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有些明白了。是的,还有一种可能,当时发生的能量暴闪只是一个初始原因,能量暴闪激发了另一种新的效应。对于这种效应,伊万参照超流体纤维理论提出了一种可能的解释,其实这也是目前唯一说得通的解释了。柯南·道尔曾经通过福尔摩斯之口说过一句话:当排除了所有其他的可能性,还剩一个时,不管它有多么不可思议,那就是真相。”粟米停顿了一下,“你考虑过质量在本质上是什么吗?哦,我绝没有考你的意思,龙熊加速器带给我们许多新的观测数据,我是想和你一起探讨一下近期得到的一系列结果。”
孔青云坦诚地回答:“老实说,我以前的工作偏于应用,能有机会向你这样的理论界人士学习自然求之不得。按标准模型解释,应该是西格斯场赋予了物质质量吧。”
“西格斯场……”粟米若有深意地重复了一句,“可是西格斯玻色子真的存在吗?”
“你是说并不存在这种粒子?但是2012年的时候,美国人就宣布已经找到这种粒子了吧,然后欧核中心在2013年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我记得2013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就是颁给了西格斯玻色子的理论预言者。”
“不,不,我认为它完全可能存在。但我现在想说的是物理学上的另外一件事。双缝干涉,你当然知道这个实验。”
孔青云点点头。这是科学史上最简单也最著名的实验之一,正是对这个实验的解释极大地推进了量子力学的发展。
“对于单个光子是怎么同时穿过两条细缝并自己同自己发生干涉现象,其实有两个解释。一个是波动方程,认为光子具有波的特性,所以能够发生干涉;还有一种解释是费曼提出的路径求和理论,认为单个光子实际上是同时历经了所有的可能路线,这些路线的差别在于概率不同,对这些概率值进行求和之后,也能解释单个光子的干涉现象。而后来人们经过更深入的研究,发现这两种解释在数学上其实是统一的,可以从一种推导出另一种,反过来也一样。”
“你的意思是,关于质量的起源还可以有另外的解释?”
“你的论文给了我们很大的启发,在后来的实验中,我们特意增加了一些观测量,结果发现了不一样的结果。”
“你指什么?”
“得到那个结果之后,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天啊,我怎么没想到。’一位著名物理学家曾经说过,当某个同行对你说出‘我怎么没想到’这句话时,其实是对你的最高褒奖。你在两手空空的情况下提出了超流体纤维理论,而我们守着功能强悍的龙熊加速器却与之擦肩而过。”
“你这样说我承受不起。”孔青云低声说道,他的脸有些发红,不过在地底暗淡的照明下,粟米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且,现在超流体纤维还不能称为……理论吧?最多算是一种可能性。”
“不,现在已经不只是可能性了,因为,我们在龙熊加速器里观察到了粒子质量的改变。”
孔青云哑然失笑,“这在粒子加速实验中不稀奇吧,粒子质量随速度改变是常识。”
“我说的不是粒子因为加速而使质量增加,而是粒子自发的质量改变。”
“什么意思?”
“就是说,在同样的运动速度下,粒子在甲处测出一个质量,而在乙处却测得另一个质量。”
“这不可能!”
“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有几块重要基石,其中之一是‘引力质量等价于惯性质量’,正是从这一点出发,他推导出了我们宇宙的几何模型。”
“这个我知道,但这同西格斯粒子有关系吗?”孔青云觉得粟米似乎越扯越远,但他现在只能顺着对方的思路走。
“标准模型预言西格斯粒子就是为了解释质量的起源。但实际上你不觉得爱因斯坦做出的假设也可以解释这个问题吗?”
