是招架得住,但朦朦胧胧的紫色中,婉妍见他的神色之慌乱,已经不能用“害怕”二字形容,非得用“怕得要死”这四个字才行。

不至于吧……怎么梼杌见了雨师大人,就像我见了梼杌一样……

婉妍心中纳闷,看得到他们的嘴巴一动一动,定是在说话。

这能让小孩夜啼的梼杌吓破胆的话,婉妍当然是当即支棱起两个耳朵,想要分享一二。

然而任凭婉妍当场逆生长,活活把耳朵伸了两倍长,但就是一个字都听不见。

努力了半晌,婉妍心里长叹一口气,只好作罢,却就在松气的这一刻,眼见着正与雨师打斗的梼杌袖子一挥,从袖笼中飞出一根细细的银针来。

那银针冲着婉妍而来,直逼婉妍的面门。

然而婉妍却丝毫没慌,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针没毒,就是一根普普通通别袖口的针。

而且因为梼杌自己无暇他顾,力气也并不大。

婉妍纵使被绑得和凳子难舍难分,只要一开决力,就能将银针震落。

这只不过是已经走投无路的梼杌,妄想分散雨师注意力的一个小花招罢了。

哼,蠢货。

婉妍心中对梼杌不屑一笑,知道雨师不会中计。

不论是因为雨师绝不会再放过梼杌一次,还是因为他与婉妍只有一面之缘,能来救她已是仁至义尽,就算是真的是带毒暗器,他也不会为区区一个婉妍分神。

小归小,慢归慢,怎么说也是梼杌扔出来的。接住他,我也算接住了梼杌一招。

婉妍这么想着,便准备大开决赋,把今晚丢尽的面子,从这小针身上找回来。

谁知就在婉妍周身的蓝光都现出的那一刻,那银针却被一股极强的力量瞬间消灭。

这个消灭是真正意义上的消灭,之间一根银针瞬间化成了一簇银灰,细密得直接融合在了空气中,转瞬便灰飞烟灭。

银针和婉妍:“……”

是雨师骤然转身,硬是从焦灼的打斗中腾出一只手,挡下了那根银针。

原本雨师能够勉强占住的,也就是一只手的上风。

此时一分神,梼杌当即猛攻一技,虚晃一招,之后一个眨眼就找空子溜了个无影无踪,丝毫不在乎把这么一尊佛留在自己的大军中,就好似把强盗反锁在自己家中,生怕他不干点什么一般。

于是一时间,方才还紧张得氛围,霎时就静了,只有婉妍的心跳和烛火摇曳的声音此起彼伏。

婉妍傻了。

为了一根银针,雨师把梼杌放跑了!?

这句话都到了婉妍嘴边,再一看雨师那背影都能看得出的一丝怒意,立刻连吞带嚼的把这句话消化掉了。

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为了救我才放跑梼杌的,我怎么能再怪人家呢。

雨师大人不愧是天璇殿中人,果然是心系苍生,把一个素不相生的人,都看得这般重要,真是佩服啊!

婉妍立刻在心里又是为雨师开脱,又是赞叹,却又有一丝失落。

不过原来我以为算是小有能耐的自己,就只是我以为。

在高手眼中,我不过就是一个连一根针都解决不掉的小鹌鹑罢了。

就在婉妍胡思乱想发呆之际,突然看到眼前一阵刺目的光,刺得眼睛生疼,之后耳膜边一阵豁然开朗,世间的一切瞬间涌入婉妍的双耳。

婉妍下意识地抬手捂眼睛,才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已经和凳子分开了。

婉妍强睁开眼睛,才发现雨师已经把绳子从凳子后面一剑斩断,从自己身后走了过来。

婉妍低头,看了眼和自己相依为命一晚上的敌营凳子,心中五味杂陈,想要起身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脚腕被梼杌踩得个稀碎,就是杵两根大白萝卜在那里,都比自己的脚腕好使,根本站不起来。

更何况婉妍的后背还挨了梼杌的一鞭子,打得那叫一个皮开肉烂,五光十色……

“还能走吗?”雨师听到身后的挣扎,回过头来,明明看一眼婉妍的脚踝就知道答案,但还是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是冰冷的毫无感情。

婉妍一瞧,以为雨师在生气自己拖了后腿、放跑了梼杌,哪里还敢再麻烦雨师,根本没有任何思考,就下意识道:“能能、能行,我自己试试。”

“哦。”雨师毫无感情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然而婉妍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就她这样的还想走回去,估计就是爬都爬不回去,要是雨师真的走了,婉妍就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轻如蝉翼,可以被风吹回去了。

最关键的是这里可不是什么旷野田园,可以让婉妍操控小风或者白泽,把自己晃晃悠悠地带回去,这可是有几万大军的凶兽大营!

梼杌虽然溜了,但肯定就在不远处,还有颙等一众属下在,就是打不过雨师,解决一个婉妍还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思虑一瞬,婉妍就在脸面和生命之间,迅速做出了选择。

“那那个雨师大人!”婉妍可怜巴巴地开口,“不然您还是带我一程吧……”

此时此刻的婉妍,从头到脚就是一个大写的“怂”字。

雨师的脚步停下,从后背都能看得出他的不耐。

就在婉妍持续用“可怜巴巴”光线,徒劳地攻击雨师的后背时,雨师忽而转过身来,几步就走到了婉妍面前,转而背对着单膝蹲下,一字不发。

然而婉妍看着雨师的后背,浑身所有的胆都当场毙命。

------题外话------

婉妍:有什么是我女一号不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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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5 玢安(9)

然而婉妍看着雨师的后背,浑身所有的胆都当场毙命,竟是蹭着地还往后退了两步,连连道:“不、不不用您背我,您不然召唤出商羊神鸟带我回去就行!”

这真不是婉妍挑三拣四,实在是她不敢啊!!

雨师金仙,天下雨神,十二金仙之一,那是有神位的人,是真正的神仙。

她怎么敢让神仙做牛做马地背她,这得折寿多少年啊!

婉妍甚至觉得自己的阳寿,都不够支撑她在雨师背上走出帐门……

谁知雨师丝毫不知道婉妍这份惶恐,冷冷丢下一句“哦,那你还是爬回去吧”,当即就要起身。

下一秒,婉妍已是视死如归地一个跳扑,死皮膏药一般粘在了雨师的后背,恨不得直接长在雨师的骨头里。

折寿就折寿吧,死在友军的后背,总比被敌军乱箭射死强……那么一点。

雨师满头黑线,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婉妍四肢僵硬地团在雨师的后背,手都不敢碰到雨师,仿佛要飞天一般扎了个直楞,竟是一副视死如归。

对于这份无脑的“尊崇”,雨师显然没有领情,面纱之下的面容僵了僵,猛地站起身来。

那一刻婉妍感觉到天地巨变,高山突起。

“妈呀!”婉妍惊叫一声,从谷底突然升上山巅,未免直接摔个粉身碎骨,下意识地揽住了雨师的脖子。

“对、对不起!”婉妍意识到了自己的大不敬,连连道歉,立刻做贼一样收回了手,只觉得这一对木棍放在哪里都别扭。

然而雨师好似很着急又很不耐,走起路来大步流星,那叫一个快。

婉妍扎着一双爪子,很难在雨师犹如陡崖一般的后背上,保持住平衡,只好小心翼翼地问道:“金仙大人……我可以扶您的肩膀吗?”

说罢婉妍赶忙添了一句:“后背也行!”

都说小孩头上三把火,婉妍生怕天璇殿也有个什么神仙肩上两道雷一类的传说,反正神仙总归是不能亵渎的。

正如婉妍所料,雨师闻言果然有些不悦,过了半晌才冷冰冰又僵硬地吐出了一个字,“扶”。

婉妍听出了勉强,但碍于实在不想摔下去,只得讪讪地那两根指头揪住雨师一撮衣服,勉强能待住。

不用害怕会摔下来之后,婉妍终于有闲暇看看四周,顿时心凉了一半。

只见举目望去,是漆黑的夜色和千里焦黑的土地完全相连,目光所及之处,绵延不绝。

天地之间仅剩的光亮,就是一弯窄月撒下的些微幽光,就是星辰在这死寂的地方,也不知了去向。

婉妍在想,还不如没有这月光,倒也看不见天地之间这片瘆人的场景。

本就腥红的土地上长着几根焦黑的枯草,就是白日看都犹如闯入了阴间。此时再被月光一照,格外的阴惨惨。

婉妍左顾右盼半天,基本上可以确认,此时天地之间、几十里以内,还能喘气的活着的动物加植物,就只有她和雨师两个了。

一阵妖风袭来,明明是春日南国,却生生把司风的婉妍吹得汗毛倒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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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6 玢安(10)

一阵妖风袭来,明明是春日南国,却生生把司风的婉妍吹得汗毛倒竖。

在一片死寂之中,就只有雨师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均匀而沉稳,每一步的速度、步幅、深浅,都是苛刻得近乎一模一样。

那声音在天地旷谷之间回响,被拉长拉高不知多少倍,就好像某只潜伏在地面以下的猛兽,在蓄势待发中暗暗呼吸。

这死静又不静,说不出的诡异。

怕婉妍倒是也不怕,但就是觉得离得那么近的两个人,又刚才经历过生死,居然走一路一句话都不说,实在古怪。

于是婉妍报着给雨师解闷的心理,再加上对自己社交能力的信任,率先拉开了话题的帷幕。

“雨师金仙,您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武功却如此了得,实在是让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婉妍也不管雨师看不看得见,双手抱了个简易的拳,潦草晃了晃。

“您真不愧为雨师后代,我辈楷模!”

婉妍说得抑扬顿挫,感染力十足,却也是真心诚意地赞他。

然而面对热情的吹捧,雨师根本没想理她,顿了一下,又怕她等不到回应就没完没了地聒噪起来,便随口扔下两个字。

“确实。”

婉妍:“……”

多少带点真情实感的商业吹捧罢了,怎么还当真了……

第一个话题就这么夭亡,婉妍倒也不气馁,往前探探脑袋,继续诚恳道:

“雨师金仙,您看起来年纪并没长我多少,本事却比我强这么多,真是让我长了见识,也实在是让我太惭愧了。”

这种问题很好接,只要雨师肯敷衍一句“其实你也还可以”,婉妍就能顺杆爬。

婉妍心想,自己虽然菜,但有同龄的那些更菜的家伙一对比,其实也还配得上一句“还可以”。

然而雨师仍是顿了一下,才悠悠道:“那就练。”

婉妍:“……”

“好……”婉妍刚才抬起来的头低了低,面对如此谆谆教诲,满腹的漂亮话都挂了彩,只能老老实实道:“我以后会更用功的……”

雨师没有说话,连头都没有点一下。

在初次社交受挫之后,婉妍闷闷地沉默片刻,又不甘心地开启下一个战场。

既然拍马屁不顶用,就要聊一些彼此的共同话题,调动对方的积极性,来打破僵局。

有鉴于婉妍实在觉得,自己不配和雨师有什么共同话题,于是她决定从二人肯定都了解的领域下手。

婉妍攥着雨师衣服又往前探了探,声音比方才小了一些,道:“雨师金仙,您是天璇殿中人,又高列神位,想必定是见过无上圣尊尊上吧。

尊上是天地共主、至高天命,像我这样的升斗小民,恐怕终其一生,也无缘得见圣颜。

所以您能给我讲讲尊上吗?”

这里婉妍很有技巧,直接采用疑问句,将话语权抛给对方,让他多多少少都要说一些。

只要雨师金仙肯开口,不管他说得多么敷衍,那我一定能把话题延展下……

“没见过。”

婉妍正想着,雨师金仙已经开了口,把婉妍的疑问句堵了个严严实实。

婉妍:“……”

这个时候再问为什么没见过,不仅显得自己没见识,也很难把话题延续下去了,于是婉妍只得略显尴尬地点点头,连连道:

“确实确实,尊上统领人神两界,乃是无上之尊,自然是难以见到的。”

说罢,婉妍看了眼雨师在后脑勺都能看得出的无语,以为自己说中了他心中的痛点,赶忙找补道:

“雨师金仙您放心,您年纪还轻就能取得如此境界,假以时日必定震动九州,日后定是圣尊座前的一员干将!

那时候您定有机会得到无上圣尊的召见,得见圣尊真颜,说不定还能成为圣尊近侍……对了雨师金仙……”

雨师金仙~雨师金仙?雨师金仙!……

一时间,这四个字在雨师的双耳之间无限环绕着,就像是念咒一样,唧唧呱呱的随时都能爆炸,念得他昏头转向。

雨师金仙第一次感觉到,世界上居然还有如此可怕的四个字。

“哦。”雨师金仙赶忙“充满向往”地应了一声,当机立断从中打断了婉妍的滔滔不绝,热情到枯草听到都要瑟瑟发抖,“借你吉言。”

“……”婉妍咽了咽口水,不知道又拍马屁拍到了哪条马腿,赶忙把满肚子的话又吞了回去,讪讪道:“客气了客气了……”

事已至此,婉妍总算明白了,就是她今天把天都说亮,也很难和雨师正常说上话。

哎……

婉妍心里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雨师金仙如此高位者,定是不会对我一个小蝼蚁故意为难,肯定是生性比较冷淡,对所有人都这般疏离罢了。

毕竟是雨神嘛,雨自然是冷的。要是雨热了那还了得!

神仙嘛,就该是这样的,总该是有点神仙脾气的。

婉妍一通安慰后,方才有些堵的心情瞬间畅通无阻,决心闭上自己的嘴,用睡眠来填补两人之间的沉默。

然而就在婉妍小心翼翼动了动,让自己更稳当一点,头悬空靠在空气上,准备歇一歇的时候,就听到雨师的声音悠悠传来。

“宣姑娘武功远胜于同龄人,不知师从何处?”

婉妍听到时一个晃神,立刻立了起来,毫不犹豫要脱口而出时,才发现自己嘴边并没有答案,只顿了一下,迟疑道:

“我……没有师门……”

说完婉妍怕于是不信,又立刻补充道:“说来您可能不信,但我确实是没人教,就是我爹也没管过我!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成这样了……”

婉妍越说声音越小,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这套说辞,怎么可能让别人信服呢?

可是她的记忆里,明明白白就是这样的。

然而出乎婉妍意料的是,雨师金仙并没有像梼杌,以为她脑子被门夹了,只是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才轻声应了一声:

“嗯。”

???这都能信?

婉妍眨了眨眼,吃了一惊。

不愧是神仙,永远对人报以最信任的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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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7 玢安(11)

不愧是神仙,永远对人报以最信任的善良。

婉妍正想着再描补描补,不那么辜负雨师的信任时,雨师出乎意料地又开了口。

“无师自通,宣姑娘真乃天赋异禀。”

这声音轻轻落下,比起其中的冷淡,分明还有一分叹息。

婉妍接住这话愣了一下,咀嚼了半天也没听出来雨师是真的在夸她,还是在暗讽她不学无术。

只得“嘿嘿”干笑了一声,和稀泥道:“不过学了个皮毛,金仙您谬赞了。”

雨师没再说话,再次回到沉默。

十二年前,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又在那样阴暗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他却竭尽所能地,让年幼的自己承担起师者的重担。

他呕心沥血地传授给她文韬武略,为她建立起健全完整的世界观,将她塑造成大陆新一代中的凤毛麟角。

十二年的陪伴与教诲,他一日都未缺席。

然而最终他得到的,就只有她的一句“无师自通”。

遗忘也会痛苦吗。

雨师不知道。

但就算知道无可奈何,被遗忘的,却还是诛心。

婉妍不知道雨师心中的想法,却在雨师主动开了口后,得了一些胆子,谨慎梗了大半夜的脖子,终于敢弯一弯,下巴颏敢小心翼翼在雨师的肩膀,如同蜻蜓点水般上撑了一撑,防止脑袋从脖子上“轱辘轱辘”滚下来。

靠得近了一点点,婉妍一侧头,就看到了雨师小半张侧脸。

就是这小半张侧脸,还有一大半都隐藏在白纱中。

然而就是那一只眼,却让婉妍怔了一怔。

清冷、凛然、不近人情、不怒自威。

但此时月光如纱般,落在他的眼眸,覆盖在他的睫毛上,却又将他眼底更深处的藏着的东西,浣洗得分明又清晰。

那是一抹破碎,彻底又干脆,就算看不懂它为何而碎,也会深切知道,它此生在不可能愈合。

婉妍不深不浅地看了一眼,又连忙收回了眼。

就是那一眼,婉妍心中已是被死死掐住一般,狠狠痛了一下。

真是好笑。

婉妍努了努有些发酸的鼻子。

我这么弱的人,居然在这里怜惜一个如此强大的人,真是自作多情、自以为是!

就雨师大人这般年纪,配这般能耐,必定是心想事成、世上无所阻挠的吧。

雨师再次恢复缄默,婉妍却更想说话了,于是直愣愣立着小脑袋,小小声地问道:

“对了雨师金仙,您见过绮罗毒尊吗?”

雨师似是一愣,但开口时声音还是冷静。

“绮罗毒尊殒命之时,本座尚且年幼。”

他没说是与不是,婉妍却听出他所表达的意思,“哦”了一声,又自说自话道:

“梼杌之所以把我抓来,就是想知道我和绮罗毒尊是什么关系,硬要说我是毒尊骨肉?

雨师金仙,您说他是不是有病?”

雨师闻言,仍是没有分毫的吃惊,只是微微颔首,淡然道:“四体之上不过五官,面容相似也并非不能。”

“哦……”婉妍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真心怀疑就雨师这任凭风吹雨打,仍旧不动如山的淡定劲,就算她当真能亮出沙华决赋,他都顶多冷着脸把她扔出去,脸色都不会变个分毫。

就在婉妍胡思乱想之际,雨师金仙忽而悠悠开口,道:

“若似旁的人,那便也罢了。但一张与沙华毒尊相仿的面容,就算只是肖似一点,也是催命符。

既然你已经知道自己有这催命符,以后也该知道怎么做了。”

婉妍经此一说,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阿公和容谨都要求自己时时戴着面纱,是做此考虑啊。

我居然真的长得和绮罗毒尊有几分相似……这太诡异了……

婉妍在脑子里扳着手指数,自己家里明明十几代都是大大的良民,怎么到自己这里就和毒尊长得相似了……

不过奇怪归奇怪,婉妍还是老老实实道:

“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更小心地戴着面纱的,多谢雨师金仙提醒。”

婉妍乖乖应着,心中却有几分不是滋味。

就算毒尊还未伏法,那仅因面容肖似毒尊,便对八竿子打不着的无辜之人一棒子打死,都已是过于杯弓蛇影、滥杀无辜。

毕竟一个人的面容,岂是她能自己选择的?

既然不能,那无论生成什么模样,又有什么罪呢?

更何况毒尊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伏法,如今只怕已是香消玉殒、尸骨难存。

可就算如此,听梼杌所说,如果她的脸被看到,居然还会被严刑拷打,非得供认出自己与毒尊莫须有的“关系”不可。

原本婉妍不相信梼杌所说,可此时听雨师金仙一说,再想想阿公和容谨的反应,只觉得梼杌所言,好似真的是那么一回事。

这实在是太离奇了……

绮罗毒尊,一个死后十几年,还能让大陆为之谨慎恐惧至此的人,到底是怎样的人物啊……

婉妍一时半会无法消化,更不明白自己当初亮着一张脸东跑西跑,也什么事情都没有。

怎么如今突然就要藏在面纱后了。

这一瞬间婉妍仔仔细细回忆一番,筛查自己的脑海中,有没有什么偷学到换脸神术的契机。

就在婉妍百思不得其解之时,雨师开了口。

“小心就行,不用担心。

世人愚钝,但或许其中会有人还是会讲理。”

雨师撂下这一句话,声音比月亮还轻。

婉妍实在没想到冷漠如雨师,居然也会感觉到自己的心境,愣了一下才连连应道:“嗯嗯嗯!多谢雨师金仙指点,在下知道了。”

说罢,婉妍也客气道:“今晚实在多谢雨师金仙多次搭救,还为解答我的疑惑。日后若有机会,婉妍必定结草衔环,以报金仙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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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8 玢安(12)

“今晚实在多谢雨师金仙多次搭救,还为解答我的疑惑。日后若有机会,婉妍必定结草衔环,以报金仙之恩。”

“不必。”雨师闻言沉默一瞬,才冷声道:“除暴安良,职责所系,无需挂怀。”

果然,在圣人面前,众生平等。

婉妍笑着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婉妍一安静,之后便一路安静。

就这样走啊走啊,在天将明之时,玢安城终于是现在了破晓中。

当两人走到城下时,还未及叫门,紧闭的大门居然倏尔大开,让出一个两人宽的门缝。

一进城门,就见一台木质轮椅候在门边,上面坐着一芳兰竟体的少年。

容谨就在城门边,守候了一整夜。

“笙郎?”婉妍看到容谨吃了一惊,“你在这里等了一夜?”

在看到婉妍完好无损回来的那一刻,容谨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看到是雨师将婉妍背回来,眉头却没松开。

“婴婴!”容谨永远温润的声音,此时居然是哑的,已经摇着轮椅迎了上来,急急道:“你怎么样!可是哪里受伤了!”

“我还好我还好,笙郎你放……哎呦!”

婉妍怕容谨担心,正在解释,雨师原本揽着婉妍双腿的手一松,婉妍直接像个大冬瓜一般,“扑通”一声就掉在地上,惊起一片尘土飞扬。

婉妍这一下可摔得不轻,但好在也并未摔到受伤的地方。

婉妍刚一落地,一团不明物就跟紧跟着被扔到了自己怀里。

“哎呦……”婉妍坐在地上呻唤,拿起怀里的东西一抖,只见是一张面纱。

就是雨师戴着的那张面纱。

婉妍连忙抬头,想看看雨师的真容,却只看到了把自己扔掉后,头都没回地走得六亲不认的一个背影。

还有远远传来的一句话。

“一刻钟后,全军出发,全速行军,尽快与管将军汇合。”

一刻钟!?这么急……?

婉妍坐在地上叫苦不迭,扶着地踉踉跄跄要站起来的时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本碎成渣的脚踝,虽然还是剧痛,但居然已经恢复了不少!

婉妍仔细一想,才回想起雨师扶着自己双腿的手,分明是有些温热的。

婉妍当时以为是天气热,此时才明白,他为自己疗伤了一路。

当真是众生平等啊……

婉妍心里暗暗想着,下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一阵风卷起,直接双脚离地。

是一只巨龙腾空出现,将婉妍裹在其中。

这巨龙背生双翼、面阔牙长、角浪凹峭、身长脊挺,大有游云驭气之雄姿。

但就是这样一只巨龙,明明应该给人以畏惧胆寒之感,却因为周身萦绕着温润的银晖,而将所有可怖之气尽数掩盖,只剩下令人瞬间安心的温和。

天泽应龙,应时之龙,应德之龙。

这就是带婉妍强渡弱水的应龙,婉妍还是第一次见。

婉妍免去了折磨自己的骨头渣脚踝,却更着急了,连连道:“笙郎!你别开决赋,这太费体力了!”

没有了裴老的奇珍异宝调理,没有了长生柱的供给,容谨全凭每日那几口汤药吊着多病之身,已然是艰难至极,更遑论大开决赋真身。

“无事。”容谨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温润,但面色还是有些不好看,也不顾婉妍拒绝,带着婉妍回营去了。

一刻钟后,大军从玢安城中开拔,全速翻山越岭,向管铮将军所在的胡窟府进军。

将士们战斗了一夜,才刚刚铺开铺盖把被窝睡热,就又被从被窝里揪出来,一起来就一阵大跑小跑地赶路,只见一个个眼睛都没长睁开,衣服甲胄穿得那叫一个颠三倒四,跑得踉踉跄跄,军容各自不同,看起来不像是援兵,倒像是逃兵。

婉妍原本坚持要骑马,但耐不住容谨的苦苦相劝,只得随容谨一起乘轮宫。

轮宫之中,一朵雪白的花朵绽放,源源不断的流向婉妍。

是容谨的曼珠神花在为婉妍疗伤。

“婴婴。”容谨忽而开口,向一旁的婉妍转头看去。

“天璇殿的那位圣人,当真是雨师漭滉本郎?你可是认识?”

婉妍闻言转过头来,眼神不经意地瞟了瞟窗外,才轻轻摇了摇头,小声道:“不是。”

“嗯?何来此说?”容谨略吃一惊,显然没想到婉妍早已有所怀疑。

婉妍也不避讳容谨,直言道:“神鸟商羊之所以明明双脚齐全,却一惯用独脚,并不是因为善用,而是不得不用。

在各神兽神鸟、神花神木都还没有进化出人形的万年前,神鸟商羊曾与神兽强良大战一场。

那场大战可以说昏天黑地,持续月余也未能分出高下,最终以商羊啄瞎强良的一只眼,强良劈中商羊半边身为结束。

神兽强良也就是如今位列十二金仙之位的电神列缺,而劈中的商羊半边身则从此坏死,至今仍是无用。

因此商羊不仅一条腿不能用,一只翅膀也是废的。

这一废就是万年。

所以虽然商羊族人的身体并未有缺陷,但由于进化成人形时早已习惯了右手,因此商羊族人都贯右手。

昨日那位圣人来救我的时候,第一次用屏翳钩出手,所用为右手。

但之后梼杌偷袭我,他情急之下出手,用的却是左手,说明他其实更习惯用的就是左手。

再者,我们如此紧急地赶回胡窟,说明那位圣人从梼杌嘴里要出了什么紧急的情况,才如此火急火燎。

既然如此着急,那他救我回来时,从敌营到玢安城足有几十里,如果召唤出商羊神鸟,不过一刻钟就能回来。但圣人却硬是徒步带我回来。

这样看来就只有一种可能性:圣人的决赋不是商羊神鸟,而是我不能知道的存在。”

婉妍说得特别冷静,一点不像是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着、满心恐惧的人会看到与注意到的。

容谨愣了一下,白泽神兽通天晓地,当真就如此无所不知。

容谨闻言半晌之后,才缓缓道:“婴婴,那你可认出他是谁?”

容谨的声音,有些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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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释伽阑你就嘴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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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9 胡窟(1)

容谨的声音,有些犹豫。

婉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大概猜到一点,但也不确定。

他能拿着雨师的屏翳钩,又能以一己力压梼杌,不论是地位还是能力,显然都高于雨师。

能位及十二金仙之上的,那就只有圣尊与三大护法。

如今右护法已经现身,左护法应当早已年逾六旬,那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位圣人便是当今圣尊胞弟,大护法净释伽闫。

不过天璇圣殿内部实在神秘,具体情形外人难以知晓,说不定有隐情也未可知,所以这都是我自己的猜测而已。”

这时,婉妍脸上近乎冷漠的理智与冷静才稍微淡了淡,露出一抹笑颜来。

“不过笙郎放心,虽然我无法确定这位圣人到底是谁,但我相信,他定是好人,大抵是不会伤害我们的。”

婉妍向来如此,心怀感激的感性,不会影响她探知真相的理性,反之也是同理。

容谨淡淡笑了笑,温声应好,心中却愈加沉了沉。

当初他得到她的信任,为她跳了崖、续了命,有几条命,给了她几条命。

如今那人,明明身上还疑点重重、身份难以确定,她却可以笃定一句“我相信”。

而那个人,婉妍忘了,容谨忘不掉。

就算是他戴着面纱看不到脸,但只要他一个背影,容谨就能一眼认出来。

曾经让婉妍魂牵梦萦的人,就是化成灰,容谨也会认得。

说来真是好笑,如今的婉妍早已将他忘记,容谨却还是怕,怕得要死。

容谨最怕的不是婉妍又把他想起来。

想起来又如何,婉妍早已不能爱上任何人。

容谨是怕,她明明都已经把他忘了,明明她已经没了爱人之能,但他于她而言,却还是与众不同的。

婉妍不知道容谨此时心中百转千回,扭了扭脚腕觉得疼痛已如潮水般退去,连骨头都有长好的迹象,不由得万分惊奇道:“曼珠神花当真如此神奇!居然连续骨都可以!”

边说着婉妍边把腿移开,心疼道:“笙郎我已经恢复好啦,你都为我疗伤一整日了,身体该亏了多少啊。”

容谨闻言回过神来,只是温煦地笑笑,柔声道:“我不打紧的。但若你的腿伤不好,上不了马、更上不了战场,不得把你急坏了。”

婉妍心中一阵暖意,心里想着到了胡窟一定要给容谨补一补,笑言道:“真乃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笙郎也。”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胡窟府空荡荡的城门已在眼前。

他们一阵死赶活赶,居然只用了四个时辰就翻越了几座山头,到达胡窟府时才是中午。

由于胡窟府在凶兽的洗劫后早已成了空城,所以城门此时大开。

婉妍等不作停留,直接一路到中军大帐才停下。

一下轮宫,婉妍也顾不上脚疼,跌跌撞撞就冲进了大帐,甚至没有注意身后的“雨师”松了一口气,轻声呢喃一句“还好赶得及”。

一掀开帐帘,婉妍只觉得满目都是亲人。

“管伯伯!”婉妍激动得唤了一声,瘸着腿连蹦带拖地,向坐在中间位置的男子跑去。

管铮一见来者,严肃威严的脸上居然露出难得的慈爱,已是站起身大步走来,连声道:“我就说我总觉得今天有好事,原来是我们的小妍儿来了啊!”

说着管铮已经走到婉妍身边,宽大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婉妍的脑袋,又看到婉妍包得像木棍一样的脚踝,连忙问道:“怎么受伤了?”

婉妍笑着拍了拍腿,闭口不谈梼杌抓走自己的事情,避重就轻道:“不打紧的伯伯,就是赶山路的时候,不小心磕碰到了!”

管铮与宣郢乃是挚交,是看着婉妍一点点长大。

再加上管铮自己没有女儿,又一直想要个女儿,所以就把婉妍当自己女儿看待,平日里对婉妍比宣郢还上心些。

而管铮于婉妍就是亲伯伯一般,婉妍也不想瞒着管铮,但奈何这里人多口杂,便先按下不提。

管铮自然看得出这伤不是能磕碰出来的,但见婉妍不愿说,便不多言,只是连忙招呼军医来看。

“对了伯伯,给您介绍一下!”婉妍转身,把门边的容谨推进来,“这位就是九皇子殿下。”

“臣参见九皇子殿下!”管铮闻言,当即就要单膝落下行礼,却被一团气息扶了起来。

“管将军切莫多礼!”容谨温煦的声音分明有几分着急,身体也向前倾去。

“晚辈久仰管将军英明,如今终于如愿得见,已是倍感荣幸,将军您这样就是折煞晚辈了!

如果将军不介意的话,叫晚辈怀笙即可。”

管将军瞧这少年见之忘俗,说起话来如沐春风,再看看婉妍,心中暗想:管济恒那个蠢货!但凡能学到人家九皇子十分之一的气质,也不会追这么多年都追不到妍儿了!

我看,指着那蠢小子把妍儿娶回家给我当女儿,是指不上了……

说话间,天璇殿右护法与“雨师”一前一后走近,管铮便迎上去接待,让婉妍去练兵场找管济恒他们。

管济恒和砚巍这俩闲不住的猴,正在挥刀切磋,一时没看见婉妍推着容谨过来,还是乙虔子一眼看到婉妍,二话不说就飞奔过来,纵身一跳直接扑向婉妍,却在婉妍正要回抱回去时,一把把她松开了。

“在军营里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婉妍:“……”

婉妍不理乙虔子的傲娇,仍旧上前抱住她:“像久别重逢的样子!”

“妍儿!”“姐姐!”

说话间管济恒和砚巍已经大步赶了上来。

久别重逢,管济恒以为自己应当有很多话和婉妍说,可是在看到婉妍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站在一朗艳绝伦到无可挑剔的少年身边,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半天才缓缓憋出一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应该放弃了呢?

或许是当她忘记一个人,一切都看似重新开始后,站在她身边的,也不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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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0 胡窟(2)

或许是当她忘记一个人,一切都看似重新开始后,站在她身边的,也不会是他。

而砚巍这知名的嘴笨小孩,就是满心满肺的担心,如今也只会把婉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一遍,确定她还是完整的之后,心满意足地笑笑,满眼都是光。

上次一别,还是婉妍心灰意冷,以为自己要独自赴死的诀别。

如今再次看见亲如兄弟姐妹的朋友们,只觉得满心的喜悦已是暖尽了心肠。

一行人久别重逢,自然是坐下来就叙旧个没完。

婉妍把这段时间的经历,全都和盘托出,管济恒也把京中的情况,以及是如何与乙虔子相遇,都告诉婉妍。

当听到是容谨舍命为婉妍解毒的时候,管济恒、砚巍和乙虔子看着容谨的眼神,少了几分探询,多了许多感激。

尤其是管济恒,眼中的不甘与破碎,几乎全被感激取代。

大约,守在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远远比我强吧。

管济恒暗暗想着。

在听到乙虔子为了跟着自己,一路追到京都,又坚持要向着最危险的地方南下时,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伸手挽住了乙虔子的胳膊。

这时,婉妍才发现乙虔子的手,居然是一直手掌向上摊开地举着。

在她的手心凝聚的光芒之中,是一棵小幼苗。

“你这是在干嘛……”婉妍为之一愣,又立刻惊叫道:“呀虔子!你有自己的轩辕柏了!”

在上次两人分别时,乙虔子还是没有自己的轩辕柏决赋的。

“哦,是哦。”乙虔子低头看了一眼,似是才发现自己手中有所不同一般,满脸毫不在乎地收起决赋,撇了撇嘴,下巴不由自主地往上抬了抬。

“小意思罢了……”

“她就是在和你嘚瑟,她终于开出决赋了……”

管济恒微微往婉妍身边靠靠,小声拆台道。

婉妍满眼含笑不语,只觉得看着这些人怎么都是开心的。

但与此同时的中军大帐,却远远没有如此开心。

“管将军!那些人明明就是冲着您来的,您只要退守二十里,守住国境线,就可以避免很多风险。

这里有我们顶着,凶兽不敢乱来,一定会安然无恙地!”

大帐之中,左护法供觉旃殊难得的着急,在面纱之下都能感觉到他的急迫。

然而面对左护法的着急,管铮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诚恳道:

“末将实在多谢两位圣人好心劝告,但请原谅末将恕难从命。”

管铮顿了一下,在供觉旃殊不解的眼神中,仍旧是平静而沉稳。

“如今战事激烈,管铮一人微不足道,但代表的却是天权帝国,我身上肩负的就是数千万天权百姓的安危。

我身为天权主将,就是军队的主心骨,非但不攻敌卫土,反而不战而退,到更安全的地方去,这我管铮实在是做不到。”

供觉旃殊仍是不放弃道:“正是因为您是大军的主心骨,是全国人都看着的风向标,所以您的安危才更重要!

