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刮风的天气.
老五正在埋头擦着摩托,那是一个很好的摩托,杨小阳想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摩托,他忍受着风沙低头想看看摩托是什么牌子的,这时他听擦摩托的人说你是阳阳吧?杨小阳一看原来是老五.
老五说,阳阳,你要是看高考摸拟题的话就到我家去取吧.
杨小阳心想原来前些日子他去取高考模拟题的事孔宁并没有跟老五说,他低头看着摩托,心里核计着是否把自己去过他家的事情告诉他,最后他决定不告诉他了,既然孔宁没有告诉他,肯定有孔宁的道理.
杨小阳看见老五递给他一只烟,他没有接,他说他不会抽.他记得老五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时满心想干一番事业,现在他却不了,他用手比划着点钱的样子说.只有这个才好使,别的,全行不通.面对着他时杨小阳很困惑,杨小阳听他讲如何挣钱的事情.杨小阳似乎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他说:"孔宁是你女朋友吗?"
老五疑惑地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他忽然哈哈地大笑了起来,把杨小阳吓了一跳。老五说:"我女朋友不是于兰吗,她出国了。"
杨小阳一下愣住了,他想起来了,老五是有个女朋友叫于兰,可孔宁却正跟他住在一起,这让杨小阳很困惑,老五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他说:"你是说孔宁啊,她不是我女朋友。"
这时杨小阳听见楼上有人喊老五,杨小阳和老五一同往楼上看,他们看见是孔宁在喊老五,孔宁说让老五上楼去,老五立刻撇下杨小阳往楼上跑去.
杨小阳仰头往上看,他没再看到孔宁,孔宁已把头缩了回去,他想孔宁可能没认出他来,他仰头看着那个窗口,他心中似乎隐隐地有着一种渴望.他一边仰头看着,一边在心里批判着自己,他默默地诅咒着这个刮风的傍晚,他看见满楼的灯火正嘲笑着风,而他仰起的头却隐在黑暗中,他硬纸般的脸凝固了一种渴望的表情.
后来杨小阳给老五打过电话,但都没找到老五,老五曾跟他说他可以打电话找他,可是,他打了好几次人家都说他出去了,有一次老五说你给我打电话时不要在九点以后打,要在八点与九点之间打,你如果九点以后打你能找到我的可能性就不太大了.
杨小阳当时并不明白八点与九点之间的奥妙,老五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就说你看我八点钟报到,然后沏上茶,再看一会儿报纸,这时就快到九点了,我便自由了,偷偷地跑出去,干点我自己的事情.
杨小阳在上课时仍然想着给老五打电话的事情,他又想他根本没必要给他打电话,他完全可以去他家找他,他家与他家只不过是红河小区第五栋楼与第六栋楼之间的关系,他只要穿过一片小区花园就能找到老五。
他拄着下巴沉思默想时老师说让他到黑板上解一道题,他仿佛一下子从沉梦中惊醒过来,他不知道让他解的是哪道题,他没戴眼镜,他走到黑板那里时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又匆忙回坐位取眼镜,这时他听到有许多同学正在窃窃地笑,他想他可真狼狈,这也许才是狼狈的开始,我为什么要反复思考给老五打电话的事情呢,我根本没必要给他打电话,不就是为了一套高考摸拟题吗?以前我为什么没强烈地惦记过那高考摸拟题呢.他在心里自责了一番后开始做题,原来这是一道很简单的题,他没费力就做了出来,他骄傲地走回坐位时听见老师正在表扬他。
自打他读过两本爱情小说后,他觉得作家们编的故事并不真实,确切地说他并没有读完那两本书,而只读了一本半,当第二本读到一半时他觉得太无聊了,爱情原来是这样无聊的事情,他努力使自己的心思回到课本上来,他很清楚,爱情还不是他该涉足的事情.
他想孔宁肯定是爱上了他,他已经不止一次这样想过了,孔宁娇小的样子和孔宁温柔和话语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手腕曾被她抓住过,他每次想起这件事情时都有种脱离现实的感觉,她真的抓过他的手腕吗?她怎么能抓他的手腕呢?他反复地看着自己的手腕,他开始分析孔宁抓住他的手腕时的心理状态,他想她当时心理是否健康,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探讨的话题.
小区花园里的土地通常是很松软的,每踩一脚都给人一个绵长的回味,杨小阳如果想在这个花园里找到一个座位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必须从一对一对的情侣中穿过,那些情侣们所钟情的恋爱方式他认为惨不忍睹,他们的嘴上好象都抹了某种高强度胶水,紧紧地沾在了一起,从那些人身边走过时他既心慌又苦闷,他知道只要从这片伤风败俗的领地走过,他就能找到一个清静的地方.
