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那些在几十万年前甚至上百万年前走出非洲的人类远祖都在这几次冰期中灭绝了,只有那些选择留在非洲的人活了下来。在残酷的冰河期里,是非洲温暖的气候庇护了他们。走出去,灭绝;再走出去,再灭绝——这个循环了许多次的魔咒直到七万年前人类又一次走出非洲才被打破。这一次,那些远行者成功了。最终,他们的后裔带着在异乡铸造的武器杀回了非洲,奴役这片曾经的伊甸园。马里安是个病人,但是如今每天折磨他的病魔恰恰就是当年拯救了他的某位祖先的天使。马里安曾经同我说了很多话,但我当时并没有理解那些话的真正含义。而现在我总算明白了,马里安·恩古瓦比,还有绿色伊甸园,其实就是复仇者。他们想借着大冰期,占据赤道的宜居地区,把别人加诸给他们的苦难统统还回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而像你和许保罗这样的人,则是希冀在灾难到来时得到一块让自己和家人能够生存下去的乐土。”
“我必须承认,你的分析基本正确。”俞康点点头,“你们这次虽然摧毁了绿色伊甸园的部分组织,但在那些同我们合作的国家里,我们的乐土仍然得到了保护,伊甸园将安然度过冰河期。所以,我并没有什么遗憾。”
“你看过《渔夫的故事》吗?”杜原突然问道,脸上露出冷酷的笑容。
“你说的是那个阿拉伯童话?”
“如果我告诉你,这个童话其实是‘拂石猜想’的一部分,隐藏着‘拂石猜想’的一个重大秘密,你会相信吗?”
“你不用故弄玄虚,那就是一个童话而已。反正‘拂石猜想’是你提出来的,你想怎么说都行。”
“瓶中的魔鬼原本被所罗门的封印所镇压,但是,某天一位渔夫却打开封印放出了魔鬼。你想想看,从‘拂石猜想’的角度看,这个恶魔指的是什么?”
“是冰期?”俞康虽然不想回答,但还是没有敌过自己的好奇心。
“错了。”杜原否定了这个答案,“冰期并不是恶魔,实际上从另一个角度看,我们能够生活在具有大冰期的宇宙区域其实是一种幸运。”
“你在开玩笑?”俞康满脸的不解。
“这不是我提出来的观点,是我在一位……先行者的笔记里看到的。他说因为银河系天年尘云的存在导致了地球的冰期,但是宇宙尘云的稳定存在其实有着极为苛刻的条件。银河系是一个古老的旋涡星系,在旋涡星系外围的旋臂区,引力的作用变得比较弱,这才可能让天年尘云一直相对稳定地存在了上百亿年,否则它早就在引力的作用下被其他星体瓜分殆尽了。”
“但这也称不上是幸运吧?”俞康反诘道,“非要说幸运,也只是对尘云自身而言。”
“太阳系离银河中心约三万光年,这正好是天年尘云的影响区域。那我们假想一下,如果太阳系不是处于旋臂区,而是位于银核区,那里由于恒星密集,宇宙尘云不可能长期存在,自然也就不再有冰河期。但是,也正因为那里的恒星非常密集,类似超新星爆发的巨型灾难将以比现在高出万倍的频率出现。不过,在那种情况下,人类根本不会担心什么灾难了,因为在那些宇宙区域诞生的生命体根本就没有可能生存并进化到拥有智慧的阶段。”
“既然瓶中恶魔不是大冰期,难道是二叠纪尘云?”
“你又错了。如果瓶中恶魔是二叠纪尘云,那所罗门的封印就根本没法解释了。”
“那……我不知道了。”俞康索性放弃。
“我给你一点提示吧,在这个奇特的故事里,渔夫才是大冰期,是渔夫打开封印放出了恶魔。”
“你的意思是,大冰期并不是最后的灾难?”俞康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到了大冰期中期之后,也许赤道的陆地还没有被冰川覆盖,但是从两极到温带甚至到亚热带地区,会有大量的海水被冻结并堆积到陆地上。学术界一般认为冰期时的海平面可能下降一百四十米至一百六十米。但实际上,当冰河期烈度进一步增强,海平面完全可能下降三百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俞康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难道,所谓的所罗门封印指的是……海洋?”
