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个纪,开始于距今约二点九五亿年前,延至距今二点五亿年前,总历时大约四千五百万年。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太阳系在二叠纪时也曾经穿越过一片大尘云。不过,现在的二叠纪尘云只是一个代称,由于相对运动的关系,严格说来,它并不是太阳系在二叠纪时穿越的那片尘云。但根据测算,现在的这片尘云在规模上不亚于二叠纪的那次。同时,由于又经历了近三亿年的引力作用,当前这片尘云的平均密度甚至还要更高一些,而根据“拂石猜想”的推论,这个差异将会导致更加严重的后果。
杜原稍稍转了一个角度,在那个方向上,太阳带着一群小到看不见的随从正处在橙色汪洋的边缘地带,就像是某个顽劣的孩子在沙滩上随手堆砌出来的几块小零碎。亿万年来,一些恒星在尘云中凝聚诞生,而另一些恒星则在威力难以想象的超级爆炸中复归尘土。尘云既是孕育星辰的子宫,也是星辰最后葬身的墓园。而在“拂石猜想”的表述里,猎户座尘云和二叠纪尘云并不是独立的个体,如果能站得更远一些,如果能从更高的地方观测,就会发现它们其实都隶属于银河系中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不可思议的存在:天年。
天年的概念在“拂石猜想”里有着复杂的内涵,至少包含了三层含义。首先,它是指太阳系围绕银河系核心公转一周的时间。与地球等行星绕日公转时的简单状态不同,由于引力关系处于不断变化中,太阳系公转的路径非常复杂,在途中的不同时刻,不仅其速度随时变化,其在银河赤道面上的相对位置也存在波动。因此,天年的时间长度并不存在绝对精确的数值,而是在二亿五千万到三亿年之间浮动。其次,在“拂石猜想”里,天年也是围绕在距离银河系中心两到三万光年位置上的那条超级尘云带的名字。除了部分超新星爆发后的残留物质,天年尘云的主体实际上是一百三十亿年前形成银河系的那团原初尘云最后的遗迹。这种情形有些类似于太阳系里的奥尔特彗星云。天文学家普遍认为,奥尔特彗星云是五十亿年前形成太阳及其行星的尘云的残余物质,至今仍包围在太阳系外围。最后,天年也是特指地球人类即将面临的一道艰难的关口,就像中国古人所说的“年关”。同地球存在近日点和远日点一样,太阳系的公转轨道也呈现为椭圆形,也就是说,也有所谓近银心点与远银心点之分。所以,尽管天年尘云规模宏大,贯穿了整个银河系,但实际上,由于太阳系远离银河中心达三万光年,所以多数时间并不与之遭逢,只偶尔从天年尘云一些离散的小块局部中穿过。但在每二亿五千万年至三亿年一次的近银心点附近,情况则发生了剧变,太阳系在这里将与天年的主体部分狭路相逢。这也就是为什么地质学上几次烈度最高的大冰期,其间隔时间基本都在二点五亿到三亿年之间的根本原因。
银河系的年龄一直是宇宙科学研究的重要课题,虽然存在一些不同看法,但一般的结论是,银河系在宇宙大爆炸之后不久即已诞生,年龄下限不低于一百三十亿年,属于宇宙中最最古老的星系之一。同所有的星系一样,银河系也诞生于尘云。最早的尘云同现在相比要单调得多,只含有氢、氦和极其少量的锂,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重元素,更不会有氧、碳、硅等。但是,实际情况却并非这么简单。
随着杜原的手指滑动,“支架”模式启动了。眼前的图景开始变化。亮白刺目的银河系中心转成了猩红色,银心附近的银核区则稍呈现出粉红色。而在离银心更远的外围,蓝色掺杂了进来,并一直延伸到几十万光年之外,远远超过了通常定义的银河系范围,成为了主色调。这幅红蓝交杂的图像有点儿类似于红外线遥感相机拍摄的照片,不同之处在于,红外线照片里的红色代表着高温物体,蓝色代表低温物体,而在“支架”模式里,红色代表常规物质,蓝色则代表宇宙中一种奇特的存在:暗物质。
虽然人类正式提出“暗物质”概念的时间不长,但实际上宇宙很早便提供了关于暗物质存在的线索。在开普勒的年代人们便已经发现,太阳系各大行星的公转绕行速度随着与太阳的距离增大而降低。水星速度最高,而木星、土星等则运行缓慢得多。牛顿后来创建了引力定律,从数学上对这一现象给出了近乎完美的解释。但当后来人们观测银河系恒星时却发现,一些比太阳更偏远的恒星绕行银河系中心的速度本该更慢一些,但实际观测的结果却同太阳系的速度相差无几。按照这些恒星的速度计算,银河系早就应该从整体上分崩离析,根本无法维持现在的状况。
