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天国的王侯将相却能享受比普通百姓多十几倍甚至是百倍的供应?
西殿上下都知道西王从未多拿圣库一两银子,西王夫妇还是照旧领着自己的一份圣库供应,而王府上参护、女官等人的供应则是按人头在圣库实领自己的那一份俸禄。西王虽然是在说自己,但吉文元明白西王是在暗指天京那些大肆兴建王府的王侯们,民间百姓为了从圣库中领取油盐等物而奔波于圣库司,而位高者却是每月供应有余,更别提天京那些一座比一座奢华的王府了,吉文元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残酷的实事,
左宗棠清咳一声打破了殿上的寂静:“上古之史。虽多蒙昧难考,然即周、秦以来之书,推究上古之状况,亦往往有端绪可寻。盖自蒙昧进而至于开明,其中勤劳者多劳,而于部族中便可多得,而懒惰者往往只能分得少份,如此富者、贫者之差距,必经若干年岁之蜕化,始渐即于完成。今世天国制度。病其拘牵束缚,欲一切破坏,以求上古中廓然大公之境,实则是在压制勤者之勤而扬惰者之惰。而民之思想,具是趋利避害。趋利而行,无私产则无利。无利则惰。私产自上古分现以来。相沿至于数千年者,要必有其不得已之故。诸位臣工大可细想回来,上古茹毛饮血之时,部族也是按着勤者多分之要行事,而如今百姓勤者和惰者所分得之物却是一样,辛苦一年家中也无余银余粮。那咱们天国岂不是还不如上古部族么?”
左宗棠的话意思很简单就是无私产就不能激发百姓生产的热情,众人听了之后都在反复咀嚼无利则惰这句话。
洪韵儿款款起身,走到阶前来清声道:“左相所说不错,天国之内有无数百姓人家组成。包括在殿上的各位。而今天京已经颁布婚姻之令,各人都可与家人团聚或完婚成家,这样才能繁衍人丁,让天国兴旺。而上古之时,男女婚配成家之后,私产便会产生,一家之内若是家徒四壁,何以为家?有屋有田有私产,这才称之为家。圣库之制并非说完全不可取,而是以眼下来说,并不适宜。我华夏历来以农为本,农者需要田地,唐代均田,故有贞观、开元之治;明初裁抑豪强地主,因而国富民殷。反之,如土地集中于巨富官绅手中,农民失所流离,则莫不酿成大规模农民起义。而至秦末陈胜吴广提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至宋代钟相等人提等贵贱、均田地,明代李自成以均田免粮起义。其所思所想,无不都是农者均田之想,而并无取缔私产之想。如今咱们苏福省要安居百姓,要鼓励工商,首先就要允可百姓有私产。百姓们跟着咱们打清妖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分到一亩三分地么?可眼下是什么情况?地是分到了,可种出来的粮食都要缴到圣库去,这对于农者来说又有何意义?我等若是失去天下百姓的支持,离败亡之日也就不远了!”
洪韵儿说的是实话,从秦末农民起义以来,至清咸丰初,农民起义可谓是多如牛毛,但从没有向太平天国这样,将农民平均主义思想制度化,从而发展到一个非常极端的。圣库制度和男女分营制度破坏了私产和家的概念,在满清这种即将出现资本主义萌芽的时代,它是落后的、倒退的和反动的。它在这个时候根本起不到推动生产力发展,和解放生产力的历史作用。所以历史上的太平天国在江西、安徽等地不得不重新实行满清的旧例,照旧纳粮,允许地主继续占有土地收取地租。
萧云贵见吉文元等人都默然无语了,最后一锤定音道:“从今日起,西殿圣库司名字不改,但不再是发放钱粮给百姓的圣库,也不再是收缴百姓余银余粮的圣库,苏福一省允许军民百姓拥有私产,圣库今后就变为西殿的公用司库,库管各地的钱粮税收,只用于供养西殿军兵官吏以及地方建设之用!各郡县圣库也如此操办,苏州圣库总司监管各地,按照原本收取百姓的余银余粮照策发还百姓手中,已有支取的折价后奉还,若有超支领取的本王垫上!”