“你终于明白了。世界上最大的火山大塔穆火山位于日本以东一千六百公里的太平洋海底,占地面积达三十万平方公里,仅比太阳系最大的火山火星奥林帕斯火山小四分之一,而这样的巨无霸最初却是由洋底的一条裂缝喷发而成。”杜原像是在宣判着什么,“地球上某些高原地区的地壳厚度可达七十公里以上,而大洋中心万米深处的底部,地壳厚度却只有区区几公里,显然大洋底部是火山最多最集中的区域。如果大冰期导致海平面急剧下降,那么原先被巨量海水的压力所封印的火山群落将集中爆发,被蒸发的海水裹挟着数以亿吨计的火山灰冲上几万米高空,给冰河期的地球再笼罩上一层经久不散的黑纱……这是一个恶性循环,魔瓶一旦被打开便再也无法封闭。火山灰导致气温继续下降,气温下降导致海平面降得更低,由此再引发更多的火山爆发,地球将成为一片冰火交织的炼狱——那便是全人类的末日。”
俞康闭上眼没有说话,只有胸口剧烈起伏着。
“现在你来告诉我,到那个时候,你们的伊甸园,你们的乐土,又在哪里呢?”杜原露出狰狞的笑容,恶狠狠地说,然后扔下呆若木鸡、失魂落魄的俞康,头也不回地离去。
站在过道的窗户前,杜原有些贪婪地环视着阳光下的世界。这里是国安部门在北京郊区的一处办公地点,环境优雅而清静。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出于安全考虑,杜原基本都待在地下基地,而现在,随着绿色伊甸园组织被破获,他终于可以恢复在阳光下的部分生活,哪怕只是暂时的。杜原静静地站在阳光里陷入回忆,任凭时间悄悄流逝。
“领导就是领导,还是靳豫北高明啊,知道以毒攻毒。我说嘛,对付这种臭知识分子啊就只能靠你们这样的……呃,香知识分子。”何阳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笑嘻嘻地凑到杜原面前,“你出来后,这家伙闷了半天,然后竹筒倒豆子,全招啦。”
“哦,那我的任务完成,我可以走了吧。”杜原很冷淡地说。
“当然,我马上安排人送你。不过,俞康说要单独跟你说件事情,他说这件事只涉及你,跟其他人无关。”
重新进到那间审讯室,映入杜原眼帘的俞康虽然疲惫,但精神上却似乎放松了许多。
“你找我还有什么事?”
俞康没开口,只拿眼睛扫了眼旁边的何阳。何阳只好关闭了监控,讪讪地退出去,露出一脸的不满。
“我这里有一个网络文件分享地址,还有提取密码,麻烦你记下来。”说着话,俞康报出了一个长串的地址。
“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会知道。”俞康说完话就闭上眼睛,不再搭理任何人。
37.雪山之殇
坐在基地的办公桌前,杜原点开那个地址,输入提取码,结果他发现里面是一个叫作“人生若只如初见”的MOV格式文件,这是种很常见的数码相机拍摄的视频。
画面里出现的竟然是文婧。她离镜头很近,挡住了背景,只能看到屏幕上方一缕湛蓝的天空。
“杜原,是你吧。我知道此刻你正注视着我,想到这一点让我很开心。当你见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应该有结果了吧。也许绿色伊甸园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又或者,它已经被毁灭。
“你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是的,我是绿色伊甸园的执法者。当初我接近你,是因为情报显示你有可能就是拂石,哦,我们称你为告密者。
“你肯定好奇我为什么会加入绿色伊甸园,其实原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绿色伊甸园十一位长老之一的马太便是我的父亲,他是一名印第安孤儿。我父亲的华人养父母给了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和良好的教育,让他成了一名医术高明的大夫,挽救过很多人的生命。我的母亲是华人,大家都说我同母亲长得很像。
“幸福而平静的生活没有永远持续下去,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父亲加入了一个有些神秘的印第安人组织,经常同那些人聚在一起开会。那时我大概六七岁的样子,有一次我趁晚上没人注意溜了进去,结果看到在会场前方的高台上站有一个身着传统印第安服饰的老人,他举起双手声嘶力竭地控诉说:‘他们就是恶魔,他们强占了我们的土地,屠杀了我们的祖先。恶魔们甚至制定了屠杀印第安人的赏格。”
“当时听着这些话,我吓得大哭起来,父亲这才发现了我。他抱起我说,这是在演话剧,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干出这么可怕的事情呢。我相信了他的话,于是我靠在他的怀抱里看完了那出‘话剧’。直到长大后我才明白,原来当天那位台上的老人并不是在演话剧,而是在陈述曾经发生过的血淋淋的事实。
“好了,接下来的事情你大概也能猜到。当绿色伊甸园开始在美洲发展时,我父亲所在的组织义无反顾地加入了进去,成了绿色伊甸园的一个分支。后来我也成了组织的一员,在组织里第一次系统地思考了祖先的命运,思考了为什么新旧两个大陆的碰撞会流那么多的血……印第安人是除爱斯基摩人之外所有南北美洲原住民的总称,几万年前的第四纪冰河晚期,大幅下降的海平面让原本波涛汹涌的白令海峡变成了一座可以通行的陆桥,我的祖先们第一次踏上了美洲大陆,并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辉煌灿烂的文明。后来发生的事情正如那出‘话剧’里演的一样,‘高贵’的白人们到来了,从那时开始,印第安人的鲜血染红了这片大陆的每一寸土地。”