他看见在一个凉亭下有一圈石凳,其中有两三个空位好象是专门给他留的,他快步走过去坐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罗英语卡片,嘟嘟哝哝地读了起来.那种刚刚涉过情侣地带时所产生的惊慌也渐渐平息下来.
那天孔宁的出现似乎有些突然,当他正沉醉在自己的卡片中时忽然看见孔宁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仍然是那张粉白的脸笑盈盈地对着他,他觉得她就象一个天真烂漫的中学生,她说你一下楼我就看见你了,你怎么不去找老五了?老五跟我说你要去找他,我们等了你两个星期,你却没去.
他把手里的那罗卡片来回地折着个,他说他要考试了,没有时间去看老五.孔宁说我听老五说你是个学习很用功的优等生,是这样吗?孔宁说着坐在了杨小阳的身边,杨小阳觉得这样坐太挤了,他想站起来,孔宁的手却狠劲地按在了他的肩上,这使他很紧张,他想他是被吓着了,她不应该这样待他,他才十八岁.
他侧脸看她,他一下子想起了那些嘴上抹了胶水的情侣们,他看了看孔宁那离自己很近的嘴唇,那嘴唇很红很嫩,象刚刚熟透的红瓤儿西瓜.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腿都在发抖了,天哪,你想干什么呀!
他惊恐地问着自己,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手里的卡片哗地撒了一地,他慌忙附下身去捡着卡片,他听见孔宁正在吃吃地笑着,他一边捡着卡片一边在想该怎样收场,这可真是一个尴尬的场面.他听孔宁说阳阳,你自己慢慢捡吧,我该回家给老五做饭去了.她说完就带着一路笑声跑开了.
他抬起头来看她,他看见她虽然娇小,但她的屁股是很大的,他目送着她,他当时好象有点后悔,他觉得他没有必要被一个女子吓成这样.如果有下次的话,他想如果有下次的话他就不这样了,他从来都没把孔宁看成是二十二岁的比自己大的女子,在他眼里孔宁就是一个天真活泼未谙世事的中学生.她不是老五的女朋友,却和老五住在了一起,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那时杨小阳真想找个说知心话的人,他想把他和孔宁的事情跟谁说一说,可是他在学校里没有什么朋友,因为他才转到这个学校一个多月,自从父母出事后,电视报纸等天天都在批判他们,同学们也都在背后悄悄地议论着他,家里的几处房子被没收后,他逃到了奶奶这里,同时办理了转学,他悄悄地离开那所重点中学时,他没有和任何人告别,现在这所非重点中学里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感到轻松了许多,他想靠自己的能力考上大学,成为一个独立的坚强的人。父母亲从政失败的教训已给了他很深的启示,他决心过另一种生活,实现自己的价值。
父母在位时,他的确每天都过着人上人的生活,现在生活的落差对他的打击是很大的,孤独、恐怖始终都在纠缠着他。
那时孔宁的出现,使他落寞的心感到了一丝温暖,他经常情不自禁地想起孔宁。
在一个雨天,他没有去上学。他来到小区花园里,以往拥挤的石凳此时全都空着,透明的雨水泊在石凳上等待着风干,杨小阳又一次回想起情侣们坐在石凳上时反复操练的事情,他很自然地想起了孔宁,那次孔宁惊落了他手里的卡片,那以后他再没见到过孔宁,他不止一次地想,孔宁要是再那样待他,他就大胆地面对她.
他扬起头来看着孔宁家的窗口,雨水使玻璃很花,深色的窗帘半开着,杨小阳知道自己想上去看看,他低头在一排矮树边慢慢地思忖着,他用脚去踢树上的水珠,那些冰凉的坠落于是便很频繁地撞击着他凉鞋里的脚面,他就那样踢着思索着,使上午的时光匆匆地逝去了。
后来他回家吃了点午饭,吃完午饭后他又下了楼,他看见老五惯常放摩托的地方正空着,这次他没有犹豫,他两手插在裤袋里,很从容地钻进了第六栋楼的楼口.
开门的正好是孔宁,孔宁穿戴整齐地站在门里,她说老五不在家,她说你明天再来吧,明天是星期日.杨小阳发现孔宁没有化妆,孔宁没有化妆的脸上很明显地散落着几点雀斑,它们就象光洁的瓷砖上忽然被谁洒了几滴水一样,很不顺眼.他移开了目光,他似乎有些后悔了,他在极短的时间里回顾着自己早已背好的台词,他忽然产生了改台词的想法,他想把:我是来找你的,改成老五要是不在的话我就走了.