您只有保护好您自己,才有可能为国家、为人民创造出更多的价值啊!”

管铮闻言,淡淡笑了笑,“人与人之间,哪有什么重要与更重要之分呢?

于国家而言,是我在领兵打仗,指挥大军,看似是要更重要一些。

可是于每个家庭而言呢?战场上那些看似命如草芥般的士兵,他们中的哪一个,不是老人家的儿,是女子的夫,是孩童的爹爹呢?

他们哪一个不是一个家庭的主心骨,不是被人等着、盼着走向回乡路的呢?

他们都是最重要的,那既然如此,只要还有一个人坚守在最前线,我就必须也在这里。”

管铮这一番话说得发自肺腑,供觉旃殊的嘴张了又张,却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来。

“好。”一直站在供觉旃殊身边一言不发的“雨师”突然开了口,像是早就知道会如此一般的冷静。

“既然管将军执意如此,那晚辈也就不强求了。”

“多谢!”管铮很有分量地应了一声,向二人抱拳行礼道:“那末将就去校场练兵了。”

说罢管铮转身就走,“雨师”轻轻扯了扯右护法,一齐为管铮让出一条路来。

然而就在管铮即将走过二人的时候,“雨师”却手中紫光乍现,对着管铮的后颈猛地一击,直接将毫无防备的管铮击倒在地。

这一下,“雨师”用了将近八成的力量,世上能扛住这一击的人可以说寥寥无几。

这突如其来的变动,让右护法都吃了一惊。

然而“雨师”只是缓缓收回了手,面不改色道:“遣我们的人护送管铮将军回到天权境内,短时间内不要让管将军上前线来。”

“是!”没人的时候面对一位名义上的金仙,堂堂右护法居然恭敬如斯。

“还有,为避免扰乱军心,先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

以管将军的号令,派管家的那两位小将军去西营驰援九尾狐族,至于天权九皇子和宣婉妍……”

雨师顿了一下,犹豫片刻后才缓缓道:“他们爱去哪去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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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1 胡窟(3)

雨师顿了一下,犹豫片刻后才缓缓道:“他们爱去哪去哪吧。”

“我当然是要留在胡窟前线!”

当右护法征求婉妍去向的意见时,婉妍当即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的犹豫。

雨师:“……”

乙虔子原本无论如何都要和婉妍一起,但婉妍深知冲在最前面有多危险,乙虔子那点微弱的武功,实在是毫无抵抗之力,而婉妍自己也是连自保都难,生怕护不了乙虔子周全。

于是婉妍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冒烟了,才终于是让乙虔子同意和管济恒他们一道,去西营支援了。

于是,原本闹哄哄的中线大营,转眼之间,就只剩下婉妍带领的天权大军,以及天璇殿的援军。

而中军大帐则更加冷清,就只有右护法和雨师两人。

直到中午时分,帐门被微微掀起一个小缝,婉妍侧身走入,恭敬道:

“午膳做好了,请问两位大人是同我等一道用膳,还是单独用膳?”

右护法和雨师停了话头,默契地沉默片刻,然后默契地脱口而出……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一道!”“单摆。”

“啊……?”婉妍迷惑地皱了皱眉,不知道该听谁的。

这时右护法当即话锋一转,接着道:“我的意思是说一道用膳……就不必了!殿中饮食清淡,且规矩众多,若一道用膳恐多有不便。”

“哦……那您们稍等一下,一刻钟后便可以用膳。”

婉妍点了点头,识趣地退了出来。

有人识趣,就有人不识趣。

婉妍才刚刚出去一小会,就有人没打任何招呼,从两边把中军大帐的门帘高高抬起,之后就有一人快步走进,带来一阵让人倍感压迫的风。

“伽阑哥哥!我可算是见到你啦!”

一个少女快步闪入,径直忽略了右护法的点头问好,直奔着“雨师”而去,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我就知道此番动乱,你肯定会亲自来镇压,所以璃儿才特意来了~

伽阑哥哥你说,璃儿是不是同你心有灵犀?”

这声音似清泉银铃,听起来生动活泼,却也带着十分清晰地骄纵与傲慢。

说话的少女面目堪称绝唱,精致小巧,只是由于脸过于窄,显出几分开朗活力都掩不住的尖酸与促狭来。

少女说话时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小脸看“雨师”,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明目张胆地写满了少女的情愫。

这位少女不是旁人,正是前凤尊的次女,现任凤尊的妹妹,当代凤女凤凪璃。

由于天璇殿一百零九世尊的两个妹妹,都前前后后嫁给了前任凤尊,所以凤凪璃与净释伽阑在血缘上还算得上表兄妹。

然而面对表妹的这般热忱似火,“雨师”只是微微颔首,就将眼神移开,声音平静不见一丝波澜。

“凤女心忧天下,乃百姓之福。”

凤凪璃听到这官方的外交说辞,也没有气馁,只是嘟起嘴来,娇俏道:“伽阑哥哥有没有听人家说话呀~人家是为你才来的!”

说到这里凤凪璃撇了撇嘴,轻哼一声道:“伽阑哥哥你是不知道,为了能来这里,我和我那位尊贵的姐姐斗了多久!

凤尊大人生怕我会在战场上立了功,扬了名,死活就是不让我来,最后还是我自己逃了出来。”

真是可恶又该死的疯女人……

还有半句话,少女在心里冷笑着,却没有说出来。

其实凤凪璃根本不必要避讳什么,因为不论她说什么、想什么,“雨师”根本都不在乎,只见他仍旧淡然道:

“凤尊风华绝代、励精图治,为万民敬仰,堪称千古一尊。”

凤凪璃:“……”

但凡你听了一耳朵,也不至于回答得如此驴头不对马嘴。

然而其实“雨师”都听了进去,心中冷冷想着:他哪里是怕你抢了功劳,分明就是怕你来了,在宣婉妍背后使阴招。

凤凪璃不知道“雨师”心中在想什么,仍旧热络地攀谈着:“伽阑哥哥,你可是知道……”

“对了。”凤凪璃正说的热闹,就被“雨师”生硬无比地从中截断。

“嗯嗯嗯伽阑哥哥你说!”

他难得和凤凪璃找话说,凤凪璃哪顾得上被打断的不高兴,连忙听了话头,眼巴巴地看着“雨师”,等着他的下文。

雨师微微转过一点,淡入止水的眼神,不轻不重地落在了凤凪璃的小脸上,冷声道:

“我的身份没有对这里的任何人公开,希望凤女不要说漏嘴。

如果可以,叫我‘雨师’金仙即可。”

“……”凤凪璃的笑容僵了一下,随机立刻又活泛过来,连声道:“璃儿知道啦,雨师金仙您放心。”

“雨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这时帘门又掀开一个小缝,帘外人没有进来,先朗声问道:

“右护法大人、‘雨师’金仙大人,您们的膳食好了,这会您们要是方便,我就送进来了。”

看不到人,但显然是婉妍的声音。

“不……”右护法看了看帐内的场景,当即要拒绝,说自己待会遣人去取,但还没说完,凤凪璃已经先开口道:

“进来吧。”

“好的。”婉妍应了一声,推开帘子走入,身后跟着几个抱着食盒的侍卫。

婉妍进来也不往进走,就只是站在门边等着,也不往里看,显然是发现了帐内的不方便,在尽全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中军大帐中,突然多了一个陌生女子,婉妍却没有显出丝毫的吃惊与疑惑来,甚至连看都没有往里看一眼,尽显大家闺秀的善解人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凤凪璃一看到婉妍,当即像是点燃了爆竹一般,指着婉妍惊道:“怎么是你!”

婉妍闻声倏尔抬脸,安安静静地看着凤凪璃,满眼的疑惑,却仍旧保持着端正温和的态度。

然而在心里,婉妍却是无语道:怎么是我?不然是谁?

凤凪璃脱口而出后,就立刻后悔了,按理说她是从来没有见过婉妍的。

这等于再次印证了,去年在蜀州城外用紫薇天火偷袭婉妍,结果被净释伽阑扛住、差点要了他的命的,就是她凤凪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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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2 胡窟(4)

这等于再次印证了,去年在蜀州城外用紫薇天火偷袭婉妍,结果被净释伽阑扛住、差点要了他的命的,就是她凤凪璃的。

凤凪璃骤然截住话头,眉毛一挑,用眼白看着婉妍,十足地高傲,道:“无它,不过久仰

大名罢了。”

明明是恭维地客气话,但凤凪璃偏偏把“久仰大名”四个字说得一字一顿、抑扬顿挫,硬是把“久仰大名”说出了“臭名远扬”的意味,把讽刺值拉满。

“多谢,不敢当。”

婉妍自然听得出话语间的阴阳怪气,但面子上权当真被夸了一般,仍是微微颔首领下。

这时侍卫已经把餐饭都摆好,陆陆续续出去了,婉妍见状,笑着微微一礼,道:“稍后我会吩咐人,再多送来一份膳食,这里就不打扰诸位用膳,右护法大人、雨师大人,在下告退。”

雨师?她居然不知道伽阑哥哥的真实身份?

凤凪璃心中一动,眼神在“雨师”和婉妍之间流转一瞬,只见婉妍的眼神是恭敬又客气的,而“雨师”已经拿起地图在看,垂着眼根本没看门边的人一眼。

一人恭恭敬敬,一人避之不及。

如此淡漠疏离,哪有那日在蜀州城外,两人并肩同行,他舍命救她,她为他断了心肠,那情真意笃模样的分毫。

有意思。

凤凪璃心中笑出声来。

既然都结束了,那不然就让我,帮你们结束得更彻底一点。

婉妍说完话,转身就要出去,都掀开帐帘,却被凤凪璃高声叫住。

“你等等!”

“……?”婉妍知道这人不善,但既然是天璇殿的客人,也只得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面带微笑看着那人,等着后话。

凤凪璃眼睛一挑,傲慢地笑着,道:“久闻宣姑娘大名,今日终于见面,不如就请宣姑娘同我们一道用膳吧,也好与你多多交流。”

说完,凤凪璃已经直接对外面高声吩咐道:“来人,为宣姑娘摆膳!”

之后才问婉妍:“宣姑娘定是不会不肯赏脸吧?”

婉妍:“……”

你都吩咐摆膳了,给过我拒绝的机会吗……

婉妍向“雨师”和右护法看了一眼,只见“雨师”根本眼都没抬,而右护法侧头看着“雨师”,眼神中是探询。

婉妍见他二人,都不像是有意见的样子,只得应承下来。

“既然姑娘邀请,那婉妍就却之不恭了。”

婉妍顿了一下,“就只是,我还有一位友人,需得同我一起用膳,不知诸位大人可是介意?”

“友人?”凤凪璃一听眼睛都笑弯了,拍着手道:“那可太好了,我这人啊,最喜欢热闹了!”

然而当婉妍推着容谨进来的时候,凤凪璃还是愣了一下,嘴里嗫嚅一下,却又立刻把嘴里的话,生生给咽了下去。

“九……”

然而一向善解人意的容谨,却丝毫没有看出凤凪璃表情中,想要当场遁地逃走的意思,淡淡笑着看了凤凪璃一眼,声音温凉。

“凤女姑娘,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容谨微微眯了眯眼睛,看着凤凪璃的眼神,明明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却生生把凤凪璃看得毛骨悚然。

“凤女!?”婉妍小声惊呼一声,显然是没想动传闻中大名鼎鼎的凤女,这么轻易就见到了。

与此同时,婉妍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整个人都更戒备了不少。

婉妍见过紫薇天火,虽然自己没有被伤害到,但是不知道为何,一份对紫薇天火莫名的抗拒,深深扎根在婉妍的心里。

“是啊。”容谨侧脸看着婉妍,神色瞬间温软下来。

“我也只是在舅父的安排下,同凤女姑娘见过一面,不过看来是容谨人微言轻,凤女姑娘已经将敝下忘记了。”

容谨看似是在对婉妍答疑解惑,但实际上是在字里行间,让在坐所有人都知道,凤凪璃与任霖阁曾有来往。

凤凪璃做的一切,婉妍不知道,但是有人知道。

之前净释伽阑一直想不通,凤凪璃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蜀州城外,对从未谋面的婉妍动手。

现在净释伽阑懂了。

而凤凪璃天天对净释伽阑表忠心,一副活脱脱精神天璇殿人、对天璇殿忠心耿耿的架势。

如今却被人一语道破,她暗中和曼珠家族联合,不知图谋为何,还充当其打手,这脸实在打得震天响。

于是一瞬间,方才还傲空一切的凤凪璃,瞬间就僵了不少,小心翼翼看了净释伽阑一眼,看到他仍是头都不抬后,才略略舒展分毫,讪笑道:

“原来是九皇子殿下,是凪璃眼拙,失敬失敬。”说着凤凪璃上前迎了几步,接着道:“九皇子快请进。”

“多谢。”容谨仍是温和地笑着,仿佛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言语,在凤凪璃内心引起巨大的震动一般。

在落座时,右护法下意识地就要坐在侧首,却被净释伽阑握住胳膊拦住。

“护法大人,您该上坐。”

右护法闻言,连忙起身,做到了正首上坐。

之后净释伽阑坐在他左手边,凤凪璃赶快坐到了他旁边。

婉妍见状,便和容谨在右侧落座。

一时间,四个人两两成双,相对而坐。

也许他们自己不觉得别扭,但供觉旃殊坐在中间,只觉得自己坐在了风暴的中心,一举一动都是别扭,一言一行都是错……

尤其是凤凪璃不断地给净释伽阑夹菜,而婉妍自己没怎么认真吃,一门心思看着容谨,想着法子哄他多吃几口。

都是雷点啊!都是雷点!

供觉旃殊平静的外表之下,内心在绝望地狂吼。

供觉旃殊偷偷侧眼,看净释伽阑的反应,然而他只是垂着眼眸,认认真真吃着饭。

但供觉旃殊对净释伽阑的了解,怎能看不出净释伽阑捏着筷子的手,指尖都泛青色,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

尤其是凤凪璃看着容谨和婉妍,突然和颜悦色起来,笑着道:“九皇子和宣姑娘,一为清风霁月的温润公子,一为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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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3 胡窟(5)

“九皇子和宣姑娘,一为清风霁月的温润公子,一为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

如此看去,真乃郎才女貌,实在是赏心悦目啊!”

比起方才对婉妍的冷嘲热讽,这次凤凪璃带上了真情实感。

容谨正温柔地看着婉妍为自己夹菜,此时闻言微微抬头,明知凤凪璃是客气的程度居多,但听到这内容时,眼睛还是亮了亮,温声笑道:

“凤女姑娘过誉,在下庸人病体,哪里能与妍儿相提并论。

依在下看,凤女姑娘和雨师金仙大人,才配得上一个‘郎才女貌、赏心悦目’。”

凤凪璃闻言,眼睛亦是一亮,转眼暗暗瞟了净释伽阑一眼。

哪怕净释伽阑根本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一般,神色未动分毫,但凤凪璃心中仍是暗自美滋滋。

容谨看着凤凪璃,仿佛照镜子一般看到了自己,心中忽而泛出一丝苦涩来。

不过是拣对方喜欢听的话说罢了,彼此心知肚明,却还能真的欢喜。

深情多可笑,不过一场自娱自乐。

婉妍忙着为容谨夹菜,听容谨夸雨师和凤女,便也抬起头来,跟着礼貌附和了一句。

“是啊是啊,二位果真是赏心悦目、无比养眼的。”

“咳咳咳!!”

这话一出,右护法骤然呛了一口饭,咳得眼泪直喷,试图将婉妍的“童言无忌”淹没在雷霆咳嗽中。

姑奶奶啊!你当着尊上的面,对仲怀笙宝贝成这样也就算了,你怎么还一句话直接戳到圣尊的肺管子上呢?

不论右护法如何努力地咳,净释伽阑显然还是听到了。

只见净释伽阑一直低垂着的睫毛,忽而微微颤了一颤,握着筷子的手怔了一下。

原本那样大的力道,忽而就松了。

这一些过于细小的动作,婉妍自然是注意不到,她就只能看到,雨师突然缓缓拿起了公筷,给凤凪璃夹了一块蔬菜。

凤凪璃整个人愣住,眼巴巴看着净释伽阑的侧脸,下意识地双手捧着碗,去迎着接过那一棵蔬菜,仿佛接下一道圣旨一般,虔诚又感恩。

看来雨师金仙和凤女之间有故事啊。

八卦大王婉妍忍不住抬头去看,正好对上雨师一双深邃又冷冽的寒眸,正看着自己时,犹如两汪墨染的寒潭。

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人同时移开目光。

只不过“雨师”是平静地移开,而婉妍则是骤然低头。

糟了糟了,圣人如此随和让我飘了啊,怎么能僭越圣人的私事呢!

婉妍心中一虚,又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您继续您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的笑容,赶快低下头去继续吃自己的饭了。

那一刻,看着婉妍恭敬有加的笑容,净释伽阑心中忽而升腾起一团怒火来。

这怒火不是对婉妍,而是对他自己。

真可笑啊。

她给旁人夹菜,他看着如坐针毡。

他给旁人夹菜,她看了个热闹。

他自导自演一场求关注,引不平的戏码,殊不知看戏人,当真就是看热闹,怎会有分毫在意。

“我吃好了。”

净释伽阑“砰”的一声站起来,撂下这无比僵硬生冷的一句,转身就拂袖而去。

“嗯……?”婉妍微微探头,看了一眼“雨师”满满的饭碗,疑惑中又有几分感叹。

那么高大的人,居然胃口比小鸟还小!圣人真不愧是圣人,大概说不定喝露水就能饱,吃饭只是为了体验凡人生活吧?

婉妍夹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下意识地转头,用目光偷偷撞了一下“雨师”的背影。

那背影是清冷的,却分明也带着几分仓皇与落寞。

圣人啊。

婉妍边咀嚼着,边感慨着,丝毫没有注意到,看着“雨师”的自己,正在被容谨看着。

。。。

深夜,婉妍睡得迷迷糊糊,明明脑子还没醒,身子却已经感觉到一阵不适。

婉妍没太关心,转个身想接着睡,却忽而感觉到身下一阵温热的粘稠,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居然真的感到床单湿乎乎的。

婉妍以为是梼杌上次鞭打自己,在后背留下的伤口裂开了,便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双脚在冰凉的地上探了探,懒洋洋穿上鞋,去点了蜡烛,准备给自己换个药。

然而当婉妍举着蜡烛回到床边,看清床单上的动静之后,不禁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差点背过气去,整个人都瞬间醒了。

只见床单上,可不是零星一点血迹,而是一汪嫣红嫣红的鲜血!

这一大滩血,要是从后背的伤口留出,只怕是早就留掉了婉妍半条命。

婉妍下意识地伸手摸后背,感觉到自己的绷带,分明还是完好无损的。

这时,一个非常恐怖的想法,偷偷溜进了婉妍脑海中,顺便将婉妍整个大脑都石化了。

我该不会是……

婉妍僵在地上半天,才终于敢破釜沉舟地低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己雪白的睡裤上,亦是斑斑驳驳一片红色。

……

这……

我这是来……月事了?

婉妍低着头愣了半天,才终于能接受这个事实。

这个时候,婉妍第一次感激起自己的教养妈妈来。

虽然从婉妍有意识起,就一直把教养妈妈无限妖魔化,可以说对她满腹怨言。

但就是这个魔鬼,让婉妍知道了有月事——这一女子劫难的存在。

要不然,婉妍极有可能在此刻的慌乱之下,揪着自己的裤子大步冲向军医所,请一屋子男军医为自己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不治之症。

但是知道归知道,然而婉妍耶实在想不到自己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居然是在军营里!

这里别说教养妈妈和小丫鬟了,就是百里之内都没有一位女子,可以让婉妍这位“新人”请教一下的。

救命啊……

婉妍和床单上的那一潭血色面面相觑,只觉得头皮像是在被啃噬一般得麻。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容谨的声音。

“婴婴出什么事了?我可以进来吗?”

婉妍一听容谨的声音,脑子里当即“轰”的一声爆炸,用尽最大嗓门大喊道:“等等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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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4 胡窟(6)

婉妍一听容谨的声音,脑子里当即“轰”的一声爆炸,用尽最大嗓门大喊道:“等等等等等等!”

然后,只见婉妍如同青蛙跳水潭一般,拖着半副残躯,一个猛子就扎到床上,让不可示人的两处灾难相互遮挡,一把拽过被子来盖住。

之后婉妍又理了理额边发,佯装镇定道:“笙郎,进来吧。”

“好。”笙郎应了一声,却又等了片刻,好似在给够婉妍时间一般,之后才摇着轮椅缓缓进入帐中。

“这么晚有什么事吗笙郎,可是又睡不着了?”婉妍强压着脸上即将翻腾的红,镇定道。

容谨的目光温和又礼貌,轻轻打量婉妍一圈,确定她看起来没什么事,才温声笑道:

“没什么事,我就是看到你的营帐突然亮了灯,还以为你这里出了什么事,便来看看。打扰到你休息,实在不好意思。”

从婉妍点燃蜡烛,到容谨的声音出现在门口,不过半刻钟都不到,这其中,还包括容谨艰难地摇着轮椅,从他的营帐赶来。

要不是婉妍现在心里太乱,就会发现,容谨若不是一直盯着婉妍的营帐,怎会反应得如此迅速。

但婉妍此时太慌了,身子忍不住往前倾了倾,手脚都不自然得明显,却还笑着连声道:

“我没事的笙郎!就是……就是方才我以为营帐里进了耗子,才下床来查探一番,不过没有找到,估计是外面什么响动吧。”

婉妍竭力笑得自然,却不知自己的苹果肌都在抖。

这都是什么事啊!笙郎求你了,走吧!你走了就是救我!

婉妍心中一阵哀嚎。

“是吗?”容谨仍是笑着,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眼神忽而落在地中间,双眉一紧,紧接着就摇着轮椅去细看。

“别啊!”

婉妍此时也看到地中物,急得都跳起来一半,忽然又想到自己下半身的盛况,当即又一屁股坐了回去,只能心急如焚地用眼神阻拦容谨。

在地中间的,是明晃晃的一滴鲜血,还没有凝固。

容谨瞧见,当即变了脸,着急看向婉妍,道:“婴婴你受伤了!?”

婉妍还能说什么,能说自己心里受伤了吗?

“没有啦……”

婉妍的声音细若蚊族,双手搅着被子,恨不得把头直接塞进去。

笙郎……笙哥,笙祖宗!求你了求你了,您走吧您走吧……

不论婉妍在心中,是如何真切地恳求,容谨还是急急到了床边,满面都是紧张。

“婴婴你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怎么也不同我说?”

这灵魂三问,直接给一向巧舌如簧的婉妍,问得哑口无言。

我伤到灵魂了,巨严重,没法给你说啊……

婉妍看着容谨不说话,只是笑,笑得五味杂陈。

“……?”

婉妍这笑容,给最解人意的容谨看不懂了,当即就要转身离开,道:“婴婴你等我片刻,我去找军医来!”

婉妍一听,当即原地爆炸,恨不得立刻扑到容谨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轮椅的轮子。

“别别别笙郎!千万别!”

容谨秉性温柔,但要是固执起来,也是真的倔。

婉妍眼见着拦不住他,只能厚着脸皮,破釜沉舟道:“我真的没有受伤!我只是……”

婉妍刚厚出来的脸皮,在关键的时候,又立刻缩水。

“你到底怎么了?”容谨停下轮椅,转身来看着婉妍。

看着容谨清澈又着急的双眼,婉妍就好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沸水,满头都冒烟,甚至还有“哔——哔”的汽笛声。

“就……就所有女孩子都会经历的那种事……你大概明白吗……?

就是看起来宛如凶杀现场般惨不忍睹,但其实不算病的那种事……”

婉妍的头都要钻进被子里,竭力把这件事说得寻常些。

“嗯……?啊……咳咳咳……”容谨微微蹙眉愣了一下,才立刻反应过来,似雪白肤当即一直红到了耳根,战略性地咳嗽几声,道了一声“婴婴稍等”,就立刻转身离开了。

容谨走了半天,婉妍还是愣在床上鸣汽笛,无法从这种羞耻与尴尬中回过神,一直到容谨再次回来。

这次,容谨怀里抱着一堆东西和一盆热水。

“婴婴,去换一身衣服吧。”

容谨将一身崭新,但显然洗过的衣服,递在婉妍床边,把水盆放在床下,就立刻摇着轮椅转过身去,一直走了好远才停下,让婉妍不至于连床都下不来。

“嗯嗯……”

婉妍低声应着,连忙端起水盆、抱起衣服,往屏风后面去了。

这时,婉妍才有工夫细看,这原来是一身红色的寝衣,叠得整整齐齐,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一抖开,婉妍才发现,衣服里面还包着一根约莫一掌宽,半个指节厚的棉布,虽然一看就是现裁开的,但摸起来很是柔软。

婉妍就是用脚趾,也能想得出这是做什么用的。

一时间,婉妍也来不及感慨容谨的心细,恨不能把自己也裁成一块棉条,能直接塞进地缝里去。

等婉妍洗好穿好换好,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时,才发现自己的床铺早已收拾一新,那些如战场般的绝望画面已然消失不见。

“笙郎你……”婉妍看着容谨,吃惊得合不拢嘴。

这时容谨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温和道:“婴婴你放心,换下来的床单,我用黑色麻袋包着扔掉了,不怕给人看见。”

“哦……”婉妍吃惊得不是这个,咬着嘴唇应了一声,犹豫着问道:“那些……是你亲自收拾的?”

容谨微微偏头,稀松平常道:“是啊……让旁人来多不方便。”

婉妍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几不可闻。

“你怎么能亲自做这些事呢……我听教养妈妈说,那是很不洁,很讨人嫌的东西,而笙郎你却……”

你却犹如清风明月,皎白无暇,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呢。

婉妍说不下去,心中却是又羞又愧,根本没法抬头看向容谨。

然而容谨却“噗嗤”一声,轻轻笑出声来,看着婉妍的眼中,只有温柔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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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5 胡窟(7)

然而容谨却“噗嗤”一声,轻轻笑出声来,看着婉妍的眼中,只有温柔缱绻。

“那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是人的正常规律,怎么会不洁与讨人嫌呢?”

容谨温声笑着,“我实在不觉得有什么,我只知道今天,我们婴婴长大了。”

在烛火之中,容谨的目光愈加温柔绵长。

婉妍看着容谨笑,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心肺中的温暖,正在将小腹中的不适,一点点都抹去。

那一刻,婉妍的尴尬与羞愧都被抚平,就只剩下少女幼稚却坚定的决心。

笙郎怎么会这么好呢……

我也要永远待笙郎好才行,要如胞兄一般待他,宣奕有的,笙郎都不能少。

婉妍正想着呢,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恭敬道:

“参见宣大人!打扰您了,请问您还醒着吗?”

“醒着!”婉妍先应了一声,当即警惕起来,道:“这么晚有什么事吗?可是凶兽那边有动作了?”

“不是不是,是军医听说宣大人偶感风寒,让属下送一碗红糖姜茶来,给您去去寒。”

“啊?”婉妍一脸不解,“我什么时候偶感风寒了?”

“这……或许是军医记错了人。”侍卫有些为难,“属下也是奉命行事,不如宣大人先将就着用下……明天属下再去找军医细问”

这也能随便……?

婉妍正迷惑呢,容谨已经先开口,道:“放在门口吧,我这就出来取。”

侍卫没想到婉妍营帐中还有一个男子,顿了一下才连忙道:“好的好的,那属下就先告退了!”

听门外脚步声渐远,容谨才满眼愧色对婉妍道:“婴婴,我本不该说话,让旁的人知道我这样晚,还在你营帐中。”

但我又怎能让陌生男子在深夜,进入你的营帐呢?

“这有什么啊!”婉妍满不在乎道,“知道就知道呗。”

容谨淡淡笑了笑,去帐门外取东西了。

“这……我难道真的要喝?”婉妍看着那一满碗黑乎乎,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不知该如何处理。

“不如喝了吧。”容谨温和地笑着,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稍微散一散。

“可是我没有感染风寒啊。”婉妍看着那一大碗,实在有些不乐意。

然而容谨已经把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后,捧到了婉妍面前,“婴婴尝一口,这是甜的,没有看起来那么难喝啦。

而且虽然你没有风寒,但是特殊时期喝一些热红糖水,也是很有好处的。”

“哦……”婉妍应了一声,实在不忍心容谨坚持不懈地举着勺子,再不情愿也乖乖凑上去,把一勺都喝掉。

这时婉妍才发现,容谨没说错,这红糖水看着黑乎乎,宛如一杯水冲煤灰,但实际上喝起来还不错,糖味甜得不齁,姜味辣得不烧心。

一口下去甜滋滋又热乎乎,温暖如同洪流一般,一直从心坎划过,暖到了小腹。

“还挺好喝耶!”

婉妍眼睛亮了亮,从容谨手中接过了碗,吹了吹热气,“咕嘟咕嘟”大口喝了起来,很快一碗就见了底。

“嗝……”婉妍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只觉得肚中饱饱,心中暖暖,小腹中的不适彻底烟消云散。

容谨看着婉妍喝得心满意足,脸上仍是温和的笑意盈盈,心中却不禁沉了一沉。

原来关注着婴婴的,不止我一人啊……

“真好!”婉妍喝完红糖姜茶,就钻进了被子里,“多亏今晚有你啊笙郎,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么尴尬倒霉的夜晚,最后还是变得又甜又暖。

容谨只是笑着,温柔一如往常。

“很晚了,婴婴早些睡吧,我也就回去了。”

“嗯嗯。”婉妍的眉眼带了几分困意,“笙郎,好梦。”

在大军的伙房帐中,白衣白纱的人就算是立在灶台边,也是那般出尘脱俗,与柴米油盐、人间烟火没有丝毫的关连。

这时,一个身影走入,恭敬道:“启禀雨师金仙,东西已经给天权的宣大人送过去了。”

“知道了。”

仍旧冷淡的声音,听不出分毫的情绪,就像是被他随手熄灭的柴火,只剩下轻轻的一片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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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6 胡窟(8)

仍旧冷淡的声音,听不出分毫的情绪,就像是被他随手熄灭的柴火,只剩下轻轻的一片灰烬。

。。。

第二日,凶兽大军仍旧没有任何的动作。

婉妍几次登上瞭望塔,遥望敌军大营,只见那里炊烟袅袅,祥和得仿佛来这里野炊。

然而这份祥和,给婉妍他们带来的不是放松,而是愈加紧张。

在中军大帐中,右护法立在地图前,两侧站着一众老将小将。

只要有天璇殿的人在,那必然就是领袖,更何况还是位高如右护法。

所以没有任何的安排,右护法理所当然地,成为中军大营的总指挥。

“诸位,虽今敌未动,然其一日图谋不轨之心未消,吾等则一日不可掉以轻心。

因此,自今日起,我等分组番巡边境诸城,力保一出现异动,便可以察觉其企图,并且将其消灭于萌芽。

通过与西营、东营的商量与分配,我中军部,主要负责与安南胡窟府接壤的天权钦州府,及其沿线。

而钦州府下共分六州,自西向东、自北向南,分别是苍州、临州、孟州、艮州、东枝州和车里州。

现在我来分配诸位各自所辖。

东枝州、车里州距离胡窟府最近,理论上较容易成为凶兽针对的目标,因此由我天璇殿负责。

孟州与艮州由凤族负责,苍州与临州由天权国负责。

这个负责,并不是要求诸位日日夜夜守着,而是每日早晚两次巡查,检查是否存在异常,确保我中军后方的安稳。

毕竟我们的主要战线,还是在最前线,抵挡凶兽的直接正面攻击。

要注意的是,我们的巡查不要动静过大,避免打草惊蛇。

对于这个安排,诸位有什么意见吗?”

有!

婉妍心里立刻高声道。

这是我们天权国的领土耶,我们才是最有责任和义务保家卫国的,凭什么给我们分最里面,看起来最安全的地方,是不是瞧不起我们啊!

“嗯?”右护法见一圈人都应了“没有”,唯独婉妍站着不动、也不说话,便看向她的方向,问道:“天权国的领将宣大人,你是有什么意见吗?”

这话一出,大帐中所有人,都看向了婉妍的方向。

“啊?没有啊!我觉得安排得很好!”婉妍终于回过神来,连忙咧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社交笑容。

哎……你强你安排,我弱我认怂认栽……

虽然心中有些不得劲,但在会议结束后,婉妍还是立刻起身,准备先去苍州与临州看一看。

一直到下午,婉妍才再次回到胡窟驻地。

“怎么样婴婴,可是发现什么异动了吗?”

容谨将已经晾得温凉的茶水,递给满头大汗的婉妍。

婉妍一口就把一杯水都干了,才终于有功夫说话。

“也不能说一切正常,就只能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安居乐业、啥事没有。

我真是搞不懂,我们的大军就在最前面挡着,估计就是一只鸟飞过去,都有几千双眼睛盯着看。

到底为什么还要费劲吧啦地,天天去大军后方的城里巡查啊。”

容谨闻言轻轻笑了笑,“巡查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又不是为了真的查出些什么来。”

“嗯……”婉妍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道:“不过笙郎你说,如今凶兽大军到底想做什么呢?”

容谨偏着头看着婉妍,神情专注,等着她的下文。

“当初在玢安,梼杌劫持我的那晚,雨师金仙和梼杌单独交过手,而且蒙住我的眼睛,堵住我的耳朵,显然不想让我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我估计雨师金仙,或许从梼杌那里,逼出了一些信息。

后来雨师金仙根本不给将士们休息时间,当晚就要我们赶回胡窟,说明他觉得凶兽大军真正威胁着的,还是在胡窟。

可是真正到了胡窟,他又没有做出什么部署,而凶兽也很默契地没有任何行动,既不攻、也不退。

于是就凶兽在南,我们在北,大家隔着几十里一起烧锅做饭,就这么和谐地生活起来了?

我是真的不明白了,天璇殿到底知道什么我们不能知道的,而梼杌和朱厌,疯了这么久,到底想要什么啊?”