这种严重违背引力定律的现象让人们不得不假定,银河系中除了可观测到的恒星、尘云、黑洞等之外,一定还存在质量大得多的不可见物质,这种物质广泛分布于整个银河系,形成“暗物质晕”。经过这些年的研究,暗物质的存在已经成为共识。如今,暗物质不仅是解释银河系演化行为所必需的前提,而且可以说,如果没有暗物质提供的引力支持,银河系甚至根本就不会存在。
“支架”模式计算已经完成。在杜原眼中,现在的银河系展露出了它最隐秘的结构。常规物质构筑的银河系千姿百态,有着千奇百怪的各类天体。单单一个太阳系,就有八颗大行星、二十万颗小行星以及几十亿颗彗星。而如果考察整个银河系的话,这些数字大约都将放大一千亿倍。这些数量庞大得不可思议的宇宙星体彼此吸引、纠结、碰撞、融合、分离……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恢宏的银河系舞台剧。无论多么聪慧的研究者,面对这样复杂的事物都会感到气馁。要知道,人类现在甚至连相对简单的三体运动问题都还没有彻底解决。
但在暗物质视角下,事情却变得简单多了,这也正是“拂石猜想”的基本出发点之一。“支架”模式观察的对象是暗物质,在这种模式下,银河系的结构就像是几团质地稍许不同的果冻被糅合在了一起。常规物质银河系的直径大约为十万光年,暗物质晕的直径是这个数值的五倍,甚至将邻近的大麦哲伦星系和小麦哲伦星系也囊括了进来。从某种意义上讲,正是由于暗物质在一百三十亿年前搭建的脚手架,辉煌灿烂的银河系才得以创生并存续至今。
杜原的目光巡视着浩瀚无极的银河系支架,他知道,尽管过去了整整一百三十亿年,但这副支架只是随着空间膨胀,在规模上扩大了许多倍,其主体结构并没有发生本质的变化。这正是宇宙显得出奇的地方,也是像天年这样规模超出想象的事物能够被人类认识的关键所在。我们的宇宙显然不是绝对均匀的,因为一个绝对均匀的宇宙根本不会产生出结构。根据观测,宇宙虽然在极大尺度上满足各向均匀性,但在小一些的尺度上却产生了恒星、星系、星系团、巨洞以及星系长城等复杂结构,这说明宇宙在大爆炸之后的极早期一定存在物质分布的微小涨落,这种涨落信息就像种子一样,深深植入了宇宙的内核。一百多亿年来,银河系的常规物质同时受到宇宙中四种基本力的剧烈作用或者说是“扰动”,早已失去了这些最初的信息。而暗物质则完全不同,根据现在掌握的情况看,暗物质只受引力和弱力的作用,其中弱力本身极其微弱并且作用距离极短,对星系结构的影响微乎其微。所以星系暗物质的结构基本上是由引力所决定的,而引力的分布则与最初的物质涨落呈现紧密的关联性。此刻杜原眼前的银河系所包含的几千亿颗恒星,有很多已经生生死死更迭了若干个世代,但暗物质从不参与这种更迭,因而依然保存着关于这个星系的最古老的信息。
杜原继续拉高,到达银道面之上一万光年的地方。从这里,他的目光才得以越过隆起的银核区,目睹银河系的全貌。因为处于“支架”模式,那些夺人心魄的细节都隐匿无形,银河系显得平淡了许多。有那么几次,杜原甚至无法把眼前红蓝晕染的场景同人类生于斯长于斯的古老星系联系在一起。宇宙中年轻的星系很多呈现简单的旋涡状,很多人也认为银河系是旋涡星系。但实际上,银河系这样古老的星系一般是棒旋星系,核心处的恒星聚集成短棒状,其旋臂则由短棒的末端拖曳着涌现。作为类比,可以想象一根两头冒烟的短棒在旋转,这幅图景最接近银河系的模样。
杜原关掉了“支架”模式,常规物质重新成为银河系的主宰。杜原心神激荡地注视着某个方向。在古老银河系的边缘正流浪着一颗普通得如同路人甲的黄色恒星,它旁边的第三粒小石子便是人类自诩的生命摇篮。几百万年里,人类祖先曾经无数次地仰望夜空,他们的目光总是被那条银色的天河所吸引。在众多文明的表述里,银河是神祇的美妙居所。那时候只能仰望银河的他们根本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人类能够从这样的角度俯视银河的全貌。当然,他们更不会想到,正是这条曾在无数个夜晚装点过他们头顶星空的美丽银河,藏匿着与人类命运生死攸关的终极秘密……