西殿圣库每一笔缴入都有细账,当时萧云贵严令圣库司把每一笔从百姓身上收缴的钱粮都记录清楚,就是为了今后还与百姓之用,每收到一笔钱粮,圣库司都会开具收条给百姓。而百姓每在圣库领取一次钱粮,圣库司自然也会登记清楚,因此萧云贵下令将圣库收取百姓的钱粮退还,若百姓有过领取的,圣库折价后退还,如果已经超支了的,萧云贵自己拿钱补上。而圣库收缴的旗人、贪官污吏、跟随满清的土豪劣绅的钱粮却是不退还的了。
殿下一众百官一起起身领命,西王英明的喊声一起喊了出来。其实除了西殿老兄弟之外,很多新近加入天国的官吏们一直都在惴惴不安,就像许乃钊、黄春生这些人,他们在家乡都是薄有家产的,像许乃钊在钱塘老家还是有数百亩良田的,他一直担心自己的田产会被充公,现下好了,西殿允许有私产,这意味着自己的田产保住了,更加坚定了许乃钊跟着天国干下去的决心。
随后左宗棠接着说道:“圣库退还钱粮之后,百姓耕种所得按田地肥瘦程度纳粮。”
吉文元听了之后又道:“虽然圣库制度更改,但均田之事还是要办,属下以为田地还是要分的。”
萧云贵点点头道:“不错,你且听左相细细说来。”
左宗棠摊开一个长卷文书朗声说道:“这次各地丈量田地后,苏福省共计有田地三千余万亩,上面也说过并非实数,但其中仍有半数以上的田地为无主之地,而且有主之地所持也都是清妖颁行的旧有田契,与法不合。户部特制定《苏福省田亩均制》来均田分地。”
许乃钊等有田地的官吏一听,面色登时有些难看起来,暗暗想道,还是躲不过去啊。
但听左宗棠将那《苏福省田亩均制》念出来后,众人又转忧为喜起来。
《苏福省田亩均制》乃是萧云贵、洪韵儿和左宗棠自从打下武昌后就一直在琢磨的东西,直到前些日子才趋于完善,整个均制虽然内容很多,但核心思想就是三条。
第一个核心就是分掉无主之地。苏福省这次丈量土地得数三千多万亩田地,有半数之地是无主之地,这些土地原本是贪官污吏或是土豪劣绅所有,太平军打过来后,几乎摧毁了这些人包括他们的家族。很多官吏和土豪劣绅要么被太平军明正典刑,要么被百姓义军杀死,剩余的都逃到满清控制区去了,但是他们的田宅跑不了,就都成了无主之地。这一半将近一千五百万亩的土地西殿自然就要拿来分出去。
而无主之地如何分呢?《苏福省田亩均制》中都有明确的规定。首先这些无主之地名义上都是属于西殿的官田,分给百姓耕种,由西殿户部发给田契,这田契百姓们可以传给后人,但若是出现百姓勾结满清,或是私自贩卖田地,或是百姓触犯天国律法等等情况,西殿便可以收回田地。
其次便是分地的对象,有三类人都在此次分地的对象之内。第一类是赤贫者,说白了也就是没有活路的农人、流民,这类人在这次人口普查中,各地也都有调查清楚,特别是苏州、杭州等地十余万因为躲避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这些人是优先分地的对象。
第二类是军属和有功之人,也些人就包括西殿十余万将官的亲眷家属,还有像刘丽川、周立春这些有功之人的家属,以及民间帮助太平军的有功百姓。
第三类是家中田地不足养活自己的农者以及破产的佃户,这些人在苏福省的人口普查中也占了多数。
随后左宗棠明示了分无主之地的详细章程,西殿引赞、女官将章程文书分发到每一位官员手中,萧云贵当场下令在此次大会结束后,各地便要将分地落到实处去。
许乃钊听到这里心中暗暗打鼓,无主之地分完了,接下来就是该分他们这些富户富农手中的田了吧。
第三百零三章减租减息
出乎许乃钊的意料,《苏福省田亩均制》的第二个核心内容却是继续承认先前自有的土地,但前提是减租减息。左宗棠将一连串的田亩数报了出来,苏福省除了无主之地外,还有一半的土地掌握在一些富商、富户和富农、中农手中。甚至家中有百亩土地的小富农、中农占了数万户。
西殿承认这些人能够继续占有这些土地,这些人的代表人物就是许乃钊、黄春生这些人,由西殿户部统一核算丈量土地,然后收回满清的旧田契,由户部统一重新发放太平天国的田契。而核发田契的前提是减租减息,降低农者的负担。
西殿的减租方式大体原则和历史上民国进行的减租减息相同,不论任何租地、任何租佃形式均照满清前租额减低两成半,在和满清接壤区及敌占点线附近,可少于两成半减租,只减二成,一成五或一成。多年欠租应予免交,保障佃户的佃权。
减息其实也就是此前佃户欠租或有借贷交租的情形,西殿要求地主富户们降低利息,对于满清前成立的借贷关系,以一分半为计息标准,如付息超过原本一倍者停利还本,超过二倍者本利停付。