婉妍分析得满脸无奈。这些问题她思考了不止一天两天,只觉得每天都多一点新迷惑,始终得不到任何解答。

容谨闻言,正色点了点头,思索半刻后,才慎重道:

“梼杌和朱厌想要什么,我也想不明白,但很明显的是,他们不想要国土,也没想过冲破天权国的统治,更谈不上想要一举打乱人间秩序。

其一,梼杌和朱厌,都已经被封印多年,对人间不满很正常,想要东山再起也能理解。

但是上次梼杌和朱厌依附与绮罗毒尊,尚且落到如此田地,他们断然不会元气如此大损后,在短短十几年后,各族已经逐渐恢复实力、时机如此不成熟的今天,贸然再次冲击人间秩序。

其二,凶兽大军所过之地,烧杀抢掠、寸草不生,如今已是万里荒原、全无人烟。他们的军队也是立刻一路猛进,没想要对已经攻略的城池进行占领。

这种极近残忍的破坏,比起想要攻城略地、培养一方势力,更像是在示威与施压,仿佛想用这种手段与结果,让什么人妥协一般。

至于天璇殿,我想他们或许是在暗中,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部署吧。”

婉妍听得认真,不由得连连点头。

容谨说的这些,都是婉妍心中隐隐约约有着的想法。

“哎……”婉妍叹了口气,十分困扰。

容谨瞧见,脸上的正色稍减,现出几分温和的笑意来,柔声开解道:

“没事的婴婴,这些都是能想出更好,想不出也没关系的问题。

等他们真正要行动,我们自然就知道了,到时候纵然有些措手不及,也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们既然知道,凶兽真正图谋的不是国土和城池,而是另有所图,那就更要防范好后方,防止被他们钻了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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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7 胡窟(9)

“凶兽真正图谋的不是国土和城池,而是另有所图,那就更要防范好后方的城池,防止被他们钻了空子。”

婉妍此时心中稍定,忧色稍退,连连点头道:“嗯嗯,我会认真巡查的。”

就这样,婉妍早晚各巡查一次,常常一次都要绕城两三圈,把角角落落都看仔细了,才肯离去。

通常晚上回来时,已是深夜。

“婴婴。”

婉妍背着星月,穿过静谧无声的荒原,刚走到帐篷附近百米,就听到一声轻唤。

婉妍自然知道是谁,转头便见一轮月下,一人白衣翻飞。

那人笑着,宛如皎月流光,坠入凡间。

婉妍连忙跑过去,一屁股坐在容谨脚下,虽是责怪,却也是笑着道:

“笙郎你又在等我,昨天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嘛,晚上你早点睡,别等我回来了。”

容谨偏头看着婉妍,笑得温和:“婴婴,这是你和自己说好的,我可不知道。”

容谨顿了一下,目光愈加温柔。

“你不回来,我总是有些不安心,就是躺在那里也睡不着。

与其辗转反侧地煎熬,还不如亲眼看着你回来,我也好安心。”

婉妍仰着脸看他,只觉得容谨的面色,比月色还要皎洁,还要温润。

有人等着,就算回来的路是百里无人的旷野荒原,终究也是有尽头的路。

那脚步,也有理由轻快。

“那我明日早些回来。”婉妍笑着妥协。

“宣大人要好好巡查,不能消极怠工。”容谨笑着戳了戳婉妍的脑门,打趣道。

就这样两人坐着聊天,半刻后,容谨问道:“要回去了吗婴婴,还不累吗?”

“不想回去。”婉妍靠在容谨的轮椅上,仰头看着天,声音软软的,“就在这里吹着风,好舒服啊。”

“好。”容谨笑着点点头,“那就再坐一会吧。”

也许是因为地上的人少了,天上的星星就多了。

被灾难洗劫的焦黑土地之上,是苍穹星幕,万颗星辰交相璀璨,美得壮丽。

白衣的人负手而立,面前是月色的少年,绯色的少女。

一人残破,一人相依。

他们怎么会那么和谐。

白衣的人在心里问自己。

问不出答案,只有一片片的心裂开,碎一地。

就这样又是风平浪静的几日,婉妍才刚刚建立起的警惕心,又开始有些松动了。

直到一日,漫天飞来的箭雨,打破了这宁静。

“怎么回事!”

当婉妍从大帐中冲出来的时候,已有百余名天璇殿的将士大开决赋,在天璇大帐的上方建起一道屏障。

在屏障之外,是流星一般源源不断落下的箭矢。

“宣大人!”婉妍身边的一个人回过头,解释道:“方才凶兽大军毫无征兆地出现,突然就开始放箭。”

婉妍点点头,专注地看向外面,定睛一看,好似看到箭上有什么东西。

“小大人,麻烦您收力。”婉妍眼睛紧紧盯着外面,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人。

“啊?”那人愣了一下,还没等他收力,只见婉妍手中已然飞出一道蓝光,犹如细钩一般轻轻松松撞出屏障,从外面拽进一根箭矢来。

拿来一看,只见箭身上面,还绑着一个纸条。

婉妍展开一看,脸色当即一紧,连忙就不迭地往中军大帐跑,一路冲到雨师金仙和右护法的面前。

“右护法大人,雨师大人,我刚刚拿到一封纸条,上面说……嗯?”婉妍正着急地要说,就看到桌上已经放着一张摊开的纸条。

再看屋中众人,亦是面色沉重。

婉妍当即明白,他们已经看到了,只好讪讪地收起了话头。

“原来你们都知道了……”

雨师金仙根本没搭理婉妍,倒是右护法微微点了点头。

婉妍在思考之中失了神,没注意到在手里,那张纸条已经被她搓得皱巴巴。

在皱巴的纸缝之间,写着一行字:

千万人命,唯管铮之首级可换。

管伯伯……

婉妍心中有些担心,更多的是疑惑。

疑惑的是,管铮一生正直磊落,直言得罪不少人是真,但也只是政敌颇多,多次征战也没有和凶**过手。

婉妍实在不明白,管铮到底是为什么,会和凶兽有了如此不共戴天之仇。

让凶兽行军千里、屠城放火、杀人无数,不惜与整个人人间为敌,给自己的罪行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就是要管铮一个人头呢?

这么一想,婉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管铮了。

这时,容谨的一句话,突然闪现在婉妍的心间。

“他们或许是在暗中,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部署吧。”

婉妍忍不住抬头去看右护法和雨师。

是两位大人,将管伯伯暗中保护起来了吧。

想到这里,婉妍的心稍安。

凤凪璃拿两根手指尖夹起那张纸条,仿佛夹起一块什么脏东西一般,斜着眼念道:“千万人命??梼杌和朱厌好大的口气啊!

如今他们已经被我们遏制得举步维艰、进退维谷。

就凭他们,还能从我们手中拿走千万人命不成?真是太高估了自己吧!”

凤凪璃冷笑几声,除了凤族的人紧跟着无脑附和,其余的人并没有说话。

这时,一个侍卫快步冲入营帐,跪下行礼道:“启禀各位大人,根据东西两营来报,东西两营都受到了箭雨突袭,而且箭矢上都有同样的字条!”

右护法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雨师金仙,才摆摆手让那人下去。

这时,婉妍心中已是更沉一沉。

凶兽费尽心思,如此大费周章地,把要管铮人头的消息传播得如此之广,就说明定然已经动手,起码有了几份底气。

598 胡窟(10)

凶兽费尽心思,如此大费周章地,把要管铮人头的消息传播得如此之广,就说明定然已经出手,起码有了几份底气。

管将军虽然有天璇殿等众多人护着,但是凶兽不仅仅武功极高,而且极其阴险狡诈,各种诡诈的手段层出不穷,可以说暗箭难防。

婉妍正在沉思,就听雨师的声音传来,下令道:“既然是要用人命威胁管将军,那我们就要守好有人的地方。

立刻告知东西两营,严密戒备国境线后各城,绝不能给凶兽任何可乘之机。

在座诸位,也请严防死守国境线。”

众人都应是,又再商讨一会,便散会了。

之后的几天,虽然大军仍旧驻扎在前线,但主要将领,都被安排在国境线内的各城池中,帮助当地的地方官一起安防。

而整个天权南部都被通知戒严,取消多年的宵禁再次登场,全线开启战备状态。

傍晚,雨师金仙站在东枝州的城墙之上,拿着地图俯瞰全城的布防。

在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后,一个声音在雨师金仙背后响起。

“属下参见雨师金仙大人。”

尽管是对雨师金仙的后背,但是婉妍仍旧行礼得相当到位和恭敬。

“嗯。”

雨师金仙头都没回,扔下这不轻不重的一个字。

婉妍也不在意,自己给自己平了身,脚步轻轻站到雨师金仙身后,向前探了半个小脑袋。

“雨师大人,东枝州和车里州的布防和城防,都还顺利吗?”

雨师金仙仍旧是眼睛都没瞥婉妍一眼,看着城下的万家灯火,冷冷道:

“有事就说。”

雨师金仙都这么说了,婉妍便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属下来,是想问问雨师大人……不知管将军他,现在在哪里呀。”

“找他有事?”雨师又看向地图,随口道。

“没什么事……就是,就是如果能知道管将军在哪里,就更安心了。”婉妍讪讪道。

这次,雨师金仙半天没说话,双目在地图和远处之间不断循环。

婉妍站在一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了半天,雨师金仙忽而卷起地图,转身就走,远远飘来一句话作为回答。

“他在安全的地方。”

婉妍:“……”

真是很清晰精确的回答了。

真奇怪,旁人都是认识越久,就越熟悉。

雨师大人倒好,冷漠和不耐烦与日俱增,不愧是神仙啊……

婉妍看着雨师金仙的背影,心中暗暗感慨。

。。。

当夜凌晨,婉妍才刚刚睡着,就被屋外乍响的声音吵醒。

“宣大人!天璇殿的右护法大人,命您立刻赶往胡窟前线!”

没有行礼,没有问好,如此突兀的一声,直接将婉妍从迷糊中拉出,瞬间扔到紧张中。

等婉妍一阵连滚带爬、死赶活赶到胡窟,爬上城墙之上时,只见不仅右护法、雨师金仙等中营人在,就是西营的九尾狐族众人,东营的管济恒、砚巍、乙虔子居然也都在。

乙虔子看到婉妍上来,赶忙跑到她身边,把她领过去。

婉妍挨到城墙之下,才惊讶地发现,就在城墙下不过十几里的地方,居然是密密麻麻的人,就好似大雨之前的蚂蚁一般。

“凶兽出兵了!?”婉妍扶着城墙,探出身子去凑得更近,定睛一看,又立刻改口道:“不对!这不是军队……?”

乙虔子给婉妍解释道:“宣宣你赶回来的晚不知道,那些人确实不是军队,而是安南的百姓。”

“百姓?”婉妍眉头皱了皱,“凶兽所过之处,就是活牲口都没留下一个,怎么还有人,还这么多?”

乙虔子咬了咬牙,恨得美眸喷火:“这就是凶兽的无耻之处!

他们对外宣称屠城杀人,实则是把这些百姓暗中拘禁起来,百般折磨。

一直等到今天再拉出来,威胁说要是管将军不自裁,就要炸死那些人!”

婉妍听到这里,对何为极近无耻和凶恶,有了全新的理解,眉头已经紧紧锁了起来,连忙向管济恒和砚巍看去。

管家的两兄弟头一次见到婉妍,没有热情地迎上来,笑得露出两口大白牙。反而一个个都是青筋暴跳,双目赤红,面色阴沉,双拳紧攥。

“真是欺人太甚!!”管济恒怒吼一声,对着城墙就是“砰”的一拳,打得城墙一阵尘土飞扬。

婉妍看着两人,实在无法说出一句轻飘飘的“先别急”,便细问道:

“被他们控制的百姓有多少人?”

“凶兽来的威胁信上,说有十万。”砚巍道,“方才雨师金仙去探查过,确实有这个数,凶兽没有虚报。”

十万百姓,原来凶兽说得人命在这里,看来他们早有准备。

婉妍心中一痛。

十万条人命,真是好大的手笔。

“那现在怎么办?要直接开战,把百姓救回来吗?”

乙虔子摇了摇头,“梼杌和朱厌在四周都立了结界,根本进不去。

而且最恶心的是,结界中的每一个百姓的生命,都和结界连着,只要我们攻击结界,就会无差别引爆其中的百姓。

方才阿恒在人来齐之前,已经带人闯入敌阵,想要先救下一部分人。

谁知在攻击结界的时候,好多百姓都……都瞬间被炸飞……”

乙虔子尽可能小声说,也不描述过多细节,却还是被管济恒听到,拳头攥得嵌入掌心,双目赤红得仿佛要滴血。

他此生都无法忘记,在他拼命攻击结界时,看到一个男子被瞬间引爆,身体被炸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

而在血雾之后,是尖叫得撕心裂肺的女人和几岁的孩子。

她们说得话,管济恒听不懂。

但是仅从她们的绝望程度,管济恒就知道,这世上唯一一个保护她们母女的人没了,她们的天塌了。

那一刻,管济恒满腔的怒火冷却了,拼命攻击着结界的手,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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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9 死局(1)

那一刻,管济恒满腔的怒火冷却了,拼命攻击着结界的手,停下了。

“如此穷凶极恶、丧尽天良,实太过恶!!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冷静如婉妍,听完这番话,也是怒不可遏地一拳打上城墙。

乙虔子有些心疼婉妍,拉过她殷血的手,用自己的轩辕柏之力为她疗伤。

这时,雨师金仙收回了凝光的眼神,自言自语道:

“派出去的探子被清理掉了。”

之后还不等周围的人乱起来,雨师金仙又紧接着道:“在场主要将领中,所有有飞行决赋的将军,请随我一道去查探实情,再做谋划。”

雨师金仙话音一落,右护法和凤女同时毫不犹豫道:

“我去!”“我要随你一起去!”

婉妍也立刻道:“我也去!”

雨师金仙还没说话,凤女已是凤眸一挑,把手中捧着的小香炉往婉妍手中一塞,全然一副大小姐使唤丫鬟的模样,昂着下巴道:

“此去危险,如果不是飞行决赋的人,还是别去的为好,免得给我们添麻烦。”

“凤女说的是。”婉妍冷脸应了一声,随手就把凤女的香炉放在了城墙上。

“还好我是双翼白泽。”

一个时辰后,婉妍他们回来了,比起走的时候,明显要狼狈许多。

坐立不安、绕着城墙走了十几圈的管济恒和砚巍,见他们回来,立刻着急地迎了上去,问道:

“怎么样怎么样!可是找到什么突破口了?”

右护法和雨师金仙一回来,就立刻拿起地图,将方才看到的一切记录下来。

而婉妍则是对着管济恒他们微微摇了摇头。

“凶兽的结界是完全密闭的,就是一只苍蝇都出不去、也进不来。

所以想要越过结界、直接解救百姓,几乎是没有可能的。

而那几道结界都是决力深厚且平均,没有薄弱处,要是强行破开不是没有可能,但只怕等强行破开时,结界之中死伤已是大半。”

管济恒和砚巍一听,方才燃起的希望又瞬间熄灭。

时至此刻,怒火已经烧尽了心肠,只有满地的无助。

这时,管将军手下的副将愤然开口,破罐子破摔道:“大不了,就不救那些安南人了!

安南人之前侵略我们天权西南边境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暴行之恶劣程度没比凶兽好到哪里去!

如今有如此灾难,也算是报应吧!”

此言一出,城墙之上顿时炸了锅,不少人都纷纷响应,其中多是曾经多次与安南作战的天权将士。

但更多人,还是立刻反对。

就是被以父亲性命做要挟的管济恒,都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人,惊道:“可是那是十万平民百姓啊!

国与国之间的恩怨,是两个统治者之间的博弈,当初践踏我们天权领土的也不是这十万民众,百姓做错了什么?”

那人见更多人都是自己的反对者,只得愤愤地走了。

婉妍压低了声音,问道:“阿恒,巍儿,你们知道管伯伯现在在哪里吗?是安全的地方吗?”

“嗯嗯。”管济恒点了点头,“我问了右护法大人,他说已经强行带父亲回撤百里,远离这里,如今正暂时封闭在一座宅院中,不让他知道这里的情况。

而且右护法大人,还派了天璇殿的精兵保护父亲。

所以你暂且放心,父亲他不会知道这些事情,也是安全的。”

就以管铮将军的正直与爱民程度,要是让管铮将军知道,只要自己一颗人头,就能换来十万条生命,必然会立刻义无反顾地自决救民。

婉妍听到管铮将军不知道这些消息,终于是放心不少。

“管伯伯安全就好,只要管伯伯安全,我们再想办法救出这些安南百姓就行。”

虽然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但办法总会有的。

婉妍的灰心之中,还有一线希望。

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都黑透,还是没有一丁点办法被想出。

这本就是一场计划周密的死局,哪里能险象环生。

就在众人焦头烂额之时,一道朱红色的光芒,凭空乍现在众人眼前。

之间在结界之上,一团红色光芒之中,一个人形渐渐幻化而出。

那是一个非常诡异的人形,他身形很高,骨架也大,却偏生腰身细软,身姿婀娜。

远远看去,根本看不出那人是男是女。

就在婉妍迷惑之时,就见那人,居然对着城墙之上行了个礼。

准确地说,是两个礼。

他先是抱拳一礼,礼得颇有力道。

之后又双手滑向腰侧,屈膝一礼,礼得百媚千娇。

紧接着,一个男声悠悠传来,道:

“诸位新朋,初次见面,多多关照。”

随即又是一个女声传来,道:

“各位旧友,久违謦欬,别来无恙。”

这两个声音都是抑扬顿挫,又阴森无比。

明明听起来有天壤地别,但落在心中,居然是同样的令人胆寒。

婉妍定睛一瞧,惊讶地发现,方才那一男一女两句话,居然是从一人口中说出。

似男若女,不男不***阳不明。

婉妍心中默念,忍不住小声脱口而出,道:“朱厌?”

婉妍此话一出,管济恒当即怒道:“这不男不女、不人不鬼的玩意,就是朱厌?

我这去擒了他,我就不信他敢不打开结界!”

说罢,管济恒抬腿就要走,砚巍连忙要跟上,却被一只胳膊挡住,被一只手揪住衣角。

“阿恒不可!”婉妍的胳膊挡得笔直,眸色严肃道:“凶兽朱厌能力超群,之所以排在凶兽第四,并不是能力排第四,而是他性情懒散随意,不好争斗,目前展现出的实力排行第四而已。

他真实的实力如何,无人知晓,切不可贸然动手!”

而在管济恒的身后,乙虔子一手一个,死死揪住管济恒和砚巍的衣角不放,怒道:

“你们两个疯啦!你们留在这里就算是碍事,还能当个人墙,干嘛想不开要去送死!”

就在这边吵闹之际,雨师金仙已经大步走到城墙边上,一字一顿高声道:

“朱厌!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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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 死局(2)

雨师金仙已经大步走到城墙边上,一字一顿高声道:

“朱厌!放人!”

短短几个字却极有力度,其中隐隐燃烧着怒火,就是友军听到,都感受到了压迫。

然而朱厌眯起眼笑了笑,很惊奇一般,用娇媚的女声道:“呦!原来是净释家族的小孩呀!

本座真是很久没有见到净释家族的人了,如今一见……”

朱厌的笑容忽而转为阴森,女声无缝切换男声,恶狠狠接着道:

“还是那么的讨人厌。”

净释!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天雷劈在城墙之上,瞬间引爆了在场所有人。

“净……”一个人惊讶地脱口而出,又立刻意识到这可是大不敬,立刻生硬地掐断话头,转而小声道:“那不是无上圣尊尊上的家族吗?”

“那自然!不然谁还敢用这姓氏……”

“这么说来,这位圣人可能就死……大护法大人?”

“那定是!当今世界,能冠以这至高无上姓氏的,就只剩下两人,一位是无上圣尊尊上,一位就是大护法大人。

无上圣尊可是至尊至贵、千乘之尊,怎是我们这些凡人有资格见到的。能见到大护法大人,已是我等祖坟冒青烟,前世修来的福气。”

“神圣又仁慈的圣殿,不愧是人间的庇护神,居然连大护法这样尊贵的圣人,都出殿匡扶人间了!

天佑天璇!”

此话一出,城墙当即哗啦啦跪倒一大片,众人齐声道:

“信徒参见殿前大护法,愿天璇常安,天佑天璇!”

然而,被人们自作主张,从“雨师金仙”变为“大护法”的那位少年,根本没有在乎身后的一切,仍旧是怒视着朱厌,再一次道:

“朱厌!你适可而止!”

面对大护法的怒火,朱厌仍是云淡风轻地笑笑,不无遗憾道,双腿一屈,坐在了结界之上,身下是十万黎民百姓。

“原来天璇殿在大陆,还是这么的受欢迎啊,我还以为早就大厦倾倒,树倒猢狲散了呢。”

说着朱厌双手一摊,明知道对面那人是谁,却也不点破,只是笑着道:“不过您是有大本事的人,就我们这点小孩子玩意,怎么可能难得住你?

这结界挡不住您的,您尽管来破啊。”

朱厌笑着拍了拍结界,就因为这轻轻一拍,又是震耳欲聋的“轰隆隆”几声,结界之中再次爆炸,又是几十人被炸烂。

“你!”净释伽阑双眸喷火,几乎气急。

这结界,纵使净释伽阑确实可以破开,但又怎能下手。

“朱厌!”净释伽阑彻底怒了,骤然一越,轻轻松松越上城墙,紧接着纵身而下,不顾身后众人地惊呼与阻拦,白衣绽放似莲,转眼间就落在城下。

一人当关,直面着穷凶极恶的敌人。

“我给你个机会,你和梼杌两人一起上,我一人迎敌。

倘若你们胜了我,那我便任你们处置。

倘若你们输了,那就把这十万百姓放了。”

净释伽阑的声音不大,但却犹如响雷一般,震撼了在场所有的人。

以一己之力对战两大凶兽,这是怎样的勇气与自信。

纵然是净释家族族人,手可通天,可他终究还是个少年。

就是他的父尊、祖辈,修炼到不惑之年这时,面对强悍至极的凶兽时,也是慎之又慎,能封印一个就要赔上不少修为。

而这个少年,居然开口就要一个打俩……

右护法和凤女等人一见,当即也要跟着越下城墙,却被净释伽阑一个回眸喝住。

“不得下来!”

若是他一人迎敌还可,若是都下来,那单挑就会变成大型热战,到时候万一场面失控,遭殃的可是十万百姓。

右护法和凤女闻言,就是心急如焚,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别说城墙上这些人紧张,就是朱厌都愣了一下,才忽而爆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救命啊!小孩子你这招真是出其不意,太损了!你是生生要把我笑死呀!

真是的,我早就告诉过你家那些老头,别把孩子都关在屋里,要多放出去见识世面,多经历现实的毒打,就不至于被捧臭脚捧得一代比一代不知天高地厚。

瞧瞧,瞧瞧,这孩子都被捧傻了!”

面对朱厌大肆的嘲笑,净释伽阑眼中连一丝的波澜都没有,只是一步一步向着敌军的方向走去,白色的衣衫翻飞如雪。

朱厌见状,翘着兰花指理了理鬓角的头发,一只手撑在身后,懒懒得倚着,笑道:

“看来,今天我非得好为人师一次,教教你何为现实不成了。”

说话间,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朱厌已经一个闪身就到了净释伽阑面前,红色指甲一曲,直逼净释伽阑的喉咙抓去,力度之狠,好似要直接将他的喉结掏出一般。

那一刻,城墙上所有人都紧紧捏了一把汗,然而净释伽阑却没有丝毫的紧张,在朱厌的手即将碰到自己的那一刻骤然出手,直取朱厌的手腕,动作之迅速利落,竟与朱厌不相上下,直接正面接住又快又狠的一掌。

当城墙上的众人正要叫好之时,就见净释伽阑的手中,朱厌的身体突然一虚,整个人居然凭空消失!

下一秒,朱厌又凭空出现在了净释伽阑的身后,对着他的后背又要进攻,再次被净释伽阑挡下。

就这样,朱厌和净释伽阑动起手来,一出手就是动人心魄,招招致命,场面一时间相当焦灼。

城墙上的众人除了心急如焚地看着,在别无他法。

就在净释伽阑与朱厌酣战之时,之间敌军大营之中忽而飞出一人,如箭一般直射净释伽阑的后心。

“小心!!!”右护法和凤女突然惊呼出声,想要示警。

而婉妍目光一紧,心中惊呼:梼杌!没有任何犹豫的,下一秒就张开双臂,纵身跳下城墙。

净释伽阑在专注之中,没有听到城墙上的声音,但是能够感觉到身后的危险。

然而即使知道,他却在朱厌突然猛烈的攻击中,无法腾出手来接住身后的攻击。

601 绝境(3)

然而即使知道,却在朱厌突然猛烈的攻击中,无法腾出手来接住身后的攻击。

就在净释伽阑准备释放决力,先挡住身后之人时,就看到在自己身侧,一抹残影,如风一般地擦过。

之后就是“哐当”一声脆响,是短兵相接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一阵“呲啦啦”,鞋底与沙地剧烈摩擦的声音。

直到净释伽阑感到自己的后背上撞来一个人,声音才终于停下。

“小丫头,又是你,这次可是你自己找上来的。”

梼杌阴森的声音传来。

朱厌瞟了一眼净释伽阑身后之人,手中死死钳制住净释伽阑,还有余力笑着道:“呦呦,净释大人不是说一人单挑我和梼杌两人嘛,这圣人的金口玉言,怎么这么快就不做数了?”

净释伽阑不和朱厌废话,全神贯注地迎战,身后之人却道:“啊?就我这点芝麻功夫,在诸位鼎鼎大名的大南瓜面前,居然还能算得上一个人?

朱厌你别贬低了自己来抬举我啊!”

婉妍已经很努力地故作轻快,声音却还是肉眼可见地发抖。

接下梼杌这一剑,婉妍的手臂已经震麻到毫无知觉。

“……”

明明就是来帮忙,明明就是一打二变二打二,婉妍这一波耍起赖来,自己不把自己当人的操作,还是把无耻如凶兽都整无语了。

然而面对不请自来的援军,净释伽阑非但不感激,反而冷声喝道:

“回去!”

婉妍以为他嫌自己碍事,当即周身蓝光涌现,身负双翼的白泽神兽腾空而现。

婉妍手中的释吾剑上,笼罩起一层蓝光。

在光芒的交替之中,婉妍的手好似不再那么抖了。

“大人,我的本事确实不能和您比,但我也不会拖后腿的。”

说话间,婉妍已经连躲带闪,让过去梼杌四五招。

这让梼杌心中也有几分吃惊。

他第一次见婉妍时,她和颙尚且分不出胜负。

不过短短数日,她居然可以接得住梼杌的几招,显然是在梼杌与净释伽阑交手时,婉妍隔着纱巾,也分析化解了梼杌的招术,并立刻运用到了实战中。

白泽,果真是举世无双的聪颖。

梼杌心中难得生出一分感慨,却又紧跟着生出一分可惜来。

只是遗憾,她还这么年轻,假以时日,定是震动全世界的人物。

但是她,生得这张脸,就是今日不死,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几招之后,婉妍很快就无法再招架梼杌,但好在她为净释伽阑争取到了被双人夹击之前,宝贵的几分钟。

一时间净释伽阑以一人之力,牵制住了两大凶兽。

二人见状,纷纷大开决赋。

于是几乎是一瞬间,梼杌操纵的亡灵大军如潮水一般向胡窟城下涌来。

而朱厌的傀儡术,虽然在这连草都没有一根的荒原上,并没有用武之地,但是打开决赋后不论是从力量、速度、敏锐程度上,都强了不止一点点。

没有开启决赋的净释伽阑,就算加上一个开启决赋的婉妍,也不是二人的对手,一时间显得吃力许多。

城墙上的众人见大军涌来,终于是有了不再袖手旁观的理由,纷纷越下城墙,开始御敌。

一时间,紫薇天火、红莲业火竞相燃烧,方才平静的万里旷野,瞬间成为一片杀戮的火海。

虽然短时间内,联军确实是挡住了潮水向前奔涌,但是亡灵大军是根本打不死的,反而越来越多。

不出半刻钟,凶兽大军就呈现出了巨大的优势。

就在这时,凶兽大军的后方,又是几声惊天地的爆炸声,与之同时的,是结界被飞溅的血肉泼得斑斑驳驳,犹如几道通天的血幕。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们了。”

朱厌用传音术,让自己尖锐诡谲的声音,可以传遍战场的角角落落。

“我也不是无期限地陪着你们玩,结界内每一刻钟,就会不定向爆炸一处,死伤约一千余人。

要是你们还要采取通过胁迫我和梼杌,逼我们放人的方法,只怕当你们打开结界的时候,最后死的人都已经投胎几轮了。”

朱厌说话间,只听结界中又是一声爆炸。

朱厌闻声很惊讶似得,用女声笑道:“哎呀哎呀,手抖了,误伤误伤!”

忽而又转成男声,阴惨惨道:“不过我年纪大了,手经常抖,所以你们还是尽快。”

朱厌这番自导自演,所有人都听到了,却没有一个人回应。

此时,战场上的所有人都有迎战的敌人,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在大军身后的结界中。

只因那血腥味和腐烂味,已经穿破无缝可入的结界,将整个天空都染红。

只因其中的惨叫与哭嚎,是那样撕心裂肺,像一堵堵铜墙铁壁,将这一片绝境,与人间割裂开来。

婉妍一面帮着净释伽阑小心梼杌和朱厌出阴招,一面用尽全部的决力,凝结出成千上万个约一掌长的小风刃,游走在战场的角角落落,杀落的亡灵不尽其数。

一时间决力和体力的双重消耗,让婉妍觉得自己手中的释吾剑在越来越沉重,最后都要到提不动的地步。

在婉妍四周,不论是净释伽阑,还是凤女、管济恒、砚巍他们,人人都还在奋力厮杀,但分明都有些狼狈了。

602 死局(4)

在婉妍四周,不论是净释伽阑,还是凤女、管济恒、砚巍他们,人人都还在奋力厮杀,但分明都有些狼狈了。

而在他们身后,是十万百姓,躺在自己至亲的尸骸与血肉之中,躺在铡刀之下,眼睁睁看着明晃晃的刀刃悬在自己头顶,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

然而结界不能破,朱厌和梼杌打不过。

这一刻,纵使聪颖如婉妍,也没了丝毫的主意。

就只能先杀死眼前的敌人,尽管这个敌人源源不断。

而此时于净释伽阑而言,何尝不是煎熬。

不开决赋,眼下的局面根本没有破解之法。

大开决赋,他能立刻扭转局势,以一人之力力压甚至击溃梼杌和朱厌。

然而,他的决赋,是开不得,不能见人的。

八大星宫中,有他已故的母亲、有前任青鸾圣族族长、有雨师金仙,甚至还有大家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大护法。

这太多太多人命中,是太多太多污垢。

一旦这些东西示人,天璇殿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那时动荡的,就不仅仅是大陆西南的一角。

死局,便是进是退,都寸步难行。

梼杌自然看出了众人的无可奈何,大笑着添火道:“本座真是看不懂了,明明交出一个人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们这些所谓正道之人,偏偏要两军大战,连累无辜百姓遇难。

宣婉妍,这就是你的聪慧?

净释大圣人,这就是你的仁慈?”

无人回答。

因为也无人知道答案。

一人换十万人,听起来是划算的交易。

但若是用自己的父亲、用自己的叔伯、用自己追随的将军,用自己熟悉的、崇敬的人,去换素未谋面的十万人,这里面就有太多的顾虑。

天权的将士不愿意,婉妍不愿意,砚巍和管济恒更不愿意。

但有人显然已经松动。

“管将军到底在哪里啊!如此动荡的浩劫,皆因他起,他也能作壁上观么?”

凤女高声道,一句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凤女大人,请别说胡话了!”

一直对凤女客客气气的婉妍,当即冷笑出声:“这场浩劫明明是因梼杌和朱厌而起,管铮将军身先士卒、为万民出征,您怎么是非好歹也分不清了吗。”

傲气的凤女何时被人这般抢白,登时大怒,也不再顾及其他,高声质问道:“明明只要交出管铮一人,便可以了却这场战争,为什么偏偏要这么多人在这里白白送命?

用十万百姓和几万将士的命保一人,这便是宣婉妍你的是非好歹?”

“对啊对啊!”“凤女所言有理!”

凤女话音刚落,就有不少人跟着附和,都是凤族、九尾狐族的族人。

天权国的将士当然不服,立刻就争执了回去。

而管济恒和砚巍涨得双目通红、青筋暴跳,却自始至终只是战斗着,没有说一句话。

他们能说什么?

不想失去父亲,也不想让更多人为自己的父亲送命。

这于他们而言,根本也是死局。

眼见着敌人本就处于优势,友军还开始争执,军心涣散,自顾不暇的婉妍,却也无法坐视不理。

于是婉妍一面奋力挥舞着释吾剑,一面用尽全力高声喊道:“诸位!我们今日可以向贪得无厌的凶兽妥协,交出了管将军,那明日凶兽故技重施,再次集结大军、威逼我们交出天权,或者天枢的皇帝陛下,甚至威胁到无上圣尊怎么办?

我们难道要一次一次妥协,最后将整个人间都拱手让出吗?

难道你们相信凶兽得逞一次,会就此罢休、一心向善吗?”

婉妍的三连问后,不少吵吵嚷嚷的人都安静下来,只有凤女仍是不服气,对着身后的敌人猛地一击后,冷笑道:

“眼下十几万条人命危如累卵,你还有闲心顾以后?”

婉妍腾身后翻,躲过朱厌突如其来的一击,谁知那攻击长眼睛一般,死死黏着婉妍,婉妍躲不掉,只能迅速双手塑风盾,用仅存的决力,正面扛下这一击。

这一击能量巨大,只是顷刻间,婉妍已经被逼着倒退十几步,满头的汗珠犹如洒了的豆子,滚滚而下。

尽管如此狼狈,婉妍还是咬牙道:“以后会如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面对贪得无厌的敌人,从第一次就一步也不能退。”

“死丫头,你爹没教过你话多的人死的最快吗!”朱厌眼见着涣散的军队,就要被婉妍调动起来,当即铆足决力,对着婉妍那一片猛烈一击。

这一击直直对着婉妍,但力量之狠戾,足以摧毁那一片的人。

被不幸瞄准的众将士,眼见着这致命的攻击,如同怒吼的雄狮一般向自己扑来,却除了牢牢握住脆弱的剑之外,就只能瞪大一双惊恐的双眼。

眼看那怒吼的赤红雄狮奔来,婉妍果决地一展双臂,迅速集结全身上下还能用的每一丝力量,榨干自己最后一点决力。

一时间婉妍四周一阵风起云涌、飞沙走石,当风盾再一次被婉妍推出去时,已是大出好几倍,刚好能完全接住朱厌的攻击。

然而,就是全盛状态下的婉妍,都根本不可能接下这一击,更何况现在的婉妍已经精疲力竭,风盾薄如蝉翼。

“噗”

婉妍猛地喷出满满一口鲜血,双臂颤抖得犹如狂风中的一片树叶,被巨大的力量向后冲击了足足几十米。

然而就算是如此,婉妍硬是死死撑住了薄薄的风盾,身后的千百将士无一受伤。

“将士们……失道寡助的不是我们,逆天而行的不是我们,为什么要做妥协的却是我们?

我们既不会把管将军推出去,也不会放弃这十万百姓!

