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地一再追丢。最后,他的四个组件同时摔倒在石板地上,也把皮绳压在了身下某处。他站起身,四张嘴巴紧紧地咬住皮绳,得意扬扬地鞠了一躬,自己也开始夸夸其谈。但傻瓜的宠物可不肯配合:里特洛绕着那个四体跑了一圈又一圈,越跑越快,越跑越近,空余的皮绳也越来越短。
终于,螺旋牙线自己被皮绳绊倒了。他蹒跚地走了几步,喋喋不休地咒骂着。观众们反而觉得更好笑了。又一堆烂蔬菜丢了下来,但这只是比较粗鲁的喝彩方式而已。其中一块蔬菜砸中了螺旋牙线的肩膀之一,为他的方格花纹更添色彩。里特洛似乎想要大笑,但它也有自己的蔬菜要躲,而且没能躲避成功。
螺旋牙线装作十分慌张的样子,然后,他的所有组件都转向阿姆迪和其他人藏身的地方。就连拉芙娜也能看出他在模仿戏剧里的造型。他那句用爪族语说出的恳求,意思大概是:“主人!主人!出来吧!”
阿姆迪这回骑虎难下了。他发出由衷的低声呜咽……然后跑进竞技场里。
笑声变成了欢呼,烂菜之雨也减小了许多。拉芙娜从没见过阿姆迪的步子如此充满自信,走在中央的那几个他还高昂着头。如果他是人类的话,肯定会高举着双臂去迎接观众的喝彩。
杰弗里走到阿姆迪空出的位置上,脸上挂着惊讶的笑。
“他在说什么?”拉芙娜问。
“太快了我有点听不清。他在承诺某些事——”
考虑到当地口音的差异,阿姆迪可能对观众说得太快了点儿——但这或许反倒增添了他的魅力。阿姆迪大大方方地朝螺旋牙线和里特洛挥手。那两个家伙离开竞技场时还很入戏——虽然拉芙娜相信真正表演的只有其中一个。螺旋牙线钻进雨篷下面,把里特洛拴在一根木头支柱上。他同时笑着并咕哝着——还不时尝试擦掉皮毛上的蔬菜汁。他看着拉芙娜和杰弗里,笑容有点坏,好像是在说:“下面就轮到你们了!”
“杰弗里!拉芙娜!”阿姆迪的人类声音响起的同时,他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爪族语,“我这就要邀请你们出来了。杰弗里到我这边来,拉芙娜待在思想声范围之外,好吗?”这些基本上跟他们在猪厩里商量的计划一样。
“好!”杰弗里大喊着回答。
云团随即短暂地分开,阿姆迪站在午后的阳光下,斗篷上的小珠闪闪发光,涂过油彩的靴子就像纯银的尖爪一般。那两个没穿华丽服装的组件站在中间某处,但拉芙娜看不到。
阿姆迪抬头看看阳光,吃了一惊。然后他大声地说:“非常好!”他在致辞的同时也做起了同步翻译,“我要向诸位引见来自世界北方的奇迹,来自天空彼端的生物,能够无声思考的物种,作为单体能够正常思考的存在。那就是……两腿人!”四个他的组件猛地抬起脑袋,另外四个转过身,指向藏身在雨篷下的拉芙娜和杰弗里。天哪,那个八体居然还发出喇叭的乐声。
“你觉得这是在给我们提示吗?”杰弗里说。
“呃,大概吧。”拉芙娜说着,她自己也出现了怯场症状。
他们走出雨篷,挺直身子,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就像他们钻出猪厩时一样,观众们几乎彻底沉默下来。杰弗里和拉芙娜转过身,面对面站着,同时举起双臂来炫耀他们的双手。拉芙娜的目光扫过人群,留意着那些投掷蔬菜的家伙。这种看台跟木女王在旧首都的集会所很像,但要大上许多。每一层看台几乎都建造在下面那层的正上方,那些“座位”也大多以吸收声音的衬垫和高级包厢的墙壁分隔开。短暂的阳光已经消散,大看台重新笼罩在深幽的昏暗之中。很难判断看台上究竟有多少爪族:他们相互之间贴得那么近,近到她从未见过的地步。到处都是爪族脑袋,几乎全部都在看着下面这两个人类。
然后,她和杰弗里又面对着面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真想不到我们会到这儿来。”
杰弗里的神情由紧张转为微笑,“我打赌你也没想到我的杂耍技巧能让我们保住性命。”他抓住她的手,握了一瞬间便分开,然后拉芙娜退到了竞技场边缘处。
阿姆迪围在杰弗里身边,继续长篇大论。他没有继续翻译下去,不过拉芙娜听出了“长着五条触须的爪子”这个和音。他走向放在竞技场中央附近的独轮车,将三个彩球丢向杰弗里。
杰弗里开始时很小心,只是同时抛接着三个小球。然后他把球抛得越来越高,接住的位置也越来越低,动作灵活熟练起来。阿姆迪丢出了第四个小球。他们在猪厩里演练的时候倒是一切顺利——可这会儿杰弗里有些忙乱,他试了好几次才保持四个小球同时抛接。拉芙娜扫视着看台。没有爪族再抛下什么腐烂的红薯,只有咔哒咔哒同声喝彩的响动。对爪族们来说,那个奇形怪状、走路摇摇晃晃的单体居然能玩得了杂耍,这已经足够令他们印象深刻了。
杰弗里的表演中最受欢迎的那部分要归功于表演快结束时的一点点好运气:第二层看台上有个坚持不懈的粗鲁组合朝杰弗里丢了一只红薯。杰弗里没有被打中,反而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算上红薯,他同时抛接起了五个物体!
