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一点,应该算不上珍贵吧。”
冷淮点点头,“我们需要它来做教学用。”
“你们看是不是这个?”向导突然在不远处喊了一声。他站的地方要低上七八米,已经是矿坑真正的底部了,他大概是跑到那里去方便的。
冷淮和杜原跟过去,向导指着最下面一块嵌在石壁上的突起物说:“我觉得有点儿像……”
杜原用地质锤轻轻敲下一块,和冷淮拿出放大镜分别观察了一下,然后抬眼望着对方。这种眼神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困惑。向导发现的这块矿石当中有明显的条状结构,同七节化石很相似。虽然仅凭简单的野外设备还难以判断它所属的门类,但从形态看,它应该也是某种生命的遗迹。但是,这又该怎么解释呢?矿山被切割得很规整,可以清晰地看到岩层的走向。虽然到处都有起伏的褶皱,但是这一片的地质分层却相当明晰。换言之,如果阿古旺没有记错,发现七节化石的地质年代是震旦纪晚期,距今约七点五亿年,而从那个位置再深七八米之下,按照粗略的估算还可能早两到三亿年,那岂不是在距今十亿年前就曾经出现了这么复杂的生命!
阿古旺有些意外,“这里也有?”他四处仔细搜寻,过了半天折回来说,“没见到其他的了。不过我记得当年那个中国人也曾经下到过这里,带走了不少样本。”
像是一道闪电划过,杜原刹那间明白了——当年江哲心带走的不仅仅是震旦纪化石,还包括其他各个地层里的标本。也就是说,江哲心有意识地搜寻了各个地质年代的样本,然后用他自己的办法分析组织所有的线索,找出它们之间难以捉摸的关系。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江哲心会收集那么多的化石标本,实际上,这些不起眼的石头就是他主要的研究素材。在SKA诞生之前,江哲心能获得的直接观测数据极其有限,他的研究一定充满了困难,就如同爱因斯坦创制广义相对论时,也因为没有什么可依靠的实验数据而备尝艰辛。江哲心能凭借的就只有镌刻在这些古老石头上的简单而粗糙的信息,加上他自己最深最远的思考。地球自诞生以来,已经被太阳牵绊着绕行银河系中心近二十次,也就是说,地球历经了近二十次银河天年。在长达四十六亿年的流浪生涯中,地球曾经抵达六万光年之外的银河彼端,曾经目睹另一处银河旋臂中壮丽恒星的覆灭,曾经承受过妖异的中子星掀起的狂暴脉冲辐射,也曾被游荡宇宙空间的孤星撞得气息奄奄……地球的躯体上记载了这漫长岁月中发生的一切。时光虽然是世上最缥缈轻忽的东西,但因为它亘古长存,反而成为了宇宙间最锐利的刻刀,留下了关于真相最深的痕迹。
循着时空的经纬,这颗生命星球在广袤的银河系已经漂流得太久太久,遗留的痕迹过于杂乱无章,以至于要将它们在某个智慧生物的大脑里还原成正确的拼图,竟然需要等待整整三十八亿年的时间……
这时冷淮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接听了几秒钟后,脸色猛然一变。冷淮拉着杜原来到僻静处,用中文对他说:“从卢萨卡机场回酒店的路上,汽车发生爆炸,张司长和李欣当场身亡。”冷淮停顿了一下,“应该是针对你的。”
杜原惊呼道:“他们又来了!”
“知道我们到马拉维来的只有很少的人,农业部方面根本不知道你和我的真实身份背景。现在上面正在清查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靳豫北同志刚刚下了指示,我们不能再回赞比亚,直接从加蓬回国。现在我们同美国等多国的合作正在深入,你是其中很关键的环节。显然,有人不愿意看到这一幕。”
“可有谁会这么做?在人类面临生死攸关考验的时候,有谁会阻挠合作的开展?”杜原不禁语带悲戚。他同李欣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一直同这个面冷心热的年轻人比较合得来,在北京李欣还救过他一命,没想到……
冷淮摇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性有很多,也许是某些个被排斥在计划之外的国家心有不甘,又或者是对‘太平门计划’有不同意见的国家或集团采取的行动。只是,你在这里的研究工作可能要提前结束了。”
“哦,我已经拿到了需要的东西。”杜原轻声说道,“我们离江哲心……很近了。”
29.十一门徒
意大利罗马城北面某农庄。宽阔的台伯河从旁边静谧流过,正午的田野里看不到什么人,隐隐地从遥远的梵蒂冈城传来一阵钟声。一辆老式福特轿车从远处驶来,一直驶进农庄的车库。下车的人全身笼着黑袍,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向地下室。
地下室里没有电灯,只点着十来根蜡烛。加上刚进门的那一位,屋子里站立着十一个人,面孔在黑袍的阴影中若隐若现。
“安德烈,你总算到了,就差你了。”一位矮个子黑袍人打破了沉默,他说的是西班牙语。
“对不起,马太大人。我今天从旅馆出门后发现有辆车一直在我后面,我怕有人跟踪。”安德烈回答道,竟然是一口纯正的汉语普通话。看来这里的每个人都佩戴有计算机翻译系统,以方便彼此交流。
“后来呢?”