今日就算我们马革裹尸,也要打这些暴徒一个兵戈满道,打他们一个血海尸山,打他们一个尸戴盆望天如山!

让他们下次还想来侵略时,好好想一想,到底该不该来、能不能来、敢不敢来!”

婉妍破釜沉舟地吼道。

虽然是吼,但任谁都能听得出婉妍已是强弩之末。

每说一个字,嘴角就多一串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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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3 死局(5)

虽然是吼,但任谁都能听得出婉妍已是强弩之末。

每说一个字,嘴角就多一串鲜血。

但就是这绝境中的嘶吼,更加激发了战士们心中的斗志,原本涣散的军心竟然重新昂扬起斗志来,向着凶猛地敌人反扑起来。

而在千军万马向前杀敌的时候,婉妍的风盾却已到极限。

只听见那一瞬,风盾如落地的水杯一般,“咔嚓”一声,在婉妍面前碎成无数块。

眼见着没了阻碍红色的洪水猛兽,露出獠牙扑向婉妍,而婉妍已如宣纸一张,身子一坠就跌倒在地,再挡无可挡、避无可避。

“妍儿!!”

“姐姐!”

管济恒和砚巍同时大吼出声,都是立刻砍下面前的敌人,拼命要往婉妍这边冲。

然而层层敌军阻挠,哪里能赶的急。

就在那这千钧一发的一刻,婉妍连害怕都来不急感受,却突然惊讶发觉,坐在战火的中心,世界却突然静了。

在她面前,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天而降,一张巨大的幕布迅速张开,将红色的猛兽挡下。

风沙之中,白衣翻飞。

之后那人一只手撑着屏障,另一只手在蓄力后向外一推,一团巨大的气流瞬间奔涌而出,与那团力量正面撞在一起,引起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后,两团力量都化作乌有。

婉妍手撑地看着那背影,拿一只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呼吸还是急。

又是劫后余生。

又是被他救下。

净释伽阑转过身来,婉妍才惊讶地发现他的脸色,竟是比自己还惨白。

婉妍往下看,只见在他的肩膀上,狠狠扎着一把匕首,尖端已是没入一大半,一看就是深入骨髓。

而他的胸腹处,赫然是一个血洞,正汩汩往外殷着鲜血。

“您……”

震惊之中,婉妍向净释伽阑身后看去,只见梼杌已是出去了百余米,正被一群敌军扶着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朱厌没有出去那么远,但面色已是不太好看,嘴角还似有血迹。

管济恒和砚巍终于赶过来,连忙挡住朱厌的再次攻击。

这一下婉妍就明白了,为何一直和梼杌、朱厌二人血战的净释伽阑,可以突然抽出身来,救下自己。

净释伽阑的决力是逆天的强,所以为了防止他使用决力,梼杌和朱厌二人猛烈夹击,时刻牵制住净释伽阑的双手,让他根本没有使用决力的机会。

然而刚才,净释伽阑在情急之下,面对着二人的攻击,生生是腾出双手,用身体挨下一致命攻击,一重伤的代价,强开决力,一掌打飞一人,才终于有机会来救下婉妍。

婉妍看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净释伽阑,一身的白衣早已被血迹斑驳。

他边走着,边握住深深刺入肩头的匕首柄,用力一拔后,随手把匕首扔到地上。

轻易得仿佛拔出指头上的一根倒刺,就是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是婉妍,心自作主张地狠狠一疼。

最奇怪的是,明明他的半张面孔都藏在面纱之下,但婉妍看着他的眼睛,心中却好似能勾勒出他的相貌一般。

意外的熟悉。

雨师金仙,殿前大护法。

他从没说过他是谁,只是默认人们对他的猜测。

那么他,到底是谁。

在净释伽阑走到婉妍面前时,婉妍眼巴巴地看着净释伽阑,脏兮兮的小脸上,两行清泪毫无预兆,滚滚落下。

净释伽阑亦是一愣。

那一刻,他分明从婉妍眼中看到了曾经。

那个还记得他的宣婉妍,那个眼里只有他的宣婉妍。

然而,婉妍已经立刻从呆愣中惊醒,连擦带抹,把突如其来的眼泪擦干,歉意地笑笑,道:

“不好意思大人,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时候会莫名其妙掉眼泪,或许是刚才吓到了。”

失神一瞬后,净释伽阑的目光恢复常温,没说话,俯下身来,向婉妍伸出一只胳膊。

婉妍本想说自己能行,但实在腿软得站不起来,只得道了句“谢谢”,小心翼翼扶上净释伽阑的胳膊,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还能站住?”净释伽阑问。

“嗯嗯!”婉妍点点头,连忙道:“我先扶您去疗伤吧,您这伤口若是再不处理,只怕是会有生命危险。”

尤其是胸腹上的伤,显然是伤及内脏,又暴露在细菌充斥的战场之上,虽然也有可能还没等它化脓,净释伽阑就已经血尽气竭而亡了。

“不必。”然而净释伽阑向后退了一步,淡淡道:“我自己有数。”

说完,净释伽阑从地上捡了一拔剑,转身就去接受已经败下阵来的管济恒、砚巍,继续迎战朱厌。

可背影,分明没有那么挺拔了。

您哪里是心中有数,只是还放不下这里的战场罢了。

只是站着都摇摇欲坠的婉妍,硬是也从地上也捡了一把破剑,重新投入战斗。

那一日,安南的胡窟府外,天和大地都被染成血红。

更别提那封闭的结界,已经根本看不到内部的情况,只因血肉,已经将透明的结界,染成浓重的血壁。

没人知道这场杀戮的尽头在哪里。

直到一个声音的出现。

那时的婉妍头发都以全部散开,已不是挥剑,而是双手握着剑柄,在地上拖着剑,遇到敌人则用尽全力扬起利刃,仿佛扬起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座石狮子般。

这时,一个声音从高出传来,明明声音不是很大,听起来却振聋发聩。

他说:

“同胞们,将士们,停手吧。”

婉妍此时已经没了丝毫意志,听到这有些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地抬起头,却骤然清醒过来。

只见一个人一身盔甲、头戴白瑛、身负长枪,高高站在结界之上,背后是一轮正在落山的红日,耀眼的红霞在他身后,好似一条长长的披风。

“管伯伯……”婉妍下意识地呢喃,管济恒和砚巍却是惊叫出声:

“爹!”“舅舅!”

整个战场静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收了手,就只能听得见这两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哎!”管铮应着,笑得慈祥。

604 一门万将(1)

“哎!”管铮应着,笑得慈祥,“好孩子。”

说着管铮的目光又四下散开,好似要把战场上为卫道而战的士兵,都看一遍一样。

“你们都是好样的,你们已经做的很好了。”

一向大嗓门的管铮,声音突然柔不少。

“剩下的,就交给我。”

“爹!”“舅舅!”

管济恒和砚巍都立刻夺步,向管铮冲去,婉妍和天权众多将士紧跟在后面。

那场面实在诡异,一行人不约而同从敌阵中穿过,向敌后方跑去。

而在管铮将军出现那一刻起,朱厌和梼杌已经立刻离开了战场,几个闪身就到了管铮将军的身后,也站在结界之上。

管将军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下巴已是昂起一个威严的弧度。

“我同我的孩子们说几句道别的话,总是可以的吧。”

管铮冷声问,明明是深入敌方、面对着两大极恶的凶兽,但管铮将军的气势却丝毫不弱,甚至可以说碾压了两大凶兽。

梼杌冷冷看了一眼向他们狂奔而来的人群,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管铮,没有开口。

显然,他们忌惮管铮,怕他在耍诈。

朱厌则是眼睛冷冷流转一圈,又面带笑意道:“恐怕不行哦管将军,走到这一步,我们可是一点错都不能出了。”

“胆小如鼠。”管将军轻蔑地骂了一句,随后大手一挥,一道火红色的屏障骤然拔地而起,将正在狂奔着的众人直接拦下。

管济恒和砚巍跑在最前面,明明看到结界,却默契地一点也不减速,甚至更快地仍旧往前冲着。

只听“咚”“咚”两声巨响,管济恒和砚巍直接狠狠撞上了坚硬如石的壁垒,被生生弹开了数米,额头都撞得淤血。

“爹!爹!”

管济恒却丝毫不顾及,立刻爬起来又扑过去,攥紧双拳猛敲着结界,用尽全力嘶吼,只是两声,就已经把声带吼劈。

砚巍也喊。

管将军看了他们一眼,眼角带着苦涩的笑意。

“这下可以了吧。”管铮只留给梼杌和朱厌一个冷冷的下颚线。

“怎么?二位好歹也是恶贯满盈的两大凶兽,我这都到了你们的老巢,你们竟然还怕案板上的鱼肉不成?”

梼杌和朱厌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碍于情面,只得道:“那管将军请便吧,只是请长话短说,我们可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

管将军没理他们,纵身跳下结界,向前走了几步。

“阿恒。”管铮笑着唤道,“哎呦,这么大小伙子还红眼睛,你这臭小子,把我们管家男子汉的脸都丢出国界了!

快把眼睛擦一擦,多大点事!”

“爹!”管济恒的眼睛更红了,是赤红的血色中,包裹着一层深入心底的通红,除了一声声发自本能地喊,已经急得什么都说不出。

突然,管济恒想到什么,从背后拿起长枪,注满仅存的决力,对着结界死命攻击。

“嘿!就你这臭小子,还想破开你老子的结界不成!”管铮轻松地笑骂,又稍微正色道:“阿恒你先老实点,听爹再同你说几句话。”

听到这话,管济恒的手僵住了。

管铮欣慰地点点头,朗声道:“害,就那些老话,回家以后,照顾好你母亲,照顾好弟弟,照顾好家里上上下下。

你母亲性子柔弱,你多替她撑腰,让她不论走到哪里,走到谁面前,腰板都是直的。

至于丧礼,你给你母亲说,求她饶了我吧!

别整那些咿咿呀呀哭啊拜啊的,吵得我心烦,她贯会弄这些。”

说着,纵使豪放如管铮,还是红了红眼,声音轻了些。

“阿恒……说起来,爹也对不住你。

我的傻儿子,爹原本还想再替你多顶几年的天,让你再过几年花花日子的……可惜现在,爹却要撂担子给你了。”

“爹……”

管济恒已是满脸的泪,手中的枪早已握不住,只能趴在结界上,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父亲流泪。

管铮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从腰间卸下自己的佩剑放在脚前,道:

“这把剑是你爷爷留给我的,现在老子把他留给你,你这小畜生可得护好它!

只要你在,它就必须得在,不然几十年后等你也下来了,老子非得再给你一顿暴揍不成!”

之后,管铮直起身来,看着管济恒的双眼,是那样的骄傲,又是那样的不舍。

“臭小子!老子话也不多说,就最后再一句!”

管铮一抹胡子嘿嘿一笑,粗声道:“管济恒,这么些年来,咱父子俩打归打、骂归骂,但终归不妄父子一场。

儿子你做的好!不愧是我管铮的种!哈哈哈哈哈!”

管铮放声笑,眼角却分明也有泪。

那一刻,无数串眼泪,同时从管济恒的眼角冲出来。

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爹……

“巍儿!”管铮转而看向砚巍,地动山摇地喊了一声。

“舅舅……”砚巍已经哭傻了,嘴唇动了动,连喊出声来的力气都没了。

管铮却“噗嗤”一声笑出来,高声道:“我说阿恒傻,但我看,咱家还是你最傻!

你说你明明能把阿恒一个打俩,怎么就这么乖地当阿恒的跟屁虫、小跟班,对他是言听计从,被那臭小子从小欺负到大啊!

巍儿,你以后别再让着他了,该动手就动手,该打就打啊!

他要是生气,你就告诉他‘是你老子让我打的!’哈哈哈哈!我看他敢恼!”

管铮放声笑完,又道:“不过,你们兄弟两个屋里怎么打都没问题,但出了屋门,你们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谁要敢欺负你们,给我一起上,往死里打!

打死了到了这边,还有爹呢!我看谁敢给阎王告状!”

“最后,巍儿……”管铮顿了半晌,才将笑容都散去,只剩下了严肃的慈祥,一字一句道:

“以后,别再说你是没爹没娘的孩子了。

从我见到你那一日起,你在我心里,就和阿恒没有一点区别。

所以,你就是我管家的儿子,我管铮就是你爹,苏紊就是你娘,管济恒就是你亲哥哥!”

605 一门万将(2)

“所以,你就是我管家的儿子,我管铮就是你爹,苏紊就是你娘,管济恒就是你亲哥哥!

咱生来死去,都是一家人!”

说着,管铮卸下身后的长枪,俯身放在地上的佩剑旁边,接着道:

“巍儿,这杆九曲雁翎枪跟了爹大半辈子,陪着爹出生入死、征战千百场,是爹这一生最珍视的东西。

从今日起,它就是你的了。”

管铮看着枪的眼神,是不舍。

几十年的战友,现在就是分别之时。

但管铮放下它的手,却是干脆和果决,没有丝毫犹豫的。

说着管铮大手一挥,怒目圆瞪道:“家里的枪法巍儿你尽管学!别听那些老迂腐废话,他们要是敢阻拦,你就打回去,打到他们同意为止!

他们一不上战场、二不扬我族威,算什么狗屁长老?

我管家的儿子,就要拿我管家的枪,学我管家的枪法!”

砚巍不姓管,所以麒麟神族的长老们,誓死不让他学习管家的九曲雁翎枪。

为此,管铮和他们吵吵了半辈子。

砚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也有拿起九曲雁翎枪的一天。

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拿起的,居然是管铮的九曲雁翎枪。

就是外人都知道,那杆枪于管铮,是如血亲一般的存在。

而如今,管铮却要把自己的血亲交到自己的手上。

砚巍双手抠进结界里,此时只要能出去,就是这结界是让人粉身碎骨的绞肉机,他都要钻出去。

然而,他却只能看着管铮,一双小眼睛,汇了两片汪洋。

“爹!爹!爹!”

砚巍扯开嗓子喊,一声比一声坚定,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

十五年多,在砚巍心里,管铮早就是他的亲爹。

多少次,砚巍也想跟着管济恒喊一句爹,没想到,最后他终于喊了出来,却是在最后一面。

“哎!”管铮大笑着应了一声,“好儿子!”

砚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管济恒也跟着跪了下去,紧紧搂住砚巍的肩膀。

在大陆颇负盛名的麒麟双子星,是最耀眼的少年。

然而此时,不过就是两个无助的孩子。

用这种方式长大,终究还是太残忍了。

管铮看着两个儿子,历尽世事的双眼还是红了。

如果可以,爹愿意给你们顶一辈子的天。

千般不忍,万般不舍,管铮还是一咬牙,从胸口掏出虎符,猛地举起,朗声道:

“天权的将士听令!”

“立刻护百姓列队撤离,回撤至天权境内。

有决赋者在胡窟多逗留一日断后,确保大部队安全撤离后,再尽快撤离。”

“前来援助的友军们,此番天权有难,多谢各位出手襄助,为避免凶兽出尔反尔,欢迎诸位先带兵前往天权境内暂避,待凶兽大军全部撤退。

在天权国境处,我已穷尽毕生决力,建起一道百里屏障,可稍作保护。”

说完,管铮顿了一下,才爽朗地笑着道:“各位,管铮先走一步,我们有缘再会。”

管铮说完,立刻转过身来,不再看、不再听身后千百人的劝阻与挽留,面对着已经十分不耐烦的梼杌和朱厌,冷冷道:“放人,之后我会如约自决。”

梼杌和朱厌犹豫片刻,但又见管铮把枪和剑都丢开,全身上下没了一丁点决力,除了还有一身武功外,就和普通人没有任何不同,便十分“大度”地打开结界。

顷刻间,一股异常恶臭的味道,就像是破开笼子的怪兽一般,疯狂向外席卷着。

那是无数血肉腐烂的味道。

混着那味道一起涌出来的,是密密麻麻的百姓。

他们早已遍体鳞伤、衣衫褴褛。

但比衣衫更褴褛的,是他们的灵魂。

被关在只与暴死有关的牢笼中,时刻吊在命悬一线的边缘,此时骤然被放出来,他们就只想快点逃离。

他们如野兽一般,向着胡窟的方向冲,死命地拥挤着,如潮水一般涌来。

他们中无数人与管将军擦肩而过,却没有一个人哪怕看一眼这个人。

没人知道,他们就是踩着这个人的命活下来的。

但管将军不在乎,他只是松了一口气。

原本不愿留下管将军离去的天权将士们,不得不开始组织难民,护送着难民们离开。

就在这时,原本挡住管济恒他们的结界忽而消失,让难民们可以通过。

没了阻挡,管济恒和砚巍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连忙要往管铮的方向跑。

然而十万人流涌入,管济恒和砚巍就像是溺水者,无论这么奋力向前扑,都被滚滚浪潮冲击得止步不前,连嘶吼都被淹没。

只能看着管铮一步一步,向着梼杌和朱厌走去。

“管将军,请。”

朱厌笑嘻嘻地掏出自己的佩剑,递给手无寸铁的管铮。

然而管铮根本不接,看着那把剑的眼神,嫌恶地仿佛看者一坨秽物,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

哪怕是这种时刻,管铮的手都是稳如泰山,不见丝毫颤抖。

“梼杌,朱厌。”

在动手之前,管铮居然和最鄙视的人开了口。

“如果真的想为你们的主人好,就别再被人利用,来寻找她了。

只要她不想,当今世界,没有人能知道她的下落。”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把梼杌和朱厌都说得一惊。

他们此来的原因,被一语道破。

难道……管铮居然知道主人的下落!

就在梼杌和朱厌惊讶之时,管铮已经高高举起匕首,对着自己的心间狠狠送去,根本不等他们再问。

“拦住他!”

梼杌高声喊,朱厌一个闪身就到了管铮身前,想要拦住管铮的手。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代名将,天权的守护神,最闪耀的将星,陨落了。

“爹!!”

在管铮弥留之际残存的意识中,好似听到了管济恒和砚巍撕破天际的嘶吼。

但是他已经顾不上了。

此时他的眼中,就只有那块悬挂在管府大堂之上的大匾。

一门万将。

管铮的眼睛缓缓落下。

幸不辱命。

但在眼皮落下的那一刻,那牌匾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圣堂,其中跪着一素衣女子,正虔诚祈祷。

阿紊,这次,你求不回我的归途了。

.

606 回杀(1)

“他还是不吃饭吗?”

在一座营帐门口,一个小士兵端着一个食盒,满面愁容,看到婉妍来时,宛如看到了救星。

“属下参见宣大人,管将军……在门口立了结界,没人能进去,将军他都一日没用膳了,水都没喝一口,宣大人您来劝劝将军吧。”

“哎……”婉妍长长叹了口气,走过去敲了敲结界,朗声道:“阿恒你在吗?是我,宣婉妍。”

漆黑一片的营帐之中,死寂片刻,才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妍儿……”

完全枯死的声音,婉妍根本想象不到,它是如何能从那个最意气风发的少年口中说出。

婉妍敲结界的手僵住了,各种安慰的话在嘴边滚来滚去,可就是没有一句能说得出口。

对于一个天都塌了的人,安慰的话真的有用吗。

最终,婉妍把食盒接过来放在结界边上,轻声道:

“阿恒,先吃饭。

等吃完饭,我们去要个血债血偿。”

婉妍的声音不大,却满含力量。

。。。

深夜,管济恒仍是靠着床沿坐在地上,看着一地细碎的月光,眼睛空无一物,连泪都流干了。

管济恒是想睡觉的,希望一觉醒来后,这一切都结束了。

那时父亲还在,自己能穿着花里花哨的铠甲,背着长枪、跟着父亲上战场。

但管济恒,却连闭上眼睛都不敢。

他一闭眼,眼前就会一遍遍重复那一幕。

真实的寒光和真实的血光交相辉映之间,泰山倾倒。

它们一遍又一遍告诉管济恒:父亲,是真的不在了。

管济恒把脸埋进双手之中,只觉得除了绝望,这世界再无其他。

就在这时,只听“吱呀”一声,窗户被小心翼翼推开,之后又是“咕咚”一声,什么东西掉地的声音。

那不明之物像是摔懵了,安静片刻后,才传来一阵细碎的小爪子扒拉地的声音,向着管济恒越来越近。

管济恒早就听到了声音,但根本没搭理。

现在的他早就不怕任何危险,恨不得现在就来个人给他一剑,让他能名正言顺地跟着父亲走。

然而没人给他一剑,反而把夜的静还了回来。

过了好半天,管济恒才终于抬起脸,看看到底是何物。

一抬头,管济恒就看到一坨毛茸茸的东西缩成一团,就蜷在自己的脚边,小脑袋趴在爪子上,安安静静又乖乖巧巧。

在它身上,压着一层厚厚的毛,像盖了一张毛毯。

感觉到管济恒抬头,那坨毛茸茸也抬头,从一堆毛中间,亮出一双晶亮晶亮的小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管济恒。

随着头抬起来,毛茸茸身上盖着的“毛毯”也支棱起来,只见是毛茸茸的大尾巴,不多不少,正好九条。

正是九尾神狐。

“……乙虔子?”管济恒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小狐狸说不出话,一面拿小爪子抠抠自己的脸,一面点了点头。

“你这是怎么了?”

这还是管济恒第一次见到乙虔子的神狐真身。

乙虔子摇了摇头,又重新趴回去,大尾巴也支棱着摇了摇。

和她平时的张牙舞爪不同,今日的乙虔子,安静得出奇。

营帐中明明多了一个人,但是安静的环境丝毫没有被破坏。

营帐中明明没有一个人,但是却多了几分人气。

管济恒这时明白了,乙虔子是想陪他度过这个脆弱的夜,但又知道他不想被打扰,所以才用这种不能说话的方式来陪着他。

那一夜,少年的天塌了,但是脚边却多了一只小狐狸。

。。。

“宣婉妍。”

后半夜,管济恒出现在了婉妍的营帐前,难得地直呼婉妍的全名,也不管婉妍是否醒着,轻声道:

“血海深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和砚巍准备趁凶兽大军撤退之际,杀回去,能杀多少杀多少,最好争取能把梼杌和朱厌,留一个在这里。

既是给我爹出一口气,也能挫一挫凶手的嚣张气焰。

算时间,百姓已经撤入天权境内,国界处有我爹的结界,就算惹恼了凶兽,他们也无法再对百姓出阴招。

而且凶兽肯定想不到,大军都撤走了,还有人敢只身回杀,所以应该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说罢管济恒顿了一下,小声问道:“你要一起去吗?”

问完,管济恒和砚巍,却都是真心希望婉妍是睡着的,是什么都没听见的。

与他们而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就是刀山火海也要闯,就是赔上性命都是在所不惜的。

但只要稍微理智一点的人,就绝不可能作出三个人杀入敌军几万军队,这种完全找死的事情。

所以他们是真的不想,让婉妍也冒如此之险。

然而管济恒知道,如果他不告诉婉妍一声就自己去,婉妍会记恨他一辈子的,所以就只好象征性地来问一句。

好在营帐之内是安静的。

太好了。

管济恒和砚巍同时松了一口气,准备转身离去。

然而下一秒,只听“哗啦”一声,营帐的帘门被一把掀开,婉妍从门中大步走出,一身完整齐备的甲胄在身,释吾剑在手,目光炯炯而坚定,不带丝毫困意。

显然,她等这一刻等了一晚上。

“走!”

婉妍只说了这一个字。

管济恒和砚巍都是一愣,随即都是忽而展颜。

十年前,宣奕被京都三大营的提督统领家的小霸王欺负,婉妍气得抄起半块砖头,就要上步兵统领府去报仇。

在路上,婉妍遇到了来宣府玩的管济恒和砚巍兄弟两个。

婉妍气哼哼道:“庄胖子把宣奕打了,我现在要去找庄胖子报仇,你们俩去不去?”

庄胖子当时已经十五六岁,个头更是足足像是二十好几。

六岁的宣婉妍、八岁的管济恒、五岁的砚巍,加起来恐怕都没有庄胖子重。

而大名鼎鼎的京都三大营的提督统领府邸,更是相当的守卫森严、家丁无数。

然而管济恒和砚巍丝毫没有犹豫,当即也从地上一人捡了一大块石头,还抄了两根树枝,气势汹汹道: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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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 回杀(2)

“走!”

当时的孩童,对自己的家世背景,还丝毫不了解。

管济恒和砚巍能毫不犹豫地跟着婉妍一起闯,不是因为自信自己的家世,就只是因为铁打的兄弟情,容不得兄弟一个人孤身犯险。

当时的孩童,也是做好了拼个头破血流的准备的。

就像今日的婉妍。

哪有什么审时度势、趋利避害,就是飞蛾扑火,也要一起扑。

看着婉妍大步流星走过长夜,背影坚定得能把力量传染给其他人,管济恒终于明白,他与婉妍之间的,是一种早已超越男女之情的感情。

是一种总是嘴上打趣纠缠,实则心中早已珍重万分,有了定论的感情。

它更纯粹、更坚固,那是真正的亲情。

“好!一起去。”

那年六岁的婉妍,今夜十八岁的管济恒、十五岁的砚巍如是道。

那日的日光拉长了三个人的影子,一如今夜的月色。

然而当三人昂首阔步快走到城门边时,婉妍却突然张开双臂,把管济恒和砚巍拦住了。

“等等……”婉妍轻声道,一双小耳朵一竖三寸高。

“怎么了?”管济恒也跟着小声道。

婉妍用对着城墙脚下的黑黢黢努了努下巴,道:“有人。”

管济恒和砚巍当即都把手搭到了武器上,却被婉妍按住了。

“是自己人,如果我没猜错的,应该是天璇殿的人,大概是在这里为大家守夜吧。”

婉妍把目光努力塞进黑暗中探索,拍了拍二人,声音更低了:“咱们溜出去,别惊动别人了。”

管济恒和砚巍都称是,三个人宛如小偷过街般,猫着腰、踮着脚、沿着城墙根往外溜。

三个人轻功都不错,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眼见着就要溜出空荡的城门。

然而一个声音忽然在几人身后响起。

“去哪?”

在完全安静的环境中,又是高度紧张,这突然起来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已经足够三个人同时吓得汗毛倒竖,立刻僵在原地,关了半晌才一齐转过身来。

在他们身后是一片漆黑,一个人从黑暗中缓缓走出,走到了有月色的地方。

白衣白纱,剑眉星目,身如玉树。

净释伽阑。

“这谁啊?”管济恒心急如焚想走,眯着眼睛认不清,有些急躁地问。

婉妍只看了一眼,就小声道:“是那位总和右护法大人在一起,身份成谜的大人,我们就姑且先称之为大护法大人吧。”

“啊姐姐……”砚巍忍不住小声感叹了一句,“这么黑的天,这位大人还就只露出了一双眼睛,这你都能认得出啊……”

天璇殿来的所有人,都是一模一样的白衣遮住身形,一模一样的白纱覆住面容,管济恒他们就没认清过天璇殿的人。

“啊?”婉妍原本根本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奇怪,小声嘀咕道:“这不是有眼睛就能看得见的吗……”

说罢婉妍向前走了一步,回答净释伽阑的问题。

“参见大护法大人,我们这是准备去……夜袭敌军。”

最爱耍滑头的婉妍,一张口就是老实人发言,直接把三人组的行动,暴露了个底掉。

“婉妍!”

婉妍话音刚落,净释伽阑还没反应,管济恒已经抢上前一步,小声急道:“你说这个做什么?

你觉得他会放我们走吗?你觉得他要出手拦,我们三个还走得了吗?”

作为天璇殿的圣人,看起来又格外理智和不近人情,肯定是一切以大局为重,不会愿意再节外生枝。

而管济恒虽然不熟悉,但这位“大护法”今日在战场上一出手,就给管济恒留下了及其深刻的印象。

能以一己之力扛住梼杌和朱厌二人,那怎么是他们三个能抗衡的。

然而婉妍却摇了摇头,极小声道:“你放心,我觉得大护法大人不会拦我们。”

“啊?”管济恒和砚巍都是一脸迷惑。

婉妍已经转身,接着交涉道:“是这样的大护法大人,我们三人……”

“你请便。”

婉妍正要把他们三个的行为合理化一波,就被净释伽阑用平平淡淡的三个字从中截断。

“……?”

“啊……好的好的。”婉妍完全没想到大护法居然这么好说话,愣了一秒,立刻回过神来应道。

“那我们就先走……”

“我同去。”

“啊??”

这次不仅是婉妍,管济恒和砚巍同时惊讶出声。

这大护法看着不近人情,其实还有点古道热肠?

圣人的古道热肠,谁消受得起啊。

于是婉妍和管济恒、砚巍交换了一个眼神,连连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我们的私人恩怨自己解决就行,就不麻烦您了。

您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是快回去歇息吧。”

“你们私人的恩怨……”净释伽阑低声冷冷地重复了一遍,目光比月色还寒。

“嗯,是……”婉妍以为他是没听清,正要重复一下,就见净释伽阑已经大步往前走,与自己擦肩而过时,连瞟都没有瞟自己一眼,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话留下。

“宣姑娘别多想,你们的私事,我完全没兴趣。

我此去,不过是不甘心梼杌和朱厌,就这么毫发无伤地离开罢了。”

。。。

在四个人以最快的速度赶路,追赶撤退的凶兽大军时,都专心赶路,没有说话。

然而实则各人心中,都有不同的想法。

管济恒心中: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为什么总觉得他那么熟悉,总觉得刚才的对话的那么熟悉呢?

哦对了!

管济恒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

同样是婉妍带着自己和砚巍,同样是做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情,同样是一个人从天而降,同样是婉妍要解释,同样是那人淡淡一句“你请便”,同样的尊重与支持。

不同的是,上一次是在京都郊外的小巷子,他们要对欺负宣奕的支劾动手。

而这次是在胡窟府,他们要夜袭敌军。

上一次的来者,是蘅笠。

这一次的来者,是不知身份的圣人。

上一次,是尊重与明目张胆的支持。

这一次,是尊重与言不由衷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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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8 回杀(3)

这一次,是尊重与言不由衷的保护。

如果他真的想报复梼杌和朱厌,完全可以在他们撤远之前出手,根本没必要等到他们三个拖油瓶出现,才出手。

他不过是想跟着一起去,如果能中伤梼杌和朱厌当然也不赖。

净释伽阑的言不由衷,管济恒都看出来了,婉妍却没有丝毫的意识。

此时她心中想的是:圣人受了那么重的伤,却还要前半夜暗中为大家守夜,后半夜同我们一起夜袭敌军,圣人不愧是圣人,真是舍己为人、普度众生,实在太伟大了!

但是圣人的伤口会不会恶化啊……

而砚巍心中想的是:太好了!这个人这么强,有了他加入,我们可以杀穿凶兽大军了!

杀啊!

四个人就这样一边赶路一边想着,在天都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是追上了全速撤退的凶兽大军。

黑夜之中,一个曼妙的身影从树上滑下,犹如夜空中的精灵一般。

“他们就在前面。”婉妍对隐在树后的人道,“行军速度不慢,几乎没有戒备。”

“太好了。”黎明的曙光之中,管济恒的面色却仍旧阴沉如夜,已经开始摩拳擦掌,“我爹那么爱带兵打仗的人,去那边了,也得有只军队才行。

爹你别着急,我们这就给送过去。”

砚巍在一旁收紧手腕的绷带,问道:“那我们怎么行动,是一起还是分开杀进去。”

“分开吧。”婉妍想了片刻,“分开目标小,反正咱们四个人掉进万人军队里,怎么都会被冲散。

咱们先趁他们不备杀进去,敌军中多数都是梼杌和朱厌的傀儡,如果骤然遇袭,肯定要先保护梼杌和朱厌,到时候他们往哪里收紧,咱们就往哪里去汇合。”

管济恒和砚巍都点头,提剑拿枪就消失在了黎明之中。

净释伽阑抬步就要走,却被婉妍向侧一步拦下了。

“大人,您今日受了这么重的伤,一会一定要多加小心。”

面对婉妍的关心,净释伽阑只是瞟了她一眼,冷冷道:“你还是多担心你自己吧。”

说罢他绕过婉妍,径直走了。

我真是疯了,居然敢提醒圣人了……婉妍在后面直挠头。

方才她宛如被附体了一般,什么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了。

或许是因为大人的伤,是因为救我才受的吧。

婉妍晃了晃乱如麻的脑袋,立刻集中精神、藏匿气息,催动轻功快速向凶兽大军靠近了。

婉妍御风而行,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已经追上了一群脱离大部队的散兵。

婉妍没有用释吾剑,而是双手中蓝光一阵,以风凝形,肃出两柄长约小臂、两头开刃的弯月刀来。

它们在婉妍手中灵活地一转,两条刃臂与影子相连,犹如两朵风花。

之后,散兵就感到忽而刮过来一阵风,不痛不痒、不冷不热。

等风过去,就见这群人就如同被伐之木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很快就是横七竖八的一地。

没有一个人发出一声,甚至没有人感到痛感。

只是每个人的咽喉之处,多了一道往外留着黑血的伤口。

那伤口不深不浅、那毒素不多不少,刚好致命。

就这样一路消灭了七八堆散兵之后,婉妍终于追上了凶兽的大部队。

那是一只有几万人的军队,像是暴雨前的蚂蚁,一眼望去犹如平铺,密密麻麻之间,甚至看不出了人头的攒动。

这样一只军队在行进之中,就是脚下带起的尘土飞杨混合在一起,都犹如一场沙尘暴。

婉妍站在他们后面,渺小的程度和一颗尘土别无二致。

此时婉妍若是钻进去,就犹如一只金鱼投入一片汪洋,瞬间就会被淹没。

然而婉妍几乎是没有丝毫的犹豫,脚下一轻,孤身闪入凶兽大军之中。

婉妍双手握刃,沿着敌军的脖子一路抹下去,就见婉妍两侧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往下倒,犹如在田间割麦子一般。

于是一时间,婉妍虽是孤身一人闯入,竟也在万里旷野之中,生生杀出了一条羊肠小道。

若是从高出看,就会看到一个拖着风的影子,如同地狱的恶灵一般索命,所到之处,便是死亡降落之时,双手中还牵着两条血红的丝带。

那是无数人被抹脖子后,溅出的鲜血连接而成,那是他们用生命留给世界的,最后的痕迹。

婉妍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婉妍都快杀到敌军中部时,凶兽大军才终于是反应过来。

这时从凶兽大军的四面八方,都传来一阵阵呼喊。

“戒备戒备!敌军偷袭!敌军偷袭!保护中营!保护中营!”

