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清虽死,但洪秀全无一刻不公开尊他。太平天国发布的敕令中,还是将杨秀清当作上帝的代言人和劝慰师,也常称东王封号。杨秀清有个弟弟逃过一劫,如今备受尊荣,位列王侯。1杨秀清的儿子都遭杀害,但为了保全杨家香火,洪秀全把次子天佑过继给东王做养子。洪秀全还指定太子天贵为耶稣的养子,这样耶稣在天上凡间便都能延续香火。2
西王萧朝贵有两个儿子还在人世,也身列上帝之孙。由于萧朝贵娶了天王的堂妹,所以被封为“天甥”。因此,萧朝贵的儿子就成了耶稣和洪秀全的外甥,上帝的孙子。由于萧朝贵英勇捐躯,所以在洪秀全发布的正式文告中,这两个上帝的孙儿名列天家之首。3
在1856年的腥风血雨之后,浮现了信心与信任危机,洪秀全除了以孩子和死者构建一个由婚姻和上帝后裔所组成的核心亲属圈子之外,也回头去找家族中的成年人寻求安慰和支持。他觉得最信得过的是自己的两个哥哥:洪仁发和洪仁达。1850年,他们携家带眷,冒险从官禄来到紫荆山团聚,此后便支持洪秀全,忠心耿耿。当初的五位封王,如今只有石达开一人还活着,洪秀全便再次封王,加封自己的两个哥哥来填补空缺。洪仁发封为“安王”,洪仁达为“福王”。为了不让石达开感觉委屈,洪秀全又将石达开从“翼王”升为“义王”——因为“翼王”封号与最早加封的东、西、南、北四王相比,总有些贬意。石达开竟然拒绝受封,令洪秀全颇感为难,于是又想了一种两全其美的办法:石达开仍称“翼王”,但洪秀全又加封他为“圣神风”,地位堪与昔日的杨秀清相比,而洪仁发、洪仁达自成一格,地位仅次于原有诸王之下。4
折中之计,无人欢喜。石达开认为洪仁发、仁达不堪重任却享有大权,心中不平。而洪仁发、仁达则把石达开当作旧势力的残余而怨之,想尽办法来削弱他的权力。石达开在1857年有近半年的时间算是管着南京一带,但如此掌权却是孤独的,他的家人都已不在,据说他一人独居,不接受口信,凡事都以文书请示。他在晚上批示,翌晨再由侍从将之张贴在王府外墙上。5李秀成对这段期间南京的情况知之甚详,他后来回忆:“翼王回京,合朝同举他提理政务,众人欢悦,主有不乐心,专用(他的哥哥)安、福两王……主用二人,朝中之人甚不欢悦。此人又无才情,又无算计,一味古执,认实天情,与我天王一样之意见不差。”据李秀成所述,石达开之所以被迫离京出走,就是洪仁发、仁达的“猜忌和挟制”,致使“朝中无人掌管”。6
1857年夏天,石达开平和离开南京,带走了最忠于他的部队。石达开并没有明言他对洪秀全的两位兄长有何反感,而他对天王的忠诚似乎也未受这两人作为所影响。石达开沿途张贴布告,称他离京乃是想继续西征,扩展太平天国势力,以“勉报主恩仁”。石达开对于他离开的真正原因含糊其辞,这看在知道前因后果的人眼里,自是心里雪亮,但其他人可就不明就里了:
真天命太平天国圣神电通军主将翼王石:自恨无才智 天国愧荷恩惟矢忠贞志 区区一片心上可对皇天 下可质古人去岁遭祸乱 狼狈赶回京自谓此愚忠 定蒙圣君明万事有不然 诏旨降频仍重重生疑忌 一笔难尽陈用是自奋励 出师再表真力酬上帝徒 勉报主恩仁7
石达开一去不返,洪秀全立陷困顿,用李秀成的话来讲,就是“人心改变,政事不一,各有一心。主上信任不专,因东、北、翼三王弄怕,故未肯信外臣,专信同姓之重”8。