“应该是我多虑了,那辆车在后来的一个路口离开了。但这时我已经绕了很远。”
那个叫马太的矮个儿黑袍人沉吟了几秒钟,“你做得没错。小心点是很有必要的。这方面你们东方人总是比我们更敏锐。”
“谢谢大人体谅。”安德烈说,“最近我负责的目标清除任务中,有一个失败了。虽然主的忠诚的仆人用生命坚守了秘密,但对方的警惕性大幅上升,现在我们的行动不得不受一些限制。”
另一位体态臃肿的黑袍人插话道:“殉道者许保罗的事迹我们已经明了,他的灵魂已荣升天堂,与先贤同列。”
“谢谢你,彼得大人。”安德烈微微躬身,“许保罗是我们的楷模。”
“时间紧迫,我们进入主题吧。”彼得说,“现在异端的力量正在纠合,他们要阻止我们回归并守护伊甸园,他们正在将人类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回归并守护伊甸园是上帝的意旨,也是人类既定的命运,我们绝不会容忍任何人破坏。”说话的是角落里的一个黑袍人,烛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说话时能看见森森的白牙。“《新约全书》和《旧约全书》这样的异教伪经几千年来一直诋毁说上帝将人类逐出伊甸园,却不知仁慈的主从未这样做过。真相是人类自以为可以凭借智慧主宰世界,擅离了伊甸园。人类因为疏远了主的怀抱而堕入有罪之地。为了纠正世人的偏见,我们在世界各地刊行了《正约全书》。而现在,我们将同所有的觉悟者一起,重归主仁慈的怀抱。”
“腓力大人说得对。”彼得有些激动地高举起双手,像是擎住一样无形的重物,“只有回到伊甸园才能保证人类的生生不息,这是上帝创世之初定下的法则。在过去的一百万年里,主赐给我们的乐园至少五次挽救人类免于全体灭绝的命运,但绝大多数愚蠢的世人对此却毫无所知。而少数对此有所察觉的世俗精英,却以为凭借人类现有的所谓科技能够改变上帝的安排,这是多么狂妄而悖乱啊!”
“愚妄的世人啊……愿主宽恕他们。”十一个人同时低声祷告。
马太拿出一页纸,“这是各教区最新的信众人数统计,其中很大部分信众来自曾经的基督徒。”
马太说完便将纸张交给众人传阅,一群人沉默着履行了这一流程。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彼得说,“天年的发现者已经现世,愚妄的世人正在不惜一切代价阻碍人类的回归。我们作为上帝忠诚的信徒,将与一切邪恶力量拼死抗争。”
这时,一名一直没有说话的黑袍人突然开口道:“我有一个问题。”
“雅各布大人,你请问吧。”彼得说。
雅各布稍稍迟疑了一下,说:“相比各位大人,我晋级长老会的时间是最晚的。有个问题已经困惑我一段时间了,我在想:天年的发现者会不会是先知?如果他是先知,我们对他不利会不会违背主的旨意?”
“他不是先知,他是犹大!是可耻的告密者!”彼得斩钉截铁地说,“天年本是上帝早有的安排,是引导迷途的人们回归伊甸园的线索。告密者发现天年的存在不是因为对上帝的信仰,而是凭借所谓智力的推演。如今的人类对智力的迷信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创制了无数肮脏下流的奇技淫巧。他们崇尚所谓的科学,以为自己借此就会变得无所不能,可以擅入宇宙间的禁地。但是,他们所崇尚的科技却将核弹、生化武器之类本应只存在于地狱中的魔鬼带到了人世间。顺着这条路,人类必定走向最后的灭亡。”
“我明白了。”雅各布微微颔首,“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选择回归的人类太多,伊甸园能够容纳下吗?”
