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听,这部分爪族懂萨姆诺什克语,于是,整个群落都能大致明白她的意思。当然,这并不是某种超级智能,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智能。群落的智慧在某些方面和普通的狗差不多,而在优化局部搜索方面,则比任何共生体或人类都要出色。如果约翰娜向群落发问:“玩具球在哪儿?”几秒钟内,筏子上所有的玩具球都会被找出来并抛向空中,即使是她前一天事先仔细藏起来的也不例外。而且,就她目力所及,相隔数百米远的临近两只筏子上也有无数黄色小球同时被抛起来!
嗯,群落在优化局部搜索上有着奇迹般的优势,但它们丝毫没有全局观。它们只会各自搜索自己那块地方,不能站在全局角度将结果联系起来。它们就像个缺少统计功能的蔓延式思维玩具。这种局限存在于它们的方方面面,既限制了它们的创意,也令它们的捕鱼活动收效不佳。
约翰娜得出这个结论后,花了将近十天时间才教会所有筏子上的热带群落协作捕鱼。爪族们并不总是愿意和她玩耍。舰队已转向北航行,气温逐渐下降,海水也越来越冷,风暴则更加致命。即使对爪族而言,跳进这样的冷水中去抓鱼也不舒服。愠怒阴沉的情绪弥漫在群落间,但约翰娜还是逐步取得了进展。终于,有些临时的组合会在看见鱼群时爬上桅杆,吼出零碎的爪族语或萨姆诺什克语作为指示。再后来,群落中的临时操帆手们也最终加入了协作,舰队成员们每天只要花一部分游泳时间去抓鱼,就能喂饱全体。
虽然给个人记功的理念几乎超出了热带群落的理解范围,但约翰娜还是倾向于认为,在她取得了这项成就之后,爪族们更加信任她了。现在它们确实更努力地去理解约翰娜的意图,并更迅速地按照她希望的去做——至少它们自己认为是约翰娜所希望的。约翰娜觉得,自己或许已经可以安全地打开大老板的那些货箱了。
通过一系列小心翼翼的试探,约翰娜认识到,那些货箱设计得相当结实,无法轻易打开。光靠她的小刀是搞不定的,不过,她已经在桅杆附近某个带抽屉的橱柜里找到了一根钢制撬棍。这东西很像北方爪族使用的杠杆工具。只要有这根撬棍,再加上一点时间,约翰娜就能撬开一只货箱。
某天早晨的风暴中,在爪族们意识到必须捆牢自己才能保证安全以前,绞肉机般的风暴已经夺走了数条爪族的生命。风暴过后,约翰娜注意到中央货堆上的一只箱子有部分滑脱了出来。像往常一样,热带群落试着阻止它进一步下滑,努力的结果就是一大堆横七竖八的绳索以及许多用不同方式打的死结。约翰娜发现,这只货箱的木头镶板裂了一道缝,黑色的焦油——或许是防水用的?——正汩汩地从缝里冒出来。
约翰娜看着爪族们乱哄哄地挤在箱子周围跳来蹦去,似乎比平日里更加不知所措。如果是其他时候,它们可能会注意到箱子上的裂缝,但今天显然没有。约翰娜耐心等到爪族群散开才开始行动。它们中的大部分挤在筏子背风处一张“偷来的”船帆下取暖。寒冷的天气对热带爪族的影响最大,但大家全都不好过。抱歉,伙计们,要不是我说服你们劫持了这舰队……
现在,筏子这一边几乎看不到任何爪族,这状况还真是前所未有。约翰娜抓起撬棍,爬到破损的货箱旁边。“就是修补修补。”她说。筏子上所有爪族应该都能听见她的话,约翰娜希望那些听得懂萨姆诺什克语的爪族能哄住整个热带群落,好为自己提供些许保护。她将撬棍插进开裂的镶板,然后犹豫了片刻。木头裂开的声响有可能会带来她的末日。
约翰娜没有得到机会验证这个可能性,因为就在她犹豫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低音喇叭般的声音。约翰娜扭头望去。天人啊!正爬在另一只筏子的索具上的爪族发现了她!那爪族或许原本只是在找鱼群,但现在它正盯着约翰娜——然后拉响了警报!
几秒内,她这边的群落就冲了回来,围着她嘶叫起来。约翰娜跪了下来,把头歪向一边,伸出双手。这是人类对爪族表示“没有威胁之意”的最好做法了。
爪族们嘴巴开开合合,杀气毕露地扑了过来。但后面的那些爪族并没有往里推挤。周围的爪族都在尝试组成思考集群。只是眼下,群落中充斥着太多愤怒和混乱,根本办不到这一点:那些准组合只坚持了几秒钟,就开始相互叫嚷,想要以此压倒对方。
约翰娜背靠在破损的货箱上。她希望让自己的姿势看起来像在保护它。实际上,表现得最凶恶的那几只爪族后退了一点,而人类能够听见的咆哮声也变小了。她环视四周,试着找到一个可以作为中介的集群。不,现在的它们根本没有集群可言。好吧。她只好对着面前的整个热带群落说话。“请听我说,”约翰娜说,“我们正向北去,没错吧?”