听这话,婉妍便知管济恒他们也杀进来了。

正如婉妍所想,凶兽大军在面对未知的敌人时,第一反应就是立刻向梼杌与朱厌所在的地方集结。

他们的收紧方向,正好给婉妍指出一个方向。

婉妍立刻加速前进,想要在自己被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之前,快速找到梼杌和朱厌。

这时的婉妍已经不怕被发现,干脆大开决赋,瞬间塑出无数小树叶一般的风刃,在敌军中肆意收割。

敌军看着那犹如蝗虫过境一般挂满天,还速度奇快、用剑砍不到、躲也躲不掉的风刃,一个个如临大敌,这一片人瞬间溃不成军。

之前在战场之上,。因为有梼杌和朱厌的决力压制,婉妍的小风刃风连成型都不能够。

此时没了限制,风就是这世间最无法躲掉的存在。

然而,风刃的杀伤力和耗费的体力也是成正比的,操纵成百上千的风刃让婉妍的决力很快就见了底,前进的速度慢了许多。

但此时,却有一个奇怪之处笼罩在婉妍的心间。

那就是这一切实在是太顺了。

虽然婉妍的武力别说在年轻一代中,就是许多年纪远高于她的人,都不一定能在她手中脱身。这些虾兵蟹将在婉妍手中,根本没有什么抵抗之力。

但是梼杌和朱厌是什么人,那是武力放眼全大陆,都屈指可数的真正的高手。

他们岂是能容婉妍擅闯大军,肆意屠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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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9 回杀(终)

他们岂是能容婉妍擅闯大军,肆意屠戮的人。

难道……他们二人实则根本已经不在这里了?

婉妍心中一滞,就看到不远处,一人白衣白纱、手握利刃、左砍右杀,剑刃扬起的血珠交叉纵横,连在一起宛如一朵血莲。

血色莲瓣中央,是白色的蕊。

不论多少次看净水伽阑出手,婉妍都还是会觉得吃惊。

到底要武功多么高超,又到底要经历多少生死,才能将杀戮做得如此平静又自如。

才能让挥出的剑就像是他的手,在掌间开合有度、游刃有余。

净释伽阑向着婉妍的方向杀开一道血路,一直到了婉妍的面前。

“梼杌和朱厌都跑了。”

净释伽阑边说着,手中的剑如游龙般旋过半周,剑刃向后从自己的腰臂之间穿过,反手刺去,将身后想要偷袭的敌军完全贯穿后,利落拔剑,手腕一转一挥,又抹开面前数人的脖颈儿。

“嗯嗯!”婉妍边点了点头,边收起风刃,拔剑释吾。“大人,那现在怎么办。”

“走。”净释伽阑简洁地给出一个字。

这也正是婉妍心中所想。

本来就是找梼杌和朱厌报仇,如今他们都不在了,再杀这些本来也是受命于人的兵卒,又有什么意义呢。

何况凶兽大军有足足几万人,难道要杀绝不成。

“好,那我去找他们两个。”婉妍道。

然而一个“走”字,一个“找”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谈何容易。

当趁人不备杀进来简单,现在要想再杀出去可就难了。

婉妍还要再杀,却被净释伽阑一把抓住手腕,整个人被像抓一只小鸡仔一样,毫无防备地被直接腾空拎了起来。

几个轻轻松松的起跳之后,两人落在了大军后方十几里的位置。

没人指挥的大军就如同没有头的苍蝇,见人跑了也没人组织着追,于是婉妍和净释伽阑竟是从万人大军中全身而退。

距离地面还有一米多高度的时候,净释伽阑抓着婉妍胳膊的手就是一松,巨大的速度带着婉妍向前猛栽,婉妍根本没想到会这样,连忙紧急手忙脚乱地制动,总算是只是“咚”的一声,猛撞在了树上。

“喔……”

婉妍摔了一个屁股蹲,胳膊也被拽脱臼,满身是血,满脸是土,怎一个狼狈了得。

这要是旁人对自己这般无礼,婉妍定要蹦起来理论一番。

然而面对的是“大圣人”,婉妍什么火气都没了。

圣人嘛,神仙嘛,能救我就是我的功德,怎么还能要求神仙怜香惜玉呢。

更何况此时的婉妍,有更着急的事情。

“大人,您与我出来,管济恒和砚巍他们两个怎么办呢?”

净释伽阑左手微光一现,空中瞬间炸开一个小烟花。

之后才回答道:“我给他们传音了,他们看到信号会自己退出来的。”

“哦哦好,多谢大人了。”婉妍还在连接自己的胳膊,疼得呲牙咧嘴,却还是恭敬道。

净释伽阑没再说话,屈膝靠在树下闭目养神。

婉妍扭着胳膊看天看地,确认净释伽阑真的闭眼后,目光才终于偷偷落在他身上。

只见哪怕他身着一袭被血染得斑驳的衣,坐在那里,却仍是如清风霁月般清明。

风温柔拂过他云淡风轻的面容,扫着他鬓角的发,整个画面安然又美好,仿佛这是一个读书读乏了的书生。

而不是一个刚刚从万人大军杀进杀出的修罗。

大人,您到底是谁啊。

婉妍看着他出神,满心满肺都是疑惑。

虽然梼杌和朱厌已经达到了杀死管将军的目的,不必要再节外生枝,对于自己傀儡大军的生死,显然也不怎么在乎。

但是面对四个小少年,两大凶兽也完全没必要闻风而逃。

至于是他们中的谁,能有资格让梼杌和朱厌出逃,婉妍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婉妍只是想不明白,到底是怎样的高位者,才能让梼杌和朱厌如此忌惮,双人合体都对其避之不及。

殿前大护法够吗?

婉妍心里没数。

可是殿前大护法再往上,那可就是众神之神的至尊者了……

而更让婉妍奇怪的是,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从第一次见面,婉妍就开始猜测他的身份,从雨师金仙猜到大护法,到现在对大护法这个身份也满腹狐疑。

是因为他隐瞒身份,所以自己才好奇的吗?

婉妍见过的隐瞒身份的人多了去了,婉妍自问自己虽然容易好奇,但还不至于对每个人的真实身份都抽丝剥茧。

那难道是因为他救了自己许多次?、

婉妍心里又没数了。

婉妍正皱着眉思考,目光突然就对上了净释伽阑忽而睁开的双目。

而更让婉妍惊了一下的,是在万军丛中过,都面如止水的净释伽阑,此刻的目光居然是如临大敌!

净释伽阑的目光只是在婉妍脸上停顿片刻,随即就往下滑去,最终停在了婉妍的左手。

“……嗯!?”婉妍也顺着净释伽阑往下看,居然看到自己的身上,居然泛着隐隐的红光。

婉妍立刻从地上蹦了起来,一抬手才发现,自己的左手就是这红光的源头。

这红光是最接近血色的红,此时在婉妍掌心氤氲时,仿佛是雾化的血幕。

“这……这是什么啊!”婉妍连忙把手心在身上蹭一蹭,想要把它蹭掉。

然而这红光如同火苗一般,非但蹭不掉,反而还有愈演愈烈之势头。

婉妍心里有点慌,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净释伽阑。

然而净释伽阑瞬间严峻的脸色,让婉妍心里更没底了。

“我们先走。”净释伽阑立刻站了起来,冷声开口,抬腿就要走。

“大人……”婉妍刚出声要说话,就感到自己的手中涌入一阵细腻的微凉。

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每一个指缝之间,都多了一根骨节分明的指。

十指相扣之间,婉妍的手被净释伽阑的手完全包裹住。

这突然起来的接触,让婉妍触电一般地全身一抖,却没有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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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0 握玉

这突然起来的接触,让婉妍触电一般地全身一抖,却没有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抽出。

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手在被握住的那一刻,婉妍就感觉到一股力量钻进自己的掌心,竟是将那蛮横的红光压下去不少。

也可能是因为比起握住一只有温度的手,婉妍觉得自己更像是握住了一块玉,冰凉的玉。

神仙的手好凉……

婉妍脚下跟着净释伽阑的速度快步走着,心里却回想起了那日在玢安,梼杌的那番话。

“宣婉妍,你到底和五世毒尊是何关系?”

“绮罗毒尊就是你娘对不对!”

婉妍低头看自己左手,虽然包裹在净释伽阑的手中,但仍然看得出红色的光芒。

女子左执决,血色的光芒,就是婉妍自己,都很难不把自己和沙华决赋连在一起。

沙华,毒尊,绮罗。

真的和我有关系吗……

然而就在这时,两个人的去路被挡下了。

这群人来势汹汹,速度奇快,停在二人面前时,身后还带着一阵尘土飞扬。

尘土散去之后,婉妍这才发现来者约有十五六人,皆是白衣白纱,天璇殿中人。

婉妍定睛一看,这些人都是极品的飞行决赋,方能如此转瞬千里。

而且他们还一个个大开决赋,是用尽最快速度赶来的。

这些人一见到净释伽阑,当即跪倒一地。

婉妍立刻意识到,他们可能是为自己而来,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一颗心当即高高悬起,整个人都戒备起来。

就算自己和毒尊没有关系,就只是有一些嫌疑,那若是落到与毒尊沙华不共戴天的天璇殿的手里,那也必定没个善终。

然而在婉妍万分紧张之际,净释伽阑的声音竟然与往常分毫无异,握着婉妍的手却更紧了,将婉妍轻微的颤抖都化在自己的掌间。

“起来吧。”净释伽阑冷声道,在他们起身之前,不经意地把婉妍往自己身后扯了扯,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挡在自己身后,才平静地问道:

“这么急着赶来,看来你们也感觉到沙华的气息了?”

“???”

真是沙华啊……婉妍心中一沉。

“是的大人!”白衣人中为首之人答道,心中对于净释伽阑为什么在这里,可是知道沙华气息的去向等有百般疑惑,但生生是一个字都没敢问出来。

净释伽阑微微颔首,道:“我也感觉到了,和宣大人一起追却没追到,现在感觉已经远了,大概是追不到了。”

净释伽阑顿了一下,接着道:“不过五大凶兽与毒尊沙华系出同源,都是太阴幽荧演化而成。

方才的气息或许是梼杌和朱厌遗留的,也未可知。”

婉妍闻言,禁不住向净释伽阑看去。

神仙他……在替我掩护?

为首的白衣人小心翼翼地,向着净释伽阑身后看了一眼,立刻跪下恭敬道:“多谢大人指点,若大人不弃,请移步奴之决赋,恭送大人归营。”

“不必了。”净水伽阑微微摇头,“我还有其他事。”

白衣人一听,立刻识趣地行礼告辞。

十几人都是低着头,就只有一人在从地上起身之时,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净释伽阑掩在身后的手。

等白衣人走得没踪影了,净水伽阑才拉着婉妍的手,缓缓地往回走。

“走吧。”

”嗯……“婉妍的一颗心上蹿下跳,终于是回到了心口,一面答应着,一面小心翼翼地想把自己的手,从净释伽阑的手中抽出来。

然而婉妍才刚有了一个苗头,就被更大的力气挡住了。

“怎么,他们才刚走,你想让他们再回来?”

婉妍闻言,只好放弃,跟着净释伽阑一步一步往回走。

其间,婉妍觉得这样走太慢了,想要开启决赋带净释伽阑一起回去时,却再次被拦住。

“先别用决赋。”净释伽阑没转头,目视前方冷冷道:“决赋相通,你这会一用决力,就会有气息外溢。”

“啊……哦哦哦!”婉妍一听,立刻停下了右手的动作。

这样一来,净释伽阑是绝不会开启决赋的,而婉妍也不能用,他们追凶兽追出来这几十公里,就只能徒步走回去。

在走到一棵被烧了的树干旁边,净释伽阑忽而停下脚步,拉着婉妍坐了下去。

“这会你身上的气息没散掉,只要没人压制,回去就会被发现,所以在这里待一会,顺便等等另外两人吧。”

是了,四个人一起出来,现在管济恒和砚巍还没音讯呢。

“嗯?哦好的。”婉妍一直在沉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两人就这样干坐着,一坐就坐到了正午。

大陆最南的春日正午,日头已经很毒辣了。

然而这又是被凶兽洗劫过的万里旷野,这一棵只剩下半截的树干,已是千顷地一棵苗,虽然仍旧无法带来分毫的阴凉。

在这明晃晃的日头之下,两人都是汗如雨下,就是不动如山如净释伽阑,都两次以袖拂汗。

然而婉妍,自从坐下起,别说动了,好像眼睛都没眨过。

她就像是一座雕塑,眼神都是空的。

堂堂神族后裔,一生接受正道教育,从小就被灌输,毒尊沙华乃是万恶之源,是最危险也最恐怖、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存在。

现在突然出现了种种情况,都将她自己指向这极恶的所在,告诉她你自己,就是包括你在内的世人,最恐惧、最厌恶、最忌惮、最痛恨的那个人。

这任谁都无法在一时半会内接受。

婉妍此时正在心里一点点梳理,想要明确自己到底为何会和沙华沾上关系。

父亲一脉,千年白泽,肯定是没有任何可能的。

那母亲……

婉妍其实根本不知道母亲的出身,不知道母亲的来历,甚至除了知道母亲姓史之外,连母亲的名都不知道。

但婉妍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样冰冷、端庄、目空无物的贵妇人,和曾经毁天灭地的毒尊沙华联系到一起。

婉妍此时是越想越乱,越乱却又越想,只觉得万千思绪全都堵在脑仁,想也想不通,疏也疏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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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1 过招(1)

婉妍此时是越想越乱,越乱却又越想,只觉得万千思绪全都堵在脑仁,想也想不通,疏也疏不开。

净释伽阑看着婉妍发愣的侧脸,心中可以说五味杂陈。

果然,无论如何,还是很难接受吧。

“宣婉妍。”

婉妍好无头绪地发愣,就听净释伽阑叫自己。

“怎么了大人?”

婉妍回头,发现净释伽阑也正看着自己,却在婉妍看过来的时候,把头转开了,睫毛低低垂着。

“你要是想问什么,就问我。

能说的,我会告诉你。”

婉妍没想到净释伽阑会主动开口,看着净释伽阑半天后,才缓缓开口问道:

“大人,您在玢安混战中也是,在胡窟我被梼杌绑走也是,您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救我?”

婉妍问完,净释伽阑的眼神却是一滞。

婉妍突然陷入身世成谜,过去的一切都在崩塌,未来更是一片黑暗。

但是她第一个想问他的,却是关于他的。

然而只是这一瞬间的凝滞,净释伽阑立刻恢复了冷淡。

“昨日我在城下迎战梼杌和朱厌,你为什么跃下来助我?”

净释伽阑的眼神的眼神对上婉妍,不答反问道。

“啊……?”提问的婉妍也愣了一下。

说实话,这个问题婉妍也不知道。

其实当时的她想都没想,是身体自作主张地行动。

等到自己有意识的时候,自己已经到了战场中央。

“或许……”婉妍想了片刻,犹豫道:“是因为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吧。

你为我们独自迎战梼杌和朱厌,我纵使也帮不上您什么忙,又怎能让你一人扛?”

婉妍不知道真正的理由,但知道绝不是自己说出的这个理由。

“这样啊。”净释伽阑白纱上的双眼,不过微微一颤。

“那您呢?”婉妍追问,“您又为什么帮我?”

“因为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净释伽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不给婉妍任何质疑的机会,接着道:“还有问题吗?”

婉妍:“……”

我就算答得不真实,起码思考过啊!您这直接照抄答案,也太敷衍了吧!!

然而婉妍就算心中满腹牢骚,看着净释伽阑那“再不问下去就别问了”的眼神,只得把怨言都咽下去,接着问:

“那大人,我们以前可曾见过?”

明明陌生得无法从回忆中找出丝毫的痕迹,但却分明能从千篇一律的白色的身影中,一眼认出他的背影。

婉妍问得认真,看着她一双期待的眼睛,净释伽阑怎能舍得骗她。

然而他知道,在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也不会有他的痕迹了。

“不曾。”

净释伽阑答得果断,可分明,又有几分艰难。

“哦……”婉妍显然是很失望的。

“我建议宣大人多问问有关于自己的问题。关于我,实在是不足道也。”

净释伽阑淡淡的目光看着婉妍,但婉妍分明从冷淡中,看出一丝心碎。

“好吧……”婉妍乖乖从善如流,将净释伽阑握着自己的手抬起来,神情严肃道:“那……这凭空出现的,真的是沙华吗?”

净释伽阑没有说不是,也没有说是,只是模棱两可道:

“它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人以为它是不是。”

看着婉妍疑惑的双眼,净释伽阑没有再往下解释,而是转过身来,正对着婉妍,正色道:

“你之所以今日会气息外露,就是因为这段时间你杀戮过盛。

而以后,只要有你气息的地方,就会如同方才那样,有一群人寻你而来。

所以宣婉妍,我真诚建议你在此番回去后,先去安全的地方避一避,日后怎样再做商议。

切记这期间一定要节制杀戮,收敛气息。

不然,麻烦只会一次一次来。”

而我此去也是生死难料,怎能次次都在你身边。

然而净释伽阑一番苦心,婉妍却是听得怒目圆睁,不可置信道:“避一避?您让我躲起来?

大人,为什么我要躲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我长得像绮罗毒尊?还是因为我就是沙华?

先不说我怎么可能是沙华,但就算我就是沙华又怎样呢?我自问一生虽也不是累结善果,但也从未逆天行,以身卫道。

若就算如此,世人还是要我的命,如此不分黑白、如此滥杀无辜,那错的是我吗?我为什么要躲?”

婉妍一声一声问,眼睛紧紧看着净释伽阑,想要从他的眼中看出答案。

然而面对婉妍的不解,净释伽阑的眼神中,却没有分毫的波动,只是压住了不忍,冷冷地问:

“宣婉妍,当一个人,她很有可能是会将人间秩序毁于一旦的魔鬼,你觉得在面对她的时候,世人是会洗耳恭听你的解释、然后相信你,再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全都挂在你身上,任由你成长。

还是会不论如何,先在你没有成长起来之前,就将你扼杀,彻底毁灭一切可能性?”

方才还双目似火的婉妍,瞬间冷了下来。

“我……”

婉妍是冷了下来,但是在她的眼里,净释伽阑看得出不甘心。

净释伽阑松开了婉妍的手,站起身来,冷冷道:“站起来。”

这时婉妍手中的红光,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怎么了?”婉妍满心疑惑,但还是站了起来,直面净释伽阑。

净释伽阑左手中光芒乍现,冷声道:“和我过三招。”

“……?”

婉妍满脸疑惑,这怎么好好的突然要过招?

何况仅仅是站在净释伽阑的面前,婉妍已是感到那迎面的压迫感,让自己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被压没了。

三招看似一瞬而过,但是婉妍知道自己在净释伽阑面前,可以说毫无还手之力。

但不论疑惑还是不愿,净释伽阑已经一掌向婉妍攻来。

这一掌是肉眼可见恐怖的力度,婉妍不能再有任何杂念,只能被迫开始接招,脚下一旋,想要转到净释伽阑身侧,用角度消减正面的力度,在他手腕处接住这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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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2 过招(2)

婉妍脚下一旋,想要转到净释伽阑身侧,用角度消减正面的力度,双手控制住他的手腕处接住这一击。

然而净释伽阑像是早已将她的想法看透,婉妍才刚转,净释伽阑已经立刻跟着一转,仍旧正面婉妍,双手死死钳制住婉妍的双腕。

婉妍立刻拧腕起肘,挥臂至净水伽阑面部,试图用肘击净释伽阑的眼部。

谁知净释伽阑握着婉妍手腕的力量瞬间暴增,那力道是婉妍就算可以预判,也根本无法挣脱的。

净释伽阑顺着婉妍攻击的力道,借势将婉妍狠狠往自己身后一拽,生生是把婉妍整个人甩了出去。

毫无抵抗之力的婉妍身体失控后,被巨大的力气带着猛地向前栽去,净释伽阑当即抬手,对着婉妍的后背就要追一掌。

谁知上一秒还踉跄的婉妍立刻找准重心,稳住自己,一个迅捷的旋身就到了净释伽阑的背后,一个蓄满力的手刀对着净释伽阑的脖颈就要劈砍而下。

司风的婉妍这一套动作下来,还不过一个眨眼。然而当她的手刀要落下之际,却被背对自己的净释伽阑早有准备的一只手握住手刀,一只手捏住手腕,精准得仿佛他的后脑勺长了眼睛。

之后净释伽阑俯身发力,拽着婉妍的一只手腕猛的一记过肩摔,砸在地上,生生是把婉妍从自己身后摔到了身前,惊起一地的尘土飞扬。

这一摔净释伽阑没有刻意收力,直把婉妍摔得当即喉腔血腥味四溅,五脏六腑都碎成一地般。

但就算如此,躺在地上的婉妍还是立刻下肢发力,想要一跃而起。

谁知下一秒,净释伽阑先一手压住婉妍的双膝,阻止她起身,紧接着用自己的膝盖换下手,压住婉妍的膝盖,另一只手迅速掐住婉妍的脖子。

他这一组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给婉妍任何地反抗,只能被死死控制在地上。

一时间,方才还尘土飞扬的过招场面静止了,只有婉妍在净释伽阑指缝中艰难的呼吸声。

“咳咳……”婉妍的脖子被掐住,就是咳嗽都咳嗽不出来,血腥味却是从下往上翻涌,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口腔。

明明三招之后婉妍已经溃不成军,但净释伽阑还是没有松手。

“宣婉妍,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实力,你义正言辞质问着‘我为什么要躲’时,所倚仗的实力。”

净释伽阑俯身看着婉妍。垂下的面纱扫着婉妍的面纱,一字一顿道,声音极具威严,又极负讽刺。

这短短三招婉妍已经被打得心服口服,但是听到净释伽阑如此刻薄地出口讽刺,少年的意气与骄傲,还是在婉妍心中熊熊燃烧,把所有服气都烧成不服,抠着地的手猛地抓起一把尘土,对着净释伽阑的眼睛猛地一扬,想要趁机起身。

面对婉妍的偷袭,净释伽阑微微向后一仰,掐着婉妍脖颈儿的手松了一点。

婉妍当即找准时机,一只手攥住净释伽阑的手腕往开掰,另一只手撑地借力准备立起身体。

然而只是短短一瞬,净释伽阑一把打掉婉妍捏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再次加大力度,捏着婉妍的脖子,刚把身子抬起一点的婉妍,重新按回了地上。

这一次净释伽阑的力气更大了,只听“咚”的一声,婉妍的后脑勺与坚硬的石头地相撞,发出一声巨响。

“啊……”剧痛之下,即使是被捏着脖子的婉妍,也是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宣婉妍,你长脑子了吗?实力的差距,花招是补不上的。”

净释伽阑俯得更低,与婉妍更近,近得婉妍可以清楚地看见在尘土飞扬之中,净释伽阑的眼睛仍是眨都不眨一下,死死盯着婉妍,仿佛看着猎物在自己手下无用挣扎的猎人,平静得异常冷酷与残忍。

他是魔鬼吗?

婉妍看着这双眼睛,心里就只有这一个想法。

不知道是因为头被撞以后“嗡嗡”直响,还是因为被净释伽阑的双眼,把婉妍看得毛骨悚然。

总之在这一下后,婉妍虽然仍是看似毫不畏惧地回看着净释伽阑,但心中已经慌了。

虽然婉妍已经看过许多次净释伽阑出手,每次都被震撼得不轻。

但真的由自己承担的时候,婉妍的震撼还是被再一次刷新了。

“宣婉妍。”净释伽阑看着婉妍的眼睛,字字有力道:“我只不过是天璇殿中平平无奇的一人,如果你在我手下都毫无还手之力,你也想对抗整个天璇殿,对抗所有圣族和神族的联合围剿吗?”

净释伽阑问完,又立刻自己否认道:“哦不对,如果只是清理你,也用不了这么多人,只是我一个我,杀你也不过像杀死一只蚂蚁。”

一句话,彻底粉碎了婉妍所有心安理得接受的“天才”美誉,粉碎了她心中所有对自己实力的自信。

婉妍不回答,只是恶狠狠地看着净释伽阑。

“宣婉妍……”净释伽阑掐着婉妍脖子的力气更大了,掐得婉妍满面通红,再说不出一个字。

“不管你愿不愿意,甘不甘心,回去就老老实实躲起来,能藏多隐蔽就藏得多隐蔽。

在你有本事对抗全世界之前,没人想听你的慷慨陈与好人自白,只有人想取走,就能取走你的命。

而且也别把世界想成你的假想敌,就你这点本事,还没有站在世界对立面的资格。

所以说,收起你可笑的骨气,先努力活下去吧。”

“呃……唔……”

净释伽阑这一番话的每一个字都砸在婉妍心里,比给婉妍一剑更让她痛苦。

尽管婉妍被掐得就快断气,却还是剧烈的挣扎起来,看着净释伽阑的双目赤红,好似恨不得用目光把他碎尸万段一般。

然而面对婉妍杀人的目光,净释伽阑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冷冷道:

“恨我吗?

恨我就赶快变强,不然就你的恨,实在是不痛不痒。”

净释伽阑手下,婉妍已经在断气的边缘,然而她却突然抬手,对着净释伽阑的面门猛地挥起手刀。

------题外话------

净释伽阑你现在就得瑟吧,等你老婆上大号能把你打得妈都不认识(后妈之怒)

613 咫尺间 眼前人

净释伽阑手下,婉妍已经在断气的边缘,然而她却突然抬手,对着净释伽阑的面门猛地挥起手刀。

净释伽阑没想到婉妍都这样了,居然还想抵抗,立刻反手抓住婉妍的手腕。

然而下一秒,婉妍趁着净释伽阑这一瞬的分神,另一只手迅速探至净释伽阑面前,一把扯下他的面纱后,狠狠一扔。

一瞬间,净释伽阑的面容,完完全全暴露在婉妍的眼前。

咫尺间,眼前人,就是婉妍解毒后,在凤麟洲睁开眼看到的那一人,是在屋顶上和婉妍过招的那一人。

是眉眼如画,一眼就永生再难忘记的那一人。

说来也是神奇,两人之间明明就只是少了一道面纱,却好似突然贴近了许多,让这原本致命威胁的姿势,都变得暧昧不明起来。

“宣婉妍!!”

被摆了一道的净释伽阑震怒,立刻翻身坐在一边,避而不看婉妍。

净释伽阑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是害怕婉妍看见他的脸,想起一切吗?

还是怕婉妍就算那样近地看着他,仍是满眼的戒备,满口的恭敬。

总之,不论何时,她总是知道如何将他一击致命。

“咳咳咳……”

被松开的婉妍一阵剧烈的咳嗽,想用手掩嘴时,才发现自己的胳膊疼得根本抬不起来。

“果然是您……”就算是如此狼狈,婉妍还是艰难地开口,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笑容。

“其实从……从我第一次在玢安见到您时……就就认出您了。”

挡得住面容,挡不住的独一无二的身形与气度。

他大概自己不知道,他随处一站,就是难以掩盖的与众不同。

净释伽阑气急,咬牙切齿道:“闭嘴!”

“您别生气大人,我真的没有恶意。”

婉妍歉意地笑笑,道:“我总得知道等我变强……以后,该找谁检验一下吧。

我可不是输一次,就输一辈子的性格。”

“哼,荒谬。”净释伽阑冷笑一声,“腾”地站起身来,捡起自己的面纱抖了抖,抬腿就走。

婉妍浑身上下就没有哪里不疼,却还是立刻站起身来,踉踉跄跄追上去,唤道:“大人!大人……大人您等我一下……”

净释伽阑不想理她,奈何婉妍的步子,实在是不看都听得出的狼狈,只得听了脚步,转身等婉妍追上来。

“大人,我不恨您。”

婉妍追过来,第一句就是没头没尾。

净释伽阑知道,她这是在回答刚才自己所说的“恨我吧”。

“所谓忠言逆耳,我知道您是在用最有效的方法让我清醒,让我认清现实。

虽然很残酷,虽然很痛苦,但是如您所愿,您说的话,我听进去了。”

一片荒漠之中,浑身满是血和灰尘的婉妍,头发凌乱,小脸也是灰土土,嘴边还有血迹,但眼睛却是亮的。

净释伽阑看着这只小脏猫,心不由自主地软了。

“我会好好躲起来,会努力成长的。

就算我长着一张被世人认定该死的脸,也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

我今天不行明天行,总有一天我能行!”

“好。”

几个月了,净释伽阑始终冰封的脸,第一次柔和。

所谓的过招,疼在婉妍的身上,诛得却是净释伽阑的心。

但好在,总算是没白费。

婉妍走到净释伽阑身边,两人并肩往回走着。

“不过……”半晌,婉妍忽而抬头,看着净释伽阑的侧颜,道:

“我觉得我之所以会出现这奇怪的红光,应该是我与梼杌和朱厌交手后,染上了一些太阴之气导致的。

我真的不是沙华,大人您也知道的对吧。”

净释伽阑没回头,淡淡道:“怎么说?”

婉妍扳着手指,一条一条道:

“大人您想啊,我出身的白泽家族,千年以来效忠应龙圣族,信仰天璇殿。

我生活的宣相府,就在大陆最繁华的城市京都。

如果沙华的血统都能侵入神族之中,沙华就藏在闹市之中,一藏十六年都没人发现,只怕大陆离玩完也不远了。

更何况我的大伯、我父亲的亲哥哥,我白泽家族的嫡长子,就是死于十几年前,围剿绮罗毒尊的战役之中,我爷爷痛失爱子,也因此一病不起,之后不久就辞世了。

我白泽家族与绮罗毒尊的仇,应当不比任何一个家族的轻,所以我作为白泽族长的女儿,怎么可能与仇人有染呢?”

净释伽阑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婉妍接着道:“而且我的本事大人您也见到了,就没有什么本事。

要是有人说我是绮罗毒尊的后代,估计都能把绮罗毒尊气活了。”

婉妍自嘲地耸耸肩,接着道:“最后嘛,就是您。”

“虽然不知道您是谁,但是我大约能感觉到,您在天璇殿中,绝对不是一般的人物。

天璇殿在上次大战以后为了维稳,对所有与沙华有关,甚至无关的人都进行严厉大清洗。

如果我真的是沙华,只怕这会早已是您的剑下鬼了吧。”

婉妍说得轻松,净释伽阑的脸色却沉了,脚步也停了下来,看着婉妍的双眼,一字一顿问道:“你觉得,我会对你下杀手?”

婉妍这才发现净释伽阑停下了,没有意识到他的异常,转过身不以为然地反问道:“如果我真是沙华,你难道不会将我就地诛杀,让我神魂俱灭吗?”

在婉妍眼中,净释伽阑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了起来。

十六年了,这个秘密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替你守了十六年了。

我守在你身边的每一天,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弱化这件事情对你的影响,生怕你的秘密被世人发现了去。

可是我在你心里,就是你言之凿凿的一句,“你难道不会将我就地诛杀,让我神魂俱灭吗?”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净释伽阑冷冷撂下一句,两根手指将面纱挂在耳后,再次将面容隐下,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

“我确实会的。”

。。。

天色都暗下来时,婉妍和净释伽阑终于走到了胡窟城下。

614 吵架

天色都暗下来时,婉妍和净释伽阑终于走到了胡窟城下。

城门刚开,门内就飞奔而出一道倩影。

“大人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璃儿在这里等了您整整一日,差点就要着急死了!!大人您没受伤吧!”

凤凪璃冲到净释伽阑身前,急得想上手查看净释伽阑是否受伤。

“无事。”净释伽阑淡淡道,用胳膊挡住凤凪璃的手,并没有因为凤凪璃的出现而停下脚步。

婉妍在军营这几天,早就听人八卦过,说凤女的母亲乃是前世圣尊的亲妹妹,凤女是大护法的表妹,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匪浅,说不定家族早就定了姻亲也不一定。

婉妍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多余,识趣地向旁边让出一步。

但眼睛却忍不住看了那两人一眼。

天璇殿的大护法,凤天殿的凤女。

分别是世上最高贵、最强大的两个家族中,第二尊贵的存在,更遑论两人的样貌、实力都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

真是般配啊。

婉妍暗暗想。

凤凪璃在确认净释伽阑真的没受伤后,仍是心有余悸道:“大人您的万金之躯,得万分小心才是,您就这样去了,您可知道多少人一整日担心得连口水,都不喝不下去吗?”

凤凪璃看似是在责怪净释伽阑,实则口气和神态比撒娇还娇俏。

说罢,凤凪璃忽而想来什么,突然转脸向婉妍,神色已经骤然转变,宛如看十恶不赦的魔鬼一样横眉冷对,高声道:

“说到这里我还差点忘了,宣婉妍你们自己要报仇就自己去啊!

报得了就报,报不了就怪自己没本事,凭什么还要麻烦我们大人被你们连累着跑这么远,你们算什么东西啊?

要是我们大人受了伤,你们有几条命够赔啊?!真是不知好歹!”

婉妍本来在一旁安安静静发光,突然就被一顿劈头指责,满心都是莫名其妙,正要反驳,又觉得人家大神仙好心陪着他们东奔西跑的一天,这会自己要说“我又没让大人同我去,是大人自己要去的”,才是真正的不识好歹。

而且听凤凪璃所言,婉妍知道管济恒和砚巍应当是开启决赋、先他们一步回来了,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

于是婉妍都把嘴张开了,硬是只吞了一大口气咽下,闷闷道:“是我思虑不周,麻烦大人,也劳凤女大人担心了。”

然而婉妍是认栽了,但是凤凪璃一想到净释伽阑整整一天都和宣婉妍待在一起,气得简直要发疯,但在净释伽阑面前也不好施展,便昂着下巴用鼻孔看婉妍,怒道:“哼,知道错了还不立刻从我们眼前闪开,杵在这里还等着领赏吗?真是谁给你的脸!”

完全是大小姐训斥丫鬟的架势。

有病吧她!

婉妍被惹得满肚子火,又十分莫名其妙,实在不明白与自己素不相识的这大小姐,到底为什么两次三番和自己过不去。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八字不合?

婉妍心里嘀咕,决定还是不在这种特殊时期惹事,便给净释伽阑行礼道:

“既然如此,属下就先告退了。”

礼罢,婉妍转身就走,看都不看凤凪璃一眼。

“喂死丫头!”凤凪璃当即被婉妍的无视激怒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婉妍背后,一把抓住婉妍的衣领把她拦下,趾高气昂道:

“不和我行个礼就走吗?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书香豪门白泽家族的家教吗?”

婉妍猛地转身打掉凤凪璃的手,也不客气道:

“我给大护法大人行礼,是因为我白泽家族千年来信仰天璇殿,为大护法大人行礼是我作为白泽族人的本分。

可是您……”婉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凤凪璃,接着道:“作为平辈,我给您行礼的同时,您也要对我还礼。

不过看您这个样子,可能意识不到这点,所以未免别人责怪您不知礼数,干脆我直接就不起这个头,宁可让我被人责怪。

怎么,我都如此体贴,凤女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哼!”凤女冷笑一声,瞪着眼睛道:“不知礼数就是不知礼数,花言巧语给自己找补又何必?”