“当然不能。”彼得冷冷地说,“对于回归者,伊甸园将会进行严格的甄别,只接收其中那些对主最为虔诚的信众。他们将同我们一道共建乐园,使人类得以万代长存。”
“那是否意味着有很多人将在乐园外……死去?”雅各布接着问。
“我来告诉你吧。”马太插话道,手里拿出了另一张纸,“异教徒称即将到来的嬗变为‘天年危机’,我这里有关于他们制定的各种应对方案的简介,不管施行哪种方案,最终死难者的人数都是天文数字。而异教徒的所谓拯救方案都是基于他们自己的臆想和推测,他们并不清楚结果到底如何。而我们却是很明确地知道,回归伊甸园的人必能得救,一百多万年的人类历史已经确凿无疑地证明了这一点。异教徒制定的方案是一场没有把握的豪赌,他们一旦输掉,人类作为物种将不复存在。而只有回归伊甸园,才能确保人类薪火相传。”
“我们接受主的安排,顺应宇宙的演变。”彼得接过话,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高亢,“而异教徒却妄自尊大地想要篡改既定的命运,甚至不惜冒险赌上人类的一切。阻止他们,是我们首要的使命。我们将带领迷途的世人克服重重困难,回归美丽神圣的伊甸园,那是我们的生息之地和安魂之所。主与我们同在!阿门!”
“阿门!”十一个人齐声应和道。
30.有限复仇者
这是那种很普通的小区,得有二三十年的历史了,远不如近些年新建的楼盘精致,但基本的活动设施还是齐备的。晚上七八点钟,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小区空地上照例被跳舞的中老年妇女占据着,喇叭里放着属于她们那个时代的老歌,在歌声中,她们脸上流露着满足的笑容。
孔青云远远地跟着前面的那个身影。其实孔青云手头有一个地址,他曾经往这里寄过书,有门栋楼号什么的,但这里的房子在昏暗的天色中看起来都是千篇一律的模样。一直等他看见前面那个身影拐进楼道,他才从旁边的墙壁瞥见了记忆中的那个楼号。
吴新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那道目光,只是机械地挪着步子回家。高考的成绩还没有出来,但是根据标准答案,他估分的结果很不理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曾经轻而易举就能取得很好的成绩,学习也觉得轻松,甚至还能腾出一些时间看喜欢的杂书。但到了高三下学期,随着那个日子的临近,自己变得越来越紧张。这样的情况渐渐变得不受控制,父亲的期望使得情况变得更加糟糕。其实自己比以前更加努力,不仅戒除了所有无关的课外书,甚至连最心爱的科技论坛也放弃了,但现在却是这个结果。父亲天天在家盼着成绩公布,却不知吴新现在最害怕的就是这个。今天他接到学校的电话,让他到南京军区总医院检查身体,结果到了那里才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接受检查。吴新打电话问班主任怎么回事,结果班主任说是校长亲自交代的,让他服从医院的安排就行了。然后吴新只记得一个神情严肃的医生给自己打了一针,过了一阵儿之后,自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段的通道很窄,不能行车,偶尔走过去两三个人,对于在这里伫立的一张生面孔也并没有太在意。孔青云在楼道边的空地上点燃了一支烟,其实这个时候他也抽不出烟是什么味道,倒是心头五味杂陈。今天他动用了特殊的关系,给吴新安排了一个小手术。孔青云现在还记得南京军区总医院的那位医生在听到自己的要求后的表情,如果不是由于自己的来历无可置疑、绝对可靠,对方一定会马上报警的。在不履行告知义务的情况下取出一位十九岁高中生的生殖细胞,哪位医生听到这么诡异的要求后能不吃惊呢?
孔青云来到这里,只是想多知道一些关于吴新的情况。他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他生活的环境是怎样的,他平常和哪些人交流……以前的孔青云对于所谓的“天才”是颇不以为然的,他觉得很多事例都被夸大了。但现在,孔青云知道自己遇见了其中的一位。他同吴新的交往始于一家科技网站,当时他以ID“青云渡”发表的帖子引起了吴新的注意,大家的交流很愉快。后来两个人相互通过几封电子邮件,而正是在其中的一封邮件上,吴新提出了超流体纤维理论的雏形。而后来孔青云在写那篇论文时突然想起这个算得上新颖的观点,于是便做了一番计算加工之后用到了论文中。孔青云那时把吴新当作一个热心的粉丝,有一次吴新提到想要一本书却到处都买不到时,孔青云还特意找出自己的那本寄给了对方。也是因为寄书的关系,他才知道了吴新的真实姓名和地址。
一阵灼痛从手上传来,孔青云忙不迭地扔掉烟头。我是个可耻的懦夫,他在心里想。曾经不止一次,孔青云都有说出一切真相的冲动,但最后他还是没有那样做。他很害怕重新回到平庸的人生当中。没有多少人能够有机会站到人类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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