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在南京信息工程大学北京校区(原北京气象学院,后与南信大合并)读的硕士,毕业后到南京本校大气物理学院任助教,和韦洁如是同事。韦洁如比杜原要大几岁,当时已经是讲师了,但也许是因为容貌清秀的缘故,她看上去却是整个学院所有老师中最年轻的,甚至还发生过外单位来人误以为她是学生的情况。当时韦洁如虽然年近三十,却也是单身,大家一帮年轻人时间上都比较充裕,也就常常聚在一起玩。所谓“老韦”的确是杜原有一次随口喊出来的,本来只想开个玩笑,不料韦洁如倒是不以为忤,很干脆地应承了下来。
现在韦洁如重提旧事,突然间杜原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情景——有人远远招呼一声“老韦”,伫立窗前的美丽讲师带着些许惊诧回过头来,笑靥如花。
“你怎么了?”孔青云碰了碰杜原的胳膊。
“哦,没什么。”杜原收回心神,端详着韦洁如。有人曾经说过世界最公平的是时间,但实际上有些人更受时间的眷顾。比如韦洁如,时间在她身上虽然也雕琢下了痕迹,但却似乎是用的一种更轻柔的手法。看着韦洁如依然乌黑的短发,杜原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已经泛起点点花白的鬓角。
“听说你后来出国了?”韦洁如问道。
“哦,我在英国读的能源博士。”
“转行了。”韦洁如稍显诧异,但旋即释然,“不过你做出何种选择都不令人奇怪。你……一直都对世界充满好奇,对于做学问来说这其实蛮好的。不像我……”韦洁如的脸色转向黯然,“搞研究是谈不上了,也就最多能当个老师罢了。”
“我记得那时候学生们都很尊敬你,都愿意上你的课。”杜原脱口而出。
“那时候我才刚评上讲师,也就给学生们上上辅课。记得刚开始到郊外搞物候观察,大家一到野地里就四处乱跑,根本不听我的。我急得差点儿哭了,还不敢表现出来。幸好有几个同学帮着招呼才算磕磕碰碰地上完了那堂课。你肯定也听说了吧。”韦洁如想起往事,脸上露出浅笑。
杜原有些失神地望着韦洁如脸上淡淡的皱纹。当然,他还记得这些事,转眼都十好几年了。在回忆里,这些事有时就像是发生在昨天,有时却又像上辈子一般遥远。
从门外又进来了两个人。靳豫北这次穿着军装,肩上的两颗金星让韦洁如总算知晓了他的身份。冷淮不苟言笑地在一旁站立,手里拿着电子记事本。
靳豫北先做了自我介绍,照例只是报了一个名字,然后随便选了个位置坐下,同时用手势招呼杜原和孔青云坐下,“你们两位同志的情况我也是从资料上了解的。你们都是各自领域的专家,在那些领域你们都可以给我当老师,大家不要拘束。我就长话短说吧,今天我受命向两位传达我们的意图。内容非常简单,我们正式邀请你们加入一项重要的国家计划。”
杜原和孔青云面面相觑,不明就里,过了一会儿,孔青云直视着靳豫北说:“首长,您似乎没有征求过我们的意见。”
靳豫北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从我们了解到的情况看,你拒绝加入的可能性不存在。我们知道你是一个技术专家,但直到现在还没能有大的作为,你希望找到一个平台一展抱负。现在我们给你的就是这个平台,或者说我们现在给你的正是你的梦想。”靳豫北停顿了一下,话里似有深意,“或许有人会拒绝金钱,拒绝权力,但我想没有人能够拒绝自己的梦想。”
“那我呢?”杜原插话道,脸上带着不屑,其实杜原内心里更多的是不忿,只不过经过了刻意的隐藏,“你们也能帮我实现我的梦?”