说着凤女抱着双臂往婉妍面前走了两部,恍然大悟地笑道:“哦哦哦我想起来了,英明神武的一代名相、白泽族长的宣前辈,娶的是毫无家世背景的无名女子。

成亲十几年,宣前辈都不好意思把糟糠之妻带出门去。

啧啧啧,没有名门闺秀的母亲来教,我又怎能要求女儿知书达礼呢。是我唐突了。”

“你说什么!”

婉妍脸上的客套假笑瞬间消失不见,手落在了剑鞘之上,心想今日就是流露气息被当作沙华抓走,也不能放任凤凪璃的嚣张气焰。

旁人怎么说婉妍都行,但是家人,是婉妍绝对不可以触碰的底线。

凤凪璃见婉妍怒了,心情更好了,巴不得婉妍先动手挑事,自己好名正言顺地还手,好好教训一下婉妍。

于是凤凪璃继续向前一步,挑衅道:“我说的不对吗?”

婉妍当即就要拔剑,却被一声断喝制止了。

“住手!”

净释伽阑朗声道,大步走到二人身边。

婉妍知道这种情况下,相比起几面之缘的自己,净释伽阑肯定会护着一看就关系匪浅的凤凪璃。

而自己能不能打得过凤凪璃都是未知,非得拼上全力搏一搏不可。

但若是净释伽阑还护着凤凪璃,那婉妍全身而退都不可能了。

然而尽管如此,婉妍的手仍是紧紧握着剑鞘,看了一眼凤凪璃,看了一眼净释伽阑,用眼神传达“就算你们二人一起,也休想让我退让”的含义。

“道歉。”

净释伽阑冷冷道。

凤凪璃得了意,下巴抬地更高了,对着婉妍努了努,示意婉妍道歉。

婉妍冷笑一声,“咻”地一声拔剑,准备动手,却听净释伽阑更严厉道:

“还不道歉等什么!”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愣了。

因为这话不是对着婉妍说的,而是对着凤凪璃说的。

615 锁人

因为这话不是对着婉妍说的,而是对着凤凪璃说的。

“伽……”凤凪璃一愣,嘴巴不由自主地喃喃,却在说出一个字时,就被净释伽阑凛冽的眼神瞪了回来。

“宣郢前辈乃是神族族长,是世上最渊博睿智的人之一,为大陆的稳定做出巨大的贡献。

能让宣郢前辈一心一意为生民立命,想必是因为有宣夫人操持内务,方才能毫无后顾之忧。

更何况宣郢前辈的儿女之中,宣府大小姐素有贤淑美名,宣公子和宣姑娘双生子中,一有经商之能,一有治国之才,皆是我辈中之凤毛麟角,无疑是仰赖于宣夫人的教导。

所以不论是出于对长辈的尊敬,还是对为人间养育出诸多人才的母亲,你作为晚辈,怎能如此不敬、大放厥词?”

净释伽阑说得平静,而凤凪璃的脸则早已是五光十色、好不热闹。

哇……对自己的亲表妹都这么狠,如此帮理不帮亲,不愧是天璇殿的大神仙啊。

婉妍怎么都没想到净释伽阑会护着自己,忍不住心中感叹,口中却能饶人处且饶人,摆摆手道:“凤女大人的无心之失而已,道歉就不必了。”

说着婉妍便想走,就听净释伽阑厉声道:

“给宣大人道歉!”

净释伽阑仍旧对凤凪璃不依不饶,“还想让我说几遍?”

净释伽阑的神色和声音都没有怒色,眼神也是淡淡的,但是落在人身上,却是有千斤之重。

凤凪璃此时就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早已是吓得魂飞魄散,只得低垂着头,小声喃喃了一句:

“对……对不起……”

声音是颤抖着的,始终高高在上的凤凪璃哭了。

这一声道歉,婉妍心里是爽了,却也不能不有些担心。

完了呀,我人在路上走,梁子从天上来。

救命啊,我是真的没想和凤族结梁子啊……

“没事了。”婉妍笑眯眯,竭尽全力找补道:“古人有言,宽疏严亲,方为君子。

大护法大人对自己的亲人如此严格,对外人却是礼遇有加、宽容为怀,实在是令人佩服啊!”

凤凪璃显然没有听见婉妍唱赞歌,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狠狠瞪了婉妍一眼,又低下头楚楚可怜对着净释伽阑行礼,转身就大步离开了。

而净释伽阑则是看都没看婉妍一眼,就径直离去了。

如果你以为在我看来,你是外人。那不就说明在你眼里,我是外人。

“……?不是吧,闹的是他们,我个受害者还要兼职打圆场,怎么最后落得没趣的却是我?”

婉妍这好心好意替他们打圆场,却没一个人领情,只得也气咻咻地走了。

在从腰间扯下一把钥匙,打开一把大大的铜锁之后,婉妍推门而入,元气满满地唤道:“笙郎!笙郎我回来啦!”

婉妍高声唤着四处找人,也没人理会,终于是在里屋的窗边,看见了容谨消瘦又冷清的背影。

他看着窗外,只是一抹侧颜就已然足够醉了人间。

但他的眉眼中,分明是封了温柔的寒霜。

婉妍自知理亏闭上了聒噪的嘴,蹑手蹑脚走到桌边到了一杯茶,才走到容谨的轮椅边蹲下,双手把茶杯捧给容谨,陪笑道:

“笙郎,在看风景呐?来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容谨不说话也不接杯子,把婉妍晾在原地,眼神远远飘在窗外,像是身边没人一般。

婉妍也不气馁,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蹦起来将窗户关了一半,边叨叨道:“这春日的风虽不凉,但吹多了笙郎你的身子还是受不住的。”

容谨仍旧不理会,婉妍重新坐回轮椅旁边,接着道:“笙郎你用晚膳了吗,我不在的时候你有好好用膳吗?”

回答婉妍的,还是一片死寂。

婉妍装不住了,只得立起身子低着头,老老实实道:“对不起笙郎,我不该把你锁在屋子里……让你担心了。”

“担心?”容谨终于开口了,转过头来时,温润的面容布满寒霜,眼眶还是通红的,一字一顿,字字皆焚道:

“心都忧得碎了,我哪里还有心?”

容谨的脸,把婉妍吓了一跳。

只是短短一日没见,容谨的两腮和眼下居然都凹下不少,嘴唇寸寸干裂,嘴角还起了几颗水泡,一看就是忧思太过,心力交瘁导致。

没了清风霁月、温润如玉,容谨这病美人的模样,非但没有掩盖他绝世的容貌,反而让人一看就跟着他心碎。

“对不起……”看容谨气成这个样子,婉妍也慌了,来来回回就会道歉。

“我真的也不想这样对你啊笙郎,但是今日的情况实在是很危险,我怎能带你一起去冒险……”

“你也知道危险啊!”

容谨第一次如此激动,看着婉妍的双眼看得婉妍心都要碎了。

“你知道危险还把我锁在这里,让我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除了无能为力地祈祷外,一瞬间都不敢放松,不敢就寝、不敢用膳,一动都不敢动,甚至连一口水都不敢喝!

生怕在我喝水时,你出了事,让我日后知道,叫我此生再怎么能喝得下水?

你知道我这一日是怎么过来的吗!”

容谨双手死死攥着轮椅的扶手,如画的眼睛燃烧着熊熊烈火。

“对不起笙郎……”婉妍不敢看容谨的眼睛,低着头小声道:“我也是担心你和我一起去会受伤……”

“可是我也担心你啊!”容谨第一次打断婉妍,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你单枪匹马杀进凶兽的万人大军,还有梼杌和朱厌……”

想到这里容谨再一次说不下去了,咬着嘴唇靠在轮椅上,仍旧心有余悸到坐卧不安。

“没事的笙郎。”婉妍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扒住容谨的轮椅,只敢露出半张小脸来,“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嘛,不是好端端回来了吗,我就只受了一点点小伤,真的!”

还是被友军伤的。

“不信你看看,真的就是一点皮外伤!”说着婉妍就撸起袖子,露出自己的手腕给容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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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 回港(1)

“不信你看看!”说着婉妍就撸起袖子,露出自己的手腕给容谨。

容谨不说话,只是一把握住婉妍的手腕,手又冷又抖,就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看着婉妍的双眼,方才还是怒火,此时竟是只有苦苦哀求。

“婴婴,下次别这样了,行吗?”

此时的婉妍纵然心有千百般顾虑,可是看着容谨通红的双眼,心也早已融化。

“好,我答应你笙郎。”

婉妍笑着,另一只手覆在容谨抓着自己的手上,轻轻拍着安抚他。

“以后不管是多么危险的情况,我们都要一起度过。”

门内,一人笑意盈盈,一人红了眼眶。却四目相对,两份柔意。

门外,在门边抬起的手,僵了许久,却也没能敲下去。

最终只是门边,多了一个放着大大小小几个药瓶的托盘。

楼梯边,多了一个一闪而过、快得像逃跑的白色背影。

。。。

“咚咚咚”。

深夜,突兀的敲门声。

“进来。”屋里人的声音温柔又疏离。

容谨仍旧坐在窗前,冷静地看着窗外,无尽的夜和旷原交织不休。

一直等到来者都走到容谨身后,容谨也没有转身,却好似早就预料到一切般,道:“你来了。”

身后人不说话,容谨已经摇着轮椅转过身来,落在来者身上的眼神,是来自如玉君子不加掩饰的厌恶。

“我该怎么称呼你?

该叫你蘅笠、雨师金仙、殿前大护法?还是……”容谨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无上圣尊。”

“随你的便。”

净释伽阑根本不和容谨多言,直奔主题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今日婉妍追赶凶兽时,杀戮太甚以至于气息流露出来了。

当时应当不少人都感觉到了,虽然暂时还是风平浪静。

如果不尽快带婉妍离开的话,她必定陷入腥风血雨。

所以……”净释伽阑顿了一下,咬牙着沉默了片刻,才万分艰难道:

“尽快带她走吧。”(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t x t 8 0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8 0 8 0 。C o M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净释伽阑说着,身侧的拳头已经无法控制地攥了起来。

但凡天璇殿还能有一半在净释伽阑的控制中,但凡净释伽阑不是自身难保到如此程度,但凡站在净释伽阑身边的除了供觉旃殊外,还有一人,净释伽阑都决不会把婉妍推给别人,就是拿命护着她,也要把婉妍留在自己身边。

可是现在,丢了一切,还危机四伏的净释伽阑,自问自己还有什么资格,让婉妍陪自己去冒险。

容谨显然也没想到净释伽阑居然会这么说,愣了一瞬后,立刻恢复常态,冷冷道:“不用你提醒,我本来也准备,明早就带婉妍走。”

净释伽阑眸中一暗,立刻追问道:“你准备带她去哪?”

容谨冷笑一声,双手交叉放在腿上,明显的拒人千里之外。

“怎么,如今区区二草民的行踪,也要向至高天神报告了吗?”

“不能去凤麟洲。”

净释伽阑完全忽视了容谨语气中的不善,径直道:

“阿贡前辈一人镇守凤麟洲,万一出事恐怕护不住婉妍,还会连累前辈。

京都人多眼杂,婉妍一回去肯定要重返朝堂,那实在太危险了。

若要藏到西北无人境的亡生殿,婉妍定会对自己的身世起疑,也会因为住不习惯而烦闷。

思来想去,还是白泽不惑港,又安全,婉妍住着也舒心,不会日日胡思乱想。

但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该怎么劝婉妍去不惑港,还能让她不起疑心。”

这是净释伽阑这段时间里,一直在想的问题,那就是婉妍的出路。

虽然实际上,失去对天璇殿控制的净释伽阑自己,已经没了出路。

“我直说就好,她不会起疑心的。”

面对满目愁色的净释伽阑,容谨只是淡淡笑了笑,温柔瞬间在眼角处缱绻。

“在来安南之前,婉妍已经同我说过,等这里的一切都结束,就带我回白泽不惑港。”

容谨说得云淡风轻,净释伽阑的瞳孔却是瞬间爆炸。

容谨那一刻心想,或许人在看到死亡那一刻的反应,大概也就不过如此吧。

“好。”净释伽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声音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脊背笔挺、浑如往常般地离开,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僵,泪腺在巨大的震颤之中,连运转都忘了。

净释伽阑脑海里,回想起自己十几年前的一堂世家史课。

“老师,您对白泽神族有什么了解吗?您能为我讲一讲吗?”

“哦?没想到储尊殿下居然会对白泽神族感兴趣。”尊师有些惊奇,但立刻道:

“不过像白泽神族那般,将睿智与克制做到极致,真正可以被称为礼法豪门的家族,也难怪您有兴趣。

说一句大僭越的话,在当今各大豪门世家中,除了至高无上的净释统世之族外,就是白泽家族的家风最优良,子弟最为优秀。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绝世智谋不说,而且都忠贞无比,只要认定一人,便一生都不会改变。”

储尊的耳朵红了,故作不在意道:“此话怎讲?”

“储尊您可能不知道,与其他世家大族通过包办婚姻联姻,稳定豪门关系脉络不同,白泽家族向来是嫁娶自由的。

白泽子弟从很小的时候,就可以出门四处游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在这个过程中,如果遇到与自己情投意合之人,便可以带回白泽不惑港。

那时不论对方的家世背景、来历出身,长辈都是不会反对的,完全由着孩子的心意来。

至于是两人一起留在不惑港,还是去其他地方定居,也全凭孩子的意愿。”

小储尊皱了皱眉,疑惑道:“那如何使得?没有父母之言、媒妁之命,仅凭一个孩子的阅历和识人之能,怎能分辨何人能为良人。”

说到这里,尊师也露出几分奇怪来。

“说来也是齐了,每一个白泽子弟的配偶,都是自己寻回的。

但是在白泽千年历史中,从未出现过有悔婚,或者婚后夫妇不和谐的情况出现,反而世世代代都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题外话------

所以当初逼着婉姝和宣奕嫁娶不心仪之人时宣郢比他们都更痛苦

千年家族传统,就被不得已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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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7 十载情意浓 一朝尽落空

“但是在白泽千年历史中,从未有过悔婚,或者婚后夫妇不和谐的情况出现,反而世世代代都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那是一片完全自由的净土,或许是因为高度发达的伦理观念与智识,让他们有资格享有绝对的自由,不需要任何道德约束与律法规范。

总之,白泽族人一生只寻一人回港,一生都是那一人。

您永远可以相信白泽人的忠贞。”

听完这番话,七八岁的小储尊听痴了。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装在白色睡袍中的小丫头。

“妍儿,你日后寻回之人,用一生践行家族传统之人,会是我吗?”

他暗暗想,虽是疑问,纵然谨慎,但心中却凭空有几分少年的自信。

天命定下你我,既是束缚,亦是缘分。

那大约,会是我的吧。

净释伽阑扶着门框,额上的青筋几乎爆开,眼睛看着门槛发直,好似那半尺的门槛,他无论如何都跨不过一般。

“不是我。”

净释伽阑的声音低得,就是自己的耳朵都听不见,只有灵魂在一遍一遍重复着。

“她找到那个人了。

但是,不是我。”

好一个十载情意浓,一朝尽落空。

。。。

然而另一边,看着净释伽阑离开时,仍旧坦荡笔直的背影,容谨却分明看出几分强掩不住的失魂落魄。

“呵呵。”

容谨苦笑了两声,不笑离人,笑自己。

“真是自欺,亦欺人。可恨,亦可悲。”

容谨想起了那个下午,他从蓝花楹树下午憩回来,看到屋中,裴老正在和婉妍边处理药材边聊天。

容谨本意是不想打搅他们聊天,便在门外等着,却不小心听到他们的对话。

“阿公,您的意思是说,现在对笙郎而言,去白泽不惑港会对身体恢复更有利吗?”

婉妍的手在竹筐里机械地工作,眼睛却认真地看着裴老,有些疑惑道:“可是阿公您这里名贵药材数不胜数,您又是神医圣手,世上还有比凤麟洲,更适合养病疗伤的地方吗?”

“在我看来,白泽不惑港会更有利许多。”裴老点了点头。

“白泽族人个个智颖无双,没有一个庸才,在各个领域都有极具天赋与才能者。

所以在不惑港中,自然不乏对药理有颇具有研究,医术高超的隐士高人。

而作为世家名门,珍惜名贵药材不惑港自然也不会缺。

只要是你的朋友,你家里人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照顾怀笙,所以于怀笙而言,在不惑港绝不会比凤麟洲差。”

裴老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些,而是白泽家族一位前辈,著有一本医学专著,非常有名,名为《风泽本草》。

但由于白泽族人所追求的,是知识本身的深度与广度,而非济世。

所以对医理的研究,重于行医,因此这本医书在外界已经销声匿迹。

但实则其中记录的许多药方,都对恢复怀笙的身子大有好处。

其中我认为对怀笙最有利的,就是一名为续断骨碎补的方子,乃是当世的续骨奇方。

据说用此方之后,就算是化成骨渣的骨头,都能逆天重生。

还有一名为仙灵巴戟天的方子,可以活血通筋,让断筋、死筋重新生长。”

“真的吗!!这听起来简直是神仙的灵丹妙药,在人间真的会存在吗!”

裴老还没说完,婉妍已经激动得一把扔下竹筐,从凳子上跳起来,满眼都在放光。

“你这个冒冒失失的臭丫头!”裴老看着被婉妍撒了一桌子的药草,又是心疼又是气,边骂骂咧咧地帮她收拾烂摊子,边气鼓鼓道:“我骗你做什么?”

“天呐太好了!”婉妍激动得直跳脚,根本按捺不住兴奋。

“一方可以续断骨,一方可以连断筋,这不简直就是为膝盖被剜、脚筋被挑的笙郎量身定做的嘛!

太好了太好了!如果当真有效,那笙郎有朝一日能离开轮椅,可以重新站起来也未可知!”

看着满眼放光的婉妍,裴老点头笑道:“不仅如此,由于续骨连筋乃是逆生长,其疼痛是几乎残忍的。

所以就算是有方子、有药材,能扛下来的人也是少之又少,宁可断骨,都不愿承担续骨之痛。”

“啊……”婉妍狂热的兴奋有些凉了,不忍道:“如此大的痛苦,笙郎那样弱的身子,可是能承受得住?”

“你这丫头猴急什么,我这不还没说完呢!”裴老身手在婉妍的脑门敲了一下,才接着道:

“在那本医书里,还记载着一个颇为闻名的方子,不过因为年代久远,早已成为传说。

不过我知道它确实存在,就在白泽不惑港的藏书阁里。

其名为玄胡索,乃是镇伤止痛的奇方,不仅持续时间长,而且几乎没有副作用。

如果有玄胡索,那用续断骨碎补,和仙灵巴戟天续骨连筋的成功可能性会更大。”

“太好了太好了!”婉妍的快乐又回来了,连连拍手,已经开始幻想让容谨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了。

“所以妍儿,和容谨一起去白泽不惑港吧。”

裴老慈爱地笑着,顺水推舟地开口。

要把容谨亏了十几年的身体补好,何止需要十几年。

而只要容谨身子一日不好,婉妍就一日离不开白泽不惑港。

这是一个顺理成章让婉妍躲在白泽不惑港的理由,还可以医治容谨,一举两得得很完美。

“那我找一个机会和笙郎说,带他去白泽不惑港。”

婉妍当即作出决定,又有些隐隐担忧。

“希望笙郎可以同意啊。”

看着窗外的荒原,容谨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知道白泽家族一生寻一人回港的佳话,他也想骗自己,自己就是婉妍寻回的那一人。

可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不是。

婉妍带他回去,是想为他疗伤治病,是想还他舍命相救的恩情。

是想为他好,还他的好,而不是想让自己的家人看看,自己选择的伴侣有多好。

“哎……”容谨长叹了一口气,却又立刻自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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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8 回港(2)

“哎……”容谨长叹了一口气,却又立刻自责起来。

人心不足蛇吞象,仲婴,妍儿在心门被锁的情况下,仍旧处处为你着想,愿意带你回不惑港,为你医治。

就如你这般,残破又丑恶的人,得此恩惠,已是该感恩不尽,终生回报。

而你却把妍儿的善意和感恩,强扭成自欺欺人的爱,实在是恶心又可悲,又怎能再有他求呢?

“咳咳……”

一阵被刻意压低的咳嗽,容谨消瘦的肩头,如同秋风中的芦苇一般,剧烈地颤抖着。

容谨连忙掏出手绢掩住嘴,直把心肺都要咳碎后,才终于缓缓停下。

容谨的手握住手绢垂了下去,根本没向手绢中看一眼。

他不看都知道,那是殷红一片。

最终,一把心锁。

被选择的,不被选择的,都是无解与心痛。

。。。

天边刚才朦朦胧胧亮起的清晨。

“宣宣,你当真要走了吗?可是我才刚见到你几天,话都没说几句呢……”

乙虔子捏着衣服边,小声嘀咕道。

“虔子,我实在是对不住你。”婉妍伸出双手挽住乙虔子,歉意道:“但是怀笙的身体实在是支撑不住了,我想尽快带他去疗伤。”

说着婉妍立刻捏紧乙虔子的手,盛情邀请道:“不如你和我一起去白泽不惑港吧虔子,那里的人都是顶顶顶好的人,一定会给你家一般的感觉。

我们可以睡一张床,每天一起习武,还有山野田园可以尽情玩,我想那里你会喜欢的!”

乙虔子看着婉妍真诚的目光,明显是心动了。

但是乙虔子余光微微一转,就看到了靠在一旁的管济恒。

雄姿英发的少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驼背了。

“不了宣宣……我还是先回京都去吧,我在那里还有一间小酒楼,走了这么久也不知怎样了,也该回去打理打理了。”

乙虔子咬了咬,还是委婉拒绝了。

“那听你的。”婉妍不想乙虔子为难,但心中也确实是遗憾,“如果有时间,随时来找我,我带你好好玩。”

“嗯嗯,容公子的身体更重要,宣宣你放心去吧。”乙虔子点头,向一边让了几步,把空间留给走上前来的管济恒和砚巍。

“姐姐……”砚巍垂手站在一边,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婉妍,眼底的通红好似再不会退去。

而最是咋呼浮夸的管济恒,在此时的离别时刻,就只是沉默地看着婉妍,目光似有千斤重。

婉妍看着他们兄弟俩就心疼。

她知道,此番南下回京,麒麟双子星还在,但永远朝气蓬勃的少年,不会再回来了。

婉妍没多说话,只是向前走近了一步,一只手握住管济恒的胳膊,一只手握住砚巍的胳膊,攥得紧紧的。

“你们俩有任何事,记得第一时间联系我。不论我在哪里,一定会竭尽所能地赶过去。”

“嗯,你也是。”

管济恒稳重地点点头,一只手扶住了婉妍的肩头,眼中是超脱出少年的坚定。

“宣婉妍,既然有兄弟,有事就别自己扛。”

“就是啊姐姐!我已经长大了,我很厉害了!”砚巍难得的激动,一只手抓住婉妍的手,眼巴巴道:“所以你有事,能不能告诉我们一声。”

“知道了。”婉妍笑着点头,“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虔子。”

“要走了吗婴婴?”

和管济恒他们告别完,婉妍都走到了胡窟城下了,却还是停下了脚步。

容谨自然看得出婉妍这一路,都是在犹豫的,便柔声问道。

“嗯……要走了。”

婉妍强作平常的笑着点了点头,就要快起脚步。

却被容谨轻轻拉住袖子。

“婴婴,如果你还有想告别的人,那就去吧。

今日一别,不知道何时会再见,别留下挂念。”

容谨仰头看着婉妍,严肃道。

婉妍没想到容谨能一眼看出自己的心思,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那……笙郎你稍微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来。”

说罢,婉妍转身就往回跑,脚步明显轻快起来。

在婉妍身后,容谨的笑容渐渐淡了。

“大护法大人,您醒了吗?”

在净释伽阑的帐外,婉妍冲着门缝小声唤道。

之后,婉妍的声音像是石沉大海一般,消失在门缝中。

大人昨日受了那么重的伤,大约还没醒吧。

婉妍心中暗暗想,手指却不自觉地嵌入掌心,代替心跳书写失望。

看来是无缘再和您告别了。

就在婉妍转身准备走的时候,营帐内却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何人,何事?”

婉妍一愣,连忙转回身,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脚步是雀跃着的。

“大护法大人是我!宣婉妍!

我要走了,是来和您道别的!”

说完,婉妍又连忙解释补充道:

“这段时间承蒙大护法大人关照,才能让我屡次逢凶化吉,婉妍心中实在是感恩不尽。

如今即将要走,想着应该来和您打个招呼再走。”

哎呀……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啊!

说完之后,婉妍才发现一向自诩能说会道的自己,居然也有嘴说不出心的一天。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如何都想再见他一面,不然怎么都无法安心离开。

但说出来,怎么就那么客气和疏离。

婉妍还想再描补几句,就听帐内人已经冷冷道:

“不过萍水相逢,来无需迎,去无需别。

宣大人慢走,我就不送了。”

如果说婉妍起码还是客气,那净释经阑就连客气都没有了。

“哦……大人您说的是。”

婉妍心里失望,但嘴上还是恭恭敬敬道。

帐内,净释伽阑就坐在帐门正对的太师椅上,一双眼看着帐帘的缝隙,一刻都不曾转移。

明明是等了一夜,但当婉妍真的来了,净释伽阑却鬼使神差的,只会冷冷扔那一句不客气的送客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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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9 回港(3)

明明是等了一夜,但当婉妍真的来了,净释伽阑却鬼使神差的,只会冷冷扔那一句不客气的送客话。

扔完后,帐外半天都没声音。

那一片安静,却好似一根芦苇,在净释伽阑的心里来回扫啊扫,扫得他心中难静,坐卧不安。

她走了吗……

净释伽阑鬼使神差地,边一步一步挪到帐帘边,边在心中暗恨自己的不争气。

她都已经选择了仲怀笙,你却还巴巴地,想再看她的背影一眼,真是可怜。

然而,不论净释伽阑如何痛恨自己、讽刺自己,他还是在犹豫片刻后,指尖微穿过帘缝,素手轻起帐帘。

帐帘起,映入眼帘的,是婉妍直直看着他的双眼。

骤然的四目相对,四目都是微微一惊。

隔着两层面纱,却分明看得清彼此。

那一刻,婉妍心中是恍惚的,眼中却不可控制的,扬起一抹笑意。

难道,我不知为何想见大人一眼的心思,大人也是这般不知为何?

“大人,我……”

婉妍回过神来,正要开口,却见净释伽阑已然果决地收手,帐帘再次落下,隐住净释伽阑的身型,之后传来一阵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婉妍的话被打断,身体却忍不住向前一步,手指轻轻拉住帐帘。

“大人。”再次遭遇冷遇的婉妍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高声向里面问道:“我可以知道,您到底是谁吗?”

说罢,婉妍生怕惹得帐中人不悦,又立刻换了一种更温和的问法。

“或者您要是不方便说,能给我一点点关于您的信息吗?

一点点就行,无关紧要都行!”

哪怕只是一点点信息,我都可以像抓住一根芦苇一般,沿着蛛丝马迹找到您。

总好过我们就此一别,除了我的回忆,我的世界中再没有您的丝毫痕迹。

就好似您从未来过一般。

面对婉妍恳切的询问,帐内陷入了沉沉的安静。

就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对婉妍是煎熬,生生挨了半刻钟后,帐内才传出了声音。

“我从来处来,往去处去,踽踽独行,孑然一身,不过浩瀚人海一叶萍,人间沙洲一粒尘,你想听什么?”

声音是冷的,却分明是隐藏了惊涛骇浪。

而帐帘外的婉妍,从刚开始的遗憾,听到一半时,已是骤然睁圆,嘴巴微启。

怎么会……

婉妍一只手捂住心口,压制住快要跳出来的心。

这段话怎么会这么熟悉!

熟悉得婉妍听完上半句,心中紧接着就跟出下半句。

熟悉得婉妍看不到帘中人,心中却分明可以勾勒出他说话时的神情。

然而在婉妍的记忆中,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搜寻到这番话的痕迹。

熟悉与陌生,在婉妍的脑海中疯狂冲撞,而净释伽阑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既然没有什么想问的,宣大人又要赶路,不如还是早些离去得好,我便不送了。”

毫不客气。

赶我走……

婉妍抓着帐帘,却终究没有问下去,或者闯进去的勇气。

“好。”婉妍心中挣扎片刻,还是沉声应道,声音低沉道:

“那属下告退,与大人就此别过。”

婉妍心乱了,乱得只能撂下这生硬的一句,再说不出旁的祝福的话。

能换来萍水相逢的缘分一场,代价就是浮萍断梗,水流花谢,一切回到以前。

清晨的宁静再次被还了回来,净释伽阑的心却也是乱了,乱得坐都坐不住了。

这次,她是真的走了吧。

净释伽阑心里这么想着,却分明还有几分隐隐的期待与企盼,轻着脚步再次走到帘边。

“哗-”

净释伽阑轻轻抬起帐帘。

这一次,帐外是一片空旷,再没有了那张笑脸,那一双眼。

一瞬间,净释伽阑的心中,也不知道是如释重负更多,还是失望更多。

好在远远的,还能看到婉妍一个跑着离开,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几个月前,你也是这般,问我是谁。

宣婉妍,到底是我隐瞒太过,还是你遗忘太多?

。。。

快马加鞭的马车上。

容谨一直侧头看着窗外摇摇晃晃的风景,刻意给婉妍留下更多的空间。

但婉妍的低沉,终于是到了容谨不能视而不见的地步。

“婴婴,你是怎么了?从胡窟出来就衣服魂不守舍的样子。”

容谨转过头看着婉妍,神色与声音,俱是温柔似水。

“是想要告别的人没有见到吗?”

婉妍回过神,强打起精神来,露出一抹笑容来,不想容谨为自己担心。

“见到了的。”婉妍脱口而出,又嘴角微微一抽,转而更正道:“额……算是见到了的吧。”

就一眼,也算是见到的吧。

“见到就好。”容谨笑着道,眉头间却是一紧,心中想不明白净释伽阑又耍了什么花招,让婉妍跟着自己走,都走得不安心。

但不论容谨多么担心,多么不安,对婉妍还是只字未提,不愿妄自置喙婉妍的私事。

好在婉妍忽而抬起头,自己问道:“对了笙郎,你还记得我有一件东西,我一直在找它的主人,但是好无头绪吗?”

关于婉妍的事情,容谨想都不用想,脱口而出道:“我记得,是一把骨刀。”

“嗯嗯嗯,没错没错!”婉妍从怀中摸出一把小臂长的骨刀,放在掌间轻轻摩挲着。

“我从凤麟洲一醒来,怀里就有这把骨刀。

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我到底是从何而来这把骨刀,就连捡起它的回忆都没有。

而且这跟骨头乃是左三肋,护心骨,是人身体上最重要的骨头之一。

所以这骨刀对它的主人,肯定是尤为重要的,因此我才一直想找它的主人。”

“嗯嗯,婴婴你做的没错。”容谨微微点头应道。

婉妍低头看着已经很光滑的骨刀,用指腹抚摸着。

“现在……我好像已经找到它的主人了。”

婉妍用自己的拇指和食指做尺子,丈量着这骨刀,心中想起的,却是昨日的场景。

净释伽阑捏着她的脖子,把她禁锢在自己与地面之间。

婉妍挣扎的时候,胳膊肘曾不小心戳到净释伽阑的胸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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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 无双的风景

婉妍挣扎的时候,胳膊肘曾不小心戳到净释伽阑的胸肋处。

隔着柔软的衣物,婉妍灵敏地感觉到,他胸前的一抹空荡荡。

“他没有左胸的第三个肋骨,而我正好有一根左三肋骨制成的骨刀。

巧合,巧合,这又是巧合吗?”

为什么只要关于他,总是有解释不清,好像也不能解释的巧合。

“婴婴。”

容谨沉默了好久,才缓缓开口,难得的严肃。

“你知道他是谁,对不对。”

婉妍不知道容谨想说什么,老老实实道:“我知道的,要么真的是殿前大护法,要么……

就是真正的主神。”

“嗯,不论他是其中的哪一人,都是这人间的顶峰。”

容谨点了点头,似是漫无边际道:

“从山脚、山腰,甚至山顶抬头看山巅,山巅云雾缭绕,终年积雪皑皑。

它高不可攀、它圣洁、它绝美,它是人间无双的风景。

但是若真的登上山巅,那就是肆虐的风雪寒霜,是嶙峋的绝壁山岩,是根本无法存活的绝境。

所以风景远看就好,若要近看,世上哪有真的有禁得起近看的景,而绝境更甚。”

容谨说得模糊不清,但婉妍听得懂。

这一席话可以说点醒了婉妍。

在与净释伽阑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婉妍已经忘了他是谁,就只把他当作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来看。

他很强,强得不对劲,但是刀砍在他身上,他也会流血,他也会受伤。

他很冷淡,不论对谁都是拒人千里之态,但是他的眉头会皱,睫毛会抖,婉妍知道他的心和脸不一样,不是一潭死水。

是啊,他太像人了,以至于我都忘记了,殿前大护法,甚至无上圣尊,那都可是高不可攀的神,是人间的主。

是无悲无欢的,是普度众生的。

她为那一个个巧合思前想后时,或许在他的眼里,她大概就和一粒灰尘一般渺小。

第一百一十世无上圣尊,颇有才干且极其贤德,不论大事小事、事必躬亲,用自己的能力巩固自己的统治,以及万民的信仰,而非靠打压与制衡维稳。

在他的带领之下,在与绮罗毒尊大战后满目疮痍的人间,飞快地自愈着,很快就恢复了秩序。

他登顶人间仅仅八年,就已被誉为千年明尊。

虽然婉妍的小师父从来没有和她讲过天璇殿,更没有讲过一百一十世尊。

但是仅凭自己看书,一百一十世尊的光辉事迹就给小婉妍留下了极大的震撼,成为婉妍发自内心顶礼膜拜与信仰的真神。

而世上几乎没有对殿前大护法的记载,但想必作为一百一十世尊的亲弟弟,他也绝非等闲之辈。

对这样的人,所应该怀有的情愫,是信仰与敬畏。

再多一分杂念,便玷污了那份圣洁。

一时间,婉妍心中那莫名其妙的牵念,被信仰和敬畏一人一刀,瞬间扼杀。

“大概真的是巧合吧。”婉妍把骨刀收入怀中,“这要真的是那位神仙的骨头,只怕是早被供奉起来了,哪里轮得到被我捡到。”

容谨看着婉妍瞬间清明的面容,严肃的面容恢复了温煦:“世上少一颗心的人不多,但少一根肋骨的人总还是有一些的。

婴婴,你定会找到它的主人的。”

说完,容谨的双手叠在身前,眯着眼笑,似是随口道:“不过说到无上圣尊,今年是圣尊弱冠之年,要在今年拆开天卷,公布天定的尊后,然后在圣尊满二十一周岁生辰日,也就是圣璇节那日举办天婚。

如今这一年也过了近四分之一,不知为何还没有消息。”

婉妍闻言不禁心中奇怪:容谨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可不是操心别人婚事的人,哪怕天神的婚事也不例外,今日居然主动谈起来。

但是奇怪归奇怪,婉妍可是一个最喜欢八卦的人,哪怕天神的八卦也不例外。

于是婉妍立刻兴致勃勃道:“就是啊就是啊!我真的太好奇,到底得如何天仙的人物,才能被选为尊后哎!