“把它丢回去!”阿姆迪说,然后,他冲着看台那边高声警告了一句。杰弗里把另外几个彩球放回地上,然后站在那里,注视着看台。在层云密布的黄昏时分,爪族看不太清周围的景物,片刻之后,杰弗里后退一步,投出了一个慢速高飞球——正好砸在那个共生体丢出红薯的组件身上。
拉芙娜屏住了呼吸。她不知道这样的侮辱对这些生物而言意味着什么。不过每个爪族都在笑。那个家伙四下看了看,就连它的脑袋也愉快地上下晃动着。它还准备丢别的蔬菜,于是在另外几次尝试之后——并且换上了更结实的红薯——共生体和两腿人玩起了接球游戏。
在更多观众参与之前,卓越超凡的阿姆迪便挥手示意杰弗里离开竞技场——然后朝拉芙娜比了个手势。她的首次商业演出就要开始了。
哎呀,系绳结作为压轴戏可算不上精彩。就算用了店主提供的粗大绳索,观众们也看不清细节,尤其是在光线逐渐昏暗的此时。从另一方面来说,它不会考验她的平衡感——也不会有爪族朝她投掷烂红薯。她高高举起自己的最新作品,目光扫过看台。掌声算不上热烈,但她能感觉到某种带有深意的严肃目光。或许她没能证明自己超出单体的智慧,但她最终证明了两腿人要比任何一个肢体健全的爪族更加灵巧。
总之,她的表演并没有像杰弗里持续得那么久。阿姆迪开始准备收尾,他向螺旋牙线挥挥手,示意他再来一段喜剧表演。但就在螺旋牙线解开里特洛绳索的同时,店主从正面看台的私人包厢大步走出。他咯咯的叫声带着明显的弦外之音。他在提出某种要求,口气非常礼貌。他的话引来了观众们的大声喝彩。
阿姆迪在震惊中犹豫起来。杰弗里则缓缓走进竞技场。
“怎么了?怎么了?”拉芙娜连声问道。
杰弗里给了她一个怪异的微笑,“我想,我们的东道主希望让他选中的少数几位观众到看台下面来……呃……抚摸我们。”
阿姆迪将注意力转回到拉芙娜和杰弗里身上,他的举止突然失去了卓越超凡的气度,“非常正确。这些共生体之前都没见过人类。就算有,也是作为敌人……你们怎么看?”现在,他的每个组件都看向了拉芙娜。杰弗里也一样。
“我——”她向看台上的爪族群看去。目前,绝大多数的爪族都明显很友好。我们明天离开时,这份友好将大有裨益。自从她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以来,就总是在做这种可怕的赌博。“告诉他们‘可以’,阿姆迪。”
“好吧。”阿姆迪表示同意,然后用很慢的语速说了一句简单的话。接着,他面对杰弗里和拉芙娜说:“我告诉他们,每次只能下来一个。店主的守卫们会在附近,确保没人敢耍花样。”
第一级的爪族们拥入场地,准备享受他们的特权,近距离接触这些僵尸。店主安排他的守卫们去指挥那些前来的顾客——顺便也多收了一笔钱。
阿姆迪站在两个人类身后,而螺旋牙线带着里特洛走了出来,站在拉芙娜右侧。里特洛又在喋喋不休地吹嘘自己——但见螺旋牙线把它拉近,作势要咬,它便把声音压低了些。
这批“选中的少数几位”顾客中的头一个通过了守卫。这个五体兴致勃勃地快步走来,然后放慢步子,甚至还后退了一点儿。五颗脑袋同时抬起仰望,又同时被杰弗里的高度所震慑。那顾客身后传来抱怨他拖延的声音——但他不打算就这么回去。
杰弗里单膝跪地,伸出一只手,示意对方走上前来。
阿姆迪紧张地扭了扭身子,“这位可不是店主,你用不着非冒险不可。”
“没关系的,阿姆迪。这就像我们去长湖共和国的初次远行那样。”杰弗里的肢体动作甚为放松,但声音还是透着些紧张。
五个脑袋花了差不多一分钟时间,分别打量杰弗里的衣服,用柔软的嘴唇衔住他的手指,然后跟阿姆迪聊了几句。“他赞美了我,说我把你训练得很好,杰弗里。”阿姆迪说着,经过那名顾客身边,向拉芙娜走去。
有些观众所做的和头一个差不多。另一些则回头看着躲在远处的朋友们,好像在说“看看我,离这头怪兽多近啊!”很多爪族试图跟杰弗里以及阿姆迪交谈,他们重复着人类说的词语,观察着他的反应。
