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看来这部手机有自己的信号途径。
孔青云试着拨通家中的电话,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问道,“谁呀?”
“爸,是我。”
“青云啊!”老人高兴起来,“怎么想起打电话回家啊?有什么事情吗?”
“哦,没什么事,就是打电话问候一下。”孔青云连忙解释。他这才想起自己打电话回去的时候的确不多,一股内疚浮上心头。其实他鲜少打电话是有原因的——父母总是催促他的婚事。山东济宁不算大城市,一般来说,小地方的人结婚都比较早,孔青云那些在当地的同学早都当上爹妈了,这就难怪父母亲着急。
“你这趟差要走多久啊?”
“哦,还要一阵子。放心,有时间我会回来看你们的。”不知怎么的,孔青云眼泪流了下来,反正现在偌大的原野上就他一个人,没人看到。以前他常常是随意给家里打个招呼就一走几个月,而在边陲戈壁这个寒冷的夜晚,他突然无比想念数千公里之外的那个家。
“妈呢?”
“出去打麻将了,都好半天了,就快回来了吧,回来我让她给你打电话。”
“哦,不用了。”孔青云抹了把眼泪。这里太阳落山还没有多久,但因为经度差的关系,山东那边已经比较晚了。“你们注意身体。我挂了。”
孔青云在原地怔了半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拨通了一个号码,耳机里传来的依然是那个悦耳的女声。
孔青云不太清楚自己是否有眨眼。这和北京的时候大不一样,因为夜空的纯净,真实和魔幻产生了重叠。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有点儿难以判断自己看到的究竟是眼前的星空,还是来自SKA的图像。不过随着对导航键的操作,那幅巨人在天空的涂鸦之作开始扑面而来。孔青云恍然间觉得似乎并不是星空在移动,而是自己正向前冲过去,被这幅巨画吞没。这种感受是那样真实,他甚至隐隐听到了自己因为坠落而发出的一声短促的惊叹。
地球已在目力所及的最远处,先是成了卡尔·萨根描述的“暗淡蓝点”,然后融入了群星背景,杳无影踪。孔青云估计自己已经进入了海王星的轨道范围,但看不到海王星。这里是太阳系大行星区的远点,但海王星并不总是最远点,有时候它会跑到天王星的轨道内侧。从这里再往外,也许会遇见2006年被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大会剔除出行星行列的冥王星,之后是小行星带,再之后应该会遇见浩瀚无垠的奥尔特云彗星带。但这里远远不是太阳系的边缘,如果按照引力影响范围划分,太阳系的范围可达两光年。孔青云轻轻抚摸着导航键,心里犹豫着。上一次他便是止步于此,虽然自己已经是“太平门计划”的正式成员,但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否有权再进一步。怀着忐忑的心情,孔青云摁下导航键。
孔青云发现自己并没有被迫下线,看来,他已被赋予了更高的权限。也许是操作导航键时出现了偏移,他发现自己现在已经不在太阳黄道面上了,而是垂直上升了一段不小的距离,整个太阳系到了下方的位置。孔青云轻触了一个键,几条淡淡的轨迹线标注在了太阳周围。如果不通过轨迹线辅助,人眼在这个位置上是无法看见大多数太阳系行星的。在这荒芜的宇宙空间,孔青云眺望着太阳连同它的子民,想象着太阳旁边第三颗小石头上有一间小小的屋子,屋子里赋予了自己生命的家人正在渐渐老去。孔青云突然觉得眼底有些发热,他使劲摁下导航键。
呵!银河!