据说一百零九世尊后,也就是朱雀神族淳于家的嫡女,当年可是在全大陆都赫赫有名的大家千金,琴棋书画、诗词女红样样都是无人能比,秉性至纯至善,世上再找不出比她更知书达理的人。

我估计也就只有这种极致的人物,才能配得上尊后一位。

不过放眼当代,我怎么觉得除了我姐姐,还没有这号人物,而我姐姐又已经成亲……

这可遭了,圣尊不会是……那样的命格吧……”

婉妍想说孤寡一生,但由于太大逆不道,硬是没说出来。

“我觉得婴婴就配得上。”容谨笑笑,做开玩笑状地看着婉妍:

“如果真的是,婴婴愿意做尊后吗?”

“啊?我?”婉妍一张嘴张得吞天大,紧接着笑得“咯咯”响,“要是我都能当尊后,那狗尾巴草下都能乘凉,牙签都能当柴火烧,松鼠都能当山大王!

算了吧笙郎,我确实比较自信,但是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容谨轻声笑笑,却再问了一遍:“我是说如果嘛,如果是的话,你愿意吗?”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婉妍的射程,但对于这个从未考虑过的问题,婉妍想都不想就摇了摇头。

“不愿意。”

“这是为何?”容谨偏着头问,眼中笑意更浓。

“尊后可是世间最尊贵的女人,所嫁之人是绝对圣洁的万民信仰。

而且庸俗点想,无上圣尊是一生一妻,不能纳妾。当今天下能有几个女子,能和自己的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那也不要。”婉妍还是毫不犹豫。

“先不说就我这种管自己都很难的人,怎么可能辅助圣尊、为母人间呢?

再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当然好啊,但是与无上圣尊,怎么可能只有一双人呢?

做为心怀天下的无上圣尊,应视众生平等,这就意味着看自己的妻子,要和看众生一般。

那反过来,不就是待众生,都要如同待自己的妻子一般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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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谨:我给大家表演一个仙子挑拨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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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1 千帆入港

“那反过来,不就是待众生,都要如同待自己的妻子一般嘛。

老天啊,要是普通人家,顶多三妻四妾。

这好嘛,和圣尊一家,那就直接天下大同了。

啧啧啧,我这种凡夫俗子怕是难有天下为家的胸怀,实在是不配啊不配。”

说着婉妍连连摆手,容谨被逗得笑出了声。

婉妍撇撇嘴,接着道:“而且就是因为圣尊一夫一妻,而尊位又必须由圣尊的亲子继承,所以尊后必须要为圣尊诞下一名储尊。

这就意味着,如果尊后所育一直是女儿,那就必须一直生啊,一直生,直到生出儿子为止。

在天璇殿历史上,曾有一位尊后从十七岁起,在诞下三十一个女儿之后,才终于在五十二岁高龄诞下一个儿子。

生三十二个孩子!”婉妍忍不住呲牙咧嘴地惊叹。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啊!”

容谨显然想不到,居然有姑娘可以把生育之事拿到台面上说,一时间脸一直红到了红脑勺,但还是强作镇定地笑着,柔声道:

“好嘛好嘛,我们婴婴一定会有一个美满又平凡的家庭,有一个不用和众生分享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用一定要生儿子。”

容谨的脸是通红的,眼睛却是明亮的。

“嗯!”

婉妍笑着点头,其实心里根本不在乎这些,只觉得是祝福接住就行。

只要不是当那尊贵的倒霉蛋,嫁给谁不是嫁。

。。。。

颠簸赶路十几日后,容谨的面色明显更苍白许多,往往几日都吃不下一粒米。

婉妍看着心疼,便遣散了雇佣的车夫,亲自驾车,全程使用决力,在车轮还未驶过之时,磕磕绊绊的土路已被风清理得平平坦坦。

但纵使如此,容谨还是日渐消瘦。

好在马车外的空气越来越潮湿,渐渐带上了海的味道。

“笙郎!咱们已经到不惑港地界了!”婉妍突然掀开车帘,探进来的小脸满是兴奋。

容谨强打精神地睁眼,婉妍已钻进车内,小心翼翼将容谨推出马车。

“笙郎,给你看。”婉妍神秘兮兮地笑。

一下马车,容谨才发觉已到一道山崖之上。

婉妍推着容谨,一步一步向山崖边上去,扑满怀的海风带着咸甜的清爽。

“看,笙郎,欢迎来到白泽不惑港。”

婉妍站在容谨身边,笑着指着山崖下。

随着一点点向山崖边靠近,容谨的眼前,是骤然开阔的世界。

那是,一片毫无沾染尘气的净土,是世界之外的世界。

在那里,良田百亩,阡陌纵横,屋宇披蓝白衣装,宽港拱万里汪洋,夕阳燃海催千帆入港。

一眼望去,只觉得眼界也如那海般广阔,胸怀也如那港湾般宽广。

看惯精致美景的容谨,如今瞧这天然的壮阔与雄浑,心绪也跟着澎湃起来。

就是这震撼人心的景色,或许是因为潮落的海是温柔,落日的余晖是温柔,绵软咸甜的海风是温柔,炊烟袅袅的蓝白色屋宇是温柔。

白泽不惑港,大陆第一大港,这读书人的朝圣地,这天下智慧的源头,这避世的净土,本该一本正经得不近人情,然而此时此刻,它看起来是那样温柔。

像是在等着游子回家的母亲。

就是初次到来的容谨,看着眼前的不惑港,都也有一种熟稔的归属感。

或许是因为,只要是幻想过逃离世界的人,一定会在梦里见过不惑港。

“走。”婉妍转头看着容谨笑,“我们回家。”

“好。”

容谨笑着点头,笑意红润了惨白的面庞,在上马车前不经意地一瞟,车后,果然没有车辙印。

婉妍这一路兴奋得忘乎所以没有留意,但容谨始终知道,马车四周设了隐匿气息的结界,而车后的车辙印行一里,便消散半里。

于是从安南到白泽不惑港的千里路,他们没有留下任何的行踪,没人会知道他们来了白泽不惑港。

但当马车再次行驶,滚滚车轮,开始留下一路车印。

在白泽不惑港的界碑之外,白衣白纱的男子终究是止步,目送着他心爱的女孩带着别人回家。

千里相送,到此为止。

妍儿,我也要回去了。

。。。

之后,婉妍他们一路坦途。

刚刚那惊鸿一眼,彻底激发了容谨对白泽不惑港的兴趣,也让容谨心中的紧张更甚,平素话不算多的容谨,竟是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婴婴,方才看港中屋宇众多,归港返航的渔船更是震撼,他们都是白泽神族的族人吗?”

婉妍笑出声来:“白泽不惑港中的居民,少说有一千,分成五个村落,哪能都是我族族人啊。

这其中大多数,都是历朝历代中,忠贞义气的慷慨之士,却要么为奸人所害,要么为时代所不容,过的很是潦倒。

而后受我族邀请,就携家眷避世至此,后代也就生生世世定居在这里,受我族庇护。

虽然我们不是同姓同族人,但是能来到这里的人,定是品质高洁之人,大家又世世代代住在一起,久而久之,彼此都知根知底,早就亲如一家了。”

“真好。”容谨由衷地感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隐蔽的小路,若非走过多次,绝对找不到。

“那我瞧着白泽不惑港与外界之间,并没有商贸往来,平日里这一千人的吃穿用度,都是从何而来呢?”

“当然是自给自足呀!”

说到这里,婉妍不禁自豪起来。

“笙郎你别瞧京都的白泽宣相府,看起来是养尊处优的大老爷做派,那都是作为天权的相府,不得不做的样子。

但其实在白泽不惑港中,我们白泽族人与普通的百姓完全没有区别。

族中有规定,白泽族人要过的,是‘西塾课儿孙,东皋艺黍稷’的生活。

所以不论男儿还是女儿,早上或读书或习武或做女红,想做什么自己感兴趣的事情都行。

但到了下午,男儿要或去田中耕作,或去下海捕鱼,或去放牛牧羊。

女儿则要或养蚕缫丝,或耕织缝纫,或去喂鸡喂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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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2 回港(4)

“女儿则要或养蚕缫丝,或耕织缝纫,或去喂鸡喂鸭。

就算是白族家族的大夫子,也就是我二伯,早上为近千人传道授业,下午也必是要亲临农田的。

哦对了,我二伯做农活可厉害了,尤其擅长水利灌溉。

不惑港中的每一户人家农田的灌溉,几乎都是我二伯设计的。”

“反正我们族内,不论是吃的鸡鸭鱼肉、瓜果时蔬,穿的衣鞋裤袜,还是住的房子、家具,都是自己种的、做的、建的。

不仅能自给自足,有时多了还分给邻居呢。”

容谨听得认真,忍不住连连感慨道:

“如此,便真是‘日入开我卷,日出把我锄’的耕读生活,所思所想所见所为中,既有阳春白雪的高雅情趣,也有柴米油盐的旦暮之业。

有此圣地,实在是难得。”

说罢容谨又奇怪道:“不过,大夫子不应该是婴婴的父亲,宣相大人吗?

为何是婴婴的二伯父?”

“这个啊……”婉妍甩着马缰,避过一个小坑,才接着道:

“在白泽族内,族长和大夫子是两个不同的称谓。

族长负责家族的对外事宜,由每一代离开不惑港前往京都,为应龙家族任国相的族人担任。

而大夫子则是族内的大家长,地位相当于其他家族真正意义上的族长,由白泽本代学识最渊博者担任。

我父亲出仕为相,所以是白泽家族的族长,而我二伯则是大夫子,坐守白泽不惑港。”

“原来如此。”容谨听得稀罕,本还有很多疑问,但因为是白泽族私事,便不好意思再过多提问。

不过婉妍一旦开了话头,就彻底撒不住了,自己往外抖搂起家底来。

“我给你说个好玩的啊笙郎,小时候我一直觉得,我父亲肯定很感恩我的三个伯伯,让他作为幼子,还能越过三个哥哥入京为相。

谁知我第一次回白泽不惑港的时候,不论是我的伯伯婶婶,还是哥哥姐姐们,看我们姐兄妹三人,那就和看恩人一样。

张口闭口就是感谢我父亲的深明大义,要不是我父亲当初替哥哥们出仕,在风起云涌的朝堂中央奔波卖命,就没有他们在不惑港里悠哉悠哉、读书种地的好日子。

就因为这个,我伯伯婶婶和哥哥姐姐,都对我特别好,总想着要补偿我点啥……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在族内,大夫子在凡以读书为志业之人的心中,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所以每一代的大夫子都是经过激烈的论辩,才能够选出的。

而族长一位嘛,则犹如一道魔咒,人人都避而远之,生怕落到自己头上,所以一般都是抽签选出。

原本我的三个伯父们心疼幼弟,准备在他们三人之中选择一人出仕。

没想到我父亲居然主动请缨出仕,成为白泽家族历史上第一位自愿出仕的族人,这么多年始终传为佳话,整个白泽不惑港都歌颂我父亲的舍己为人。”

宁可在远离大陆中心的偏远港口中读书种地,也不愿意去京都为相,享受泼天的富贵荣华,这任谁听了都要称奇。

然而容谨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这倒是有趣,不过在我看来,登朝为相,日日处心积虑,处处身不由己,纵使有无尽荣华,到底没有在这避世圣地,悠哉悠哉从心而为、随心所欲来得自在。”

“怎么才过地界,笙郎你就已经适应了不惑港。”婉妍转头来笑,显然心情是极好的。

“不过你能这么想,想来不会觉得不惑港的生活太无聊,那我就放心啦。”

“怎么会呢。”容谨弯着眼睛笑。

在你身边,我还从未感受到孤独和无聊。

“对了婴婴,你能和我讲一讲你的家人吗?”

随着马车距离白泽庄园越来越近,容谨心中也渐渐紧张起来,生怕婉妍的亲人们不喜欢自己。

“好啊。”婉妍一口应道。

“因为白泽家族千年来,都是一夫一妻,所以我们族内并不算是人丁兴旺。

到现在呢,我的祖父祖母都以去世,他们共育有四子。

我宣邺大伯伯在十几年前的大乱中,不幸去世,我大婶婶整日忧思、以泪洗面,不过半年就随我大伯伯去了,留下了一子一女,也就是我大哥哥宣奜和大姐姐宣婉妘。

我二伯伯宣邛,也就是如今的大夫子,二婶婶袁氏主理家族内务,共育有一子一女,分别是我二哥哥宣契,和三姐姐宣婉嫦。

我三伯伯宣郁娶妻庄氏,共育有两子,分别是我三哥哥宣奘,和四哥哥宣奥。

然后就是我父亲这一脉啦。”

说着婉妍转头来,问道:“是不是人不算多?”

“嗯,确实不多。”容谨微微点头,心中在飞快地记下这关系网络。

婉妍发现了容谨的小紧张,一面驾车,一面掀起了帘子,笑着宽慰道:“你放心笙郎,我家人都是很好的人,非常好相处。

而且像笙郎这般神仙的人物,他们肯定也会很喜欢你,把你当作亲人看待。

所以你就放心回家,放心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人啦。”

说完,还没等容谨说话,马车戛然而止,婉妍探头进来,忙忙道:“差点就忘了,还好想起来了。

笙郎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说罢,婉妍已经消失不见了。

容谨掀开窗帘,只见马车停在了一个小集市。

这集市不大,但是人来人往都是笑意盈盈,彼此都认识,随便拉上一个人就能聊上几句,氛围很是舒适。

不一会婉妍就回来了,手上还抱着两身粗布衣服。

“笙郎,族里人都穿自己做的粗布衣服,咱要是穿着锦衣华服进去,多少有点突兀。

就是不知道这粗布衣服你可是穿的惯?”

“自然是可以的。”容谨笑着点头,伸出手来接过。

等两人换完衣服互相一看,都笑了。

明明是布衣钗裙,却分毫没有掩饰住两人的品貌,反而显得愈加纯净。

婉妍眉眼中的艳丽稍减,取而代之的是高洁的清丽。

623 归乡礼

婉妍眉眼中的艳丽稍减,取而代之的是高洁的清丽。

容谨不似人间客的仙气稍减,取而代之的是少年的温润与俊逸。

两人站在马车边,像极了来集市采买,即将要回家挽袖共做羹汤的小夫妻。

想到这里,容谨的眼角是堆不下的笑意。

婉妍不知道容谨在笑什么,想要问时,容谨却已道:

“婴婴,我们走吧。”

两人驾着马车一路走,婉妍一路给容谨讲家里的趣事。

直到马车被一群人挡住去路。

“二伯伯二婶婶、三伯伯三婶婶!”

婉妍惊呼一声,又是惊又是喜,猛地拉住马缰,车还没挺稳,就纵身一跳下了马车,先郑重地像来者行完礼,才立刻回到马车上,推容谨出来。

“怎么了妍儿?”容谨还不知道车外的情况。

婉妍狡黠地一笑卖关子:“你出去就知道啦。”

一打开车帘,容谨就看到马车前面,整整齐齐依次列队,站了足足有十五六人,他们都是一样的粗布长衫,峨冠博带。

风中,淡蓝色的衣襟翻卷,白色的冠带飞扬,不经意间就把儒雅两字,写到了最大。

上到两鬓斑白的长者,下到跟在队伍最后、约莫只到大人腰间的孩童,都站的笔挺,头高高地昂着,下巴微微收起,浑身上下都书写着书香门第的高傲与谦逊。

容谨知道,这便是婉妍的家人,大名鼎鼎的白泽家族。

婉妍推着容谨一路小跑到队伍最前面,先蹲下身,对容谨小声道:“笙郎,按照族规,我久别未归,要向长辈、平辈和晚辈依次行归乡礼。

但是我白泽一族宣誓效忠于你应龙一族,所以你向我族人行礼于理不合。

笙郎你在旁稍等我片刻,待我行完礼,再向家人介绍你可好?”

一向对婉妍百依百顺的容谨,此时却连连摇头,“不好,婴婴,我突如其来到访,怎有不行礼的道理?

而且面对我一直敬重的长辈,作为晚辈的我,行礼也是情理之中。

我须是要行礼的。”

婉妍看容谨的眼神坚定,只得随他:“那……一会我行礼,你跟着我?

对长辈我要行大礼,你若身子不方便,便行便礼就好。”

“放心婴婴。”容谨眉眼皆软,“我自有分寸。”

容谨坚持行礼,一方面,容谨自幼读书,就打心眼里敬佩白泽族人的高洁品行和渊博才学。

另一方面容谨也知道,礼数对于白泽家族这样的家族,乃是重中之重。重礼数,是让婉妍的家人接受自己的第一步。

婉妍笑着应了一声,站起身时端正了站姿、收敛了笑意,右手压左手交叠在眉前,躬身高举双臂推手,对着为首两人郑重地一扣,又双手落至腰前,躬身深深一揖,行了一个“长揖”。

朗声道:“宣氏一百二十一世满女宣婉妍,携友恭回族门,叩见大夫子,叩见长父。”

两位长者都鞠躬回礼,满面的慈爱。

容谨便知,左边一位面色肃穆而和蔼的,便是文贯大陆第一人,为人师表有三千的大夫子宣邺。

而右边眉目更明朗的,则是有青莲再世之称诗词圣手宣郁。

在婉妍身边,容谨虽然不能站起来,但在轮椅上也认真行下“长揖”之礼。

在二人面前的十几余人见状,眼中都是微微一惊。

他们都知道这位轮椅上的少年,乃是应龙族人,是白泽家族的领主之子。

按理说,应当是白泽族人向他行礼。

而长揖,是士人向父亲行礼的礼节,是极大极尊重的礼节。

容谨居然向白泽族人,恭敬地行下如此大礼。

之后,婉妍收礼,双臂仍旧横于胸前、双手收于袖中,从为首的二人旁边绕过,走到第二排两位妇人的面前,双臂高举于眉一揖后,双手由眉落右侧腰间,屈身行万福礼。

“女婉妍,叩见二夫人、三夫人。”

容谨则双手向上前方外平推,行“时揖”礼。

两个妇人都是身着布衣,却端庄犹胜诰命,也都屈身,分别向二人回礼。

到了第三排,是四个少年,其中站在中间的一个少年,在婉妍行礼到这里之前,一直笑嘻嘻地用打趣的目光在婉妍和容谨间流转,还给婉妍抛眼神逗她。

但是当婉妍行礼到这里时,他当即正了面色,面对婉妍俯身推手的“天揖”,四人也都工工整整齐回了一个“天揖”。

“妹婉妍,见过兄长。”

“见过妹妹。”

庄重行完礼,那少年又看着婉妍偷笑。

而婉妍已经转向下一排,向身后的三位年轻女子行礼。

“妹婉妍,见过嫂姐。”

到最后,站着三个穿着学士服的小团子,一个个都圆滚滚的,却还是昂首挺胸。

其中最小的那一只,在漫长的行礼过程中已经摇摇欲坠,却还是双手叠在胸前,紧紧抿着小嘴,站得正正规规,一副“就算我倒了,也要行着礼倒”的模样。

哪怕他们几个小家伙站在最后一排,被挡得根本都看不见。

三个小家伙见终于轮到自己了,都紧张得面色通红,齐齐俯身向婉妍和容谨行礼,用奶唧唧的声音高声问好,三个人唱出了六个声部。

“侄拜见嘟(姑)父嘟(姑)母。”

“啊???”

婉妍正要回礼,一听这称呼,大惊之下差点扑出去,连容谨都是一愣。

那三个小的却神态自若地就要起身,最小的那个脚下一个不稳,“咕咚”一声就栽倒了,活像一个没放稳的大白萝卜。

婉妍和容谨都连忙去扶,却看那小家伙蒙蒙得“哎呦”了一声,之后挥了挥小肉手,谢绝了伸来的手,自己扶着地连滚带爬地滚了起来。

婉妍也顾不得方才孩子们胡叫,担心地问道:“思含怎么样,摔到哪了,疼不疼?”

“多谢姑母关心。”小肉墩子慢悠悠地拍拍自己衣服上的尘土,又行起礼,一本正经道:

“孩鹅(儿)忘记了‘戒奚勿较(躁)步,世怒(路)方坎坷’的道你(理),一时间敲(操)之过急,才得此下场,请嘟父嘟母原谅孩鹅的不敬。”

624 白泽不惑港(1)

婉妍和容谨瞧那小圆子一本正经的样子,又是爱又是笑,都认认真真俯身还礼,满心都是“哦哦哦哦哦我的宝贝可爱死了”,连纠正孩子的称呼都忘了。

这时,婉妍的还乡礼便算是成了,方才都正经站着的人们纷纷围过来,一扫严肃之色,人人都是笑逐颜开。

“哎呀小妍儿你可算是回来了,怎么样,在外面玩的开心吗?你那个臭老爹还好吗?”

三伯父宣郁几个大跨步就第一个冲了上来,大大咧咧问道,一点没了长辈的架子。

还没等婉妍回话,宣郁已经被一把推开,还被人没好气地翻了一个大白眼。

“你自己天天吃喝玩乐,看谁都爱吃喝玩乐,我们小妍儿在外面可是做大事的孩子!

而且你个做哥哥的,怎么说郢弟呢!真是没个轻重!”

婉妍笑着道:“三伯伯我在外面一切都好,我父亲也……”

婉妍还没说完,就被妇人一把揽了过去。

“小妍儿快过来给三婶看看,哎呦呦不得了咯,咱小乖乖怎么越长越漂亮啦,三婶必要操办一个盛大宴会庆祝你回家,让不惑港所有人都来看看,我们乖乖长得比天仙还俊!”

“你快得了吧!”另一个夫人挤上来挽住婉妍的手,不客气地拆台,“我们小妍儿回来了,可算是给你找到一个办宴会的机会了。”

婉妍乖乖地笑着,一只手挽住一个妇人的胳膊:“那妍儿就等着二婶婶、三婶婶为妍儿操持啦。”

“你看看!”第一个妇人高兴起来,“我们小妍儿自己也是愿意的嘛!”

说完,妇人像是见了鬼一样,扑向了婉妍身后的容谨,口中嚷道:

“哎呦呦不得了咯!这小公子,怎么长得这么俊呐!哎呦呦不得了咯,这是神仙下凡了啊!”

容谨和煦地笑着,又行礼道:“晚辈见过袁夫人、庄夫人。”

婉妍见状,连忙向家人们介绍道:

“哦对了,这位是……”

彼时婉妍还不知道,其实家人们早就知道容谨的真实身份,有些犹豫地看向容谨,不知他愿不愿意向自己的家人道出真实身份。

然而容谨只是明朗的笑着,毫不犹豫道:“晚辈仲婴,是妍儿的友人,承蒙妍儿不弃,有幸至不惑港圣地一拜。”

一个姓氏,把自己的身份揭了一个底掉,而不报字报家名,容谨可以说把姿态放到几乎没有了。

还不等庄夫人“哎呦呦不得了咯!”,二伯父宣邺已经上前来,欲对容谨行礼。

大夫子要行礼,族人们自是收起嬉闹,都要跟着行礼。

“大夫子大夫子,使不得使不得!”

容谨难得着急,连忙就要扶住宣邺,奈何深陷轮椅,只能干着急,就差扑出来了。

婉妍见容谨着急,也不忍心,帮着扶住宣邺。

面对年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晚辈,宣邺行礼时却没有丝毫负担,恭敬道:“九皇子,效忠应龙家族,是我们白泽家族千年来的使命,这一礼,您受得起。”

然而容谨却也毫不妥协,不受礼反而在轮椅上对着宣邺重重行礼,恭敬万分道:

“大夫子,晚辈不过是远离家族的一闲人,不敢高攀家族门楣,更不敢以家族之名在外居功。

何况白泽神族千年来,为我父族的繁荣、为天权的稳定立下不世之功,是我父族不可须臾离的盟友。

因此今日就是我父亲在这里,也是受不起大夫子这一礼的,更何况区区晚辈。

所以还请大夫子莫要折煞晚辈。

如果大夫子愿意,唤晚辈仲婴就好。”

宣邺还要坚持,就被宣郁一把扶起来,笑道:“二哥!您就别吓唬小仲公子了!

我们小妍儿头一遭带人回来,您再给她吓跑了,咱不惑港还得养那小猴子一辈子不成!”

众人都笑,婉妍知道宣郁是在帮容谨结尾,心中感激,面上却嗔怒着道:“三伯伯!”

宣郁摸了摸婉妍的头,故作抱歉道:“你看你看,都是三伯伯不好,把咱们小妍儿的心事说出来了。

这样,三伯伯帮你把你二伯伯这个老古董拉走,你和哥哥嫂子姐姐好好叙叙旧哈!”

说完,宣郁就搂上宣邺,要把他往族里带去。

宣邺不走,还要和容谨说什么,却被宣郁一个大力就给扯走了。

“走吧走吧二哥,孩子们这么久没见,有好些话要说,你在这里讨什么嫌?”

宣邺无法,边被扯着走还不忘回头叮嘱道:“奜儿,妘儿,给九皇子和妹妹把住处安排妥帖!”

“大夫子放心!”

“孩儿恭送大夫子、三伯父。”

在暴力拉拽的宣郁和被迫走出小碎步的宣邺身后,孩子们纷纷行礼。

远远还传来宣邺气恼的声音。

“三弟,成何体统!三弟!斯文扫地!”

宣邺和宣郁走了,袁夫人和庄妇人又拉着婉妍说了一会话,才走。

等长辈们一走,众人才都真正放开了拘束。

“二哥!”

婉妍立刻扑向了方才行礼时,对她挤眉弄眼的那个少年,气鼓鼓道:“什么姑父嘟父的!肯定是你给思哲、思启和思含教得混叫!你过来,妹妹我要和你好好切磋切磋武学!”

宣契哪里会坐以待毙,当即拔腿就跑,躲到宣奘背后,扒着宣奘的肩头,还连连做鬼脸道:

“嚯呦嚯呦,小妍儿你也算在律法系统混过的,怎么没有证据就给哥哥定罪!”

“除了二哥,再没别人了!”婉妍绕着宣奘打他,还连连道:“三哥你快帮我拦住二哥!”

宣奘笑着看猫抓老鼠般的两人,转身一把就揪住了宣契,把他推给婉妍,道:“你们两个绕的我眼睛都花了!

小妍儿你打他吧,就是他偷偷教的孩子们,说如果见了一个神仙般的公子,就叫姑父准没跑!”

婉妍一副“喏,看你还怎么狡辩”的样子,宣契却举起双臂连连喊冤道:“冤枉啊小妍儿,这可是老三胡说了!

你问问你大嫂、三嫂和大姐,明明是我们几个人一起想的!”

625 白泽不惑港(2)

“你问问你大嫂、三嫂和大姐,明明是我们几个人一起想的!”

婉妍不和宣契纠缠,蹲在三个看着叔叔姑姑打闹,仍旧正儿八经的小团子身边,问道:“思哲、思启、思含,你们同小姑姑说,是不是你们二叔给你们教的?”

三个小团子相视一望,四岁的思哲作为大哥向前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轻咳一声后正经道:“小嘟嘟,孩鹅以为这事二叔并未做错。

以我族不成文族规,白泽族人宜克己慎行、敕始毖终,为人赤诚、待人忠贞,付一生于一人。

如今您携一人归港,共行归乡礼,便应对自己的行径负责,更对选择之人负责,践行‘终温且惠,淑慎其身’。

所以今日就算二叔叔没有教孩儿,孩鹅们也会唤一声嘟父,方能不误嘟母美誉,更不负我族忠贞赤诚之心。”

说罢,思哲用“姑父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我那不靠谱的姑姑始乱终弃!”的眼神望向容谨,双手行礼道:“孩鹅恭祝嘟父嘟母举案齐眉、百连好合。”

思含小团子也晃着走过来行礼道:“孩鹅恭祝嘟父嘟母伉腻情深、相炉以沫。”

思启是个习武的傻小子,见哥哥弟弟都在拽文也按捺不住,一把推开一个挤上来,却小黑脸都涨红了,也想不出说什么,只能纠正道:

“小嘟嘟,二伯不是我二叔是我二伯。”

思哲这滔滔不绝一番话,又和思含一唱一和地送上祝福,还有思启出其不意表演了一段绕口令,把婉妍说得一愣一愣,哪里记得自己也曾出口震朝野,言退五万兵,直接落荒而逃。

“好孩子,干得漂亮!”

宣契乐不可支,对着三个小团子连连竖大拇指。

“大嫂,大姐,三嫂!你们也不管一管!”

婉妍躲到三个女子身后。

这三人都是绝色的容貌,但风格却截然不同。

其中站在中间一位,个头略低,但身姿千娇百媚,犹如弱柳扶风,容貌更是玲珑白皙的,是宣奜之妻傅祎柔。

尽管已经是思哲、思含两个孩子的母亲,但她仍旧如同瓷娃娃般精致可爱。

右边的那位个头略高,身姿更匀称而有力,生得英气十足,站在那里都比旁人威风的,则是宣奘之妻孔景麟,也是思启的母亲。

而站在左边个头中等,身姿消瘦、容貌淡雅、神态清冷,时不时轻轻咳嗽几声,颇有几分病美人之感的,则是宣家还未出阁的大姑娘宣婉妘。

傅祎柔笑着,眉眼弯弯如同两道柳叶,挽住婉妍的胳膊,柔声笑道:

“我可护不住你呀,我若是护你,一会思哲小先生就要教育我何为‘帮理不帮亲’啦。”

孔景麟则一把揽住婉妍的肩膀,另一只手拍了拍婉妍的肩膀,把婉妍拍得几欲吐血,兴致勃勃道:“不错啊小妍儿,又结实了不少!

这样,我替你把三个小家伙揍一顿,你和我比试一场如何?三嫂试试你的身手有长进没有。”

一听比武,一直在一旁笑而不语的宣奘立刻凑上来道:“三哥也可以和你来一场!”

“切……”还不等婉妍说话,孔景麟已是嗤之以鼻地抢先开口,“等我和小妍儿比过,若小妍儿打不过我再说。

如果小妍儿都打得过我,那和你还有必要比么?”

宣奘不说话,却立刻摆出了接招的准备姿势,“娘子,看来一个时辰前的比试,没有让你心服口服。”

“那是因为那一招我吧啦吧啦……如果我吧啦吧啦……你肯定吧啦吧啦……”

“不不不,我那一招其实还没有到火候,如果我吧啦吧啦,那你就算吧啦吧啦,也只能吧啦吧啦……”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比划了起来,思启想加进去一起探讨,却找不到空隙,急得上蹿下跳,连声喊道:

“爹啊!娘啊!带带孩儿啊!”

病美人婉妘斜睨了他们一眼,翻起一个优雅的白眼。

“三个武痴……喂,您一家三口朝边上去点,不知道我见不得灰尘么?”

说着婉妘就用帕子掩住口鼻,连连咳了起来。

婉妍连忙扶住婉妘,轻轻帮她拍着后背,一面道:

“大姐姐来这边些,小心吸了灰……对了三姐姐怎的不在,可是又出去打官司了?”

婉妘伸出一根纤纤玉指点了点肩头,道:“捏捏这,站了这半天,可是累坏了。”婉妍连忙伸手去给她捏肩,婉妘才懒洋洋道:

“自然是了,说起来我都几个月没见到她了,也不知道世上到底哪那么多官司给她打,怎么日日打,夜夜打,怎么打都打不完。

不过前段时间她知道你要回来的消息,便立刻回信说要回来迎接你。

不过看她这个速度,估计是一路打着官司回来的。前日来消息,说才到了不惑港临近的重航县,你若是想去寻她,去重航的县衙看看,一准能找到。”

婉妍一听,兴奋得捏得更起劲了,“好嘞,那我明日寻三姐去!”

病美人被捏得呲牙咧嘴,连声道:“轻些,轻些!”

另一边,宣氏兄弟已经围住了容谨。

“九皇子实在不好意思,孩子们乱说话,给你添麻烦了。”

宣奜站在容谨面前恭敬地行礼,真诚地道歉,又要招呼那三个小团子来一起道歉。

宣奜约莫二十几的年纪,却有着超乎常人的稳重与老成,一举一动皆是一板一眼,但目光却是柔和的。

容谨赶忙回礼,笑着道:“宣大公子言重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叫我仲婴或怀笙就好。”

容谨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宣奜便知容谨是真心与他们亲近,自己再客气反而疏离,便也笑着允道:“那怀笙叫我阿奜吧!”

“阿奜,能教育出这么优秀的孩子,真是了不起。”容谨笑着摸思哲的头,眼角的温柔简直如同孩子的亲爹一般。

那一句一句的姑父,全都叫进了容谨的心坎里。

两拨人说着说着,婉妍忽而一转眼,奇怪道:“咦?四哥怎么不见了,方才还在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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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6 白泽不惑港(3)

两拨人说着说着,婉妍忽而一转眼,奇怪道:“咦?四哥怎么不见了,方才还在这里的。”

傅祎柔拍着婉妍的手笑道:“四弟肯定是提前回去给你准备接风宴啦!

小妍儿你是不知道为了这一顿,四弟准备了多久呢,光是采购食材都用了不止五日!”

“四哥下厨了!”

婉妍一听,眼睛“腾”地就亮了,旁边三个小团子,一个一本正经,一个虎头虎脑,一个只会傻笑,却在听到这话时,同时条件反射地咂巴咂巴小嘴。

只有容谨奇怪道:“四公子还会厨艺?”

四公子宣奥方才一直不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兄弟姐妹温和而腼腆地笑,几乎没有存在感。

但是容谨记得他,他生得白白净净,还有着几分孩子般的乖巧,一看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书生,没想到居然会去烟火胜地。

“会倒也谈不上。”面对容谨的疑问,婉妍讳莫如深地晃了晃小脑袋。

“只能说鬼斧神工吧……”

“这……”

纵使是对食物毫无兴趣如容谨,在看到那一桌子的水晶肴肉、巢湖熏麻鸭、清蒸武昌鱼、飞龙汤、腊味合蒸、西湖醋鱼、文思豆腐,还是忍不住惊叹一声,向婉妍问道:

“婴婴,这全都是四公子的手艺?”