暮色渐渐深沉,表演场地的几个角落都点上了灯。火烧得很旺——即使对爪族来说也是明亮的光芒。顾客们陆续前来。有一些甚至花时间去赞美螺旋牙线的演技。拉芙娜很好奇,他体内的那个铁先生会不会厌恶这种真诚的赞美。但不管怎么说,那个残体看上去很愉快。里特洛不太理解他们的对话,但她显然把自己当做迎宾队列里的重要一员。
只有很少很少的几个顾客凑过来做了阿姆迪一直担心的事。有个共生体撞了杰弗里一下。听到阿姆迪的抱怨,那个家伙似乎表达了歉意,然后经过阿姆迪,向拉芙娜走去。那是个七体,但却瘦弱畸形。如果往这家伙脸上化个方格妆,他完全可以扮演螺旋牙线的那个角色,只是手法要更卑劣些。他在拉芙娜身边绕来绕去,发黄的眼眸和爪族生物的嘴都对准了她。阿姆迪仔细打量着他,翻译出了那个生物的话,“他在对每个人说,就算靠得这么近,你也发不出任何思想声。”见拉芙娜仍然缄默不语,他便发出一阵尖厉的叫声,意思是“有生命”(或是“没有生命”)——然后重重撞上了她的膝盖。
拉芙娜摔倒在地,但还没等那家伙再做什么,杰弗里和阿姆迪便赶到她左边,螺旋牙线则出现在她右侧,他们一起抓住了那个陌生爪族。一时间,那几个组件都被掷了出去。拉芙娜挣扎着站起来。那个袭击者的组合分散了,于是没法正常思考。那些组件头昏眼花地环顾四周,然后逃向表演场地的边缘,又一起跑回去,消失在看台中间的一个开口里。
“够了!”杰弗里喊道,“该散场了!”他向拉芙娜伸出手,温柔地说,“你还好吧?”
“我很好,我——”她并没有受伤,只是受到了惊吓。
阿姆迪还在和人群旁边的店主交谈。那位大人物正站在收钱的守卫们身边。阿姆迪的话使得他慌乱地手足挥舞起来。爪族们也纷纷抗议。噩梦般的景象浮现于拉芙娜的脑海。
阿姆迪说:“店主说如果我们能多待一会儿的话,我们想要怎样的好处都没问题。”
“我们只能留下了。”拉芙娜说。
阿姆迪将四个组件的头高高抬起,响亮的咯咯声盖过了所有人声。“我再重复一遍店主对我们的承诺,”他说,“我要说,我们乐意合作,但我们希望所有人都保证遵守诺言。”
店主点着脑袋表示同意。拉芙娜看出了他如此热情的原因:他的守卫们背上的驮篮里堆满了战利品。这家伙今晚发大财了。
杰弗里也点点头,但毫无热情,“好吧,你是对的。我们得撑过这一会儿。”他转身走向闹剧发生之前正和他聊天的那个组件。他们的交流起初还有些不自然,但现在,所有人都在留意爱惹祸的那些家伙。人流和现金流都恢复了正常。
拉芙娜不太清楚他们在那儿待到了多晚。共生体们不停地拥入场地。她注意到偶尔有共生体对她投来挑衅的一瞥,但没再做出粗野的动作。至于其他……她现在开始明白,约翰娜和杰弗里还有其他参与探险的孩子们为什么喜爱前往王国之外的危险远足了。大多数陌生的爪族,一旦克服了对人类最初的不安之后,似乎就会迷上能与显然具有智慧的单体近距离打交道的体验。夜色渐渐深沉,照明的火点燃了一次又一次,而越来越多的共生体开始尝试重复她和杰弗里说过的话。还有些已经参观过的共生体,发现店主不允许他们再次排队参观,便流连于竞技场边缘,对那些靠近的顾客高声提出建议。
他们之中也许有敌人和怪物,但也会有下一代人类孩子潜在的爪族挚友。
装满干豆子或塑料小球的袋子,一般被用做玩具或杂耍道具。?????
飞船山之战十年后 29
绞车底部的那场演出之后,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他们现在有了一辆真正的马戏团货车(就是原本的主人因为缺席而自动放弃的那一辆)。这辆货车有个客用车厢,而车身又高又大,真的需要四头驮猪才能拉动。在留下过夜的顾客们警惕的注视下,店主还给他们提供了食物和十字弓。除此之外,他还给了他们几乎同样重要的一样东西:一封看起来很官方的信,声明他作为大老板在绞车底部地区的管理人,他和大老板都承诺保障这些了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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