远远望去,直径以十万乃至百万公里计的星子们成了云中发光的水滴,弥漫在这片直径十万光年的广袤空间里。它们飘游、拉扯、旋转,甚至织成丝带纠结缠绕。有时上万颗恒星组成一个大的结构,而这以亿万公里计的结构却又不过是另一个更大结构的小小子集。这是一件不可方物的宇宙绣品,是创世之神撩拨出的美妙旋涡。
通过“强观察者量子光斑”看到的宇宙图景跟孔青云从其他途径上见到的相比,有着很大的不同。孔青云端详着这一切,难以准确描述自己此时的心情。过了几分钟,孔青云开始下降,速度很慢,他似乎有什么目的。过了一会儿,他回到了太阳系,停在了某个位置。从这里看过去,太阳是一个刺目的亮点,光线几乎将水星淹没,火星和地球倒是比较清楚。在稍远的地方,巨大的木星缓缓滑过。孔青云下意识地操纵导航键再次上升,回到更早之前能够看到太阳系全貌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心脏跳得很厉害,像是要蹦出来似的。接下来,孔青云就像一个人体电梯,以超光速上上下下。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这个想法让他猛然将导航键摁到极限。在垂直上升到银道面上一万光年之后,孔青云的目光朝着某个方向仔细端详。然后,他很确信自己看到了一样东西,勾连寰宇,硕大无朋……
27.冰河实验
这里是赞比亚、坦桑尼亚、马拉维三国交界处的一处浅丘地带,本来就不浓密的树丛被砍倒拖走,草地也被翻开,露出棕红色的土层,像是给原野铺上了一张工艺拙劣的地毯。到处都在施工,现场马达轰鸣,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四下忙碌着。冷淮一行人没有在工地停留,而是直接进入几百米开外的“黑巢”。
杜原上次来非洲已是四年之前,对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土地,他始终怀有难以言说的情感。有生以来杜原见到过的最古老事物是一块来自非洲的岩石标本,至今他仍清楚记得自己在博物馆里面对那块形成于二十八亿年前的岩石时内心发出的惊叹。
在“黑巢”入口处的第一道消毒间里,除了冷淮和杜原,还有一位神色严肃的中年人。杜原一边穿防护服一边四下张望,发现房间的四周都架着监控头,看来这里的安全措施很严密。“太平门计划”在全球多处特别选定的地点都有一些分项目。冷淮此次是陪同中国农业部的张司长前来考察,杜原突然提出想一同前往,经过请示,上面同意了。本来冷淮对此不太赞成,杜原知道冷淮是觉得时间宝贵,希望他留在基地继续天年的研究,但杜原很坚持。
“黑巢”是“新生物圈2号”的绰号,这来源于它漆黑的外表。杜原回想着之前看过的资料,“黑巢”占地大约两万平方米,主要的建筑材料是纳米玻璃。这种新材料的最大特点是具有优异的绝热性能,超过自然界中的绝热之王钻石,而光线却能够毫无阻碍地穿越它。由于太阳光线几乎都被吸收了,所以从外面看它整体呈现为黑灰色。材料的另一个特殊性能是可以根据加上的电压改变透明度。直径一厘米的碳60纤维作为加固材料规则地散布在这层膜的外壁上,纤维间距很开,从外形上看,“黑巢”很像一张被来自地底的风吹得朝上膨起的黑灰色蜘蛛网。
生物圈计划开始于二十世纪。第一个模仿地球生物圈的“生物圈2号”实验室建在美国亚利桑那州东北部的沙漠戈壁上,是一个完全和外界隔离的“微型地球”,目的是为在其他星球上建立人类能够生存的环境做先驱实验。当时还没有什么纳米材料,杜原在资料上见到过那幢主要采用钢架和玻璃建造的巨大建筑,主体外形有点儿类似阿兹特克式金字塔。“生物圈2号”从字面上容易被理解为人类建立的第二个生物圈项目,但这是一个误解,“生物圈1号”的确存在,就是地球本身。“生物圈2号”实验后来失败了,它不仅无法实现能源自给,最后就连维持正常的氧气含量也做不到。而现在的“新生物圈2号”项目于十年前启动,三年前开始正式运行,根据相关的报道来看,实验非常成功。
李欣这次也随行,但他不是技术人员,所以就留在外面。其余三个人在甬道里换好密封服、戴上氧气瓶后,从七号门进入,这样做是为了保持“新生物圈2号”与外界的隔绝。杜原来之前查询过资料,知道“新生物圈2号”内部建造了海洋、沼泽、雨林、平原、沙漠共五种原始生态环境,养殖了超过七千种动物、植物,这些动植物之间有着极复杂的依存关系。
进入后的第一感觉是,正午的天空立刻变得阴暗,仿佛一下子到了黄昏。太阳依然悬在天顶的位置,但却失去了炙人的力量,仿佛是透过冬天的薄雾所看到的情形。环顾四周,杜原几乎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从字面理解,“新生物圈2号”应该是充满生机的世界,但此时映入杜原眼帘的却是一片不毛之地,即使是戈壁大漠或是北极苔原也比眼前这片荒地多一些生机。以前的“生物圈2号”实验虽然失败,但肯定也比眼前的状况好得多。虽然当时人们希望培养的一些有益生物灭亡了,但诸如老鼠、苍蝇、牵牛花等物种却非常繁盛。而现在杜原进来半天了,不要说老鼠,连蟑螂都没看到一只。高于十厘米的植物全部呈现枯萎状态,只有在接近地表的地方稀稀落落地散布着薄薄的绿色,是苔藓和地衣。