爪族们努力理解时的思想声震颤强烈得她都能感觉到。最后,群落中传出了一个萨姆诺什克语单词。“对。”然后是零零碎碎的其他词语,听起来就像回声:“去王国。”“去家。”“去老家。”
约翰娜上下晃动脑袋,这是单体表示点头的姿势,“我能帮忙,但我需要知道更多。”
爪族们仍在犹豫,思想声的震颤变得越来越强烈。这真是天赐良机。但热带群落并没有给各自留出空间,而是拖着脚步来回走。几秒钟后,另一声萨姆诺什克语传来:“相信你。”
约翰娜浏览了破损的货箱,也许得以一窥维恩戴西欧斯主子的计划。在热带爪族们安静而紧张的注视中,她撬开了木箱盖子,拉开柏油覆盖的防水层……随后,黄色的玩具球如瀑布般倾泻到木筏上。爪族们忘我地抓着、拍着球,又将其中大部分都带回到约翰娜的位置。
很好!初现端倪的玩具球短缺问题解决了!黄球之后是一面整齐的砖墙,但触感很软。她用撬棍撬开那块紧紧卡在里面的楔形物,然后把剩下的东西拨了出来。当她认出那些货物时,立刻后退了一步,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爪族们继续玩了几秒钟的球,但是,约翰娜看到理解仿如涟漪扩散开来。货箱里几乎装满了厚实的夹克斗篷。下一秒,整个热带群落就都忘记了黄色球,冲向温暖的希望。
箱子里并没有足够的斗篷。于是,周围爆发了一阵推挤和争抢,但没有哪个爪族死掉。很快,撬开更多大老板货箱的想法占了上风。约翰娜带头用撬棒打开箱子。它们找到了更多外套,另一只箱子里则几乎都是玩具球,还有一大堆封好的熏肉。于是,爪族们一心一意地洗劫起货物来。约翰娜决定不再继续打开箱子,以免货物损坏。她把自己裹进两件斗篷里,回到她舒适的小窝里去回想先前的发现:这么说,顶层货物是某些计划长途航行的家伙存放的补给。大老板的真正货物会在更下面吗?或许她在真正的船员以及主要货物上船之前就把舰队给偷走了。
整只筏子上,爪族们摆弄着它们的新衣服,或是试穿,或是用来搭小帐篷。与此同时,它们也在熏肉周围转来转去。她从没见过爪族对冰冷的死肉有这样的热爱——好吧,毕竟这些不是鱼。
大群吵吵嚷嚷的爪族聚集在筏子边上,向其他筏子炫耀它们温暖的斗篷。它们喊叫时虽然大多用的是爪族语,但她仍从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约翰娜看着其他筏子上的爪族。一开始,它们装模作样地吹嘘反驳,但也有很多爪族正一头雾水地竖起脑袋。
终于,最近那只筏子上的热带群落——那只告发约翰娜的爪族所属的那一群——似乎想到了主意。爪族们拥向最顶上的货箱,用爪子和牙齿狠抓,又用很重的绳索猛敲。就这样持续了五到十分钟,但毫无成效;大老板的箱子足以防备没有工具的爪族。它们需要的是约翰娜的撬棒,或是某个人抑或某个共生体的智慧。
毫无意义的冲击随着爪族们退开并盘坐下来而平息。按照经验,它们共同的目标应该随时都会消失……然而此时此地并非如此:爪族们四散开来,在它们的筏子网格下围成一圈。它们在吟唱,富有韵律的叫声穿透寂静,掠过约翰娜的耳边,而后低沉下去。几分钟之后,吟唱结束了,爪族们安静下来。突然间,它们抬起脚开始跳舞——当然,只是蹦跳而已。它们一直不停地跳,筏子伴着海浪循环震动起来,而货箱也随之移动。不知不觉地,整个平台开始摇摆倾斜,晃动得越来越激烈。而热带爪族们一开始的袭击使得箱子松动,在筏子最上面的那些因此滑了下来。第一个砸落了,之后的也纷纷“效仿”。后果比风暴造成的伤害更糟——或者说更有效。雪崩般的碎木片将半数货物扫进大海。货箱的所谓禁忌也就到此为止了!