画面上的文婧在讲述时露出淡淡的笑容,并没有太多的悲戚,但那笑容里却也没有快乐,更像是一种礼仪。这时镜头朝下方滑动了一下,杜原看到文婧穿着一件火红的登山服,他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同你在北京后海吃饭那次是组织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一包烈性毒药当时就藏在我的手心里,许保罗的刺杀只是候选方案。其实你刚到北京不久,组织便确定你就是告密者拂石,至少也是最可能的人之一,于是给我下达了命令。你肯定不知道,当你在酒店的阳台上第一次接入‘强观察者量子光斑’系统时,我就站在你的身后,手里握着一柄巴克650军刀。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把刀,它曾经沾过恶魔的血。
“当然,我最终没有动手。后来我曾经无数次地回想当时的情景,但直到今天我也无法准确解释我的行为。如果你真的是恶魔,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朝着你的心脏刺下去,就像我曾经做过的一样,但那一刻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你同恶魔联系在一起。我就那样僵直地站立在你身后,回想着同你相处的那些时光,内心里千回百转,直到天边露出晨光。
“组织的纪律从来都是严酷而公正的,我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惩罚。以安德烈的权力,他无须请示就可以处置一名执法者。但不知为什么他犹豫了,他把我交给了长老院,交到了我父亲的手中。父亲并不能赦免我的罪过,但是他给我争取到了一个机会,让我可以自己选择……怎么死。”
文婧脸上的笑容变得灿烂起来,镜头拉远了些,杜原一眼就认出了文婧背后的那座著名的山峰。梅里雪山位于横断山脉中,被藏传佛教尊为八大神山之首。南北走向的横断山脉像一条通道,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沿峡谷可以深入到山中。受印度洋气流影响,梅里雪山的冰川属于海洋性冰川,运动变化速度很快,导致冰层非常不稳定,极易发生毁灭性雪崩。正是由于这些原因,海拔六千七百四十米的梅里雪山主峰才成为至今尚无人登顶的“处女峰”。
“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选择。”文婧的语气里带着快乐,“现在是夏天,由于梅里雪山的冰川是海洋性冰川,夏天是冰川最不稳定的时候,从没有人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攀登梅里雪山。但是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只能在这个最不适宜的时刻向着心中的神山进发。到现在为止一切还算顺利,我现在的海拔是四千九百米。为了节省体力,这架摄像机只能留在这里了。好啦,亲爱的坏蛋,为我祝福吧。”
文婧在画面里轻轻挥了挥手,然后便转身洒脱地离去,渐行渐远,很快成了雪地里一个不起眼的红色小点。杜原盯着播放画面右下角的那个日期,急速地打开电脑上的搜索引擎。然后他的目光定在了一条新闻上:中新网8月13日电,据美国NBC报道,梅里雪山13日发生雪崩,造成一名违禁登山者和一名夏尔巴人向导遇难。
杜原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淌出来。摄像机仍在工作,画面中的红色小点正在倔强地朝着目标挪动。在如洗的蓝天下,耸入云霄的卡瓦格博峰庄严矗立,静默无言,像一座壮丽无匹的墓碑。
尾声 太阳坠落
北京市五棵松,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
谁都不知道是什么让病人竟然坚持到了今天。按照最权威的医生的断言,病人在三个月前就应该离开这个世界了。其实并不需要什么专业的知识,任何人都能看出生命早已厌倦了这具躯体。他其实并不算太老,病历上写的是六十五岁,但是年龄与死亡的距离并不成严格的反比。几年来,他整日平躺在病床上,除非有人翻动,他不会有任何动静。几根粗粗细细的管道插进这具躯体的几个孔洞,提供给养,排出代谢物。看不出病人有任何难受的表现,感到难受的是看到这一切的人。虽然安乐死已经通过立法,但却并不适用于这位病人,因为他有一个重要的指征存在,通过仪器能够测出他的脑电图与那些脑死亡的人存在不少差别。按照医院最权威专家的看法,病人其实是陷入了昏迷当中。他虽然一直没有苏醒,但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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