配合减租减息政策,左宗棠还念了细节章程《苏福省减租减息条例》,条例中明确了减租减息成果与地方官吏政绩挂钩,每个地方必须派驻工作队下到以基本卒为单位的人家监督减租减息政策的执行,每卒百户必有下乡工作队,各师帅一级的乡村户籍单位必须有乡公所处理减租减息的事务。各地方的乡兵团配合工作队的差事,但凡有阳奉阴违,不配合减租减息政策的富户、富农,各个乡工作队查实后便可上报户部。没收该富户、富农的田地。
苏福省这次统计的人口中,将近还有四百多万人口属于佃农,这些佃农没有自己的土地,都是依附富户、富农的土地过活,终日辛苦所得,大部分要供给地主,这是最不公平的。就苏州附近一带来说,农民所纳田租,最高的竟达收获量的七成,其他各地大概有六成归地主。地主收了这些粮食后。又有将近三成是用来纳粮的,余下的就是地主自己的。地主不但收租粮,遇到佃农交不起租粮的,地主也不会太过逼迫,他们一般会让佃农写下欠条。然后算上高额的利息,再一次盘剥佃农。很多佃农为了高额的租粮利息典当的典当。卖儿卖女的不在少数。
减租减息正是对应这种情况制定的政策。这个政策较为温和,虽然没有彻底改变地主剥削佃农的关系,但能够减轻佃农的负担,而大多数的富户、富农也能够接受。像黄春生这样的人,当时他带人起义就是他自己减免了佃农的租息,而官府却压榨于他。一气之下才起义的。减租减息是承认私产受到太平军保护前提下最大限度缓解土地矛盾的一种温和手段,现阶段太平天国初立,萧云贵觉得只能采用这个策略,才能最大限度的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对抗满清。假若实行更严厉的土改政策。那就会把很多人推到满清那边去。
而要保证减租减息的顺利实行,就要有强有力的政府手段来落实,乡官制度和乡兵制度可以很好的配合完成这项政策。历史上国共两边都搞减租减息,但国统区的减租减息始终不见成效,究其原因就是落实上出问题,国统区的官吏们很难像共统区这边一样,将工作组派到乡村去,在乡村的控制上国统区基本上是空白的,还是像满清时候一样,是由地方豪绅、宗族控制着乡村。因此萧云贵相信只要地方官和乡官、乡兵互相监督配合,再加上吏部监察司、钱江的情报司和童强胜白泽堂几个监察情报部门一起监管,他还是有信心靠着强大的军政实力完成这项政策的落实。
只要减租减息能达成,佃农的生活会一点点好起来,况且萧云贵还有另一手政策会逼得地主们对佃农要更好。
《苏福省田亩均制》的第三个核心就是关于土地买卖和征用。苏福省的无主之地名义上都是官田,虽然分给百姓,但均制中明确规定不许买卖土地,只能传给子女。虽然萧云贵等人都明白禁绝土地买卖是不大可能的,但在现目前来看,西殿必须禁止官田土地买卖。萧云贵不希望看到一些好吃懒做的人,在分到土地后,马上就把土地卖了,而地主、富商们对购买田地的**是永无止境的,这样一来难免不会出现分了地之后短短几年内,土地由集中在少数的地主、富商手中了,是以苏福省的官田是严禁买卖的,而且分地之后,一旦发现所分田地三个月内没有耕种,户部也会马上收回田地。
而自耕农、地主、富农手中的土地可不可以买卖呢?均制中规定是可以买卖的,但必须缴纳高额的土地交易税,缴纳土地交易税后,太平军的官府才会保护双方的权益,并且承认土地的所有人转变,否则也是可以当作无主之地没收。
开始很多人不理解,但左宗棠的解释就是,田地均制的核心就是将附着在田地上的一切收益最大限度的均衡过来,收取土地交易税到圣库后,圣库可以将这些钱财用于地方建设,等于是造福那些平穷的百姓,就等于是把富户、富商们的钱财变相的转给广大百姓。
接着就是土地征用,均制中规定,如果遇到官府、军队需要,政府可以通过赎买土地的方式购买富商、富户手中的土地,以满足国家、地方和军队的需要,赎买的地价按照时价收购。萧云贵这个征用赎买政策留下了一个活套,今后不论是军用还是民用的各种工厂、铁路一旦需要用地,可以收购土地。同时就算日后需要再分土地,官府也可以通过购买土地的方式购得土地。
对于这一条很多人不能理解,像吉文元等人就说,既然是官府、军队需要,大可无偿征收,为何还要出钱收购?他们还想着那句老话,率土之滨,莫非王土。
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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