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寂静视而不见,他们就会放过她。他们肯定不会在乎一个毫无价值的四组件共生体。
她转过身,努力表现得漫不经心——尽管两个组件转错了方向——同时强忍着不让自己跑向屋子前面的街道。在返回后门的路上,她哼起了一首人类的小调,音调低得足以穿透迷雾。她竖起耳朵等待回声,同时也在留意更高频率的爪族思想声的迹象。在她开始搜寻之后,迹象接踵而来:血肉的回声,还有模糊而尖锐的思想声。她甚至看到上坡处那模糊的白色雪地里有几颗头颅的侧影。附近有一个共生体,可能只有四个组件。也许还有一到两个共生体潜伏在雪地边缘。
而且他们还没开始行动。她只需要再转个身,就可以走到街上。随便他们想干什么去吧。
可他们想干什么呢?入侵者包围了这栋小屋的后半部分。提莫?他们的目标是提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现在他们等到了他孤独无助的时刻,她需要做的只是走开而已。
或者她可以尖叫,声音响到附近所有的邻居都会赶来的地步。也许会吧。
她犹豫了片刻,思路一如既往地迟缓。接着,一个念头彻底占据了她的头脑。谁也别想偷走我的提莫。
她发出尖叫,嘹亮到足以震破身旁任何人类的耳膜。“救命,救命,救命!”她用的是萨姆诺什克语。最近的那个共生体冲向她时,她意识到他有八个。尖叫的回声令她认出了袭击者的外貌与步态。已经过去十年了,她还是认出了那个恶棍!是切提拉蒂弗尔。她想要大声叫出那个名字,那只是个简单的爪族和音而已,但一道光掠过,奥恩的意识便在痛苦中渐渐消失。奥恩的脑袋掉落在石块上。她余下的部分遭到了包围,浸透在鲜血与噪音之中。也许她只有两个了。一个。
她能想到的只有尖叫:“提莫!”
那天晚上,拉芙娜在她位于“纵横二号”的办公室里待到很晚。在内维尔和他的间谍程序的眼里,她一直在努力进行指派给她的农业工作。但事实上,拉芙娜却在利用“纵横二号”查找她能想到的、与剜刀的指控相关的一切。就算内维尔做的某些坏事不涉及“纵横二号”,她还是可以知道他的一举一动,而且能够监听这片地区的所有电磁音。如果他通过轨道飞行器进行中转,就会出现信号关联。她无聊地敲打着书桌,等待着对所有指令的分析结果。让她恼火之处在于,她有能力调用更多的计算资源,却不敢轻举妄动。不过再有一个钟头应该就足够了。到时候她就有东西可以给约翰娜还有行脚看了。他们今晚应该会从斯库鲁皮罗的冷谷实验室那边回来。最近一次的实验结果相当可喜。但他们三个今晚恐怕要在对剜刀和内维尔的担忧中度过了。
一个小对话框跳了出来,“导航请求:窗口是否与当地异常状况关联?”飞船山上有一座旧供热塔失效了——至少“纵横二号”的红外探测器这么认为。最早建造的那批供热塔一直有各种各样的故障,所以,她已经全权委托飞船监控它们的功能衰减。可为什么现在要来烦她?她调出说明,好吧,没有物理损坏,但要是没人采取行动,那儿的人就得一直挨冻。这是内维尔那伙人的分内事。也许她也能处理,只要告诉内维尔这条警告信息误发给了她就行。又跳出一个对话框,报告说电话线路故障。真奇怪,拉芙娜想不出这两个故障之间的联系——
她听见楼下传来叫嚷声——平常飞船对游戏设施的隔音没这么差啊。片刻之后,有人开始用力敲打她办公室的门。她的显示屏立刻自动切换到她本该在做的农业研究。
“拉芙娜,帮帮我们!”有什么人——听上去像是希达·奥斯勒——用力地拍着墙,木制扣锁都快裂开了。
“拉芙娜!”确实是希达,声音比平时还大一点。
直到几个钟头之后,她才想起爪族模仿起人声来有多么活灵活现:叫喊的可能是希达,也可能是某个共生体。不过在当时,她只是匆匆打开门。
真的是希达。她抓住拉芙娜的胳膊,把她拽进走廊。
“你得帮帮我们,就现在!”
“怎么了?怎么了?”拉芙娜问道。希达正拉着她往楼梯那边去呢。
“格丽·拉特比,她不见了!”希达说。
这会儿她们已来到了楼下。剩下的几个孩子围在某个身穿户外衣物的人身边,一同坐在桌边。欧文·维林转过身,看见了拉芙娜,“你把她带来了!”
拉芙娜认出了桌边的那个身影。那是爱斯芭·拉特比。孩子们分开道路让拉芙娜走近。女孩的头前倾着,吐得满桌都是。
拉芙娜碰碰她的肩膀,“爱斯芭?”