靳豫北沉默了一秒钟,“白欣副局长给你的信里已经说过,有一笔资金将用于你的能源项目研究。”靳豫北转头对孔青云说,“麻烦你先到隔壁稍等,我们需要单独同杜原交代一些事情。”
等到孔青云出门后,靳豫北才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你的情况要复杂些。除了研究项目之外,你还有一个任务,这个任务肯定不会是你的梦想,但你却是执行这个任务的恰当人选。”
“你指什么?”杜原莫名地感到有些紧张。
“我们需要你扮演一个人。”
“扮演?扮演——谁?”杜原几乎要站起来。
“一位曾经给你授过课的人:江哲心。我们的人,包括韦洁如在内,会配合你。”
杜原哑然失笑,“你们大概找错人了吧。我在南信大北京校区读本科时,江哲心教授的确给我们授过课,后来在南京这边我们有过短暂的同事关系。除此之外,我和江哲心教授再没有什么交集了。再说我可没学过表演,我觉得你们应该在本届百花奖得主中寻找合适的人选。”说到这里,杜原轻微地撇了下嘴,看了眼靳豫北的肩章,“反正你们有这个权力。”
靳豫北没有理会杜原语气里的调侃,“这种扮演不仅仅是外形上的。实际上,我们希望你最终能像他一样思考面对的各种问题。换言之,你需要把自己变成江哲心。你和他有过接触,并且你们同时都具有气象和能源两个专业的背景,这是很不容易凑齐的条件。”
“问题在于,我并不了解江哲心教授。哦,他后来还在发改委担任过领导吧,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技术人员,我的经历和他相比差得太多。”杜原有些激动地说,“谁也不可能扮演一个自己不了解的人。”
靳豫北凝视着杜原,等待他稍稍平静一些,“不,你了解他。你认真地研究过江哲心。”韦洁如有些迷惑地看看靳豫北,然后又望向杜原,欲言又止。
“我研究他干什么?”杜原没好气地说,“江哲心教授在专业上造诣很高,我承认我的确认真读过他的很多论文,但了解一个人应该不止专业这个领域吧。人是很复杂的,我根本就不擅长表演,再说你们提出的是要我把自己变成江哲心,这哪里还是什么扮演?根本就是灵魂附体,怎么可能做到?”
靳豫北突然笑了笑,对冷淮说:“你觉得他可以吗?”
冷淮微微点了点头,“根据这段时间对他的观察,我有百分之四十的把握。”他转头对杜原解释道,“这个可能性已经算比较高的了。”
8.灵魂离体
中科院北京天文台怀柔观测站位于怀柔水库北岸的一个小岛上,具体位置是东经116°30',北纬40°20',观测站里的主要设备是太阳磁场望远镜和多通道太阳望远镜,主要从事太阳磁场和速度场的测量和研究。
“拿这个玩意儿看日出应该很浪漫吧。”杜原注视着那架位置醒目的多通道太阳望远镜。
“多通道太阳望远镜的接收装置是十四片CCD,没有人眼观察接口。”冷淮淡淡地回了句,“只能在屏幕上观看。”
“是不是江哲心当年用过这个东西,你们让我也体验一下?”杜原猜测道。
冷淮不动声色地哼了哼,“你会用到它的,但不是现在。现在能帮到你的是另外一种辅助设备。”他从皮包里取出一部小巧的蓝色手机交给杜原,然后拿纸笔写下一串数字,“这个电话号码,记熟它。只有这部手机才能打通。”
杜原记住了那个号码,心头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他还没来得及深想,就见冷淮拿出打火机点燃了那张纸。
两人说着话来到主楼背后,从一道不起眼的标着“游人止步”的侧门进入一幢低矮的房子。里面是一间开放式的办公室,足有五百平方米,似乎才启用不久,大部分地方还空着。在摆放着办公设备的区域,有二十多人在各自的位子上工作。他们和冷淮似乎很熟,纷纷点头招呼。
冷淮没有留步,带着杜原穿越整间办公室,径直来到尽头角落的房间门口。房门前站着一名警卫,杜原注意到警卫的手一直放在枪把上,这让他不禁心中一凛。门禁是普通的虹膜扫描模式,冷淮很熟练地操作着,几秒钟之后,厚重的合金门徐徐打开。
杜原一进门就感到了这间房间的特别。之所以这样说,并不是因为它有什么出奇的布局和装饰,恰恰相反,它的特征在于没有特征。中规中矩的空间,四面的墙壁和天花板也统统是最普通的灰白色,就连地板也是灰白色。房间正中是一把金属椅子,杜原轻轻触碰了一下,发觉椅子是可以转动的。杜原刚想提问,才发现只有自己进入房间,冷淮还在门外。
“请坐到椅子上。”冷淮在门口淡淡地说。与此同时,合金门缓缓地合拢。
“什么意思啊?”杜原本能地问道。没有人回答他,门关上之后,这个房间变得极度安静,看来这里的隔音效果很好,杜原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请坐。”过了差不多一分钟,冷淮的声音再次传来。杜原循声望去,房间一角悬着个喇叭。杜原老实地坐下,左右晃了晃,觉得椅子还算舒适。
声音再次传来:“请注意你右边的扶手。”
杜原这才注意到右扶手上挂着一件物品。他端详了一下,一时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戴上它。”喇叭里传来指示。
杜原拿起那样物体,这才发现它是一个面具,不过比较短,就像化装舞会上只能遮住上半截脸的那种。但杜原很快意识到这个东西肯定不是面具,世界上也许会有各式各样的面具,但绝不会有眼前这种样式的,因为它竟然是透明的——世上哪有透明的面具?