由于显示比例的关系,在杜原眼中,太阳系与二叠纪尘云最浓密区域之间似乎保持着相对静止,但这只是一种错觉。橙色汪洋正以大约每秒一百多公里的速度扑向太阳系,这速度是普通子弹的百倍。严格说来,太阳系早已进入了二叠纪尘云的范围,只不过尚处于尘云物质相对稀薄的区域。这个阶段大约会持续几十上百年。大约九十年后,全球平均气温将至少下降十五摄氏度,这意味着除了赤道地区之外,大部分地球表面将进入有史以来最冷的冬天。与普通冬季所不同的是,这个冬天会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并且将持续整整三千五百万至四千万年——这就是天年之冬。
现在整个太阳系正一往无前地冲进那片无边无际的渊薮,就如同两亿五千万年前发生过的情形一样。二叠纪的大灭绝事件整整持续了两千多万年,当时地球上超过百分之九十六的物种灭绝,其中百分之九十五的海洋生物和百分之八十五的陆地脊椎动物彻底消亡。曾经无所不在的三叶虫,以及陆栖的单弓类群动物和诸多爬行类群就是在这个时候退出了地球舞台,甚至一些之前已经成功生存了上亿年的物种也未能幸免。二叠纪灭绝事件中,海生无脊椎动物的灭亡数量极大,在中国南部煤山的二叠纪沉积层中,竟然发现了162属的333种海洋生物化石。而更能说明当时情况惨烈的事件则是“煤层消失”。在二叠纪晚期和三叠纪早期的地层中,人类从来没有发现过煤矿床。自从四亿多年前植物登上陆地之后,这是唯一的煤矿大断层。这个煤矿断层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三叠纪中期的地层中才发现有很薄的低品质煤矿床。学界的看法是,当时所有足以形成煤矿的植物群落都在此次事件中消亡了。也就是说,在那段近两千万年的时间里,整个地球表面竟然没有一片森林!简单试想一下,这是多么恐怖的场面!
翻开二叠纪几千万年的历史,通篇可见的就是“灭绝”二字。灭绝是二叠纪的主旋律,那就是一个灭绝的年代。任何稍有素养的地质学者都知道一个常识:所有地层里,二叠纪岩层最容易辨识,原因在于二叠纪前后的化石遗迹存在极大差别,根本没有相似的生物出现。从这个意义上讲,二叠纪岩层是一道由亿万生灵的尸骨砌成的天然分界线,之前是繁荣昌盛,之后则是凋零死亡,就像天堂与地狱般截然对立,泾渭分明。
关于“脑域”的具体概念请参见何夕作品《天生我材》。?????
25.蛛网上的飞蛾
甘肃武威机场不属于民航机场,最早这里属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八飞行学院,该学院后来并入第五飞行学院。现在就连第五飞行学院也已成为历史,目前这里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西安飞行学院的一个普通训练基地。
下了飞机,孔青云被移交给一列早已在此等候的车队,他的脚几乎没有沾地,算是体会了一次什么叫作无缝衔接。然后这列由九辆越野车组成的车队一路向西北而行,路旁的民房变得越来越稀疏,景观也愈发荒凉。孔青云所在的汽车夹在车队的中间部位,坐在他身边的中年人叫粟米,表情严肃,一看便是那种做事认真、讲究规则的人,正是他向刘思茅推荐了那篇论文。从昨天开始,孔青云再次体会了被人当成货物的感受。没有人主动同他讲话,他只是被手续严谨地办理移交。粟米在接收“货物”的时候同样不苟言笑,后来倒是变得和气了许多。
注视着车窗外的景色,孔青云不禁想到也许色盲患者是无法区分沙漠和海洋的。就像他途经的一些地方,除了颜色是一片焦黄之外,那种起伏连绵和大海别无二致。沙粒在强烈的阳光下发出钢铁般的反光,蒸腾的热空气,使得远处的地平线变得跳荡而模糊。严格说来,这里只是戈壁边缘的半沙漠地带,但水汽已经变得无比稀有。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地面火热滚烫。
越野车靠近一处低矮的山丘,孔青云看到几个服色灰黄的人。粟米出示了证件,又打了一通电话。过了这道哨卡之后又行进了几百米,走到近处才能看到山壁上原来有一道很宽的门,可以通行汽车。进到里面,孔青云发现四处都没有什么标志,车子又往前一百米后,没路了。人全部下来,孔青云自觉地跟着前面的人进到一部很宽大的电梯里。
“这是哪里?”孔青云忍不住问粟米。
“我们现在正处于加速器的上方。”粟米很干脆地回答。电梯启动了,一路下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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