在他刚要把改好的台词说出来时,他却发现那个门缝忽然大敞开了,他听孔宁说你进来吧,老五早已把高考摸拟题给你准备好了.孔宁说着用手扳住了他的肩,他被她推着,踉跄地走进了那个有彩灯闪烁的小屋,她把他按在了沙发上,她说你吃橘子吧.
她说着从壁厨里拿出几本书来,他走过去把书接在手里,重新回到沙发上看了起来.孔宁坐在他的对面,她说,你怎么没去上学?是因为下雨吗?
她的声音就象母亲询问孩子,使他不由得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她也正在看他,他感到她的目光象是茶色的,柔软地浸泡在一种古典的情调中,他好象被那种情调感染了,心中固体的胆怯瞬间化成了液体的勇敢,
他大声说(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大一些,以充分表现出自己的勇敢):
"我今天心情不好,所以我不想去上学,我一看见某些人就心烦."
他立刻听见了孔宁的笑声,他记得作家们总是把那种笑声写成银铃般的笑声.他内心里并不太赞赏这种平庸的比喻,但到底用哪个词表达这种笑,他一下也说不清楚.等那银铃般的笑声落下去之后他听孔宁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使你心情不好?
杨小阳放下手里的书,他似乎一下子产生了诉说的欲望,面对着这张富于表情的脸,他心中有了找到了诉说对象的欢愉,他决定把心中的不快都告诉她,他连他奶奶都没告诉,他怕他奶奶笑话他的懦弱,他却不怕孔宁笑话,他跟孔宁说他一向良好的自尊忽然在父母出事后被击粹了!
孔宁没有再笑,脸上很自然地蒙上了一层沉重,她拿起一只橘子慢慢地扒着皮,她看了他一眼说,你都讲出来吧.
他给她讲自己的苦闷时她把扒好的橘子递给了他,他一边吃一边讲,等他讲完时他发现他已经吃了四只橘子.孔宁说你吃吧,橘子吃没了还有苹果,显然橘子是被他吃没了,孔宁让他吃苹果时他拒绝了,孔宁说我也给你讲讲我吧,我上高中时受的气比你多,你要是受过我这些气,你早都自杀了.
孔宁说她上中学后开始学美术,她曾想当画家,而她父母不同意,非要让她考理科大学,学校里也对她当画家的想法进行冷嘲热讽,人们越是对她横加干涉她越是想成功,于是她拼命地学拼命地画,可是连着两次美术学院招生她都没考上.于是学美术这条道越走越黑,以前阳光灿烂的想法几年后就日落星稀了.孔宁说高中毕业后她因受不了父母对她日复一日的批评教育,便从家里跑了出来.后来她认识了老五,老五说象你这样娇美的女孩怎么能在尘世的不平中受煎熬呢,跟我回家吧.
孔宁说她便被老五领回了家.她说老五第一次看见她时就两眼放光地说要让她幸福,他无限爱抚地向她许诺了许多现在看起来很脱离现实的海誓山盟.孔宁和杨小阳讲这些时,表情非常自然,一点也看不出是在撒谎。她不想告诉杨小阳她曾做过小姐,这件事她不想告诉任何人。
孔宁说对了,我还认识你爸爸呢,以前老五经常陪你爸爸去酒店找小姐。孔宁说到这时,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讲这些,她伸了一下舌头,停下了。杨小阳听她提到爸爸,他也觉得很别扭,为了解除这尴尬的局面,孔宁马上又讲起了别的事情。
杨小阳和孔宁谈话时夕阳已从窗帘的缝隙中夺身逃走了,太阳优美地落进欧洲那边的海洋时可能发出了扑通的一声闷响,杨小阳一下子被惊醒了,他看了看桌上漂亮的小表,发现已经很晚了.他觉得坐在对面的孔宁很模糊,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正有序地向他飘来,他听她说:
"明天你就去上学吧,不要为一点小挫折跟自己过不去,你不去上学,受害的是你自己,学习下降了,考不上大学,那不更悲哀吗?你不要学我,你看我现在多没出惜,靠男人养着,自己一点也不具备与社会竞争的能力.
杨小阳答应了她的劝告,他说他星期一就去上学.他说老五怎么还不回来?
孔宁摇了摇头,她说老五经常不回来,她说他连电话都不给她打.杨小阳的心仿佛被什么气体充塞了,他清楚地看到了孔宁的孤独心境.他站起身拧亮了大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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