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日,午后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秦岭以南的土地。
城固县城北五里外的官道上,凤翔军的旌旗如林,黑压压的军阵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李倚勒马立在一处缓坡上,玄色铠甲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眯眼望向远处的城固县城墙——那城墙不算高,但看得出近年加固过,垛口整齐,角楼完备,城头上守军的身影来回走动,旗帜是山南西道常见的青底“杨”字旗。
“大王,探马回报,城中守军约三千,主将是都将王安,副将赵横,还有杨守亮派来的监军杨可师。”李振策马上前,低声禀报,“粮草方面,城中存粮可支一月,箭矢滚木充足。”
李倚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抬起手,示意大军停下。二万四千人令行禁止,在距城三里处列阵扎营,动作整齐划一,显出百战精锐的素养。
中军帐很快立起。李倚入帐后第一件事便是召见几名降将——都是原武定军的将领,如今已归顺凤翔。
“王安此人,你们了解多少?”李倚问。
一名降将出列:“回大王,王安是杨守亮的老部下,跟随他十余年。此人性子圆滑,善于钻营,打仗的本事平平,但很会看风向。”他顿了顿,“前次杨守亮派符昭支援阆州时,王安原本也在出征名单上,但他‘突发急病’,躲过去了。”
另一名降将补充:“还有传言说,王安曾私下抱怨,说杨守亮赏罚不公,重用的都是义子义侄,他们这些老将反被边缘化。”
李倚与李振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信息,很重要。
“杨守亮派他来守城固,还留了他的家眷在兴元。”李振低声道,“这是既用他,又防他。”
“所以关键在王安自己怎么想。”李倚淡淡道,“传令,大军休整,明日再议攻城。另外...把咱们的‘规矩’传进城去。”
所谓的“规矩”,就是李倚对待降将的政策:原职留用,既往不咎。这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山南,如今不过是再确认一次。
当夜,城固县城内却是一片死寂般的紧张。
县衙已被改作临时指挥所。都将王安坐在正堂,看着案上摊开的城防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年约四十,面皮白净,不像武将,倒像个文吏。此刻他眉头紧锁,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堂下站着几名心腹将领,都是他多年带出来的老部下。
“将军,城外凤翔军至少二万多人,是咱们的六倍。”副将赵横低声道,“而且看旗号,李倚亲自来了。”
另一名将领钱竖咽了口唾沫:“听说...李倚打仗从不硬攻,都是先围城,再攻心。洋州那边,杨守忠就是被他围了三个月,最后...”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杨守忠弃城而逃,如今就在兴元惶惶不可终日。
王安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们说...李倚会怎么对付咱们?”
众人面面相觑。
赵横小心道:“按凤翔军一贯的做法,若是开城投降,应该...应该会原职留用。满存降了,还是感义节度使;洋州那些降将,也都各安其位。”
“那若是抵抗呢?”王安又问。
这次无人回答。答案不言而喻——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将军,”钱竖压低声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杨节帅让咱们守城固,说是‘拖住李倚,为兴元争取时间’。可咱们只有三千人,怎么拖?拿命拖吗?”钱竖越说越激动,“他杨守亮自己在兴元享受,把咱们派到这死地来,还扣着咱们的家眷...这摆明了是要咱们当替死鬼啊!”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堂中一时寂静,只有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王安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漆黑的夜,远处城头上火把摇曳,守军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孤单。
自己虽然出发前说过城在人在的话,但是真到了这里,看见旌旗如林的敌军,早已把他当时那点豪气给驱散了。
如今符昭被派去百牢关,自身难保;杨守亮手中那点兵马,也就勉强守个兴元,他们这些人已经相当于是弃子了,不会再有援军来。
而且...杨守亮还“特意”嘱咐:“王安,你的家眷就在兴元,我会好生照看。你安心守城,不必挂念。”
这是照看吗?这是人质。
王安的手紧紧握拳,指甲陷入掌心。他忽然想起去年的一件事——杨守亮有个远房侄子,打仗时临阵脱逃,被杨守亮当众斩首,全家流放。当时杨守亮说:“乱世之中,忠诚第一。”
忠诚?对谁忠诚?对那个把自己当棋子、当弃子的杨守亮?
“将军,”赵横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还有一事...杨监军那边,今日又问起防务,话里话外透着不信任。还说...还说若将军有异心,他有权先斩后奏。”
杨可师是杨复恭的义子,杨复恭曾有六百宦官养子,他是其中之一,除此之外,便是杨守忠、杨守厚那些将领义子,号“外宅郎君”。
他被派来“协助”王安,实为监军。此人仗着身份,在城中颐指气使,对王安也多有不敬。
王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转身,看向堂中众将:“诸位都是跟我多年的弟兄。今日没有外人,我说句心里话——杨家这条船,要沉了。”
众人一震,却无人反驳。
“满存降了,杨守忠逃了,龙剑危急,阆州已失...杨守亮困守兴元,外无援军,内无粮草,覆灭只是时间问题。”王安一字一句道,“咱们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那将军的意思是...”钱竖眼中闪过希望。
“开城,投降。”王安说得斩钉截铁,“李倚能容满存,能容洋州降将,就能容咱们。这是唯一的生路。”
赵横迟疑:“可家眷还在兴元...”
“顾不得了。”王安咬牙,“先活下来,再说其他。况且...杨守亮未必敢动咱们的家眷。他若真杀了,以后谁还敢为他卖命?”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明白,这是赌博。赌杨守亮还有理智,赌李倚言而有信。
“杨可师那边...”钱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王安点头:“此人必须除掉。他不死,咱们事难成。”他环视众人,“你们...可愿随我?”
将领们对视片刻,齐齐跪倒:“愿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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