“你说什么……假设?相对论好像不该称作假设吧。”
“我说的是广义相对论的那些前提之一:引力质量等价于惯性质量。这是一条假设,光速不变也是假设,这些前提只能实验观察,不能从理论中证明。相对论就是从这几个假设条件中推导出来的,就像两千多年前,欧几里得从五个假设公理推导出整个平面几何一样。”
孔青云挠挠头,“我毕竟是搞应用物理的,看来同你们搞理论的是有差距啊。对这些公认的理论只是理所当然地接受,自己并没有再做更深入的思考。”
“不过也许正因为如此,你才没有过多地受到理论的束缚。”粟米理解地点了点头,“时空超流体纤维对于不同物质的阻碍程度是不同的,对于光子以外的物质来说,正是超流体纤维的阻碍效应让它们表现出惯性。当我们改变一个物体的运动状态时,超流体纤维会产生阻碍这种变化的力,这便是我们熟知的惯性。不妨想象在失重的宇宙空间里,一只飞蛾粘在了蜘蛛网上。就蜘蛛网所在的二维平面而言,当飞蛾没有挣扎时,它在各个方向上都不受力。而一旦飞蛾开始挣扎,不管是朝着这个二维平面上的哪个方向运动,蛛网上都会立刻产生反向的阻力,这个现象同惯性多么相似啊。几百年来,人类一直在设计各种实验测量惯性质量和引力质量是否完全相等。在牛顿时代,精确度达到了10^-3;1922年,爱德维斯将精确度提高到3×10^-9;到1971年,勃莱根许和佩诺又将实验的精确度提高到10^-12;而现在,超流体纤维理论用很简洁的方式真正将惯性、质量、引力这三者联系起来。”
孔青云挠挠头,“我必须说实话,关于超流体纤维理论,我真的没有想到它会有这么深远的内容。”
“看来,你对自己提出的理论认识得不够啊。”粟米露出善意的笑容,“不过,你的这种情况并不罕见,以前在宇宙学研究中就出现过。”
“你指什么?”
“最初的宇宙大爆炸理论虽然能够解释众多现象,但也面临许多难题。比如说找不到预言的磁单极子,无法解释空间的高度平滑和精度极高的各向同性等问题。当时世界上最杰出的物理学家都为此绞尽脑汁,但找不到任何解决之道。结果当时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博士后却出人意料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哦,你是说古思吧,提出宇宙暴胀理论的那位。”
“古思提出暴胀理论只是单纯为了解决磁单极子的密度问题。他推论宇宙在极早期经历过一次暴胀,导致单极子被极度稀释,所以很难被观测到。但人们很快发现,暴胀理论居然顺带解决了其他一大堆棘手的难题,例如空间平直以及宇宙年龄等。不过,与其说古思是天才,不如说他是天真更恰当。”粟米若有深意地说。
“为什么这样讲?”
“当时研究宇宙学的专家有很多,古思只是一名博士后,那时他甚至连大统一理论都还没听说过。但也许正因为古思对当时流行的宇宙理论知之不多,才能另辟蹊径取得成功。泡利在晚年就曾经感慨自己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困在其中再也无法超脱出来。”粟米目光率直地盯着孔青云,叹了口气,“也许你就像古思一样,通过努力寻觅到了一块闪光的金子,但更让人意外的是,这块金子恰好是一座巨大宝库的钥匙。”
孔青云觉得自己额头上微微有些出汗,这段时间的经历一直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一篇之前他并不十分在意的论文,现在却成了极富价值的成果,自己也从一名普通的工程师突然变成了科学家们眼中的佼佼者,这种反差让他不大适应。而现在同粟米的这番对话倒是让他轻松了不少,至少算是给出了一种说得过去的解释。
“谢谢你的坦率。”孔青云轻轻地拍了拍粟米的臂膀,“不管你相不相信,你说的正是我的感受。老实说,我自己对超流体纤维的理解很肤浅,如果不是来到这里,我根本想不到它能得到现实应用。”
“哦,现在还说不上应用,只能说超流体纤维理论可以帮助我们解释某些奇特的实验数据。”
“你是说……”孔青云迟疑了一下,“超流体纤维能解释粒子质量的改变?”
“是的。我们知道你现在对超流体纤维理论的深刻意义还认识不足,但作为提出者,你在先天上拥有同理论的默契优势,假以时日,你对理论的认识应该会在所有人之上。现在你已是计划的核心成员,上级要求我们尽全力同你配合。记得我说的双缝干涉实验吗?它有两个不同的解释,而且都能得出正确的实验结果。虽然两种方法最终可以在数学上互相推导,但是在物理学意义上又该如何理解呢?”
“是啊,为什么自然界要为一个目标修筑两条道路呢?”孔青云不由地问,“不是说,自然崇尚简单吗?”