然而官军却未能利用太平天国的内在缺陷。官军围困南京的大营已毁于1856年的战役,士气低落,粮饷不足,而且又有二事分其心力:一是捻匪在华北势力滋长,切断了朝廷与南方的交通线,使得官军几乎无法协调进攻天京;一是朝廷因洋商长住广州,对外国商品的关税以及外交使节常驻北京等问题,而与英国有再启战端之势。捻匪使朝廷无法仰赖大运河来向北方补给,英国海军也从海上切断了南北的交通干线,使得华南、华中的地方将领只得自定策略,来对付太平天国。9
从咸丰内务府的财政记录来看,朝廷竟然如此困窘,实为不可思议:丝绸瓷器应是皇家荣耀象征,如今停止订购;取消给满洲储备旗兵及其家庭婚葬事宜的补助;熔化“金钟”——其成分只有十分之三的金,另有二分之一的银、五分之一的铜——制成一百四十克至四百二十五克重的小金锭,以之购买粮食和必需供应品;熔化铜制祭器和佛像来铸铜钱。朝廷还强令官员按爵位和官秩捐助,若干衙门裁减冗员以节省俸禄开支,取消修缮宫廷建筑的专案。10到了1857年,连一些正黄旗的家庭也近乎挨饿,每月只有几公斤的救济粮。皇帝允许旗兵自立钱庄粮仓,想以此庇护这些武将免受物价狂涨的影响。11即使如此,官军也仍有可能一举敉平太平军的,但官军却不断重申,凡是掳获在广西时即加入太平军的老长毛,就地处死,绝不宽宥,那些太平军将士就算对天王有二心,也不想坐以待毙12。
李秀全心里觉得被洪秀全“专信”的“族人”不只有洪仁发、洪仁达,洪秀全的妹妹,正宫赖氏的族人,还包括洪秀全大哥的八个儿子和二哥的两个儿子。洪秀全除了有两个儿子过继给耶稣和杨秀清为养子之外,另有两个年幼的儿子和八个女儿,系由洪秀全各个小妾所生,有些小妾已成婚——不过有几门婚事是幼时就已订了,成婚时还未成年,也没有与丈夫同住13。还有数十名来自官禄及粤桂等地的洪家子侄,其中有不少是在太平天国起事之初,就长途跋涉来到紫荆山的,有些则是后来官军到洪秀全老家毁洪氏宗祠、祖坟,捉拿、敲诈洪氏族人时被迫出走的。从1856年、1857年开始,洪秀全新编了《洪氏宗谱》,封之以尊衔。14
洪秀全在规定高官所能拥有的妻妾一事,倒是颇为宽宏:东王、西王各可拥有十一名(这是他们实际拥有,还是死后才有的荣耀则不得而知);其他封王和洪秀全的兄长可有六个;高官可有三个,中级官员两个,小吏和一般人一个。有些人可能对这套规定感到失望,洪秀全的解释是:“别生嫉。天父造亚当,使他与夏娃联结,一夫一妻,这原本是然。”但之后上帝和耶稣降临谕世时,“恩准朕多娶妻妾”。夫妻同房禁令在1855年撤销后,对于娶纳不合其身份者,亦不溯及既往:“此谕前,多娶不合规定者(或纳妾者),朕不往究矣。”15
东王对于天王府中事务多所干预,如今东王已死,天王可照自己的意思来管这个由宫女组成的大家庭了。天王府位于南京城中心,自成一体。在紫禁城里,服侍皇帝妃嫔、处理日常杂务的是太监,没有去势的男子严禁入宫,只能在外宫署理衙务、戍卫皇宫。太平天国没有太监,因此,天王内宫全由女性在洪秀全监督下任事。宫中女性近两千人,主要分为三类:女官、女侍从和洪秀全家中女眷,包括洪秀全的母亲、岳母、正宫赖氏以及洪秀全在从紫荆山到天京漫漫途中迎娶的众多妃嫔。根据天贵的说法,洪秀全在南京的嫔妃有八十八名之多。16
