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兴元城内。
节度使府书房中,杨守亮正对着一份名单发呆。烛火跳动,将他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有军中将领,也有城中豪强。
“王义这几日行踪如何?”
任可知略一迟疑:“王义……近日频繁往来于各门之间,说是巡查防务。但据北门弟兄说,他常与张校尉密谈,有时一谈就是半个时辰。”
“张校尉……”杨守亮眯起眼睛,“可是原属王安的那个张横?”
“正是。”
杨守亮手指轻叩桌案。
王安投降李倚后,其城中旧部虽未被清洗,但一直受到暗中监视。张横和王义都曾是王安心腹,两人近来过往甚密,绝非巧合。
“还有,”任可知补充道,“今日午后,王府、郑府、刘府皆有陌生家丁出入,行色匆匆。我派人跟踪,发现他们在城西废弃的观音庙附近会面,约一刻钟后各自散去。”
“观音庙……”杨守亮冷笑,“那是当年王安常去与部下密会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兴元城在黑暗中静默着,但这份寂静之下,隐藏着多少暗流涌动,他心知肚明。
这些地方豪强,平日里对他恭顺有加,背地里却早有了二心。王明远那个老家伙,这几日称病不出,但王府后门进出的人反而多了。
杨守亮不是杨守忠那种草包,被城内的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弃城而逃。
这些日子,城中的异动他早有察觉。
逃兵日渐增多,军心涣散,这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一些将领的异常举动、某些豪族的私下串联、物资调动的可疑痕迹……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城中有人要反。
围城这些日子,他表面上镇定自若,实则早已布下眼线,监视城中一举一动。
“王义……”他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寒光,“王安旧部,果然靠不住。”
任可知低声道:“节帅,是否要立即抓捕?”
“不。”杨守亮摇头,“打草惊蛇。这些人既已起异心,必有所图。本帅要等,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他转身回到案前,手指轻敲桌面:“加派人手,盯紧这几家。尤其是北门——王义这几日频繁出入北门,必有所谋。若本帅所料不差,他们是想开城迎敌。”
任可知一惊:“那岂不危险?不如先下手……”
话音未落,书房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亲兵推门而入,神色慌张:“节帅,不好了!北门守将张校尉半个时辰前放一队士卒出城,其中混有一人,未随队归来,而是朝东面李倚大营方向去了!”
杨守亮脸色骤变:“何时的事?”
“戌时二刻!”
“为何现在才报!”杨守亮怒道。
亲兵低头:“值守的张校尉说……说可能是逃兵,不必大惊小怪,故未及时上报……”
“张横!”杨守亮咬牙吐出这个名字。
一切线索都连起来了。王义、张横、豪族、夜间出城的信使……他们要在北门做文章!
杨守亮胸膛起伏,眼中杀机毕露。
他原想放长线钓大鱼,待内应举事时一网打尽,既可立威,又可提振士气。可如今看来,对方动作比他预想的快,而且已经与城外通了消息!
这让他怒火瞬间冲上头顶。杨守亮不是那种能隐忍布局、将计就计的名将,他的行事风格更倾向于直截了当——发现威胁,立即铲除。
“不能再等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中的怒火依旧清晰可辨,“传令!”
任可知连忙抬头:“节帅请吩咐!”
“第一,立即封锁北门,许进不许出。调一千亲兵接管北门防务,原北门守军全部缴械,押往校场看管!”
“得令!”
“第二,”杨守亮走到墙边,取下佩剑,“点五百亲兵,随本帅去抓人。名单上这些人,一个不漏!”
他拔出长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寒芒:“王义、王明远、郑文渊、刘宏……本帅倒要看看,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有几个脑袋够砍!”
副将迟疑道:“节帅,王、郑、刘三家都是兴元豪强,若同时抓捕,恐生变故……”
“变故?”杨守亮冷笑,“正是要杀鸡儆猴!让全城的人都看看,背叛本帅的下场!”
他大步走出书房,铠甲铿锵作响。
院中,亲兵早已列队等候,火把将庭院照得通明。
杨守亮翻身上马,长剑前指:“出发!先拿王义,再抄三家!今夜,本帅要让这兴元城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马蹄声起,五百亲兵如洪流般涌出节度使府,没入兴元城深沉的夜色中。
街巷两旁的民宅里,百姓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透过门缝窗隙,惊恐地望着火把长龙在黑暗中游走。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感觉到——这座围城月余的城市,今夜要出大事了。
城东王义驻地附近的民宅里,他刚刚送走最后一位联络的军官。此时正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稀疏的星辰,长长舒了口气。
后晚戌时,举火为号。
成败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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