“这正如解释质量起源所面临的局面。爱因斯坦曾经假想在太空失重的环境下,将某个人关进一个箱子。这时候启动箱子外侧的发动机,如果我们控制推力大小,就能够刚好产生一个标准引力加速度。箱子外的观察者知道那个人感受到的力来自于惯性,但箱子里的人却认为自己回到了地球,因为他的感受同在地球表面没有任何区别。爱因斯坦通过这个实验阐明了惯性和引力的深刻关系。”
“天才的构思总是最简单却最有效。”孔青云赞叹了一声。
“但我觉得真正的天才应该是牛顿和马赫,爱因斯坦其实是受到水桶实验的启发。”
“哦,我知道这个实验。”孔青云想起来了,水桶实验是牛顿提出来的,原始表述有些复杂,大概的意思是,牛顿认为水桶里的水旋转时产生凹陷是因为水相对于绝对时空做圆加速运动的缘故。而马赫则认为绝对时空并不存在,水面之所以产生凹陷是因为水相对于星空背景做圆加速运动。他甚至提出另一个设想,如果让桶里的水保持静止,而让整个外界的所有天体围绕其高速转动,那么一定也能观察到水面凹陷。
粟米看了下手上的表,“伊万还在上面等你,我们的谈话该结束了。不过,我们不妨也来做一个思想实验。想象你飘浮在地球轨道空间,处于失重状态。”
“我就想象自己是宇宙里的一滴水吧,保持着完美的球形……”
“这个比喻蛮好。”粟米点头,“再想象一件事情,接下来某个瞬间,你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我说的不是看不见听不见,而是彻底地湮灭。也就是说,宇宙中除了你之外,所有的物质及能量,不管是生命还是恒星、行星、卫星,也不管是普通物质、暗物质、暗能量……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总之,它们全部消失了。你想想,会发生什么事?”
孔青云全身一震,一股凉气从背脊升腾起来。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有哪个精神正常的人会想这种问题?记得鲁迅先生在《病后杂谈》里曾经写到,有个人的心愿是天下的人都死掉,只剩下自己和一个好看的姑娘,外加一个卖大饼的。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孔青云觉得那个人简直就是恶毒的变态狂,可是跟粟米提的问题比起来,那个人简直算是圣人了——起码他还知道留下个大姑娘传宗接代。
“我……不知道。”
粟米似乎并不关心孔青云的内心所感,自顾自地说:“这个问题是许多年前的一个早晨钻进我脑子里的。当然,那时候并没有答案,再后来也没有,直到我看见你那篇关于超流体纤维的论文。”
“这和超流体纤维有关系吗?”
“通过你提出的理论,现在我可以给出这个问题的一个可能的答案了。”粟米怪笑了一声,“等你想到这个答案就会发现:宇宙真是太有趣了。一方面,它的复杂超出了我们全部的想象;但另一方面,它却又无比地简单。”
26.人类和错误
粟米将孔青云送到地面便离去了,似乎这儿的人都不太愿意同伊万打交道。戈壁上正上演着辉煌的日落,没有云汽的干扰,那颗壮丽的光球可以肆无忌惮地展露自己最真实的面目。橘红的光华从那处明亮的所在倾泻而下,将四下里的一切笼罩其中,而即将消失的白昼似乎心有不甘,不愿离去……
这一幕让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只听得见脚底踩到大块砾石时发出的咯吱声。
“孔,你犯过错吗?”两人漫无目的地散了一阵步之后,伊万打破了沉默。
孔青云一愣,不明白伊万何来此问。他有些仓促地回答:“当然了,谁敢说自己一辈子没犯过错呢?”
伊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递给孔青云一台图形计算器,“这里面存有我的一篇理论文章。”孔青云认得这是日本卡西欧的产品,他以前用过同一系列的,一般是用于工程计算,当然也可以用来存储文件。
在戈壁黛青色的天光下,孔青云急速地浏览着。他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皱。有几次,他的脸上显露出近似于迷惑的神色。
良久之后,孔青云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
“你……看完了?”
“另一种解释。”
“是的。”伊万点点头,“其实当年在俄罗斯,哦不,应该说是苏联的直线加速器上,我们就曾经观察到这种异常加速现象。不过由于那时能级更低,这种现象出现的概率只有现在的几百分之一。当时因为实在无法解释这种奇异现象,其他人都认为这应当是仪器的误差。但是我不想轻易放弃,经过一番努力,终于给出了一种新的理论解释。我还记得当我写下最后那个非常优美的公式时,兴奋得几乎都要跳起来。那时的我才四十多岁,多么年轻啊。”伊万抬头望向北边,似乎沉浸到了美妙的往事当中。
“恕我直言,虽然我没有看出那种解释有何不妥,但是,中间有一部分证明过程我觉得非常突然,显得有些武断,好像少了点儿什么。”
伊万咧开嘴,似笑非笑,几道深长的皱纹在他脸上漾开,“其实这正是我请你看这篇文章的用意。我现在不得不承认,我提出的解释虽然初看上去光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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