1857年,按虚岁的算法,洪秀全的儿子天贵已九岁了,洪秀全认为他已不能住在内宫了,于是就给他娶了四名妻子,将之送到外宫去住,甚至禁止他看望母亲和妹妹。有时天贵思母心切,便趁父亲朝务繁忙,溜回内宫看望17。洪秀全对子女的举止立了严格规范,要他们牢记在心:男孩四岁就不准与姐姐过于亲密;七岁就不能与母亲或其他妃嫔同床;必须距离姊妹三米以上;要学会自己洗澡;到了九岁,甚至连祖母、外祖母也不能看望。而姊妹也必须和他们分开:女孩五岁之后就不能再碰弟兄;九岁之后就须终日与女性为伴,连弟弟也不能见。18
洪秀全把儿子天贵“逐”出伊甸园式的内宫后,又给宫中各个等级的女性定下规章。这些规章琐碎而细密,散见于五百首洪秀全所作的叨絮诗文之中19。在宫中不准哭泣,不准愁眉苦脸,不准如狗吠一般尖叫怒吼,不准嫉妒20。人人各司其职,便秩序井然21。未经批准,不得擅自活动,铜锣一响就要点名应卯。夜里宫门要上锁,守夜则四处巡逻22。虽然报时打更须用锣鼓,但任何巨响或骤起之噪音都会让洪秀全心神不宁,故他自是不喜锣鼓。但洪秀全却喜欢听管风琴圆润悠长的声音,他在南京见到一架,便送进宫中,风琴不用时,他还要上锁23。洪秀全最喜欢的还是古琴那种柔和哀怨,对他来讲,这乃是太平天国景象升平之声;宫中每至黄昏便奏琴,至午夜方歇,宫女闲暇无事时,都要学着弹琴24。
在洪秀全的宫中,事事皆须清爽整洁,以免有火灾疫病之虞。宫中曾有过麻风疯,使人“脸肿、变黑、身体腐烂、肮脏不堪”。宫中不得堆积垃圾;每次轮班都要清理痰盂;不得让飞虫接近洪秀全,尤其是在晚上。两个宫女用扇子为他驱赶飞虫,一个扇头、一个扇脚;扇子须离洪秀全一个手掌以上,不得碰到他25。浴室则是另一个纤尘不染、井然有序之处,女性若非当班,都不得进浴室;若要使用,都得登记,俱道实情,不能隐瞒26。
洪秀全入浴时,宫女总是准备四条香气浓郁的干净浴巾,以丝制成,有黄有白,若是天气寒冷,浴巾还要热过。他的手帕、汗巾、面巾、须罩总是干干净净,定期更换27。一组侍奴负责清理他的上半身,另一组则照顾他的下半身。有给他剪胡子,有给他梳头束发,有给他擦鼻子,有给他整理脚和下体,有的给他细心清洗“肚脐附近”部位28。两个侍女每天清晨负责为他穿衣,可以站在他面前,面对着他,但是目光不能高过他的肩膀,更不能直视他,其他宫女亦然29。她们给他穿外袍,想法子套上衣袖,再把绣了花的领子抚平,但是绝不能碰他的脖子。宫女要从背后给他戴上帽子,帽子须端正30。
宫中女性一起床就要漱口,以保持清新宜人的气息,她们还要细心清洗眼圈31。她们的手也要保持干净。绝不可修拔眉发,不能穿奇装异服,不能缠足,但头发须梳理整齐,戴正发髻,衣衫鲜亮整洁,佩带饰花32。一如洪秀全所言,漂亮并不重要,耶稣或天父何时嫌过丑女?梳妆整洁才是要紧33。
洪秀全若在御花园走动,无分昼夜,侍女要注意他的衣服够不够暖,甚至要搀扶他走稳。洪秀全若想乘车舆游园,欣赏花鸟,她们就得拉着华丽的御辇,时刻小心颠簸,轻步慢行,保持距离,还要记得车头向左转时,同时要拉车尾向右转。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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