女孩抬起头。她的左半边脸有擦伤,眼睛周围流着血,看起来像是脸朝下摔了一跤,“格丽……当时我们都快到家了。一群衣服破破烂烂的爪族跳到我们面前。他们抓走了格丽。我想追他们……可我追不上。”
拉芙娜的手温柔地梳理着爱斯芭的头发,“我们会把她救回来的,爱斯芭。”她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惊恐的面庞。与残体之间的冲突的确不时会发生。三年前就有过一起抢劫案。可诱拐……好吧。“莉丝?你是我们最好的医生,请照顾一下爱斯芭吧。”
拉芙娜说的那名年轻女子一直在人群后面徘徊。她太害羞了,不敢走上前,但莉丝·阿尔明是真正认同拉芙娜对急救重要性的看法的少数几人之一。有莉丝在,加上“纵横二号”的诊断程序,爱斯芭会没事的。至于格丽,“欧文,去打电话。应急处理步骤表上应该有份自动电话列表。我们可以开始搜寻——”
“地面通信线路都断了。”欧文目光呆滞。
果然。“用无线电联系木女王和内维尔了吗?”
“联、联系了,”他说,“木女王正在派遣城市卫队。内维尔在——”
“嗨!各位!”发话者是毕里·伊格瓦,他站在集会所的出口,朝他们晃了晃手里的无线电,“我正在跟内维尔通话。他发现了热带佬的踪迹,它们往南跑了!”
人类孩子们向着出口蜂拥而去。
一个人没法同时置身两地。拉芙娜下了决定,她选择和孩子们一起离开“纵横二号”。
女王大道与山崖平行,缓缓通向下方的玛格兰山顶。路的两边是公寓房,街灯投下明亮的光圈。一小群孩子加入了他们的队伍,没一会儿,他们就遇见了木女王的城市卫队。
孩子们关于袭击的说法五花八门,事故发生在全镇的各个角落。
毕里和他的无线电更接近于无情的事实。“没错,是有几个孩子和城里的共生体被袭击了。”他说。
“都有谁?”角落有人喊道。
“还不知道!有格丽和爱斯芭,不过爱斯芭没事。还有艾德维·维林和他的爪族挚友。”
前头的欧文·维林步履蹒跚。失踪的艾德维是他的堂兄。他在人堆里左绕右绕,终于挤到毕里身边,“他们没事吧?”
毕里压低声音:“还不知道呢,欧文。艾德维和格丽都失踪了。垃圾桶和贝斯里的几个组件要么死了,要么失踪了。”
“王八蛋!”有个声音说。所谓的爪族“挚友”从投机取巧者到倾慕者,形形色色——当然也有真正的挚友,就像行脚那样。拉芙娜还记得贝斯里和垃圾桶,他们是年轻孩子的理想伙伴。
“听着,”毕里叫道,“所有目击者都说袭击者是群热带疯子。我们正在处理。内维尔已经在去大使馆的路上了。”和他们——以及他们身边这些爪族守卫——去的方向相同。
他们即将离开这片最新建设的区域。最后一盏街灯映出了拉芙娜住处的南侧。窗户后没有灯光投出来,屋子后面一向停着的反重力飞行器今天也不在。
拉芙娜踏过结霜的车辙痕迹,“毕里,借我用一下无线电。”
伊格瓦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台设备,“可我得随时联络内维尔啊。”
她伸出手,“就一会儿。”
他们的对话没有拖慢毕里的脚步,但他看了看周围的孩子们。他不像内维尔那么圆滑,可他能分辨出谁在听他说话,“好吧,但请快点。”
他把无线电交给拉芙娜。那是斯库鲁皮罗制作的模拟信号无线电,不算是正规的通信设备。不过这不重要,拉芙娜需要的只是联系上飞船而已。幸运的是,她要做的恰好在内维尔授予她的权限范围之内。
她让“纵横二号”去验证所有现存的无线电是否通畅,并且回报它们的方位。没错,内维尔已经到了热带佬的大使馆那里。木女王在一辆驮猪拉的车上,正沿着镇子内圈的道路前进。她会比拉芙娜更早抵达大使馆。斯库鲁皮罗位于北端采石场,正在准备起飞。约翰娜和行脚……他们的反重力飞行器还在冷谷实验室的地面。她发送了一条信息,结尾是:“……我们需要主动搜索。”她要求“纵横二号”向她转告所有高优先级的事件。
“请快点,拉芙娜。内维尔还需要无线电配合营救工作呢,电已经快用完了。”
她交还无线电时,“纵横二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毕里听了一会儿,然后宣布:“大家听着!又出现了新的伤亡。美人儿·奥恩里卡死了。热带佬抓走了提莫!”