“欢迎光临生命禁地。”迎上前来的一位身着白色工作服、体态臃肿的黑人男子笑了笑。他年纪接近五十,面容憔悴不堪,说着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我是马里安·恩古瓦比,‘新生物圈2号’研究员。我们本来有八个人,但是现在这里的生态已经无法支持这么多人的生存。老实说,我现在最想干的一件事情就是抢下你们的氧气管痛快地吸两口,只可惜实验规程不允许。不过,过不了两天我也该离开了。”
“不是说你们的实验很成功吗?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杜原突兀地问道。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觉得这样不太礼貌。
“你指哪一个实验?”马里安问道。
“怎么,不止一个实验?”杜原有点儿迷糊,因为他是顺便跟着张司长过来的,提前了解的信息不多。
“有两个实验,我参加的是第二个。第一个是已经被广泛报道的‘新生物圈2号’实验,非常成功。当时他们甚至解决了候鸟以及季节性迁徙昆虫的生存问题,这相当不容易。你们肯定知道,自然界中任何一个物种其实都是依赖于其他多种生物才能生存的。没有蜜蜂,很多十字花科植物就会灭绝。同样,缺少某些鸟类,许多树种就无法生存。但蜜蜂和鸟类又都有自己必不可少的依赖物种,而某些最底层的低级物种的生存反过来又依赖于某些上层的大型生物。不仅如此,自然界中的风雨雷电还有潮汐等都会对物种的生存产生重大影响……总之,这就像一张千头万绪的巨网,哪怕只是断了一个线头,都有可能导致整张巨网全面崩溃。这也是原先的‘生物圈2号’实验失败的原因。”
“哦,这些情况我们基本是知道的。”张司长接过话头,“我们来主要是想掌握第二个实验的情况。看起来……”他环视了一下,“情况很不乐观啊。”
“第二个实验的结果基本也出来了,大概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样子,实验也很成功吧。”
杜原狐疑地望着马里安,冷淮却是不动声色。
“我来的时候,‘新生物圈2号’实验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借助近些年来发展的若干新技术,实验取得了不错的阶段性成果。四年时间里,这里生活着八个人,他们每天工作大约八小时,其中四小时用于农业生产管理,还有四小时负责净化空气、净化水和分解各种废弃物。系统除了太阳能之外没有其他能源输入,完全依靠自己生产供给食物、独立生活。太阳除了提供植物生长所需的热能之外还用于发电,解决照明只是小的方面,更重要的是需要电力驱动人造海洋底部的机器,制造潮汐以及雷雨等自然现象。所有生物的新陈代谢都在圈内自行循环,用以取得未来在封闭环境甚至其他星球上人类独立生存的各种数据。”马里安指了指左侧单独围起的大约五个平方米的土地,“喏,那一块土地使用的是月球土壤,是为将来在月球上建立生物圈基地做的准备。总之,当时‘新生物圈2号’就是一片欣欣向荣、生机盎然的人间乐土,所有人都认为只要太阳还在天空中燃烧,这片乐土就能永远维持下去。”
马里安停了下来,用力喘气,他的唇色有些发青,看来长时间连续说话对他来说是件很吃力的事情。其他三个人没有开口,静静等待下文。说实话,他们根本无法将眼前这片死寂的景象同马里安描绘的人间乐土对应起来,它们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第二个实验很简单,只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做了一点儿小小的改变,你们可以把它看作另一种条件下的生物圈实验。七十多天之前我加入进来,替换了一名原有的实验者。我只做了一件事情:摁下开关,将外壁的透明度调整为原来的百分之五十,研究在低光照强度下生物圈的运行,然后天空就变成现在这种亮度。当然,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必须根据计算机测算的结果模拟地球的散热,将一部分热量排放出去,因为地球的上空可没有什么纳米玻璃绝热层。很快,我们就发现自己成了收尸者。最多的时候,我们一天需要清理几千只死亡的动物。当然,现在我们已经掌握了相关的数据,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实验是成功的。”
“才七十多天,影响就这么大?”张司长有些吃惊地问,转头望着冷淮,眼里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冷淮苦笑了一声,“是这样,刚才马里安说了,他们调低了一半的光照,这属于一种压力测试,就好比做药物实验时给实验动物的用药量是正常剂量的许多倍。自然界发生的改变也许起初不会这么剧烈,但时间上却长得多。其实很多植物在微弱的光照条件下也能生长,经过几十亿年自然选择的生命自有它坚强的一面。但如果设想一下,冬天不是三个月,而是持续三万个月……”
“你说什么?三万个月的冬天?”张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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