“是啊,我四哥下厨的时候,就是烧火都不让旁人帮忙的。”

婉妍猛地吞下一包口水,手指在筷子旁边来回摩挲,望着满桌子的菜,恨不得自己站起来大喊一句“开席!”。

容谨闻言不禁看着宣奥连连感叹,“四公子年纪尚轻,却在厨艺上能有如此造诣,实在是超群绝伦。”

宣奥被夸得不好意思,腼腆地笑着,脸都通红了。

孔景麟方才和宣奘打了个过瘾,头上还在渗出细密的汗珠,大剌剌道:“四弟一切都好,就是只爱做菜却不甚爱吃。

结果他自己多年来始终是这匀称适宜的体量,而我们人人都胖了一圈不止。”

傅祎柔笑而不语,手上却偷偷摸了摸自己虽然不明显,但也有些圆滚滚的小肚子,恨不得把它一把扯掉。

这一顿饭吃得大家都很尽兴,就是容谨都比平日里多吃了几口,一碗飞龙汤喝得几乎见底。

婉妍看得很是高兴,比自己吃都高兴,但宣奥却走过来把婉妍挤开了。

“怀笙兄,这餐饭是不合你的胃口吗?你能具体说一说是哪里不合吗?”

宣奥看着容谨,满脸都是认真,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从袖口掏出一支笔,蘸了蘸醋汁就要记。

容谨有些疑惑,真诚道:“小奥公子小奥公子的厨艺之精湛,乃怀笙毕生所见之甚,怎会有不合胃口。”

做出一桌子美食来或许不难,但是做出一桌子能让十几个口味各异的人都叫好的菜,实在是了不起,容谨是发自内心地佩服。

然而宣奥仍是不肯放过他,接道:“可我见怀笙兄用之不多,想来还是有我做的不合口的地方。怀笙兄你但说无妨,千万别担心对我有打击,这对我而言是个改进学习的大好机会!”

一说到做饭,宣奥脸不红了、头不挠了、开始不依不饶了。

婉妍从一旁凑进来道:“四哥,笙郎他不是不爱吃,而是脾胃不好、吃不进去。你若是见了他平日里用膳的样子,便知道他今日所用,相当于你一顿吃了一头牛啦。”

“哦?脾胃不好?实在是太不幸了……”宣奥一听,露出几分关怀的神色,又立刻眼冒精光道:

“不过你能详细说一下,你具体是哪一种脾胃不好吗?

哦,是天生弱症的进食不能啊……太不幸了不幸了……

不过怀笙兄你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再给我详细讲一讲你的病症,我今晚就给你研制出一套针对性的菜谱来,保证把你的脾胃养得冷热不忌、甜辣皆喜,还能可口。

怀笙兄我同你说啊,古人都说了药补不如食补,你可不要小瞧这食补啊,来你再说说你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看着宣奥扒着容谨不放,婉妍笑着对婉妘道:“四哥一说起下厨,就活脱脱变了一个人。”

婉妘轻哼一声道:“你难道不知道?那小子毕生的理想,就是做出的东西世上每个人都爱吃。

前段时间,他迷上了药膳,把附近镇子上身体不佳的人都集合了来,给他们做药膳。

这一天两天吃还好,他非要人家天天吃,还每天都要提出些‘有建设性’的意见来。

这谁愿意天天吃那几道菜,还要写吃后感,所以没过几天,他就抓不到人了,生生是端着碗撵着一个腿脚不好的老大爷跑了几条街,倒把人家的腿脚不利索治好了。

如今,怀笙来了,宣奥哪里见过身子骨这么弱的,怎么可能放过他。”

最后,在比郎中掌握更多容谨的身体信息后,宣奥才终于收起酸溜溜的小本子,心满意足地回座位去了。

饭后,婉妍正和傅祎柔聊天,就被婉妘拍了拍肩。

病美人留下了一句“跟我来”,就袅袅婷婷地转身就走,婉妍便推着容谨一齐跟了上去,三人在一座小院子前停了下来。

还没等三个人站稳,就有一个人咋咋唬唬地蹦出来,得意得如同捉了奸一般。

“哈!我就知道这院子是要给小妍儿的,阿妘你偏心可是被我抓了个现行。”

婉妘的微微一台下巴,一个白眼翻得优雅无比:“哦?既然如此,不如二哥哥把你的院子还给我,我再为二哥哥好好改造改造吧。”

“不必了不必了!”宣契一听连连摆手,小声喃喃道:“我可不想晚上住在房子里,早上起来房子住在我身上……”

婉妘不理他,对着婉妍伸出一只胳膊,在婉妍很识眼色地立刻捧住后,又掖了掖头发,才身姿袅娜地摇着往里走。

一进院子,婉妍不由得一惊道:“哇……”

就是住惯了仙境,审美极其苛刻的容谨,此时看着这小院子,眼中都流露出欣赏之色。

627 白泽不惑港(4)

就是住惯了仙境,审美极其苛刻的容谨,此时看着这小院子,眼中都流露出欣赏之色。

这院子并不大,但山水小桥、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走在园中,或曲径通幽,或小桥流水,或峰回路转,短短几步间,便可步移景异、变幻无穷。

站在院中,便感这小院虽由人作,却宛如天开,实可达“不出城廓而获山水之怡,身居闹市而得林泉之趣”。

最难得的,是院中的一座三层小楼。

它没有琉璃瓦和金粉装饰得金碧辉煌,但其精致程度,用雕梁画栋都完全不足以形容。

小楼中,不论是大到青砖黛瓦粉墙、还是小到石雕花窗、檐条雀替,皆是精心设计,处处独具匠心,随便卸下来一块木头,都是独有巧思的。

然而这处处是精巧心思,却又精巧得不刻意不冗杂,反而在诸多巧夺天工结合在一起后,高低错落有序,大气朝气相宜,根本都不像一所住宅,更像是一件艺术品。

“这……是大姐姐为我准备的院子?!”婉妍指了指院子,又指了指自己,早已经看傻。

婉妘掖了掖鬓角不存在的碎发,不甚在意道:“露出那傻帽的模样做甚,不过是随便动动手的小事罢了,对你姐而言不过弹指……”

容谨在一旁也忍不住大吃一惊,道:“这院落,是宣大姑娘参与建成的?”

容谨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形销骨立、说三句话就要咳几下的大小姐,会出现在建筑现场。

婉妘轻哼一声没开口,宣契则抱臂靠在亭柱上,稀松平常地笑啊道:“是啊,参与这院子建设的有五个人。

一个负责端茶,一个负责倒水,一个负责捏肩,一个负责捶腿。

还有一个,负责设计、绘图、采买、泥瓦工、木工、雕刻工、开渠建桥等等等等。

所以怀笙啊,现在在你面前假咳嗽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建筑团队……”

容谨已经很努力收敛自己的目光,但还是忍不住面露惊讶。

其实别说容谨,就是婉妍闻言都大吃一惊,不过她吃惊的不是婉妘居然可以一个人建起一座院子,而是:

“大姐姐,你居然为我建了一座院子!上次我走之前请你为我做一张床,你不是一口拒绝让我赶紧走吗?”

“你声音这么大做什么!你当我的耳膜是铁打的吗?”婉妘怒瞪婉妍一眼,又娇弱地抬起手轻抚自己地耳朵以示安抚,在婉妍金光直冒地眼神之中,下颚跟着黑眼仁一起向上,不耐烦道:

“你以为我愿意啊!还不是因为你每次回家,都要和大嫂子挤着住,大哥天天叽里咕噜,怨言多得就和怨妇一样,我这不是实在受不了了,才不得已救一下自己的耳朵嘛……”

“可是我就在大嫂子那里住了一晚上,其余时候都是和大姐你或者三姐挤。”

婉妍立刻反驳道。

婉妘随口找的借口被拆穿,登时恼道:“所以你以为我愿意和你挤啊!睡相那么差,我晚上醒了都不敢睁眼,生怕吓得再睡不着……”

“啵叽”

婉妘还没说完,婉妍已经揽住婉妘的脖子,在她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笑得像傻子一样。

“大姐,谢谢你!这个院子我很喜欢,特别特别喜欢!院子、亭子、屋子,一切一切都好喜欢!一想到能住在这里,我就好开心好开心!”

那一瞬间,婉妘僵住了,恨不得自己是一朵烟花,可以从婉妍怀中直接炸上天来逃离,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宣婉妍……我要割了你的猪拱嘴……”

婉妍才不理会这口是心非的家伙,嘟起小嘴又要凑上去来一口,婉妘被逼得当场进化成天鹅,一面双手狠狠捂住婉妍的脸,一面恨不得将脖子探上房梁。

就在两姐妹纠缠在一起,容谨笑着看她们闹,宣契乐得直拍巴掌时,一声气壮山河的断喝凭空乍响,声高盖过张飞,雄浑胜过李逵。

“等等!”

婉妍一惊,抱着婉妘石化在原地,不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粗旷而雄厚的声音,居然可以从婉妘那么娇弱单薄的身体中发出。

下一秒,自幼习武、底盘颇稳的婉妍,被病美人的一巴掌直接呼倒在地。

紧接着,在六目睽睽之下,病美人左手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半臂长的锉刀,右手从袖笼里倒出一把小锤头……

然后樱桃小嘴做出吞天之态,把锤子把横着咬进了嘴里。

而后婉妘裙角一撩、纵身一跃、脚尖一踏、腾空一翻、双腿一弯,之后……

之后病美人整个人都倒挂在房梁上……

容谨今天已经经历了太多出其不意,自以为就是此时知道,宣契的天赋异禀是特别能生孩子,都不会感到吃惊了。

但在看到病美人一步上梁、倒挂金钩的时候,还是轻轻倒吸一口凉气。

而婉妍和宣契,几乎是同时向后暴跳几步,来抵御这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变故。

那场面看起来,就好像婉妘真的是烟花炸上了天,炸飞了两个炮灰。

婉妍、宣契和房梁:“大姐!你在干什么啊!!”

“唔……”婉妘嘴里叼着锤子把,很不方便说话,只能含糊地叽里咕噜,然后用刀子般的眼神示意他们闭嘴。

没了打扰的婉妘,手里拿着锉刀,在房梁与房柱之间的雀替上捣啊捣,又拿小锤子砸锉刀屁股,认真到整张脸都要贴上去了。

“咔嚓咔嚓,啪啦啪啦,咚咚咚。”

挂在房上的人忘我地投入到艺术中,地上的三个人仰着头,顶着如雪般地木屑木渣,一面咳得宛如肺痨,却还是想看婉妘是如何进化成天鹅失败,但进化成啄木鸟大获成功的。

过了好半天,婉妘才终于露出一个倒着的微笑,心满意足道:“修好啦,这么明显的失误多亏我自己发现了,不然说出去太有损我高阁士得名声了。”

“高阁士……”容谨觉得这名字好熟悉,轻声重复一遍,才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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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8 白泽不惑港(5)

“高阁士……”容谨觉得这名字好熟悉,轻声重复一遍,才恍然大悟。

“是那位在天权东南名声大噪,就连远在京都都小有名气的天才建筑师高阁士?”

“这你都知道?”宣契在一旁惊道。

“高阁士的名号那样响亮,工部听闻这般人物,多次去请都无功而返。

据说在东南大陆如果住的不是高阁士修建的房屋,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高门大户,由于请其修建府邸、修缮宅院之客过多,排号已经排到一百五十六年后了。”

“哇,多么慈爱且有远见的人啊,就算自己住不到,也要给自己的儿孙先排上队……”婉妍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传闻,手肘戳了戳婉妘,打趣道:

“怎么样大姐,做好为建筑事业勤勤恳恳奋斗一百五十六年的准备了吗?”

婉妘倒着还不忘翻个优雅的白眼,也不管他们在议论什么,仍是在认真端详自己方才修理的地方。

这一番话,无疑是验证了婉妘就是大名鼎鼎的建筑大师高阁士。

容谨又是吃了一惊。

虽说容谨早知道白泽族人中没有一个孬种,各各都是不同领域的天才。

但对于“天才”一词,容谨今日才是有了新的理解,那便是天才并非天生我才,而是逆天之才……

另一边,婉妍好奇得直脖子道:“所以到底是哪里有明显的失误啊姐,我怎么瞧不出啊?”

婉妘对着雀替上的花纹努努鼻子,很不耐道:

“那么大的一块漏洞,你自己是没长眼睛瞧吗?”

婉妍被说得更好奇了,干脆也蹦上房梁,凑过去道:“姐你给我指指。”

“憨透腔……”婉妘又翻了个白眼,指着一个地方道:“这这这!哎呀你别盯着我指头看啊,你看指尖!”

婉妍左看右看,嘴里叨咕道:“在哪啊?找不到啊?左还是右啊?啊啊啊?”

婉妘被吵得白眼都翻不动了,一巴掌呼在婉妍的后脑勺,让她的脸和雀替来了个完美重合。

“憨憨!看这!”

最终在婉妘温和且耐心的指导之下,婉妍的左瞳孔和右瞳孔在鼻梁中间来了个大会师,才终于在雀替上雕刻的白泽神兽纹路中,一片羽毛的顶端那针尖大的地方,发现确实有修理过的痕迹。

“哇……”婉妍连连点头,“重大失误,重大失误。”

说着婉妍一眼都不想再看地一跃而下,拍了拍叼着根狗尾巴草靠在柱子上的宣契道:“二哥,该你上场了!”

“我呸!”宣契不知道实在呸草,还是在呸人,满脸的不情愿,一边骂骂咧咧道:“凭什么每次都是我,我是生了个蒲团的命吗?”,一边单膝跪地,微微俯身,熟练地展开了后背所能展开的最大面积。

婉妍则站在一边张开双臂护着,道:“姐你下来的时候小心点。”

婉妘二话不说,勾住房梁的腿一展,伸出双臂往宣契的后背一扑,整个人像只蝙蝠一样直挺挺地掉了下来,“砰”的一声,砸在了宣契的后背上。

那一瞬间宣契虎躯一震,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然而婉妘只是神态自若得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裙角的灰尘,看都不看宣契道:“叫你多吃点多吃点,后背那些骨头硌着我难道不疼吗?”

宣契猛地从地上蹦起来,气呼呼道:“有人给你当肉垫子你还嫌??大姐你上房上得那么驾轻就熟,就不能学一学怎么下来吗?”

婉妘拍好衣服,一脸无辜得对着宣契耸耸肩,“有人给我当肉垫子我还学?”

说着婉妘一扭肩,把手往对着院子一阵膜拜的婉妍面前一搭,懒懒道:“走了小憨憨,再看你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婉妍立刻狗腿子一样扶住婉妘,对着吹胡子瞪眼的宣契道:“二哥!帮我推着笙郎。”

被姐姐使唤完,又被妹妹使唤的宣契吹胡子瞪眼,却还是老老实实推上了容谨,嘴里还不消停。

“怀笙兄弟你到底是怎么想不开,便要招惹这个小魔头?你是不知道这小丫头看着乖巧,其实满肚子都是坏水……

还有那个宣婉妘,大小姐你了不起啊!我还是二公子呢!

天天得得瑟瑟,小心嫁不出去……”

婉妘昂着下巴走路,用婀娜的背影写满“愚蠢的人类,你爱说说吧,本仙女听不见”,无懈可击地挡住了宣契的怨妇碎碎念和眼神暴击。

然而婉妍却转过头来八卦道:“二哥你还操心大姐姐呢,你怕是忘了咱大姐姐可是有两情相悦的人,等他回来的那一天,便是好事要成的那一天。

倒是你自己……啧啧啧”婉妍故作同情地打量宣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得宣契发毛后,才叹了口气道:“别说大哥了,三哥的小思启都会打酱油了。

我可怜的二哥哥啊,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个对象啊……”

“我呸你这个臭丫头!”宣契对着婉妍的背影,真的像花洒一样喷了一口口水,“你瞧瞧你哥我这风流倜傥的模样,再去不惑港周围五十里地中打听打听,谁人不知道我宣二郎,哪个姑娘没为我思过春!

你真当你哥是找不到啊?你哥可是抢手货!抢手货!”

面对声嘶力竭的宣契,婉妍伴眨巴着小眼睛点了点头,满脸都是“呵呵”,却偏偏满嘴道:“对对对,是是是。”

就连从来不和“蠢弟憨妹”打闹的婉妘,都转过高贵的头颅,对着宣契重重一点道:“别哭了宣契,会好起来的!

年少的喜欢太肤浅,你比较适合老来伴。”

宣契平生最恨别人质疑自己的桃花缘,一时间气得手舞足蹈,在黑夜中宛如进行一种神秘的宗教仪式,气急道:

“你们等着!明天我就领你们出去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男人真正的魅力。”

“呕……”婉妍被这话引起巨大的生理不适,当场呕了出来,就连冰仙女婉妘都抚了抚心口,又摸了摸耳朵,连声道:

“哦这么美丽的精灵耳,为什么要听到这种恶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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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9 白泽不惑港(6)

“哦这么美丽的精灵耳,为什么要听到这种东西……”

而容谨则是一直笑着看他们打闹,心里想着的却是:原来这就是真的兄弟姐妹啊……

我也是有兄弟姐妹的人。

在我吊在长生柱上时,我的兄弟姐妹也是这个样子的吗?

因为爱,所以可以无所顾忌地胡打胡闹。

“不过姐姐……”婉妍突然话锋一转,收起嬉闹认真道:“那人还没有消息吗?”

婉妘不在乎地耸耸肩,道:“从东南小镇的无名氏,混到天权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你以为是容易的事情?”

不容易……吗?

婉妍有些怀疑,但没在意地接下去道:“但是他都走了十二三年了吧,难不成一点消息也没给你送回来?”

“你疯了小憨憨?”婉妘像看傻子一样看婉妍,“你以为从战场上传回来的消息,会是什么好消息?”

看着婉妘的淡然,婉妍不忍心,但还是犹豫一下问出了口。

“姐姐,你就不怕当年的情真意切、情深意浓,不过是孩童稚嫩的承诺,这么多年你自己守得像个宝贝,人家其实早忘了?”

“呵,怕什么。”婉妘冷笑一声,“忘就忘了呗,你当我在乎?”

你当然在乎了。

婉妍看着婉妘仙气飘飘的侧脸,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你要是不在乎,上不惑港来提亲的人,比请你盖房子的人少不到哪里去,其中王子皇孙、圣族神族比比皆是,你怎的连见都不见一眼,就把人打发走了?

不就是因为你坚信他一定会回来吗?

你要是不在乎,那些指摘你女二十还不出嫁的声音我听了都要气死,你为何非但不在乎,还满心轻蔑?

不就是因为笃信他的承诺,心里想着“呵愚蠢的人类,等老娘出嫁那日,打肿你们的脸”吗?

你要是不在乎,他一共就给你写了一封信,信里就几句话“我走了,打仗去了。我也没有别的本事,就只有一身的劲。我要做个大将军,等我回来就配得上你了。”那字七扭八歪,丑得写字的笔都恨不得扒光自己的毛,来洗脱和这字的关系,你却把它放在枕头旁,每年打一个小木盒装它。

婉妍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来,只是神情一软,温柔道:“他一定会回来的大姐,他会是个大将军,一身盔甲、头顶长缨、锦衣还乡,那时候你就是大将军夫人啦!”

“我稀罕!”婉妘哼了一声,“我宣婉妘,可是白泽宣家的大姑娘。”

说归说,婉妘的嘴角却分明扬啊扬。

第二日一早,婉妍还赖在婉妘给自己新做的床上打滚,就被宣契死拉活拽起来,无论如何一定要带婉妍去见识一下自己男人的魅力。

婉妍和婉妘无法,正好也要去重航县找宣婉嫦,便表示只想见识宣契在重航县的魅力,其余地方的魅力免谈。

于是姐弟妹三人和容谨,就往重航县去了。

一进县城,婉妍想去县衙,却被宣契按头压进了一家酒楼。

一进去,宣契就对柜台后面忙着算账的老板娘来了个媚眼加响指套餐。

“阿冉!你宣二哥哥来了~”

婉妍和婉妘一见,瞳孔当场恶心得分崩离析,四眼巴巴看着老板娘,心中求她能脱下鞋子砸死这个人间油物。

然而事与愿违,下一秒,老板娘那饱经风霜的脸盘子,瞬间像一朵花般绽放,当即扔下算盘,撞开柜台门,扭着胯就向着他们走来。

人还没走到,脸都已经通红,直接从半老徐娘直奔豆蔻年华。

这一下,把婉妍和婉妘的瞳孔吓得又重组了。

“呦!宣二哥哥怎么突然想起伦家啦~你也不早点说,让伦家好好准备准备嘛~哎呀~快来快来快坐下,别急啊小宝贝,好酒好菜都给你摆上~你最爱吃的是吧啦吧啦,不爱吃吧啦吧啦,我都急得清清楚楚呢~

什么?你想吃伦家亲手做的狮子头!

你等着!我马上就来!”

她的舌头怎么那么大啊……

看着老板娘欢呼雀跃的背影,婉妍心里感叹,好怕她会咬断自己的舌头。

“怎么样~”坐在酒楼最好的雅间中,宣契对着婉妍和婉妘也是一套媚眼加响指。

这一下暴击,让半天还没从翻江倒海的吐意中缓过劲来的两姐妹,瞬间清醒。

“啊啊啊啊眼睛瞎了!”婉妍来不及捂眼睛,却来得及把面前的茶杯向着宣契狠狠砸了过去。

而婉妘则已经在一旁掐人中了。

宣契稳稳接住茶杯,指间顶着茶杯屁股“滴溜溜”得转,得意到婉妍怀疑他要开屏。

“不服不行啊姐姐妹妹们,不然我再换一家给你们试试?”

“不不不不不!”不论是滑头的婉妍,还是高冷的婉妘,此时都是连连摆手,纷纷表示自己兄弟的魅力,当然还是姐姐妹妹最了解,真的真的不需要再展示了。

于是众人也不想辜负老板娘一片心,就干脆先用个午膳再去找婉嫦。

就在一桌子说说笑笑、吃吃喝喝之时,就听雅间外,传来一个八卦的声音。

“你听说了啊,今日县衙要开个案子,是一家的妻把夫告了!”

“当然听说了,而且我还知道那妻,可是请了一个鼎鼎大名的讼师!”

“哎呀你卖什么关子,好像谁不知道一样,不就是哪个大讼柱嘛……”

婉妍原本在嗑瓜子,根本没把他们说得话当回事,宣契确猛地从凳子上蹦起来,道:“走走走走走,哎呦宣婉妍你别吃了,少吃这么一口饿不死!”

说罢就扯着婉妍婉妘、推着容谨一阵小跑,婉妍边跑还边把嘴里叼着的骨头啃干净,奇怪道:“宣契你又抽什么风,难不成你就是那位光荣的‘被告夫’?”

“就你会说话,天天吧吧吧的!”宣契狠狠翻了婉妍一个白眼,“你就没听见方才他们说‘讼柱’吗?”

“讼柱……?”婉妍不解,“我只听说过缠讼、烂讼的人,在坊间被称为‘讼棍’,讼柱又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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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0 白泽不惑港(7)

“讼柱……?”婉妍不解,“我只听说过缠讼、烂讼的人,在坊间被称为‘讼棍’,讼柱又是什么东西。”

“脑子啊宣婉妍……”宣契无语,只能诲人不倦地吼道:“一把子讼棍绑在一起是什么!”

“!!!”婉妍登时恍然大悟,“是宣婉嫦!”

等四个人赶到重航县衙的时候,已经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吃瓜群众了。

宣契凭借着自己媚眼加响指的技能,电倒一半、恶心倒一半,一路披荆斩棘,竟是生生带着婉妍他们后来居上了。

等几人站定,很快就升堂了。

只见一人趾高气昂地走上来,一身段橘色的短夹袄精干利落,那大摇大摆的姿态比县太爷还狂些。

可那人却偏偏长了张眉目净匀的小脸,对着欢呼雀跃的人群微微摆手,颇有几分大将风采。

这可不就是宣婉嫦。

没等婉妍一蹦二叫三挥手地认亲,惊堂木“砰”的一声响起,婉妍只得按捺着激动,暂且老实住了。

经过宣婉嫦的三言两语,众人很快都明白了,那“被告夫”是个傍上富家千金的穷小子,被老丈人费心尽力奶到飞黄腾达后,不仅不思回报,竟是把陋习来了个一网打尽,吃喝嫖赌没有不擅长的。

更可恶的是,他荒淫无度,纳的妾能摆上四五桌麻将,还动不动就对着发妻动辄打骂。

宣婉嫦的语言不仅简练,而且极度具有渲染力。时而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时而言简意赅、引人共鸣;时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时而上蹿下跳、泼妇骂街。

“最后。”

在一阵让人头晕目眩、眼花缭乱的高端操作之后,婉嫦清了清嗓子,仅用短短一瞬的调整,就一扫打了鸡血的亢奋,站在女人身边垂下眼眸,完全是被欺凌多年的可怜妇人形象,以她的视角声泪俱焚道:

“钱郎,你打我、骂我、侮辱我、嫌我干涉你生活时,可曾记得起,你曾承诺过,要一生宠我、爱我、珍视我,说恨不得把我揣在心口,把我完全融进你的生活?”

“在我为你更衣或铺床、为你洗脚或做羹汤、侍奉公婆照顾子女、被你的莺莺燕燕骂来辱去时,你会不会想起,我也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伏在父母膝上有人怜惜的娇娇女?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一生走到现在,满纸尽是荒唐和可惜?”

“为我年轻时的盲目和热忱,我已输的一败涂地。

现在轮也该轮到你了,薄情寡幸不是罪,但难道也不该还吗?”

这几句话后,别说女人哭得蹲在了地上,就是人群中的不少女子都是感同身受,听着别人的故事,留着自己的泪。

此时要不是有拿着棍棒的衙役挡着,围观的百姓早就气得冲上去,教那凤凰男何为棍棒底下出男德了。

那凤凰男见己方的气势被完全压制,本就觉得丢脸,此时更是气得冲上来,高呼一句“你这胡言乱语、妖言惑众的贱妇!”,说完对着女人就要挥起拳头。

宣婉嫦当即一个飞身挡住那可怜女子,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死死钳住他,怒视着男人的眼睛喷着火分毫不让,一字一顿道:

“畜生,以后你们再无瓜葛,再纠缠可就没意思了。今晚就收拾好你的破烂,怎么像哈巴狗一样从那个门里爬进来,就怎么从那个门里再爬出去。

别再想着动什么歪心思,不属于你的,一根针你都带不走。你该还的,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只要今后你再动她一指头,我宣婉嫦这辈子就和你打官司了,非把你打到阴曹地府不可!”

婉嫦的个子本来就修长,在强大的气场之下,把那男子映衬得更加猥琐。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春心荡漾的:“哇~~姐姐好帅~”“姐姐看看我!!”“姐姐,性别能不能别卡的太死求求”的声音。

被丈夫欺压的女性不少,大家听到这话感到共鸣这不难理解,但婉妍还惊讶地从中听到雄浑而粗壮的男声……

总之不知道是怕真的被讼柱缠上,还是被教育得自觉理亏,那男人很快就落荒而逃。

而他请来的讼师,则在百姓们义愤填膺的眼神中,大声表示自己最瞧不起家暴的男人,要不是不想知法犯法,恨不得亲手阉了他,总算是说了在堂前的第一句话。

宣婉嫦大获全胜。

婉嫦从地上扶起失魂落魄的女人,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

“钱夫人……哦不,黄大小姐,一切都结束了,没事了。

他欠你的银子,我会全都帮你讨回来,让他做真正的丧家之犬。

至于你的家财、田地和铺子的账单,这么多年被他理得全是烂账,我是本事理清,也不放心把你孤儿寡母的财产交给别人,已经寄给京都擅长这些的弟弟帮你统计了,他会给你最大收益的方案,保你一生再不用辛劳,就能富贵终老。”

婉嫦顿了一下,握着女人的手更紧了。

“大小姐,带着你的万贯家财,带着你的孩子们,换个地方生活吧。

从今天开始,从此刻开始,你的人生又是崭新的了。”

婉嫦笑得温和,却满是力量。

那位年纪可以给婉嫦当娘的黄小姐闻言,扑在婉嫦的肩头嗷嗷大哭,活像个受委屈的小孩子。

“宣大讼师,你是我的恩人……你是我的恩人呐!

要是没有你,我会在那地狱里煎熬一辈子,还告诉自己这都是我的命。

是你让我有勇气站在这里,让我能重获一生……

宣大讼师,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这样这样,那些家财田地和铺子就都留给你了!

我现在对这些身外之物已经毫无留念,只想带着孩子去乡间过过安静日子。

我倚老卖老一句,我的年龄可以做你娘了,我的内心里也把你当作我亲亲的女儿,这些钱财就当是我给你出的一份嫁妆,行吗?”

黄小姐双手抓着婉嫦,眼巴巴地看着她,满心希望她可以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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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1 白泽不惑港(8)

黄小姐双手抓着婉嫦,眼巴巴地看着她,满心希望她可以收下。

这种场面婉嫦显然是见多了,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您不用谢我,同为女人,我们互相帮助本就是理所应当。

只要您的余生都过的幸幸福福,就算是给我添了一份嫁妆。”

黄小姐不依,但怎么可能说得过婉嫦,只得又千恩万谢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等黄小姐一走,婉妍激动得立刻就冲了过去,一把就抱住了还在对人群致意的婉嫦。

“三姐!”

“小妍儿!!”婉嫦定睛一看来人,激动得当即顺势把婉妍抱得离地,转了个圈才放下。

“你不是已经都到港了吗,怎么又出来这里了?”

“我来找你啊,左等右等等不来你。而且我也想看看我们宣大讼师的风采。”

说着婉妍得崇拜钦佩之色喷涌而出:

“三姐你也太棒了吧!!!你这嘴是怎么长的,怎么这么会说啊!每一句话都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面对如此直白的夸赞,婉嫦连连摆手,用非常得意的笑容表示一般一般,这场说得并不太好。

就在姐妹两个叙旧之时,一个非常没有眼色的人插足进来。

“宣讼师你好,久仰大名。”

来者是一个青年,对着婉嫦重重地一礼。

这人长得是又高又壮,眉目也算清秀,就是有一些……肉眼可见的憨。

“你好你好。”婉嫦显然不认识,也点头回礼。

那人立刻自我介绍道:“在下也是一名讼师,今日特来赶来看你应讼,你说得非常好,果然名不虚传。”

说着,那人伸出两个大拇指,郑重地放在婉嫦面前。

然而他那肃穆的神情让姐妹两个都下意识地向后推了一步,以为他要掏出两把匕首。

婉妍第一次见识夸人都能夸得如此一板一眼,面目严肃到仿佛在念悼词,心里不由得暗暗想:这人不用我介绍,直接一站就知道他是讼师了,这眉眼板正的,直接就是一部行走得铜表律法啊。

再加上他极度端正的站姿,浑身上下就写着四个大字:“我很正直”。

“过奖过奖,共同努力共同努力,回见回见!”婉嫦心里急着和婉妍叙旧,颇有几分敷衍地回礼,说完拉着婉妍就要走。

谁知那为铜表法先生真的很有眼色,对着婉嫦的背影不咸不淡朗声道:“岭南富绅虐杀家仆的官司,就是在下应诉,帮助家仆的家属获得胜诉的。”

讼师都是这样自报家门的吗……不用姓名用案子?

婉妍满头问号。

而且是你就是你呗,反正又不是我。

然而婉妍手中,婉嫦的手居然抖了起来。

额?还没等婉妍奇怪,婉嫦已经一把甩开婉妍,边行着礼边大步流星走了回去,一连声道:

“久仰久仰久仰,失敬失敬失敬!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您竟然是姚晟肃大讼师!”

“要胜诉?”婉妍眨巴眨巴眼睛,很感慨道:“这名字挺狠啊。”

“人更狠。”姚晟肃对着婉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一本正经道。

那么正经的一个人说这种话,感觉就好像一位大儒生张口就敲着破锣唱一段,婉妍努力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而婉嫦早已满眼放光,两只眼睛就写了几个字:大佬,带我!

之后婉嫦立刻谦逊地请教道:“姚大讼师,您看我方才的漏洞有哪些?我知道在您看来我的诉讼技巧很拙劣,有什么意见建议您尽管说,我好好学习学习!”

姚晟肃也不客气,掏出自己随身的小本子,逐字逐句给婉嫦分析起来。从内容到逻辑到程序,甚至还有语音语调和动作,实在是事无巨细。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流起来,把另外四个人晾成了隔音板。

到最后县衙都下班了,两人还不过瘾,竟要互为双方讼师,再全部复盘把今天地诉讼重新演练一场。

这一来,就是从天亮到天黑,从县衙到客栈。

原本计划当天就赶回不惑港的众人,怎么拉扯都无法带走宣婉嫦。她就像是一滩液体,怎么都能从指缝中滑走,滑回要胜诉先生的身边。

于是四个人被迫在重航宿一夜。

深夜,木桌旁边坐着四个相顾无言的人。

而隔壁,是两个滔滔不绝、亢奋至极的人。

两人你说一句我驳一句,你驳一句我记一句,一副哪怕嗓子说劈,用手语也能比划个三天三夜的架势。

他们的声音如同滔天的洪水,将隔壁房间完完全全淹没……

“救命啊,我的耳朵已经麻了……”宣契忘了自己可是万千少女的梦,搓完脑门搓头发,搓得手都要褪皮了,“他们真的不累吗?”

婉妘则抱着双臂,一副“世人太堕落,非要逼着本仙女堕魔”的极度愤世厌俗的模样,咬牙切齿道:

“我看鱼铺子杀鱼杀了十年的刀都没宣婉嫦那么锋,疯子的疯……”

而婉妍心中,对与婉嫦久别重逢后的热情还未完全消退,对她还留存着一丝善念,还较为冷静道:“哥哥姐姐笙郎,咱们就现在这里休息一夜吧。

明早我就是拖,也一定把三姐拖回去!”

最后,婉嫦真的被拖回去了,不过不是被婉妍。

“啊啊啊啊你们真的好烦啊,放开我,我要和我师父继续讨论!师父!那个结束语我还是觉得……啊大姐!别揪我头发,学法学的本来也没几根啦!”

短短一夜的功夫,婉嫦已经成功拜了个“狠人”师父。

宣契和婉妘对婉嫦的挣扎和反抗视若无睹,一人拖着婉嫦的一个胳膊和自己两个大大的眼袋,生生是把张牙舞抓的婉嫦塞进了马车里。

就这样,婉嫦捂着头还探身出窗外要跳车,被宣契一把抱住腰死死不放。

婉嫦踢不开宣契,只能对着车外大喊:“师父!下次有机会再向您请教!我家在白泽不惑港,你随时来找我啊!”

马车上,婉嫦看着两个面容枯槁,却头发倒竖的姐妹,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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