美人儿是已知的伤亡名单里最无足轻重的损失。如果在半年前,提莫也可以算是人类中最轻的损失。但今晚……孩子们中传出一阵呻吟。有些孩子开始奔跑,试着跟上那些不断从旁经过的共生体士兵。但凹凸不平又结了冰的路面并不适合双足生物奔跑,这些孩子只是在引发交通拥堵而已。拉芙娜追上去,说服他们改为快步沿着路边前进。就连希达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他们快要离开公寓区了。只有少数几个孩子带着提灯,不过,拉芙娜说服了一个小队的共生体和他们同行。他们用火把照着前路。
今晚即使人类也需要火光。她此前没有查过天气,但云一定又厚又密。天空一片黑沉,无星也无月。他们又走了约莫一千米。毕里报告说——其实是“纵横二号”转发来的——没有发现更多伤亡:其余孩子的安全都得到了确认。约翰娜和行脚已经起飞,正往南边过来。
如今在南边地平线处,云层间出现了一道裂缝。那是光,好似霞光般缓慢变幻着。孩子们冲它指指点点,“好奇怪的颜色!”
希达爬上路边的堆积物,站到看起来摇摇晃晃的顶端,“那是火光!着火了!”
在玛格兰低坡的这一边,只有一栋大型建筑物:热带爪族的大使馆。
火势并不严重。看起来只有使馆中央塔楼顶端的某个区域着火了。在守卫们火把的光芒照耀下,很难看出损失有多严重。大使馆的大门敞开。两个共生体以军队队形守卫着入口,阴影里还可以看见四个候补共生体的轮廓。许多爪族平民和一些人类孩子也在这儿。他们被卫队挡在外面,只能在周围转悠。
拉芙娜向大门走去,欧文、希达以及先前在“纵横二号”的孩子们跟在她后面。
毕里走在最前头,一直在对着无线电讲话:“好的。没问题。”他在离警卫线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住,挥手示意大家退后,“抱歉了伙计们,他们还在里面收集证据呢。”
拉芙娜向前几步,直到与伊格瓦面对面,“那提莫、格丽和艾德维怎么办?他们也许就在里面。”这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但她其实并不想惹麻烦。
毕里压低声音:“拉芙娜,帮帮忙让这些人退后。求你了。承担起责任来吧。”
“让拉芙娜通过,伊格瓦先生。女王特别要求见她。”一个共生体在警卫线后的阴影里发话。那是木女王的管家之一。
或许毕里确实皱了皱眉头,但光线暗淡,那表情也一闪即逝。他示意拉芙娜通过,接着转向人群高喊:“好啦,拉芙娜为我们解决问题去了。要是大家能留出点地方让我们展开工作,她会很感激的。”
拉芙娜没停步去反驳他,但我已经有理由讨厌毕里·伊格瓦了。
那位管家和加侬·乔肯路德领着拉芙娜迈入大使馆深处。他们都拿着提灯,乔肯路德更用他的灯四处照着。他的声音听上去既愤怒又有点扬扬自得:“我们可抓住那群混蛋了。”他另一只手里握着把斧头——染血的斧头?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到这座所谓的“大使馆”了。这儿根本不像传闻中那样。她看到几块零落的金属片和光滑的石头,那些是从公共建筑上撬下来、用于内部装潢的。墙壁上没有吸音材料,还留下好些孔洞,或许表示最近才刚刚拆除过什么。周围是大大小小的垃圾堆。天花板高到几乎足以供她挺直身子行走,但穿过垃圾堆的小径不够宽敞,无法让共生体之间维持隐私,小径的数量也不足以让爪族以体面的方式通过。透过墙壁上的开口,她时不时地可以看到木女王的手下正在更远处的走廊里搜寻。
他们经过被砸坏的房门。这儿的空气温暖又潮湿,充斥着体味和熏香。管家领他们走上一段环绕中央塔楼的楼梯。加侬走在后头,嘴里还在愤怒地说着“今晚我们好好地教训了他们”。
楼梯尽头是一扇门,门锁已被砸坏。管家把门拉开一条缝,顿时有股风从他们身边经过,钻进门后的房间。管家和房间里的某个组合用爪族语含糊不清地交谈了几句。拉芙娜觉得自己听到了一段和音,但意思自相矛盾:“太挤了”和“进来吧”。管家朝加侬和拉芙娜晃了晃鼻子,“两位请进去吧。我留在这儿。”几个他走下楼梯,所有组件分散开来,保持着能够思考的最近距离。楼梯最底下的那个组件还可以跟底楼的城市守卫谈话。
拉芙娜和加侬走进门去。风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门。
她环顾四周,目光投在损坏的窗户与烧毁的垂帘上。从前——比如几分钟之前?——天花板要更低一点,因为那儿悬挂着光滑的丝绸华盖。无需怀疑,这个地方曾经和大使馆其他部分一样,暖烘烘的,像沼泽似的。但现在这里很冷,且充满了烟味。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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