如今,筏子周围的海面飘满了箱子和箱子的碎片。她能够看到水里的脑袋和趴在大块残骸上的爪族。这很像她记忆中王国的那起海难——除了这次没有谁被冲刷到岩石遍布的海岸上。爪族们划离了筏子的残骸,展开某种回收和救援行动。在太阳落下之时,看起来几乎每个爪族都成功返回了筏子幸存的部分。
那天晚上,从其他筏子上传来的声音听起来都很欢快。每一只都成功完成了“震落”拆除,但要数那只半残筏子上的爪族的吹嘘声最为响亮。咯咯声和鸣叫随着渐起的风而更加响亮。约翰娜坐在她平时的位置上,吃得很饱又裹得暖暖的。爪族风衣是多么神奇的东西啊——尽管它们又短又窄,震膜部位的开口又有风嗖嗖地灌入。
她看到,随着月亮升上高空,欢庆也越发狂野。依旧是平时那种混合了吟唱、纵欲和四散乱跑的庆祝场面。不过,今晚的庆祝还有些不同之处。每过几分钟就有一个单体或双体或三体害羞地碰碰她。几乎每一群都会给她带来一些礼物,或是一件外套,或是一块熏肉。某种程度上,这让约翰娜想起了残体收容所。在那里,她也跟这些不太明白周围发生了什么、但又很感激她协助的生物有着令人怀念的友谊。而在整个困苦的航行中,木筏要比残体收容所来得快乐。在这儿,她的朋友们不必整天担忧自己再也没法回归组合。热带群落对这种事的看法跟狗舍管理员完全不一样!
庆典大约在午夜时达到顶峰,所有的筏子都一起认真地尝试达成同步。整片水面上响起许多不太合拍的刺耳旋律。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旋律汇聚起来,仿佛变成了同一个声音,一个巨大、缓慢却一致的声音。
约翰娜打起了瞌睡。即使是在庆典安静下来的时候,她仍能模糊地意识到,周围有单独的爪族转来转去。它们不会是打算在没有她的撬棍的情况下撬开更多的箱子吧?嗯,除非它们想要将整只筏子摇散架:那是她必须阻止的事情……但还是明天再说吧。她缩进温暖斗篷的更深处,放弃思考,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一只鼻子戳着她的肩膀。
“呃?”约翰娜挣扎着恢复清醒。这会儿可没到早上——差远了。月亮才在天穹上走到中途。借着它的光亮,她看清了围在她身边的那群爪族。一个包含小家伙在内的三体站得最近。
“这是什么?”小家伙又说了一遍,三体中的另一个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个在月光下像是黑色玻璃般闪耀的小盒子。
“天人啊!”她低声念道。反射着月光的这东西是扭矩天线的太阳能电池板一侧。这是斯库鲁皮罗造出来的模拟无线电之一,每个都花了他相当的心血。除去炫耀的成分不谈,它们中的每一个对斯库鲁皮罗来说都很有用场。她记得每丢失一台无线电,他都会抱怨好久。
“这是什么?”小家伙——准确地说,是一整群热带爪族——追问。
约翰娜仰起头。“是台无线电。”它的对等传输范围最多也就几公里,不过凭借卫星中继,它的信号可以跨越世界,送到维恩戴西欧斯和内维尔那里。
“你们是在哪儿找到它的?”
小家伙对桅杆周围的垃圾山比画了一下。啊,大概就是她找到撬棍那儿再往上一点儿。这台无线电肯定是原本那些船员使用的。
在这群爪族中,忽然有另外一个声音传来:“听到了。”
听到了?她拿起盒子凑近自己的耳朵。如果一直见不到太阳光,它的电量应该很低才对,可——她听见了微弱的声音!轨道飞行器的信号一定很强。送来的信息是爪族语,只是一段重复又重复的和声:“听见请答复。”
“它没死。”小家伙好心地说。
“……对。”约翰娜道,思绪急转。她注意到发送键处于关闭状态。“不过它快死了,对吧?”她说。
许多脑袋垂了下去,沮丧失望的波浪一直扩散到她的视野之外,“好像是。我们越喊越响,但它听不到。”
三体多想了一秒钟,也许正在听取某个大些的集群的意见。然后它补充道:“听起来像死了。”
是啊,也难怪这段信号让它们觉得奇怪。这显然是一段循环播音。爪族可以非常精准地重复语句,但重复这么多遍还是会让它们感到厌烦。
“我们带它给你,对?你修?”
当然。修理这玩意儿基本上就是等到日出然后按下发送键。然后,她的朋友们可以和维恩戴西欧斯聊上天,并且天真地汇报说约翰娜将会在几个十日内抵达王国。
她看着周围的小家伙和剩下的所有爪族。她必须对它们撒谎。在王国近在眼前的现在,这小玩意儿可能非常有用,不过眼下,她应该拆掉那个爪族用鼻口部位可以轻松按下的发送键。也许没那么简单,她见过这些爪族是怎么玩弄那些让它们感兴趣的东西的。它们砸过无线电,也许甚至还拆过它——不过它们也以她无法想象的方式摆弄和调整过某些东西。看这些热带爪族玩拼图让约翰娜回想起了小温达·拉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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