杜原有些不明就里地戴上这个不是面具的面具,不知是不是错觉,束带系上时,他觉得后脑处有点儿刺痒。杜原环视四周,一切与之前并无任何不同,他心里隐然升起几分滑稽感。这时喇叭里传出声音,但不是指示,而是一种轻微的白噪声,就像是老式收音机转到空台时的那种嗞嗞声。这声音听着让人不舒服,杜原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耳朵。这时喇叭里传出指示:“请不要这样做,这是流程的一部分。”
杜原松开手,无可奈何地聆听着白噪声,百无聊赖地待在原处,心里努力猜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但过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就连白噪声也保持着一成不变的节奏。这时候杜原的目光停在对面的墙壁上,他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他下意识地起身,踱着步观察四面的墙壁。这时要说有什么奇怪的话,也就是墙壁的颜色了。仔细观察后,杜原发现墙壁的表面似乎在流动,也就是说,那种灰白不是由单一的颜色构成,更像是几种颜色混合流动所致。
“快过来看,这墙有些古怪。”杜原脱口而出,但随即他悚然一惊,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自己这是对谁说话?但杜原立刻察觉到了原因所在——他眼睛的余光赫然发现房间里有另一个身影!
见到任何人待在房间里都不会让杜原如此震惊——虽然看到的只是侧面,但那个木然坐着的人确定无疑就是杜原自己。
“这是幻觉。”杜原喃喃道,他用力捏了下自己的手臂,感受到真实无比的疼痛。他走到那人面前,透明面具下那个“杜原”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前方,焦点似乎聚在很远的地方。杜原尝试着伸出手去,但触摸到的却只是一团虚空。
杜原突然笑起来,“不就是这个面具机器制造的假象吗?不过倒是很逼真。”他用力扯下面具扔开,但意料中的世界并没有回来,另一个“杜原”仍然还在面前,只是脸上的面具不见了。“开什么玩笑?玩魔术?”杜原有些心慌地嚷了起来。他冲向门的方向,门居然自动打开,警卫熟视无睹。杜原冲进那间大办公室,看见冷淮正跷着腿在打电话,另一些人在旁边各自忙碌着。
“我看那家伙应该比较快就找到窍门。”冷淮大大咧咧地对着电话说,“他基本上属于敏感的类型,不过像这种比较理性的学者比其他人进入状态总要慢上个半拍。他们会有一种本能的抗拒。虽然是初级体验,但我想应该对他有帮助。”冷淮说着话,回头朝门禁的方向瞟了一眼。
“你们搞的什么鬼?”杜原冲着冷淮大叫一声。他隐隐发现这些人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进了大厅。果不其然,冷淮对杜原的叫喊充耳不闻。杜原伸出手去,然后他看到自己的手穿过冷淮的肩膀从另一侧露了出来。
“妈的,有点儿邪!”杜原骂了一声,朝办公室的出口冲过去。就在他穿过门的一刹那,天地突然变得漆黑一团,让他生出诡异而透彻心扉的寒意,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世界恢复了光明,眼前仍然是一间塞满了忙碌人群的办公室。“你们这群混蛋,演得不错啊。”杜原咒骂着,双手乱舞,但是所有人和所有设置对他而言都成了空气,似乎除了地板之外,其他任何物体他都可以毫无阻碍地穿过。杜原有些累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喘息。杜原从来就不相信世上会有什么灵魂离体之类的东西,他猜想自己是不是陷入了梦境,要不就是某种药物导致的暂时性精神异常。但当他几次猛掐自己时,感受到的那种无比真实的剧痛让他摒弃了这些想法。这时,一个明晃晃的东西吸引了杜原的目光,那是一面放在某位工作人员桌上的镜子。杜原若有所思地起身往那个方向走去,然后缓慢地低头正对镜子。镜子呈四十五度角斜向上方,杜原在镜子里没有看到自己,里面除了一只惨白的节能灯外空无一物。杜原扭头看了一下,那只灯悬在自己后方的天花板上,本该被他的身体完全挡住。
杜原安静下来,定定地呆立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差不多一分钟,他转身朝着那个小房间走去。合金门敞开着,门禁像是失效了,但警卫似乎没注意到这一点。杜原慢慢踱步进去,盯着房间里的另一个杜原。过了一会儿,他开始默默绕着那个杜原转圈,脸上阴晴不定。杜原尽力不去看那个“杜原”的脸,他觉得如果那样做,对自己的理智会是一种挑战。过了几圈之后,杜原突然停下脚步,做出了一个有点儿奇怪的行为:他慢慢地回到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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